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娇梨 · 荑秋散人 · Chapter 18 of 22

第十六回 花姨月姊两谈心

传硕公版书

第十六回 花姨月姊两谈心

诗曰:

漫言二女不同居,只是千秋慧不如。

记得英皇共生死,未闻蛮素异亲疏。

予躬不阅情原薄,我见犹怜意岂虚?

何事醋酸鹒肉妒,大都愚不识关雎。

却说白公自见卢小姐做诗之后,心下甚是欢喜道:“我到处搜求,要寻一个才子,却不能够。不期家门之中,却又生出这等一个才女来,正好与红玉做伴。只是一个女婿尚然难选,如今要选两个,越发难了!莫若乘此春光,往武林一游。人文聚处,或者姻缘有在,亦未可知。”遂与卢夫人及红玉、梦梨二小姐将心事一一说了,便吩咐家人打点舟车行李,就要起程。红玉小姐再三叮嘱道:“家中虽有姑娘看管,爹爹暮年在外,无人奉侍,亦须早归。”白公许诺。不一日,竟带领几个家人,往武林去了,不提。

却说白小姐见卢小姐颜色如花,才情似雪,十分爱慕;卢小姐见白小姐诗思不群,仪容绝世,百般敬重。每日不是你寻我问奇,就是我寻你分韵,花前清昼,灯下良宵,如影随形,不能相舍。说来的无不投机,论来的无不中意。

一日,白小姐新妆初罢,穿一件淡淡春衫,叫嫣素拿了一面大镜子,又自拿一面,走到帘下,迎着那射进来的光亮,左右照看。不料卢小姐悄悄走来看见,微笑道:“闺中韵事,姐姐奈何都要占尽?今日之景,又一美题也。”白小姐也笑道:“贤妹既不容愚姐独占,又爱此美题,何不见赠一诗,便平分一半去矣。”卢小姐道:“分得固好,但恐点染不佳,反失美人之韵,又将奈何?”白小姐道:“品题在妹,姐居然佳士,虽毛颜复生,亦无虑矣。”卢小姐遂笑笑,忙索纸笔,题诗一首呈上。

白小姐一看,只见上写五言律一首:

美人帘下照镜

妆成不自喜,鸾镜下帘随。

影落回身照,光分逐鬓窥。

梨花春对月,杨柳晚临池。

已足销人魄,何须更拂眉。

白小姐看了欢喜道:“潇洒风流,六朝佳句。若使贤妹是一男子,则愚姐愿侍巾栉终身矣。”卢小姐听了,把眉一蹙,半晌不言,道:“小姐既非男子,难道姐姐就弃捐小妹不成?此言殊薄情也!”白小姐笑道:“吾妹误矣!此乃深爱贤妹才华,愿得终身相聚而恐不能,故为此不得已之极思也。正情之所钟,何薄之有?”卢小姐道:“终身聚与不聚,在姐与妹愿与不愿耳。你我若愿,谁得禁之,而虑不能?”白小姐道:“虑不能者,正虑妹之不愿也。妹若愿矣,何必男子?我若不愿,不愿妹为男子矣。”卢小姐乃回嗔作喜道:“小妹不自愧其浅,反疑姐姐深意,真可笑也!只是还有一说:我两个愿虽不违,然聚必有法,但不知姐姐聚之法又将安出?”白小姐道:“吾闻昔日娥皇、女英同事一舜,姐深慕之。不识妹有意乎?”卢小姐大喜道:“小妹若无此意,也不来了!”白小姐道:“以你我才貌,虽不敢上媲英、皇,然古所称闺中秀、林下风,颇亦不愧,但不识今天之下,可能得一有福才郎,消受你我?”

卢小姐沉吟半晌道:“姐姐既许小妹同心,有事便当直言,何必相瞒?”白小姐道:“肝胆既沥,更有何事相瞒?”卢小姐道:“既不瞒我,姐姐意中之人岂非才郎,何必更求之天下?”白小姐笑道:“妹何诈也!莫说我意中无人,纵我意中有人,妹亦何从而知也?”卢小姐大笑道:“俗语说得好:‘若要不知,除非莫为。’况才子佳人,一举一动,关人耳目,动成千秋佳话。妹虽疏远,实知之久矣。”白小姐不信道:“妹既知之,何不直言?莫非误闻张轨如《新柳诗》之事乎?”卢小姐笑道:“此事人尽知之,非妹所独知也。妹所知者,非假冒《新柳诗》之张,乃真和《新柳诗》,并做《送鸿》、《迎燕》之苏生也!”

白小姐听见说出心事,便痴呆了,做声不得,只斜目视嫣素。卢小姐道:“姐妹一心,何嫌何疑,而作此态!”白小姐惊讶半晌,知说话有因,料瞒不过,方说道:“妹真有心人也,此事只我与嫣素知道,虽梦寐之中未尝敢泄,不识吾妹何以得知?莫非我宅中婢妾有窥测者,而私与妹言?”卢小姐笑道:“姐姐此事,鬼神不测,哪有知者?此语实出苏郎之口,入妹之耳,别无知者,姐姐不必疑也。”白小姐道:“此言乃妹妹戏我。苏郎去此将一载矣,我爹爹叫人哪里不去寻访,并无消息。知他今流落何方?就是倒在山东,妹乃一个闺中艳质,如何得与他会?”卢小姐道:“姐姐猜疑亦是。但小妹实是见过苏郎,谈及姐姐之事,决非虚哄姐姐。”白小姐道:“妹妹说得不经不情,叫我如何肯信?”卢小姐道:“姐姐今日自然不信。到明日与苏郎相会时,细细访问,方知妹言之不诬也。”白小姐道:“苏郎断梗浮萍,一去杳然,似不以我为念。妹妹知无相会之期,故为此说。”卢小姐道:“姐姐是何言也!苏郎为姐姐婚事,东西奔走,不知有生。奈何姐姐为此薄幸之言,岂不辜负此生一片至诚!昨秋已登北榜,何言断梗浮萍?”白小姐惊喜道:“北榜第二名原来还是他!为何改河南籍?”卢小姐道:“闻知他叔子苏按院是河南人,如今继他为子,故友白改籍河南。”白小姐道:“他既中举,就该来寻前盟,为何至今绝无音耗?”卢小姐道:“想是要中了进士才归,姐姐须耐心俟之。谅也只在早晚。”白小姐道:“我看贤妹言之凿凿,似非无据。但只是妹妹一个不出闺门女子,如何能与他相见?若是转问于人,又未必晓得这般详细。妹妹既然爱我,何不始末言之,释我心下之疑。”卢小姐道:“言已至此,只得与姐姐实说了。只是姐姐不要笑我。”白小姐道:“闺中儿女之私,有甚于此。妹不嗤我足矣,愚姐安敢笑妹?”

卢小姐道:“既不相笑,只得实告。去年,苏郎为姐姐之事,要进京求吴翰林做媒,不期到了山东,路上被劫,行李俱无,在旅次徘徊。恰好妹子隔壁住的李中书遇见,说知此情,见苏郎是个饱学秀才,就要他做四景诗,做锦屏送按院,许赠盘缠。故邀他到家,留在后园居住。妹子的住楼与他后园紧接,故妹子得以窥见。因见他气宇不凡,诗才敏捷,知是风流才子。妹子因自思:父亲已亡过了,茕茕寡母,兄弟又小,婚姻之事谁人料理?若是株守常训,岂不自误?没奈何,只得行权,改做男装,在后园门首与他一会。”白小姐听了,惊喜道:“妹子年纪小小,不意倒有这等奇想,又有这等俏胆,可谓美人中之侠士也!”卢小姐道:“也不是甚奇想,就是姐姐愿妹为男子,不得已之极思也。”白小姐道:“这也罢了。但妹子与他乍会,我的事如何说得起?书生可谓多口!”卢小姐道:“非他多口。只因妹子以婚姻相托,他再三推辞,不肯应承,妹强逼其故,他万不得已,方吐露前情也。且事在千里之外,又谅妹必不如何,不意说出舅舅与姐姐,恰我所知。信有缘也!”白小姐道:“贤妹之约后来如何?”卢小姐道:“我见他与姐姐背地一言,死生不负,必非浪子。今日不负姐姐,则异日必不负妹,故妹子迫之愈急。他不得已,方许双栖。妹子所以借避祸之机,劝家母来此相依,实为有此一段隐情,要来谋之姐姐。不意姐姐弘《关雎》、《樛木》之量,许妹共事,与苏郎之意不谋而合,可谓天从人愿,不负妹之一段苦心矣。”

白小姐道:“贤妹真有心人也!苏生行止,我茫然若堕烟雾,不是妹妹说明,至今犹然蕉鹿。妹妹又能移花接木,舍己从人,古之女侠当不过是。苏生别去,后来入籍河南之信,妹又何以得知?”卢小姐道:“隔壁李中书专好趋承势要。前日见他备厚礼去贺按院新公子,说就是题诗之人,因前慢他,故欲加厚,非苏君而谁?按君河南人,故妹子知其入籍,后北榜发了,李中书又差人去贺,故知他中。”白小姐道:“如此说来,是苏郎无疑矣。彼既恋恋不忘,则前盟自在;今又添贤妹一助,异日闺阃之中,不忧寂寞矣。”卢小姐道:“前日妹子避难来此,恐苏郎归途不见,无处寻我,曾差一仆进京,寄他一书,尚无回信。目今会试已过,但不知苏郎曾侥幸否,姐姐何不差人一访?”白小姐道:“我倒忘记了,前日有人送会试录与爹爹,我因无心,不曾看得,今不知放在何处。”嫣素在旁道:“想是放在梦草轩中,待我去寻了来。”不多时,果然就寻了来。二小姐展开来看,只见第十三名就是苏友白。二小姐满心欢喜道:“可谓天从人愿矣!”从此之后,二小姐愈加敬爱,一刻不离。正是:

一番辛苦蜂成蜜,百结柔情蚕吐丝。

不是美人亲说破,寒温冷暖有谁知。

按下白、卢二小姐在闺中欢喜不提。却说苏友白从山东一路转到河南,祭了祖,竟往金陵而来。不一日到了,就要到锦石村来拜白公。一面备办礼物,一面就差人将吴翰林与苏御史的两封书先送了去,心下只指望书到必有好音。

不期到了次日,送书人回来禀复道:“小的去时,白老爷不在家,往杭州西湖游赏去了。两封书交与管门人收下,他说只等白老爷回来,方有回书。我对他说,老爷要去拜望。管门的说,他老爷出门,并无一人接待,不敢劳老爷车驾;若要拜,只消留一帖上门簿便是了。”苏友白听得呆了半晌,心中暗想道:“我苏友白只恁无缘!到山东卢梦梨又寻不见,到此白公又不在家,如何区处?”又想道:“白公少不得要回来,莫若在此暂等几日。”因又问道:“你就该问白老爷几时方回。”差人道:“小人问过。他说道:‘白老爷去不久,赏玩的事情,一月也是,两三月也是,哪里定得日期!’”苏友白想道:“白公虽不在家,我明日原去拜他,或取巧见嫣素,访问小姐近日行藏也好。”又想道:“我若去时,车马仆从,前前后后,如何容得一人独访?就是厅堂之上,嫣素也不便出来,去也徒然。我若在此守候,凭限又紧。既是白公在西湖游赏,莫若就到西湖上去寻他见罢。”算计定了,适值衙役来接,苏友白就发牌起身。

一路无词,只七八日就到了杭州。一面参见上司,一面到任。忙了几日,方才稍暇,就差人到西湖上,访问金陵白侍郎老爷寓在何处。差人寻了一日,来回复道:“小的到西湖各寺并酒船庄院都寻遍,并说没有什么白侍郎到此。”苏友白道:“这又奇了!他家明说到此,如何又不在?”又叫差人去城中寻访。不提。

原来白侍郎虽在西湖上游赏,却因杨御史在此做都院,恐怕他知道,只说前番在他家扰过,今日来打抽丰,因此改了姓名,因“白”字加一“王”字,只说是皇甫员外,故无人知道,就租了西泠桥旁一所庄院住下。每日布衣草履,叫人携了文房四宝,或是小舟,或是散步,流览那两峰六桥之胜。每见人家少年子弟,便留心访察。

一日,偶在冷泉亭上闲坐,赏玩那白石清泉之妙。忽见一班有六七个少年,都是阔巾华服,后面跟随许多家人,携了毡单,抬着酒榼一拥都到冷泉亭上,要来饮酒。看见白公先坐在里面,虽然布衣草履,然体貌清奇,又随着两个童子,不像个落寞之人,便大家拱一拱手,同坐下。不多时,从家人将酒榼排齐,众少年便邀白公道:“老先生不弃嫌,便同坐一坐。”白公见六七人都是少年,只恐有奇才在内,故不甚推辞,只说道:“素不相识,如何好扰?”众少年道:“山水之间,四海朋友。这何妨的!”白公道:“这等多谢了。”也就随众坐下。

饮不得一二杯,内中有一个少年问道:“我看老先生言语不像我杭州人,请问贵乡何处?高姓大名?因何至此?”白公道:“我是金陵人,复姓皇甫。因慕贵府山水之妙,故到此一游。”那少年又问道:“还是在庠,还是在监?”白公道:“也不在庠,也不在监。只有两亩薄田,在乡间耕种而已。”那少年道:“老兄既是乡下人,晓得来游山水,倒是个有趣的人了。”

白公道:“请问列位先生,还是在庠,还是在监?”内中又一少年道:“我们七人原是同社。”因指着众人道:“这三位是仁和学,这两位是钱塘学,我小弟原也是府学,近加纳了南雍。”又将手指着那先问话的少年道:“唯此位与老兄一样,也不在庠,也不在监。”白公道:“这等想是高发了?”那少年笑道:“老兄好猜,一猜便着!此位姓王,是去秋发的,簇簇新新一个贵人!”白公道:“这等说,都是斯文一派,失敬了!”王举人就接说道:“什么斯文,也是折骨头的生意!你当容易中这个举人哩,嘴唇皮都读易了。反是老兄不读书的快活,多买几亩田,做个财主,大鱼大肉,好不受用!”又一少年道:“王兄,你既得中,就是神仙了,莫要说这等风流话!像我们做秀才的才是苦哩:宗师到了,又要科考、岁考,学内又要月考、季考,朋友们还要做会、结社。不读书又难,读书又难。”又一少年道:“老哥只捡难的说,府里县里去说人情、吃荤饭,容易的就不说了。”大家都笑起来。

又吃了半晌,内中一少年道:“酒多了,我不吃了,我们今日原是会期,文字既不曾做,也该出个诗题大家做做,聊以完今朝一会之案。”又一少年道:“酒后谁耐烦做诗!”那少年道:“诗就不做,出个题目,明日见朋友也好掩饰。”王举人道:“不要说这不长进的话!要做就做,如诗不成,罚酒三碗。”那少年道:“这等方有兴。只是这位皇甫老兄却如何?”王举一道:“他既不读书,如何强他做诗?只吃酒罢了。”那少年道:“有理,有理,请出题目。”王举人道:“就是游西湖罢了,哪里又去别寻?”众少年道:“题目虽好,只是难做些。也说不得了!”就叫家人将带来的纸笔墨砚分在各人面前,大家做诗。也有沉吟构思的,也有衔杯觅句的,也有拈毫起草的,也有摇首苦吟的,大家做了半日,并无一个成篇。白公看了不觉失笑。

王举人道:“老兄不要笑。你不读书,不晓得做诗的苦。古人云:‘吟成五个字,捻断数茎须。’”白公道:“我书便不读,诗倒晓得做两句。”众少年道:“你既晓得做诗,何不就也做一首?”白公道:“既要做,须限一韵。不然,这游西湖诗作者甚多,只说是抄旧了。”王举人见白公说大话,心下想道:“他既要限韵,索性难他一难。”忽抬头见亭旁一棵海棠花,因指道说道:“就以此海棠花的‘棠’字为韵罢。”白公道:“使得。”就叫跟随的童子在拜匣中取出一方端溪旧砚、一枝班管兔毫、一锭久藏名墨、一幅乌丝笺纸,放在席上。众人看笔墨精良,先有三分疑惑,暗想道:“不料这个老儿倒有这样好个东西,必定是个财主了。”又想道:“若是个财主,必做不出。”正猜疑间,只见白公提起笔来,行云流水一般,不消片刻,早已四韵皆成。

白公做完,众少年连忙取过来看,只见上写着:

莺声如织燕飞忙,十里湖堤锦绣香。

日荡芳尘驰马路,春围笑语蹴毬场。

山通城郭桥通寺,花抱人家柳抱庄。

若问东风谁领略,玉箫金管在沙棠。

金陵皇甫老人题

众少年看了,都吃惊道:“好诗!好字!又如此敏捷!不像是个不读书的。莫非是发过的老先生,取笑我们?”白公笑道:“哪有此事!我学生诗虽做得几句,实是不曾读书。古人有云:‘诗有别才,非关学也。’”

此时日已西坠,只见接白公的家人,抬着一乘山轿,也寻将来了。白公就立起身来,辞众少年道:“本该还在此相陪,只是天色晚了,老人家不敢久留。”众少年见此光景,都慌忙起身相送,白公又谢了,竟上轿,家人、童子簇拥而去。众少年猜猜疑疑,知道不是常人,始悔前言轻薄。正是:

秋水何曾知有海,朝菌决不言多年。

书生何事多狂妄,只为时窥管里天。

一日,偶有昭庆寺僧闲云来送新茶与白公,白公就收拾些素酒,留他闲话。因问道:“西湖乃东南名胜,人文所聚,不知当今少年名士,推重何人?”闲云道:“这湖上往来的名士最多,然也有真名的,也有虚名的。唯近日松江来了二位相公,一位姓赵号千里,一位姓周号圣王。这两个人方是真正名士。”白公道:“何以见得?”闲云道:“年又少,人物又俊雅,做出来的文章无一人不称羡,每日间来拜他的乡绅朋友绎络不绝,天下的名公贵卿都是相识,或是求他做文,或是邀他结社,终日湖船里吃酒,忙不了。前日去见抚台杨老爷,杨老爷面见,甚是优待,说迟两日还要请他哩。昨日又有人来求他选乡会墨卷。若不是个真正才子,如何骗得人动!”白公道:“此二人寓在那里?”闲云道:“就寓在敝寺东廊。”白公道:“东廊哪一房?”闲云道:“不消问得,到了寺前,只说一声赵千里、周圣王,哪一个不晓得!”白公道:“这等说,果然是个名士了。”又说了些闲话,闲云别去。

白公暗喜道:“我原想这西湖上有人,今果不出吾料。我明日去会他一会,若果是真才,则红玉、梦梨两人之事完矣。”到次日,葛巾野服,打扮做山人行径,写了两个名帖,只说是“金陵皇甫”——才带了一个小童,来拜访二人。到了寺前,才要问,就有人说:“你们料想是拜赵、周二相公的了,往东廊去。”

白公进得东廊,早望见一僧房门口许多青衣仆从,或拿帖子,或持礼物,走出走入,甚是闹热。白公料道是了,走到门前,就叫小童将名帖递将过去。管门人接了回道:“家相公出门了,失迎!老相公尊帖留下罢。”白公道:“你二位相公往哪里去了?”管门人道:“城里王春元家请去商量做甚碑文,就顺路回拜客去,只怕午后才得回来。今日是钱塘张爷请,回来就要去吃酒了。”白公道:“既这等,名帖烦管家收了,再来拜罢。”管门人应诺,就问小童:“你相公寓在哪里?我们相公明日好来回拜。”小童道:“在西泠桥秦衙庄上。”说罢白公方才出寺。只见进寺来拜赵、周二人的纷纷,白公心下笑道:“何物少年,倾人如此!”

回到寓所,歇息了一回,将近得日落,白公又步到西泠桥上闲看。只见一只大酒船,笙箫歌吹,望桥下撑来。旁边有人说道:“这是钱塘县太爷请客。”不多时到了桥下,白公留心一看,只见县尊下陪,上面两席坐着两个少年,在那里高谈阔论。远远望去,人物倒也风流,看不多时,就过去了。白公看了,甚是思慕。

到了次日,又去拜,又不在。只候了四五日,方见一个家人拿着两个名帖,慌慌忙忙先跑将来问道:“这是皇甫相公寓处么?”家人答道:“正是。”那家人道:“快接帖子!松江赵、周二相公来拜,船就到了。”白公听见,忙出来迎接,只见二人已进门了,相让迎入,讲礼毕,分宾主坐下。

赵千里就说道:“前承老先光顾,即欲趋谒,奈两日有事于抚台,昨又为县君招饮,日奔走于车马之间,是以候迟,万望勿罪。”白公道:“二位仁兄青年美才,倾动一时,使人欣羡。”周圣王道:“孤陋书生,浪得虚名,不胜愧恧。”因问道:“老丈贵乡?”白公道:“金陵。”赵千里道:“金陵大邦,老丈诚大邦人物。”因问道:“贵乡吴瑞庵翰林与白太玄工部,老丈定是相识?”白公惊道:“闻是闻得,却不曾会过。敢问二兄,何以问及?”赵千里道:“此二公乃金陵之望,与弟辈相好,故此动问。”白公道:“曾会过否?”赵千里道:“弟辈到处遨游,怎么不曾会过!去秋吴公楚中典试,要请小弟与圣王兄去代他作程文并试录前序,弟辈因社中许多朋友不肯放,故不曾去得。”白公道:“原来吴瑞庵如此重兄。只是我闻得白太玄此老甚是寡交,二兄何以与他相好?”周圣王道:“白公为人虽然寡交,却好诗酒,弟辈与他诗酒往还,故此绸缪。”白公笑道:“这等看来,可谓‘天下无人不识君’矣!”二人谈了一会,吃过茶,就忙忙起身。白公也就不留,相送出门而去。正是:

何所闻而来?何所见而去?

所见非所闻,虚名何足慕!

白公送了二人去,因叹息道:“名士如此,真足羞死!”不知后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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