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浒后传 · 陈忱 · Chapter 3 of 41

第二回 毛孔目横吞海货 顾大嫂直斩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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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 毛孔目横吞海货 顾大嫂直斩豪家

却说阮小七扭住走进庙门的汉子,要他还母亲。那人不知就里,说道:“你这人敢是个疯子么!我正着恼,走得热了,到这庙里来歇一歇。你是什么人,没来没历,却问我讨什么老娘!”阮小七情知无涉,只得放手,便问道:“你从哪里上来,可曾见个年老婆婆,拿着包裹么?”那人道:“我从十里牌大路来,这般热天,路上并无人走,哪里见有婆婆!你是哪里人,为甚的不见了老娘?”阮小七道:“我是石碣村人,同母亲投奔亲眷,路上辛苦,母亲一时心疼起来,扶在庙里睡着,口热要水吃,我去寻得火种回来就不见了母亲,马和包裹通没了。正在心焦,见你走进来,忍不住只得问了。”那人想一想道:“石碣村可是济州管下,相近梁山泊的么?”阮小七道:“正是。石碣村的湖面便连着梁山泊。”那人道:“梁山泊里宋江部下,有个黑旋风李逵,你可认得?”阮小七道:“我也曾认得。只是死了。”那人道:“再问你,当初宋江打破祝家庄,有个一丈青扈三娘拿上山寨,后来怎么样了?”阮小七道:“一丈青被林冲所擒,宋江即刻押到山寨交与宋太公。众头领尽猜她定要做夫人。及至回兵,却把她配与矮脚虎王英做了夫妻,两口儿好不和顺!扈三娘也是地煞星宿,忠义堂上坐把交椅。后来受了招安,从征方腊,到乌龙岭被郑魔君使着妖法,夫妇双双打死了。”那人听到此处,簌簌地泪下。阮小七道:“扈三娘是你什么人?”那人道:“我便是独龙冈下扈家庄扈成。因妹子一丈青许配祝彪,前来助战被拿。那时我备羊酒表里,亲到宋江寨中纳款,宋江许还妹子。后来打破祝家庄,那个黑旋风杀材,把我太公一家老小杀尽,放火烧了庄院。我亏得落荒逃走,到延安府投奔个相识,又遇不着,流落在外,还乡不得。偶然逢着一伙客伴,做些漂洋生意,颇有利息。那海岛与暹罗国相近,山川风土与中华无异。在那边住了两三年。前月凑有海船到岛,搭附了来。不幸遇着飓风,打翻了船,货物飘沉。还亏得渔船救了性命,打捞得一担货物,却是犀角、香珀等件,还算不幸中之幸。到得此间登州口子上岸,雇名脚夫挑了担儿,思量到东京发卖,回到家乡重整旧业。”说到此处,不觉脸色都变了,咬牙切齿的。阮小七急问道:“到了旱地上还有甚事?”扈成叹口气道:“不要说起,又撞着冤家!因天气炎热,担子又重,脚夫走得力乏,把担放在一家门首大柳树下,歇回凉儿再走。不想走出一个年纪小的后生,跟着五七个庄客,都拿着哨棒,要与人厮打的模样,见了我,喝着道:‘你是什么人,在此窥探!’我便道:‘是过路的客人,走得辛苦,借坐坐儿。’那厮又喝道:‘那担子里是什么东西?莫不是通洋私货!’我说:‘有甚私货!’那厮道:‘现奉宪司明文,缉捕梁山泊余党杀死官员的,盘诘来历不明的人甚是严密,客商行李俱要细细搜检。’喝叫庄客打开来看。脚夫见不是头,挑了担便走,被那厮脸上一掌,踉跄跌去。五七个庄客,把竹笼打开,见是伽南香、琥珀、犀角、珊瑚等物,便叫抬了进去。我便嚷道:‘这里又不是关津所在,怎的盘诘得我,抢我货物!’那厮便骂道:‘你这大胆的海贼,现放真赃,还要口强!锁去登州府里发落!’那厮同庄客来拿来,我便拽开拳脚,踢倒几个庄客。那厮们把唢棒打来,我空手抵挡不住,只得走了。他也不来赶。脚夫已不知去向,我白白地受了这场恶气,千辛万苦性命相搏来的货物,被他抢去。思量孤掌难鸣,敌他不过。待去官司告理,又不知他姓名。况且委是海货,不便分理。正在烦恼,不想遇着你又要讨娘,这是哪里说起!”阮小七道:“实不相瞒,我便是梁山泊活阎罗阮小七。可伤宋公明被奸臣药死,我念平日情分,到山寨里祭奠。不想那蔡京的门下一个张干办,做了济州通判,他到梁山巡察,和我闹起来,打瘪他的幞头。到第三夜,他领土兵来围住拿我,我便杀了他。家里安身不得,只得同母亲逃难。行到此间,母亲忽然心疼起来,我去寻火种回来,不见了。如今你不若和我去寻见了母亲,我便同你去夺回货物,何如?”扈成道:“如此甚好。方才你说我妹子死了,倒也放下一条肚肠。”阮小七道:“眼见得母亲不在这里,且到村中访问。只是我肚中饥了。”扈成道:“此间到十里牌不多路,大酒店诸般物事都有。”阮小七道:“既如此,便去。”

两个厮赶着走,不得三五里地面,果然官道旁开一座酒店,摆列十来副红油座头,柜边三只大酒缸,一半埋在土里,喷鼻香新熟白酒;两三架蒸笼,热腾腾地盖着精肉馒头;案上堆大盘熟牛肉。两人进店,拣副座头坐下,叫量酒的打两角酒,切三斤熟牛肉,二十个馒头做点心。量酒的观着扈成道:“这位客官方才吃酒会钞去的,重番又来!”扈成道:“不要你管,只顾拿来。”酒保摆上大碗,筛了让阮小七吃。扈成道:“小弟偏背不多时,你饥渴了自吃。”阮小七真个流星赶月的一般吃了一回,两个又提起寻母亲夺货物的话。只见照壁后走出一个人来,叫道:“小七哥!”阮小七抬起头来一看道:“啊呀,嫂嫂,恁地凑巧!”你道那人是谁?

纱裁衫子绿,鬓插石榴红。

木轴腰肢壮,银盆面目雄。

春风虽觉满,杀气尚然横。

水泊能征战,驰名母大虫。

阮小七见是顾大嫂,拜倒在地。顾大嫂连忙答礼,又与扈成见过,问道:“此位是谁?”阮小七道:“是一丈青的哥子扈成。”顾大嫂道:“怪道有些相像。请到后面水亭上坐。”两个走进水亭里看时,一边靠着大树,绿荫摇凉;四扇槅子亮窗对着条涧,流水潺潺;小桌上供着一瓶剑叶菖蒲,几朵蜀葵花,好不清幽。阮小七道:“出路的人把时节都忘了,想是端阳边哩!”顾大嫂道:“今日是初四了。”叫把酒肴整起来。问道:“小七哥,你怎么得到此间?闻知宋公明身故了,我这里隔着路远,不知详细,没有实信。”阮小七将卢员外坠水而亡,又赐药酒与宋公明,宋公明骗李逵同吃,死后葬在楚州南门外,吴学究、花荣同吊死在墓上,说了一遍。然后把自己盖天军削职归来,到泊内祭奠,撞着张干办,合气杀了他,同母亲逃难,心疼讨火种不见了母亲的话,也备细说了一遍。

伙家搬到果品酒肴,顾大嫂相劝吃了一回,问道:“扈家叔叔哪里相遇的?”阮小七道:“在前边庙里他有一担货物被人抢了去,也在纳闷。”顾大嫂道:“什么货物?在哪里被人夺去?”扈成接口道:“是值钱的洋货。歇凉在一家人家门首,有个后生,跟着几个庄客,假说盘诘奸细,竟夺了去,还要拿我送官。”顾大嫂道:“怎么样一个人?离着多远?”扈成道:“此去东首十来里远近,依山临涧一所庄院。那厮年纪不上二十四五,面上有个疙瘩,穿一领酱色官绢褶子,粉底快靴,像是公门中人。”顾大嫂想了一会,点头道:“是了!莫不是门前有一株大柳树,树下有座小小神堂的么?”扈成道:“正是。”顾大嫂道:“小七哥,你道那厮是谁?当初我两个兄弟解珍、解宝在毛太公园内寻虎,他却诬我兄弟白昼抢劫。那毛太公女婿王正就在本州做孔目,把他二人屈打成招,监禁在狱中。我和二哥商议同去劫牢,救出两个兄弟,杀了毛太公一家,因此同归山寨。不料毛仲义的儿子躲过,长成起来,名唤毛豸,到登州顶了那王正的缺,做着孔目。这杂种十分惫赖,几番和我们寻事,想要报仇。方才扈叔叔说这般模样,决然是他。那担货物,好言说,他哪里肯还?且待二哥回来,再作商议。”阮小七道:“正不问得二哥哪里去了?”顾大嫂道:“早间城中伯伯差人来请,探望去了。想必就来。”

说声未绝,小尉迟孙新汗流浃背的走到,见了阮小七,惊喜道:“小七哥,甚风吹得你来?”与扈成一同见过,问道:“这位却不认得。”顾大嫂道:“是扈三娘哥子扈成叔叔。”孙新道:“幸会。”顾大嫂道:“伯伯请你做甚?”孙新道:“不要说起你伯伯,一发古撇了,教我不要与邹润往来。说道新任知府杨戡,是杨戬兄弟,大作威福,倚着姓栾的都统制好武艺,那毛豸小畜生在官府面前撺掇,要寻我们是非,教我不要碰他的钉子。我只不好当面说他。为人在世,哪里只为自己打算利害,便把好朋友弟兄都轻易抛撇了!”阮小七道:“为何不要与邹润往来?他如今在哪里?我正要去会他。”孙新道:“邹润不愿为官,三月之前,同一个泼皮大户赌钱争竞起来,杀了他一家,仍旧上登云山去落草,聚着一二百喽啰,打家劫舍。”阮小七道:“和我一般,事到头来,哪里忍耐得!”又把从前的事告诉一遍。孙新道:“这样说来,令堂好好在一处,不必忧心。”阮小七急问:“在哪一处?”孙新道:“我早上进城,路上见了登云山小头目,说邹二哥要会我;又道方才同几个喽啰下山,在山神庙里见个婆婆睡着,一匹马儿,一个包裹。去牵马、拿包,那婆婆不肯,连这婆婆搀到寨里去了。如今你这般说来,那个定是令堂了。”阮小七吃惊道:“倘小喽啰在路上害我老娘,怎处?”孙新道:“不妨。邹润全学梁山泊好样子,不许喽啰私自杀人。”阮小七跳起来道:“二哥,我和你就去看我老娘下落!”孙新道:“不要性急。邹润知道是令堂,必然好待。日色已西,且吃杯酒,待晚凉些,明星皎洁,慢慢的上去,近哩!不上五六里。”

阮小七只是性急,连酒都不肯吃。孙新道:“不妨,离此不远。我且问你,你杀了济州通判,非同小可,如今思量到哪里安身?”阮小七道:“我一时性起,开除了他,思量近处躲避不得,闻得邹润在登云山脚下住,还僻远些,要投奔他那里去,住几时再理会去路。却不想他依旧上山落草了,今日却好幸会你夫妇。二哥,你为我摆划摆划。”孙新道:“本州自然申文到枢密院,各处搜捕。小可的所在,是隐藏不得。何不且去登云山暂住,若有变故,我夫妇也同上来了。”阮小七大喜,谢道:“全仗二哥指点。”顾大嫂道:“那毛小厮一发可恶!扈叔叔一担货物歇在他门首,平空地抢了去。留他在此,到底要和我们作对。斩草除根,何不先下手夺这担货物,还了扈叔叔,也显得与故世的三娘情分。”孙新道:“这也使得。只怕连累我哥哥。我和你拼上了登云山。”顾大嫂道:“伯伯不急不走的。有前日的样子,不怕他不来。”扈成道:“货物是小事,心上不甘。若承嫂嫂这般用情,方消得这口恶气。”孙新道:“不消说,今晚同到登云山,会了邹润。明日是端阳佳节,他必然在家里。晚上同去剿除他罢。”四个说得投机,猜枚行令。阮小七也连吃了几大碗闷酒。看看红日西沉,星光灿烂,各人执件器械出门。孙新道:“二嫂,你明晚整顿酒肴在这里,我们饮过菖蒲酒好去。”顾大嫂应诺。孙新在前引路,一同望登云山而去。有诗为证:

绿林豪侠旧知名,话到人情剑欲鸣。

块垒难消须纵酒,水亭高树晚凉生。

当下孙新引着阮小七、扈成,趁着星光,取路到登云山,没多时已到山边。林子里伏路喽啰,听得有人走动,拿了鸟枪赶出来,见了孙新,连忙先去通报。邹润便到寨口迎接,让至聚义厅剪拂了。邹润道:“小七哥,令堂老伯母已先接到敝寨了。先前不知,甚是得罪!”阮小七道:“不见了老娘,甚是忧疑。孙二哥猜道必在这里,方才放心。”邹润喝喽啰扶婆婆出来。孙新、扈成见过。婆婆道:“你去寻火种,两个人来夺包裹,我拖住不放,就搀我到这里。见邹头领,说起你姓名,邹头领甚是相敬。心疼已好。吃过茶饭了。”阮小七致谢。孙新指着扈成道:“这位是扈三娘哥子扈成。有担货物被毛豸抢去,如今要和你商议同去讨还。”邹润道:“这个毛贼哪里与他好讲!竟剿除他罢!”众人大喜。喽啰摆出酒馔。阮小七道:“老娘,你先进去睡罢。”婆婆道:“已有床铺,打点睡了。说道你来,故此走出。”说罢,自进去了。他这四个人,开怀畅饮,各诉心事,至更深方散。

次早,邹润宰了猪羊,置办果品,庆赏端阳。饮到下午,撤过筵席,同到山前游玩。看那山势,虽不比梁山广大,却也险峻。周围重峦复嶂,只有山前一条大路,把木石筑成寨门,若然守住,纵有千军万马之势也攻不进。中央一片平坦之地,可容四五千人。只是草创未完。众人看了一会,邹润又请吃酒。孙新道:“不消了,我家二嫂已备在那里。我们再停一会同去吃了去行事。”一头闲步,扈成闲叙那海岛风景。看看日色转西,孙新道:“此时好下山去了,我们去罢。”邹润选十名精细喽啰,准备器械引火之物,吩咐道:“黄昏时分,到孙二爷家里聚齐。”喽啰应喏。

四个人同下山,到十里牌,顾大嫂接着。水亭上坐地摆出许多鸡鹅嗄饭。孙新在供桌上取过那瓶菖蒲,又折一枝榴花插上,放在中间,笑道:“应些时景,不要被人笑我们梁山泊上好汉,一味是大碗酒、大块肉。”顾大嫂道:“伯伯差人送四尾石首鱼在此。”捣上蒜泥,大家吃了一个更次。顾大嫂道:“那厮虽无准备,也要详细,不要被他走脱。是‘打蛇不死惹蛇毒’了。”孙新道:“这个自然。待那喽啰来,把住前后门,断绝邻舍往来的人,从屋上进去,不要大惊小怪。”算计定了,听得敲门,知道喽啰到了。顾大嫂出去,分赏酒肉,先教去四野里埋伏。又进来同他四个又吃几碗酒,扎缚起来,挎着腰刀,吩咐伙家等候,出了门,望东而走。其时约摸有二更天气,星光闪闪,四野苍茫。

不多时,到了毛豸门首。黑影里有个人蹲在神堂边,打个暗号。看那毛家大门紧闭,里面并无动静。孙新转到后门,望进去微有灯光。却好有个采春树梯靠在墙边,掇过放在夹弄上,爬上去一看,小天井内有株梧桐树。跨在树杈内,双手抱着,一溜溜下去,向窗缝里一张,见一个年少妇人抱着小孩子,坐在床沿上喂乳。那毛豸除下巾帻,脱去上身衣服,立在春台边,明晃晃点着烛儿,把竹笼里的犀角、香珀另装在一只皮箱内。把一串蜜珀数珠套在孩子颈上,笑道:“娘子,我这孩子刚刚满月,撞到野蛮这担东西送上门,值一二千两银子,也是彩头。到明日把几件送与杨太守,不怕不做时人哩!”那妇人道:“亏你罪过!”毛豸道:“什么罪过!自古道‘为富不仁’。我明日对太守说,那孙立、孙新、顾大嫂梁山泊做过强盗,广有金珠宝贝,诬陷他与登云山邹润交通,重复造反,拿了他,又有一场大富贵。若不要人的财物,今日孩子满月,那里摆设得筵席请亲戚朋友,这般光彩。”妇人道:“夜深了。”毛豸道:“待我锁了皮箱,藏好了去睡。想你一个多月不曾那话儿,有些猴急哩。我日里吃多了菖蒲烧酒,正有些意思。”妇人一只手抱孩子,一手脱裙,笑骂道:“涎脸贼囚子!”

孙新在窗外听得明白,踅转身,轻轻开了角门,从厨房走过。庄客们都醉了,已睡。一直开了大门,对众人说了,都伸着舌头道:“这厮好不狠毒!”喽啰身边取出火种,点上松脂绞的绳,拔出腰刀,一拥进去。那毛豸正脱了裤子,赤条条爬上床去。阮小七把房门一脚踢开,毛豸听得,回转头来,早被邹润劈角儿揪住,一刀剁下头来。那妇人惊慌,精着身子,从床上滚到地下。顾大嫂踏住胸脯,颈上一刀,死在床边。阮小七、扈成赶到,外边两个庄客闯出来,一刀一个,都结果了。再寻觅时,有命的开后门走了。孙新、顾大嫂打开厨箱,把金银细软分做两包,床底下寻出皮箱,是方才收拾的,只消挑去。将要出房门,那小孩子在床上呱呱的哭。孙新道:“前日斩草不除根,只要费这番手脚,留这恶种何用!”提起来一摔,做了个肉饼。唤进喽啰,背上衣包皮箱,寻把草,放起火来,哔哔剥剥的声响。有邻舍听得火起,开门出来。邹润喝道:“有冤报冤,不干你们事!要死的出来!”邻舍听得,缩了进去。不逾时房屋烧净。小喽啰牵了一头黄牛,扛两个肉猪,抬到山寨里祭赛还愿。可笑那毛豸。

满口称有福之人,转眼作不毛之地。

再说五筹好汉,十名喽啰,得了手,欢欢喜喜,到十里牌,天尚未明。孙新道:“这番举动,明日官府必然知道。你们先上山去,我到城中打听,就要我哥哥出来,好共歹也便收拾来也。”阮小七、邹润、扈成自上山去,孙新再吃些酒饭,也便进城打探不题。

却说那邻舍当夜不敢救应,天明都到火场上,说道:“不知是哪里强人,劫了财物罢了,怎的杀人放火!”有从后门走脱的庄客道:“我认得两个,是登云山的邹润,十里牌开酒店的孙新。原是梁山泊余党。”有个年老邻舍道:“这干人不是好惹的,不要管闲账。”有一个道:“倘官府责我地方不申报,怎处?”有一个道:“自有他庄客执认,不妨。”又有一个道:“祖宗该积德,做些好样子与后人看便好。那毛太公一味强赖,遭了毒手。那孙子又逞威风,自然有此显报。”庄客道:“不要闲话。烦列位动一报单,待小人去执证便了。”众人写下呈子,付与庄客。庄客急急走到州衙前,正值太守升堂。庄客把报单呈上。太守接过看了,问道:“当夜共有几多强人?”庄客禀道:“有二十余凶,明火执仗,打进门来,把主人主母杀死,劫了财物,烧了房子。内中小人认得两个是孙新、邹润。”太守道:“你且早晚伺候,不许声张。”庄客应诺而出。太守吩咐传请栾统制来。你道那栾统制是谁?便是祝家庄上请的教师栾廷玉。那日祝家庄打破,回身不得,仗这一条铁棒,冲散梁山泊西北一路人马,落荒得命。后来投在杨戬门下,因他兄弟杨戡特授登州太守,是濒海地方,恐有疏虞,晓得栾廷玉武艺非比寻常,便升他做了都统制,一同上任的。

闲话休题。且说栾统制请到,竟进后堂。相见已毕,太守道:“昨夜登云山反寇,同孙新一班杀了孔目毛豸一家,劫财放火,烦统制即去进剿。”栾廷玉道:“这伙草寇倒不打紧,那孙新的哥子是病尉迟孙立,十分了得。当年劫牢救出解珍、解宝,同上梁山,受了招安,除授本职。今闲住在家,恐有里应外合。必要先拿了他,除了后患,方可去进剿。”太守道:“有理,事不宜迟。”就唤打轿。栾廷玉上马,带着兵役,竟到孙立家来。正是:

楚国亡猿伐林木,城门失火害池鱼。

却说孙新跑进城,到哥哥家里相见罢。孙立道:“昨日拿石首鱼送你过节,你不在家里,莫非又去会邹润?我对你说的话不可忘了。”孙新正要回说,只见门上人来说道:“太爷同栾统制来拜。”孙立道:“快取公服来。”孙新晓得有些蹊跷,一溜烟先出了门。正是:

埙篪共奏推同气,急难哀鸣感鹡鸰。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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