最近官场秘密史 · 陆士谔 · Chapter 17 of 33

第十六卷 衣冠禽兽布就牢笼 草泽英雄安排巧计

传硕公版书

第十六卷 衣冠禽兽布就牢笼 草泽英雄安排巧计

话说六相娘子说道:“计较却有一个,只是忒狠些。”兰仲道:“大凡计策,须要狠些才保得住完全呀!天下事总是如此。不但是我们这会子的事嗄!”六相娘子道:“这么说来,足见同心哩。所谓:‘二人同心,其利断金。’我们三个儿不但是因缘,竟然是天意了!我想要保全我们久长的好事,唯有这一计了。也不是我丧尽天良,做个穷凶极恶的妇人,然而逼到这个地步,也叫没法。”于是如此这般的说了一遍。兰仲、凤娘都说这样子果然忒狠了,恐怕使不得。万一不成功,以及成功之后败露出来,可吃不住呢。六相娘子道:“横竖我们三个老早说的:一搭儿死,都是情愿。还有什么顾恋呢?”

凤娘道:“不说当真的做出来这儿听了,先把我的手脚都唬的冷了。嫂子,还是别寻一个计较吧,别把我先唬死了。并且哥哥也没有亏负我们处,那里拿得起这个心肠呢?”六相娘子听了,低着头不言语。兰仲道:“凤妹说的,这是妇人之仁了。大凡定大计、决大事、做非常的事业,只好宁可使‘天下人不负我,我负天下人’这一句话了。”六相娘子道:“不错,不错!妹子你胆子儿放大些吧。可知捱过了这个当口,一辈子的受用呢!”

凤娘小姐也没奈何,只得由他们主意罢哩。若是万一闹出乱子,横竖陪他们一死便了。这个当儿,正是东方发白,天色微明了。略睡片时起身来,梳洗已过,吃了早点。兰仲出门去了。好一会儿,兰仲却引了一个眉眼凶恶,身材长大的大汉进来,藏在一间秘密室里,回到房里。六相娘子忙问道:“找著了没有?”兰仲道:“光景是天意了,一找就著。同他说了个大略,他竟一口答应。现在这里了。”

六相娘子非常欢喜,忙开了铁柜,取出二十根蒜条金,并做一包,叫兰仲拿了,便同到秘密室来。你道这个大汉是谁?原来是地方上的一个光棍,叫做“地头龙铁二”,无帝无天的事,那一件不干到?曾经吃县里访拿到案,县大老爷原要把站笼来,站死他。铁二的老婆有个妹子在六相家里做浆洗上的仆妇。原是姓周,所以都叫她“周妈”。那周妈不过三十岁光景,却有三分姿色,做得来十二分的窈窕。在主子跟前第一个有脸。当时铁二老婆急了,只得求妹子周妈,设法搭救丈夫的性命。周妈便把六相迷住了,要搭救她妹夫地头龙铁二。六相道:“这个铁二,其实不安做……”周妈便抢说道:“大家都知道我在主子跟前第一个有脸的人,随便什么事,不作兴办不到的。况且知县相公,原是你要好的朋友,并不是什么所难的事。只要你主子说一句:‘这铁二是好人。’知县相公马上放出来了。”

六相吃周妈缠不过,又要争自己的门面,只得买上使下,花了几多银两,才算把地头龙铁二轻轻的释放还家。因此铁二感激不过小姨儿(周妈,铁二老婆妹也,故称小姨儿。)和封六相封老爷的恩德。于是和老婆两个商议,索性把小姨儿讨出来,做了封六相的外宅。这是三年前的事。于是铁二时常到六相家走动。兰仲因此认识,六相娘子也知道铁二这个人很有些本领杀人不眨眼的魔君。正用得着。于是叫兰仲去找来,同他商议。且说六相娘子来到秘密室,和铁二相见,直抬举他到一万分。竟称呼铁二叫“姨夫”。铁二见六相娘子,仍是请安,叫“大奶奶”。说道:“大奶奶呼唤小人到来,有何吩咐?坎坎兰大爷说的小人好不明白。”

兰仲笑嘻嘻的道:“这里有二百两黄金。铁二哥,请收了才好说得明白呢。”铁二愕然道:“这是那里说起?小人感府上的恩德,没齿不忘。若是没有府上搭救小人,还有今日之下吗?那怕赴汤蹈火,小人舍命去干;只要大奶奶吩咐,小人便去。小人虽是个粗鲁的汉子,也还晓得些儿好歹呢!”六相娘子听他说到“还晓得些儿好歹”的一句话,便心上怦的一惊,想道:失算了。便道:“铁二姨夫请坐一坐。”又对兰仲招了招手,回到房里。兰仲问道:“怎地不说呢?”

六相娘子道:“我失于检点了。此人原是丈夫搭救过他性命的,怎好同他商量起这样事情来呢?你不听他口口声声的‘知恩报德’吗?正是‘倒持干戈,授人以柄’了。”兰仲哑然失笑道:“我的娘,你真忒不知世故了。我给你说,如今世界上的人,那一个不是‘口尧舜,而心盗跖’?衣冠其表,禽兽其行哇!不要说地头龙铁二原是个青皮混混的一流人物,那怕是做官、做府,有财有势一等的体面人,没有不是见利忘义的。如今二百两黄金放在眼里,而不动心者,非人情矣!还且二百黄金之外,好处尚有不少呢。一辈子的升官发迹,就在这一举手之间。休说铁二倒高谈仁义,引动圣贤,推托起来。就眼前而论,比如我呢六相大哥待我的情分,同胞手足也没这等周挚浓厚。你想玷污了大哥的闺门,还不算数。还且帮着你们筹办这等行险侥幸的事。难道铁二倒比我高卓起来吗?比如《史鉴》上载的:张邦昌的王宪、严介溪的李度,都是结恩于落魄之际,提携于水火之中。依附门下,位至上卿。严公、张相,一朝失势,杜株连于未事之先,落井下石,反为出首,反罪为功。所谓唾骂由他唾骂,好官我自为之。即如近世而论,也不过忘恩反噬。一举手间,小小的四品外官,越级存升二品大员,眨眨眼,封候拜相,万里前程。难道铁二倒比著此公高卓起来吗?这却你尽管放心胆大,不妨不妨!……”

六相娘子道:“这也罢了。”于是仍旧来到秘密室。兰仲便止住了脚,悄悄的道:“我不进去了。你一个儿进去说吧。”六相娘子道:“一搭儿进去,帮着我说几句呢。”兰仲笑道:“不用我帮着,你们两个儿厮对着,比著黄金的功效还要神灵得多呢!男女的交涉,真真是神乎其神,玄之又玄,难以言语形容。”传神笔底的说著去了。六相娘子只得推进门去。铁二却直站起来道:“大奶奶如有差遣小人,尽管吩咐。”六相娘子关上了门,又加了闩,凑著铁二的身边,笑道:“我要请姨夫去杀一个人。”铁二愕然道:“杀谁?”六相娘子道:“你猜一猜是谁?”铁二道:“这个猜不来的。还是大奶奶吩咐了吧。”六相娘子道:“我说便说了,铁姨夫终要答应才好呢。”铁二道:“小人早早说过了,快吩咐吧。”六相娘子道:“不是我不识羞,横竖铁姨夫是自家人,终竟瞒不了的。我同凤小姐两个,扛帮儿服伺兰大爷两三年了。只怕铁姨夫早有些风声了。”

铁二道:“老婆曾经说来。小人想奶奶、小姐,是何等样人家?怎地有这事?所以小人吆喝着老婆不许乱说。若知说时,吃小人老大的巴掌,结实的耳脖子,就不敢乱说了。如今奶奶自己说来,想是不虚了。现今世上,谁没有干些风流事?这是应分。”六相娘子笑了一笑,不觉脸上有些朱霞缭绕起来,道:“姨夫,休得取笑。我们且谈正经吧。如今丈夫捐了知县,选了德兴县知县的缺,这倒罢了。只是他在京中娶了一个娼家做小老婆。你想,你没行止的很吗?丢我在冷水里,这也罢了,倒是丢了令姨儿,道理上委实说不过。就是令姨儿,我们原是同胞姊妹似的,决不使她吃亏呢。”

铁二道:“奶奶要使小人怎样办理?”六相娘子道:“我算在这里了,真是神出鬼没之计。请姨夫连夜动身,迎到由京入晋的道路上等候着。弄点蒙汗药麻翻了那一起人,把诰身文凭,一起拿来,兰大爷顶替了名字,我们一块儿上任去。岂不是条神出鬼没之计吗?喏喏,这里蒜条金二十根,每根重十两,共是二百两,合银一千两有零。事成之后,我们一搭儿任上去快乐。我这里四个上等丫头,姨夫想都见过的。我送一个两个服伺你老人家,也使得。综而言之,富贵与你老人家共之,皇天后土,实鉴我心!”

铁二忙道:“大奶奶说那里话来?这些事都在小人身上。若说这金条儿,小人是不敢领的。小人立刻动身前去,就是了。”说罢,便告辞要走。六相娘子道:“这点儿金条,姨夫须不得推却。若然,定是嫌少了?”铁二见这等说,便道:“这倒不得不收了。”于是接了金条,请了个安。六相娘子便欢欢喜喜送了几步。兰仲却已窃听明白。迎上来,陪笑道:“铁二哥,总总费心,全仗大力。”

铁二也请安谢赏。兰仲直送出大门,又恭维了一泡,方才别过。却说铁二信步儿回家。在路上想道:这样的事,如何干得?久久败露出来,倒要陪他们吃刀,好不合算。我铁二,如今却弃邪归正了,如何再干这样弥天大罪?倒要斟酌,须得设个两全其美的法儿,把这事儿周全过去。咳!可怕,可怕!倒有好几条性命在我手掌之中呢。但是两全的法子,其实委决不来。还好,我那老婆倒很有些主意。回去商量商量著。迤逦而来,已到家中。把一包包金条,桌上一放,铿然有声。他老婆忙道:“什么东西?这声浪倒有点儿动听。”打开一看,黄澄澄的指儿似的一大把,惊喜道:“那里来的?那里来的?”

铁二四周一瞧,道:“天底下是有这么的怪事!房里去同你说。”于是同到楼上,把窗儿门一齐掩上了。悄悄的从头至尾说了一遍。惊得那老婆鼻子里气都透不出来。好一会儿,才说道:“这样人家的大奶奶,竟会得干出天理不容的事吗?你的意思怎样?还是同她干呢,还是推托著不同她干?”铁二道:“如何使得?我的救命之恩,怎好忘了。”那老婆道:“这便是了。既是这般想,这东西受她怎的?快去还了。”

铁二道:“头里我原不肯拿,假意儿答应着,不同他们干就完了。然而也不是正当办法,还且有几层意思:须知妇人家一入邪迷,其心最毒。她既对我说了,我拒绝了她,她如何不慌呢?事情儿既办不到,白白的吃我知道,她肯放过我这条性命吗?一定要把我害了,以灭其迹,这是一层。为我自己的地步,我若不同她办,她一定要另找别一个去办理这事。要晓得那一个不贪这一场富贵?若是事情儿成功,封大爷性命难保;若是不成功,败露下来,大奶奶岂不该死!然而即使事情儿成功,九九归源,这样伤天害理的事,会不败露吗?大奶奶竟是该剐的罪犯!那么好了,封氏一家就此销灭。我非惟救命之恩报不得,反而倒害了他全家的性命。所以我一想,决计推托不得。只得答应下来,另图别计。咳!大奶奶这样聪明灵利的人,不过走了一点子邪路,把心都迷住了,想出这样愚不可及的计较来。也是封氏祖宗有灵,侥天之幸,撞在我手里。不然,还堪设想吗?然而虽说她心都迷住了,其实眼前之计,布的未尝不妙!封大爷的性命,仿佛瓮中之鳖,手到擒拿。但不过没有想到后文。兰二爷顶替了封大爷的名字,居然去上任做官,难道保得住没一个亲戚朋友识得封六相兰仲面貌吗?况且山西一水之隔,往来极便。比不得云南、甘肃,路途遥远。没人高兴去。如今就在山西时,休说别人,就是我听说封大爷在那里做官,还要想去找求一点事情做,弄两个哩。那其间怕不要弄出是非吗?”

那老婆道:“据你这么说,主意却不错。但是我们救了封大爷的一边。大奶奶一边的,拉倒了。要两边都平安无事,只怕没有这种巧计儿呢?”铁二道:“原是这句话呀!所以同你商量呢。你也是这么没主意,事情儿可是糟了。真真不容易了!”那老婆道:“慢慢的想起来看。”想了一会儿道:“有了,有了!只消把封大爷这么著的哄印一哄,把东西哄到了手,你尽干你的去。后文的事,你别管,有我呢。”铁二模拟了一番,道:“妥当吗?只怕没有这么容易?封大爷到底不是呆的,又不是三岁的小孩子,任凭人捉弄呢!”那老婆也沉吟一会儿,道:“光景周旋得当的了。总之事难前定,到那间随机应变吧。”

这边的事,我且搁一搁起。如今又要说到六相娘子。那一天,托付了地头龙铁二,见他满口应承,心里好不欢喜。次日绝早,铁二便又来约定在永州界首,第一站客店里等候。六相娘子越发的手舞足蹈,对凤娘小姐道:“凤妹如今一发的好了。如今并不要我们自己动手,都是铁姨夫一个包办,只消叫我们在永州界口等着他。一站一站的迎上去,把事情儿弄稳贴了,那便摆出上任官员的势派来,一路向山西大路进发,岂不是眼不见为净?你可不用慌了。”凤娘道:“平心而论,总觉不安。但不知铁姨夫还是明做呢,还是暗算?”六相娘子道:“倒没有说。只说随机应变罢哩。”兰仲道:“且别管他明做哩、暗算哩,总之了结这起公案就是了。”

于是收拾了几件紧要的行囊,带了两个心腹的童儿,一个叫来喜,一个叫如意儿。一行主婢,三男四女,共是七个。声张出去,只说是“我家大爷选了陕西戴胜县知县”,恰好同山西德兴县,字音相近。就是先曾听说过的,以为传闻之误。这是兰仲的大才,好使得人捉摸不定的是恶计。一路晓行夜宿,有天已到永州地界。第一站叫做刘家屯,却是东南要道,热闹非常。铁二说的,只在第一站找个最大的客店住着等他。这里已是第一站了。便在连升店住下。过了三天,铁二到来。兰仲同六相娘子、凤娘小姐忙着问道:“怎样了?”铁二道:“幸不辱命。”便悄悄的道:“大奶奶教导的主意,按著层次行去,果然得手。如今神不知鬼不觉,都了结了。”说著又在怀中探出一包儿文书,兰仲忙打开看,是“户部执照”、“吏部文凭”。逐件验明,一点不错。铁二道:“如今小人身上的事完了。却不能投效大奶奶了。”

六相娘子道:“我们正好一搭儿快乐哩。怎说这话呢?”铁二道:“小人自从犯案,得蒙大爷搭救性命之后,立意痛改前非,竭力想做个好人。如今又蒙大奶奶差遣,干了这件大事,委实是迫于奶奶之命,不得不然。究竟自问于心,有些欠通。不瞒大奶奶说,小人奉大奶奶之命,对小姨儿说:如今大奶奶、凤小姐,都服伺了兰大爷了。又吩咐如此这般,把大爷结果了。这官也是兰大爷去代做。如今你也伺候兰大爷去。大奶奶、凤小姐格外开恩,不分妻妾,三个儿一般的名分,一样的服侍,一样的称呼‘太太’。小人只道他听了这么的恩命,一定不知要欢喜的什么似的;感激大奶奶的恩德,也不知要什么似的。哪知这是不中抬举的人,倒说骂了小人狠狠的一顿,倒也罢了。还敢把大奶奶、凤小姐并兰大爷都瞎说了几句,又问小人的意思怎样?小人说:‘有甚怎样、哪样?既是大奶奶的命,怎敢不尽心行去。’小人说到这里,他竟回到房里去了,小人不便跟进房去。于是小人的妻子又劝谕了一番。“及至明日,小人到府上告禀起程之后回去,小姨儿还没起身。小人的妻子叫唤了一阵,只是不答应。因此疑心起来,挖开了窗儿,瞧是高高的吊著呢。”

兰仲等听了,莫不惊骇。忙问:“救回来没有?”铁二又道:“小人同妻子两个,也几乎骇得个半死。又不敢声张,叫唤邻舍来帮救。倘然问起怎地弄出这件事来?难道好直说吗?小人的妻子主意说既是他心里不愿意顺从大奶奶的命令,倒是死了才得安心。不然只怕他口齿儿不谨走漏风声,连着小人同妻子的命,也须赔贴在里头呢。因此,决计不用救她。当时小人又干事要紧,交给妻子一个承办收殓小姨儿的事。小人的妻子胆儿最小,家里弄了个吊死鬼在那里,不知吓的怎样了?小人的公事已办到了,所以立刻要回去哩。好在大奶奶的厚赐,已尽够小人一辈子的浇裹哩。”

六相娘子道:“嗄嗄!原来还有这一节。其实也是她的不识时务,好好的风光,没福消受,何苦来枉自断送了性命?常言道:‘死有重于泰山,轻于鸿毛。’她死得比著鸿毛还轻的多呢!”兰仲道:‘他骂我们吗?哪样的骂法呀?也骂不出什么道理来呀。”六相娘子接过来道:“可是呢,她骂些什么来呢?”铁二道:“既是骂呢,自然没好言了。而且也没有按著情理骂的,不说也罢!小人决计立刻回去了。”六相娘子知不可留,便道:“你我原是一局的人,也不用嘱咐你了。我说还是带了家眷,到任上来,一搭儿过活的好呢。”铁二便胡答应,脱身出来,自去。暂且搁过。做书的料到列位读到这个分际,一定要叹道:“周妈倒是个节烈妇人,很该替他建一个节孝牌坊,表扬表扬。”

做书的心里暗自欢喜:这篇文字还算做得一片灵机,竟把列位瞒住了。其实周妈依然好好的,在家里坐着,非但没死,而且也一点儿没有知道有这种骇人听闻的事。就是封六相也安然无事。不过心里有些没兴头,正在那里巴巴望望的等一个人。你道等著谁呢?原来却是等著地头龙铁二。等他做什么呢?这里的原委非常秘密,不是做书的落了最卑鄙的俗套,大凡遇到要紧关子,不肯爽爽快快说合来,偏要从大转弯兜过来,隔过几卷书才得着隼儿,偏不肯说。要人家多花两个钱,多买几卷多。而且看书的,没有看到一起事情的结局,心里总不舒服。就是这起事情而论,总要看到究竟如何结案?并且大都是一样的心思,把六相娘子恨的要死,定要把他剐了,才觉爽快!兰仲也饶他不过。至于凤娘小姐,似觉可耍然而料想列位意想之中,有两般的恕法:一是凤娘虽是局中人,然而却不曾发一言、决一计。并且先前曾经阻止,何奈屈于恶嫂的势力圈中,没法奈何而已。天良未灭,自知罪大恶极,所以说:只好听其自然,拿条性命赔给了罢。只消如此便觉可恕了;一是多情的读者,因为做书的开头写凤娘的笔墨写得忒好了。据说胡老名公开头写薛宝钗的笔墨,也不过如此。所以心中意中,直把凤娘当做美女、才女的看待。须知女子家不谋而合,那怕貌比王、杨,文如班、马,总觉美而不美,才而不才哩。这多是闲话,又且迂阔,说印做甚?要问如今封六相究竟在那里?快点儿说了,好教我们安心呢!做书的原说并不是卖关子,要晓得我这部“官场秘密史”不是凭空结撰,却从实事编来。须按著事迹的层次,一个一个字写出来,积成句话,一句一句的接上去,积成篇幅。先前落后,都不由自主,要依著闹事的人的命令做去。接着这时节,封六相这人在那里?做书的还不该知道哩。如今未来先说,这一句“在这里”,直要到保定府大堂上,才有封六相的水落石出呢。做书的已是不安本分,漏泄天机。写这一句“在这里”,也对得住列公哩。

那末如今要说些甚来?自然是说六相娘子一边的事了。若是并且过了,另找一件事来说,诸位更加要跳起来了。如今牵连着,想来看到剐他的时节也不远了。当时六相娘子调排兰仲道:“如今可以放出官派来了。”穿了四方马褂、尖头薄底靴儿,开口“混帐、横摆”,闭口“什么东西”,果然活像的一位知县老爷。本来他原是个刑名老夫子,装点官腔的是取之宫中然,一点儿不烦难。有天,到了省城,上辕禀到、禀见。一切规模,其实比封六相倒熟浏的多。原来德兴县是个肥缺,抚台委了他的小舅子徐开甲徐大老爷署事,刚刚到任的没多天。收漕的时节又不远了。若是就把兰仲饬赴新任,小舅子何尝沾到一点儿的光?而且这个小舅子,非同儿戏,原是九姨太太的哥哥。这九姨太太,抚台却宠极而生惧的一位姨太太,并且九姨太太曾经指名儿要把德兴县给他做一辈子。坎坎到任,就要调升,端的做不到。因此同藩台商量,封令是部选实缺人员,不便搁他来,先弄一个地方,叫他去署一署。藩台答应下来。刚好有个真义县出缺,便把封兰仲调署真义县。挂出牌来,倒正中了兰仲心怀:不到本任,却有多少好处。索性地头龙铁二也不去通知他。连忙禀辞到任。原来这真义县离省最远,在万山之中,极其荒凉,是个天高皇帝远的去处。况且一路都是旱道,崎岖难走。六相娘子、凤娘小姐没曾经过这样的程途,心里懊悔起来。早知这么吃苦,谁高兴呢?不如坐在家里快乐呢!兰仲道:“我们都有轿儿扛着走,又不要走一步,吃什么苦呢?”

凤娘道:“这种轿儿,一步一颠的,颠的骨节儿都松出来了!”兰仲道:“这条路,还不算难走哩。如今做了官,是料不定的。将来升到四川、云贵等处,难道不要去了?”好容易一天一天的捱到了本县。兰仲便择日到任,一应例行把戏,都串过了,才知道这缺坏到极处,原是赔钱的苦缺。民风又是刁横异常,奸盗的案子,倒一天总有好几起。本城有个开米铺的胡明德,手里有千馀金的家私,已是真义县城乡四境的首富了。地面之枯、百姓之穷,可想而知了!要知封兰仲到任之后,有何政绩,且看下回分解。

✦ You read 第十六卷 衣冠禽兽布就牢笼 草泽英雄安排巧计

Don't lose your spot.

Free account remembers where you stopped across all 12,000 books. Pro unlocks pinyin on every line, modern Mandarin translations, AI rewrites, audio read-along, and the workbook — for $2.50/month, billed annu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