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浒后传 · 陈忱 · Chapter 2 of 41

第一回 阮统制梁山感旧 张干办湖泊寻灾

传硕公版书

第一回 阮统制梁山感旧 张干办湖泊寻灾

诗曰:

甲马营中香孩儿,志气倜傥真雄姿。

殿前点检作天子,陈桥兵变回京师。

黄袍加身御海宇,五代纷争从此止。

功臣杯酒释兵权,神武不杀古无比。

可惜时无辅弼臣,维王杂霸治未闻。

烛影斧声垂青史,那堪再误伤天伦。

立位逾年改号早,金滕誓约为故草。

秦王贬黜尺布谣,德昭德芳俱横夭。

竖儒倡议欲南迁,宗社岌岌烽火连。

御盖过河呼万岁,南兄北弟始两全。

澶渊之役作孤注,乾坤再造功无二。

朝中不拔眼中钉,雷阳枯竹沾新泪。

圣人特降赤脚仙,深仁厚泽四十年。

南衙笑似黄河清,枢使夜夺昆仑天。

青苗法行伤国脉,郑侠绘图忤安石。

天中桥上子规啼,半山堂内无筹画。

首揆幸有涑水公,市夫佣贩皆融融。

军中韩范惊破胆,金莲送归词翰荣。

元祐党人何所负?窜逐诛夷皆准奏。

日射晚霞金世界,竟成语谶为北狩。

崔君泥马渡九河,六宫能唱杭州歌。

二圣回归尚无日,将军愤死呼渡河。

朱仙镇上虮生胄,痛恨黄龙志未售。

风波亭内碧血凝,甘心侄媵微臣构。

天道昭昭不可移,神器重归艺祖裔。

侍奉两宫孝莫伦,茸母生时雪窖悲。

十里荷花三秋桂,立马吴山势崩溃。

淮山之捷出书生,干戈祸定天应悔。

炙手可热握大权,侍郎充犬吠篱边。

空谈性命成何济?谢金函首玉津园。

半间堂中斗蟋蟀,襄阳五年围不撤。

楼台灯火葛岭西,湖上平章欢未歇。

破竹迎降水逆流,东南半壁谁能留?

可怜无计干净地,开花结子在绵州。

皋亭山下嘶万马,孤儿寡妇何为者?

钱塘江上潮不来,朝臣尽立降旗下。

零仃洋里叹零仃,空扶幼主在翔兴。

甲子门中大星陨,赵氏块肉浮江滨。

小楼三年在燕市,成仁就义真国士。

黄冠故乡不可期,大宋正统乃绝此。

六陵冬青叫杜鹃,行人回首望断烟。

千秋万世恨无极,白发孤灯续旧编。

这首长歌,是说宋朝得国之始,败国之由。自太祖开基,太宗承统,其中列圣相传,并无荒淫暴虐之主,只是优柔不断,姑息为心;又有佥壬之臣接踵而生,害民误国,把一座锦绣江山,轻轻送与别人。其中虽多经济大臣、韬钤勇将,却都弃置不用,无由展其长技。后来国势将倾,虽有几个能人,也就不能挽回了。且如教主道君徽宗皇帝,天资高朗,性地聪明,诗词歌赋,诸子百家,无所不能,无所不晓。若朝中有忠直的臣宰赤心谏导,要做个尧舜之君,却也不难。他却偏用蔡京为相,引进了一班小人,如高俅、童贯、杨戬、王黼、梁师成之辈,都是阿谀谄佞,逢君之恶,排摈正人,朘 削百姓,所做的事,却是造艮岳、采花石纲、弃旧好、挑强邻、纳贿赂、任私人、修仙奉道、游幸宿娼,无一件是治天下的正务,遂至土崩瓦解,一败涂地,岂不可惜!即如梁山泊内一百八人,虽在绿林,都是心怀忠心,正直无私,皆为官私逼迫,势不得已,避居水泊。后来受了招安,遣他征伏大辽,剿除方腊 ,屡建功勋,亡身殉国;平定江南回京之日,可怜所存者不过十分之三,虽加封官职,已是功高不赏。那奸臣辈还饶他不过,把卢俊义宣召到京,赐宴之时,瞒着徽宗,暗地里下了慢药,回至庐州,水银毒发,坠水而亡。又将鸩酒赐与宋江。宋江明知有毒,恐怕留下李逵惹是招非,坏了一生忠义,骗他来与他同饮,双双而死,葬在楚州南门外,宛似蓼儿洼一般。吴用、花荣与宋江平日最好,闻知此信,来到宋江墓上,对面缢死,也就殡在一处,那楚州百姓,受宋江恩惠的,墓边经过,无不坠泪,春秋常来祭奠。可见公道原在人心。有诗为证:

戴渊昔日出南塘,入洛能殉社稷亡。

今日忠心同类此,空悲父老奠壶浆。

这一段话是水浒传的煞尾,前已讲过,为何重复提起?看官不知,大凡忠臣义士,百世流芳,正史稗乘 为他立传著诔 ,千古不泯。如草木之有根荄 ,逢春即发;泉水之有源委,遇雨则流。宋江一片忠义之心,策功建名,不得令终,负屈而死。那些亡过之人,已是不能起死回生,但还有存在的许多肝胆义士,岂可不阐扬一番,为后世有志者劝。他当日同心合胆兄弟,共是一百八人,为征大辽、伏方腊,殁于王事者过半,所存者,除了武松损了一臂已作废人,在杭州六和塔下养老不算,其余还有三十二人。是:

公孙胜、呼延灼、关胜、朱仝、李俊、李应、戴宗、燕青、孙立、孙新、阮小七、柴进、朱武、黄信、樊瑞、乐和、童威、童猛、宋清、裴宣、穆春、蒋敬、萧让、金大坚、安道全、蔡庆、杜兴、杨林、邹润、凌振、皇甫端、顾大嫂。

这些人或有赴任为官的,或有御前供奉的,或有闲居隐逸的,或有弃职归农的,或有修真学道的。这三十二人散在四方,如珠之脱线,如叶之离条,再不能收拾到一处了。谁知事有凑巧,缘有偶然,机栝一动辐辏联合,比前番在梁山泊上更觉轰轰烈烈,做出惊天动地的事业来,功垂竹帛,世享荣华,成了一篇花团锦簇的话文,使人见之,一个个都欢欣鼓舞,快意舒怀,不禁拍案叫绝。

如今却说那阮小七,从征方腊得功回京,一例升授官职,除了盖天军都统制。哪地方原是蛮荒徼域 ,人民梗化,不遵法度。这阮小七又是个粗鲁汉子,不知政体,虽则到任两个月,只不过吃酒玩耍,那里耐烦理事。先时破了帮源洞,见了方腊的冲天巾、赭黄袍,一时高兴,穿戴起来,摇摇摆摆,不过取笑一番;却被王禀、赵谭看见,道他不该,变脸嗔喝,宋江劝住。那王禀、赵谭又在蔡京面前谮他野性不改,恐有谋反之情。蔡京就奏过圣上,削除了他的官职。那阮小七是个豪爽的人,也不以为意,同着母亲仍旧到石碣村一向住居的所在,盖造了十来间草房,土墙竹篱,甚是清雅;寻了两三只小划船,收拾村中几个渔户做了伴当,依旧在石碣湖中打鱼奉母。只是衣食丰腴,不是那穿棋子布背心时的光景了。

一日是四月天气,万绿盈门,晴光潋滟,就带了两个伴当,提了一瓮村醪 ,几味鱼鲜蔬菜,到湖边柳阴之下,蓬头跣足 ,盘膝坐下,一面吃酒,一面看景。一连吃了十余大碗,看着那湖水山光,蓦然想起旧事,心中懊恼起来,不觉连声叹气。伴当问道:“好好吃酒,为何忽然烦恼起来?”阮小七道:“你们不知,当初我家原是哥儿三个,靠着一身本事,在这湖中打鱼为活。只因奈不过贫穷,却被一个东溪村吴学究先生说去撞筹 ,到晁天王庄上商量打劫生辰纲,图个下半世快活。不料白日鼠白胜败露出来,只得同晁天王一班儿弟兄同上梁山避难。后来宋公明也来上山入伙,弟兄们越多了,做成掀天揭地的事业,尽好受用。无奈宋公明日夜望着招安,后来天子三降诏书,宿太尉保奏,大家就收拾朝京。即差我们征伏大辽,剿除方腊。赤心为国,血战数年,两个哥哥俱死在沙场,骸骨不得还乡。我除皇恩,得授官职。只因破了清溪的时节,一时孩子气,穿戴方腊服色,被王禀、赵谭造谤,削夺为民,却也不在我心上。如今倒落得自在,随意打几个鱼,供养老娘,逍逍遥遥,再不受这伙奸臣的恶气了。到后来图一个囫囵尸首也就罢了!只是闻得宋公明、卢员外俱被奸臣假传圣旨,将鸩酒药死;吴学究、花知寨俱缢死在楚州墓上。岂不伤痛!若依我阮小七见识,当日不受招安,弟兄们同心合胆,打破东京,杀尽了那些蔽贤嫉能这班奸贼,与天下百姓伸冤,岂不畅快?却反被他算计得断根绝命!如今兄弟们死的死了,散的散了,孤掌难鸣,还做得什么事!前日听得人说,皇帝要在这山上建造庙宇,奉祀他们死过的这班人,不知确也不确。我明日备些酒肉,到山上浇奠一番,也是平日的弟兄情分。你们众人也都同去看看。”一头说,一头吃,把一瓮村醪吃得罄尽。叫伴当收拾了,一同回家。一宿无话。

次日起来,就叫伴当宰了一口猪、一羫 羊,买些香烛纸钱,扛两坛酒,将划船装好了,两个伴当荡桨,又有几个随从着,慢慢的从石碣湖荡到梁山泊里。从金沙滩上岸,走在忠义堂基址上,一看光景比前大不相同。

但见:

万山料峭,野水苍茫。三关崩塌,四寨空虚。晴天正四月清和,惨雾似九秋黯淡。断金亭下,犹存珠贝零星;

忠义堂前,剩得刀枪断缺。杏黄旗破幅挂松梢,锦战袍旧襟堆槲叶。空岩凝血,埋藏腐烂心肝;

乱棘招风,挂满焦枯毛发。户额篆文尘燕屎,石碑姓氏蚀苍苔,豺嗥似醉汉鼾呼,虎啸疑登坛叱咤。

正是:

将军战马今何在?野草闲花满地愁。

那阮小七山前山后各处走过一遍,甚觉伤心。只见那山顶旁边乱堆着些砖瓦木植之类,却是新的,想道:“这自然是起盖庙宇的了。”随叫伴当搬上祭物,摆在忠义堂空地上,点了香烛,满满地斟六七十大碗酒,朝上乱拜几拜,叫道:“晁天王、宋公明二位哥哥,众兄弟英魂不昧,我阮小七一片诚心,备些酒肉重到山寨里望空浇奠,众位都要似生前一般,开怀畅饮。虽是被奸臣所算,害了性命,却也天下闻名,道是我等替天行道,忠心为国的好汉子。我阮小七他日死后,自然魂灵随着哥哥同在一处。”说罢,放声大哭一场,又磕了几个头,烧化纸帛,叫伴当把猪羊切碎,烫起酒来,大家来吃。伴当道:“不曾带得刀来怎处?”阮小七道:“不妨,我腰边有解手刀,割来吃罢。”掀起衣襟,伸手去摸,笑道:“啊呀,也失带了!也罢,你就把手来撕开罢。”伴当撕肉烫酒,团团坐定,大块肉大碗酒吃了一回。

阮小七酒已半酣,揎 拳裸臂的说与伴当们道:“你们不晓得,这是忠义堂,前面扯起一扇杏黄旗,旗上写着‘替天行道’四个大字。兀的不见石柱倒在地上哩!大堂中间供养晁天王灵位。左边第一把交椅是寨主宋公明坐。因建一坛罗天大醮 ,报答神天,七昼夜圆满,上苍显异,坠下石碣,却篆着三十六员天罡星,七十二员地煞星的姓名。因天文定了位次,不敢搀越,依次而坐,我却是天败星,坐第三十一把交椅,若商议什么军情大事,擂起鼓来,众好汉都聚堂上,听传号令,好不整肃。那两边还有许多耳房、旱寨、水寨、仓库、监房,自从受了招安,尽行拆毁,如今变做满地荒草、几堆乱石了。你道可伤不可伤!”说一回,吃一回,不觉大醉,立起身来正打点收拾回船,只见远远山前大路上,敲着铺兵锣,蓝旗对对,执事双双,青罗伞下罩着马上坐的一个官员,吆喝而来。阮小七道:“好不奇怪!这山僻去处,那有官府来往?”说声未绝,渐渐直到忠义堂上来。阮小七定睛一看,那个官儿模样生得:

骨查脸,鹰眼深眍,绰略口,鼻须倒卷。

广有机谋,常多冷笑。相府阶前施婢膝,济州堂上逞奴颜。

你道马上这官是谁?原来就是蔡太师府中张干办,前日随着太尉陈宗善来山寨里招安过的。因他伶牙俐齿、擅作威福,阮小七把十瓶皇封御酒偷来吃了,换上十瓶村白酒。诏书上无安慰之意,众好汉心中不服,一起发作,扯破诏书。亏得宋江劝解,连夜送下山,抱头鼠窜而去。因他极会逢迎,蔡京十分信任他,要抬举他一场富贵,对吏部文选司说了,讨这济州府通判与他做。到任未及三个月,因太守张叔夜升了廉访使,他便谋署这济州府印。倚着蔡太师脚力,凌压同僚,苛虐百姓,无所不为,人人嗟怨。他思量宋江这一伙虽然销散,那梁山泊旧寨或有旧物埋藏,可以搜寻;余党潜伏,缉捕得几个倒有些生发。这两日是四月天,农忙停讼,没处弄耸,趁闲来此巡察,不想却好遇着阮小七一起人在此,一见便喝道:“你这伙是什么歹人,又在这里啸聚!左右快与我拿下!”

阮小七不听便罢,听见这般言语,火星直喷,如何忍得,提着双拳说道:“我老爷在此吃几杯酒儿,干你鸟事!做张做智要来拿我!”跟随人役是认得的,道:“这便是活阎罗阮小七。”张通判大怒道:“你这杀不尽的草寇,重新在此造反!我今为一郡之主,正要剿除遗贼,怎敢在我面前如此放肆!”阮小七圆睁怪眼,手拍胸脯,露出那青郁郁刺的豹子来,骂道:“你这腌臜畜生!我老爷也曾为朝廷出力,征战多年,蒙授盖天军都统制。哪里钻出来这害民的赃贼,无事便来撩拨老爷!”抢到马前,要提他下来,被众衙役拦住,不得近身。阮小七大吼一声,想要杀他,身边又没有器械,就夺衙役手中藤棍,劈头乱打,把张通判的幞头一下打的歪瘪在半边。众衙役慌忙护卫,当不得阮小七力大,把藤棍一揽,都倒在地。张通判见不是头,扯转马,连抽两鞭,飞也似跑去。众衙役也都爬起逃走,走得慢的,被阮小七抓着一个,喝道:“这是什么野贼,倒来闯事!”擎着拳头便打。那人杀猪也似叫道:“老爷,不要打!不干小人事,这是济州通判,是东京蔡太师府内姓张的干办,新任未久,恐怕泊里另有什么闲人,故来巡视,认不得老爷,如此唐突。求饶了小人狗命罢!”阮小七道:“既然如此,且饶你。只是你去对那野贼说,敢是天大的胆,没事便来轻惹老爷!”那人得了性命,没口地说道:“小人就去说!”一骨碌爬起来去了。阮小七道:“原来就是那个张干办。不过是蔡京门下一个走狗,岂可为民父母!朝廷好没体统!可惜不曾带得刀来,砍了这颗驴头便好!”正是:

书诗遂墙壁,奴仆且旌旄 。

阮小七性定一回,酒也醒了,叫伴当收拾回船。划到家里,已是黄昏时候,对母亲说知此事。那婆婆埋怨道:“两个哥哥通没了,你是个独脚腿,每事也要戒些性子。倘那厮明日来合嘴,怎处?”阮小七道:“不妨。老娘放心,我自有对付,凭他怎地!”当夜无话,明早起来,依旧自去打鱼。

到第三夜二更时分,阮小七睡在床上,忽听得门外有人走动,抬起头来,只见有火光射到屋里,连忙爬起,穿好衣服,且不开门,挎口腰刀,手里提根柳叶枪,踮起脚来往墙头外一望,见一二百土兵,都执器械,点十来个火把,把草房围住。张干办带着大帽,紧身衣服,挂一副弓箭,骑在马上,叫道:“不要走了阮小七!”十来个土兵用力把篱门一推,倒在半边,一起拥入。阮小七闪进后屋,从侧门里跑出,大宽转到前门来。土兵在内搜寻。张干办还在门外马上,不提防阮小七却在背后。说时迟,那时快,阮小七轻轻挺着柳叶枪,从张干办左肋下用力一搠,那张干办大叫一声,早颠下马来,血流满地。阮小七丢了枪,拔出腰刀,脖子上再加一刀,眼见得不活了。土兵听得门外喧闹,回身出来,不防张干办尸首在地,有两个绊着跌倒。阮小七抖擞精神,一连乱砍了几个,余多的各顾性命,霎时逃散。

阮小七走进屋里,连叫老娘,不见答应;地下拾起烧残的火把,四下里一照,只见婆婆一堆儿躲在床底下发抖,几个伴当通不见了,连忙扶出说道:“老娘受吓了。此间安身不得,须收拾到别处去。”婆婆道:“却往何处安身?”阮小七道:“前日听得路上人传说,邹润在登州登云山脚下,甚是快活。如今且去投奔他那里躲避几时,却再理会。”随把衣装细软拴做一包,煮起饭来,母子吃饱,扶老娘到门外;拖起张干办并土兵尸首到草房里,放起一把火来,焰腾腾烧着。已是五更天气,残月犹明,参横斗转,见张干办那匹马在绿杨树下嘶鸣不已。阮小七想道:“母亲年高之人,怎生走得长路!何不牵过那匹马,骑坐了去!”就带住那马,扶婆婆坐好。自己背上包裹,挎了腰刀,提把朴刀,走出村中,向北边而去。有诗为证:

千呵万笑骗乌纱,只合妆憨坐晚衙。

何事轻来探虎穴?一堆佞骨 委黄沙。

话说阮小七杀了张干办,扶母亲上马逃走。那婆婆嗟叹道:“我生你哥儿三个,本等守着打鱼,待我吃碗安稳饭罢了,却上了梁山。小二、小五俱遭横死,剩得你一个,将就些儿指望送我入土,又闯出这场奇祸来!我老年之人受不得这般三惊四吓了!”阮小七笑道:“老娘不必嗟怨。这不是我寻他,却是他来寻到我头上,难道白白受那厮凌辱!只是有累老娘。今后寻得个安身所在,随他什么人在脸上打一百拳也不发怒了!”婆婆道:“恁般便好。”正是:

艰难随老母,惨澹 向时人。

当下母子二人,饥餐渴饮,夜住晓行。在路行了两日,听得过路的人说:“那梁山泊阮小七杀了济州通判,如今城市里奉着明文,画影图形搜捕。有人拿得着,给赏三千贯哩!”阮小七听得这般消息,不敢从州县里过,只往山僻小路行走。因是绕道穿山,路程就远了好些。约摸挨了十多日,到一座高山脚下,看那山势十分险峻。一来天气暄热,二来那婆婆受了惊恐,又途路上辛苦,一时心疼起来,攒着眉呻吟不绝了,看看坐不住,要跌下来。阮小七惊惶无措,却好山坞里有座古庙,轻轻扶老娘下马,搀到庙里,空荡荡并无一人。将包裹打开,把布褥铺在一扇板门上,服侍老娘睡倒。婆婆道:“这回心里疼得慌,怎得口热汤水吃便好!”阮小七道:“老娘,你且将息片时,这里现放着锅灶,待我寻些火种来,便有滚水。”把庙门反拽上,大踏步走去,四处并无人烟。蓦过一条小冈子,远远树林里露出屋角,飞奔前去,讨了火种,赴回来已是好一会了。正当晌午时分,红日当空,无一点云影。又走得性急,汗流满面,脱下上盖,搁在臂上,想道:“怎么这般炎热!好似当日在黄泥冈上天气一般。”忙走到庙边,推进门来,板门上不见母亲,包裹也无了,吃这一惊不小,又忖量道:“想是母亲要登东,包裹怕人拿去,就带在身边。只是马往哪里去了?”走出后门一看,都是乱草,四下里声唤,并无形影,心下慌张起来,道:“不好了,敢被虎狼拖去!当初李铁牛驮母亲到沂岭上,口喝要水吃,铁牛到涧边舀得水来,刚剩得一只大腿,今日却好似!”又道:“且慢,若被虎狼所伤,必有血迹。”拨开乱草,山窝里各处搜看,并无一点血痕。又想:“马匹包裹俱没影响,决非虎伤!”踌躇不定,走到前面神厨边立着,心中焦躁,眼泪汪汪,不知此处是什么地方,又无人可问。思量到大路上抓寻,又想:“母亲因害心疼,走不动,哪得出门!”胡思乱想的正没理会,忽见走进一个大汉来,怎生模样:

面白唇红,眉浓眼秀。八尺以上身材,三旬以外年纪。青纱万字头巾,双环玉碾;梭布斜纹褶子,挺带银镶。看来是旧家子弟,略带些行伍出身;想暂时撞到江湖,终不失英雄本色。

那阮小七不见了母亲,正在烦恼,蓦然见这人走到,抢步向前,一把扭住,嚷道:“你还我老娘来!”正是:

天边孤雁重连影,波内长鲸再起云。

不知那人如何理说,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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