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娇梨 · 荑秋散人 · Chapter 4 of 22

第二回 老御史为儿谋妇

传硕公版书

第二回 老御史为儿谋妇

诗曰:

凭君传语寄登徒,只合人间媚野狐。

若有佳人怀吉士,从无淑女爱金夫。

甘心合处锦添锦,强得圆时觚不觚。

再莫凿空施妄想,任他才与色相图。

话说杨御史自从在白公衙里赏菊饮酒,见了白小姐诗句,便思量要求与儿子为妻,原来杨御史有一子一女,儿子叫做杨芳,年才二十岁,人物虽不甚丑,只是文章学问难对人言。赖杨御史之力,替他夤缘,到中了江西乡试。因会试不中,就随在任上读书。杨御史虽怀此心,却知道白公为人执拗,在女婿上留心选择,轻易开口,决不能成。再三思想,并无计策。

忽一日,拜客回来,刚到衙门首,只见一个青衣人,手捧着一封书,跪在道旁禀道:“浙江王爷有书候问老爷。”杨御史看见,便问:“是吏部王爷么?”青衣人答道:“正是吏部王爷。”杨御史随叫长班接了书,吩咐来人伺候。遂下马进到私衙内,一面脱去公服,一面就拆开书看。只见上面写着:

年弟王国谟顿首拜:

弟自让部归来,不获与年台聚首于京师者,春忽冬矣。年台霜威严肃,百僚不振而清。远人闻之,曷胜欣仰!兹者,同乡友人廖德明,原系儒者,既精风鉴,复善星平,往往有前知之妙。弟颇重之。今挟术游长安,敢献之门下,以为蓍龟之一助。幸赐眄睐而吹嘘焉,感不独在廖生也。草草奉渎,不宣。

杨御史看完了书,知道是荐星相之士,撇不过同年面情,只得吩咐长班道:“你去看王爷荐的廖相公可在外面;如在,可请进来。”长班出去不多时,先拿名帖进来禀道:“廖相公请进来了。”

须臾,只见一人从阶下走进来。怎生模样?但见:

头戴方巾,身穿野服:头戴方巾,强赖作斯文一脉;身穿野服,假装出隐逸三分。髭须短而不长,有类蓬蓬乱草;眼睛大而欠秀,浑如落落弹丸。见了人前趋后拱,浑身都是谦恭;说话时左顾右盼,满脸尽皆势利。虽然以星相为名,到全靠逢迎作主。

杨御史见了,即迎进厅来。见毕礼,分宾主而坐。廖德明先开口说道:“久仰台光,无由进谒。今蒙王老先生介绍,得赐登龙,喜出望外。”杨御史道:“王年兄书中甚称兄高明有道,今接芝宇,果是不凡。”须臾茶罢。杨御史又问道:“兄抱此异术而来,京师中相知必多。”廖德明道:“晚生素性硁守,懒于干人。虽还有几封荐书,晚生恐怕贤愚不等,为人所轻,也未必去了。今日谒过老先生,明日也只好还去见敝乡的陈相公、余少保、石都督、白太常三四位贤卿相罢了。”

杨御史听见说要见白太常,便打动心事。因问道:“白太常莫不就是敝同年白太玄么?”廖德明道:“正是贵同年白老先生。”杨御史听了,心中暗想道:“这段姻缘,要在此人身上做得过脉。”因吩咐左右摆饭,一面就邀廖德明往书房中去坐。廖德明辞道:“晚生初得识荆,尚未献技,怎么就好相搅?”杨御史道:“若是他人,我学生也不轻留;兄乃高明之士,正有事请教,倒不必拘礼。”遂同到书房中坐下。

坐了一歇,廖德明就说道:“老先生请转正尊容,待晚生观一观气色,何如?”杨御史道:“学生倒不消劳动。倒是小儿有一八字求教罢。”廖德明道:“这个当得。”杨御史随叫左右取过文房四宝,写了四柱,递与廖德明。廖德明细细看了一遍道:“令公子先生这尊造,八字清奇,五行相配,真如桂林一枝、昆山片玉,又兼计罗截出恩星,少年登科自不必说。目下二十岁,尚在酉限,虽见头角峥嵘,犹不为奇。若到了二十五岁,运行丙子南方,看凤池独步,翰苑遨游,方是他得意之时。只是妻宫不宜太早,早了便有刑克。”杨御史笑道:“算得准!算得准!小儿自会试不曾中得,发愤在衙读书。每每与他议亲,他决不肯从,直要等中了进士方肯议亲。我只道他是痴心妄想,原来命中原该如此。”廖德明道:“富贵皆由命里带来,岂人力所能强求!”又问道:“令公子难道从未曾娶过?”杨御史道:“曾定过敝乡刘都堂的孙女,不料未过门就死了,所以直蹉跎至此。”廖德明道:“既然克过,这命才准。只是后来这头亲事,须选一个有福的夫人之命,方配得过。”

正说着,左右排上酒来。杨御史逊了坐,二人坐下,一边饮酒,一边廖德明又问道:“令公子近日有甚宅院来议亲么?”杨御史道:“连日来议亲者颇多,说来皆是富贵娇痴,多不中小儿之意。近闻得白年兄有一令爱,玉容与才华俱称绝世。前日学生在白年兄衙中饮酒,酒后分韵做诗,白年兄醉了,未曾做得。他令爱就暗暗代他做了一首,清新秀美,使我辈同年中几个老诗人俱动手不得。”廖德明道:“白小姐既有如此才华,可谓仕女班头矣;令公子又乃文章魁首,自是天地生成一对好夫妻。况老先生又系与白公同年,正是门当户对。何不遣媒一说?”杨御史道:“此虽美事,只是敝同年这老儿,生性有些古怪。他要求人,便千肯万肯;若是你去求他,便推三阻四,偏有许多话儿!所以学生不屑下气先去开口,这两日闻知他择婿甚急,若得其中有一相知,将小儿才学细细说与此老知道,使此老心肯意肯,然后遣媒一说,便容易成了。”廖德明道:“老先生所见最高。只怕晚生言轻人微,不足取信。明日往候白公时,倘有机会,细细将令公子雄才大志说与他知。”杨御史道:“既有此高情,切不可说出是学生之意。”廖德明笑道:“这个晚生知道。这也不独为令公子求此淑女,送这等一个佳婿与白公,还是他得便宜。”

二人话得投机,又饮了数杯,方才吃饭。吃完了饭,廖德明就辞起身。杨御史道:“尊寓在何处?尚未曾奉拜。”廖德明道:“小寓暂借在浙直会馆中。怎敢重劳台驾!”说毕,送出厅来。到了门,杨御史又嘱咐道:“此事若成,决当重谢。”廖德明连道:“不敢!”方才别去。正是:

曲人到处皆奸巧,诡士从来只诈谋。

岂料天心原有定,空劳明月下金钩。

杨御史送了廖德明回衙不提。且说廖德明受了杨御史之托,巴不得成就此事,就有托身之地。回到馆中,宿了一夜。次早起来,梳洗毕,收拾些饭吃了,依旧叫家人拿了王吏部的荐书,竟望白太常私衙而来。

到了衙前,先将王吏部的书投进去。等了一会,方见一个长班出来相请。廖德明进到厅上,又坐了一歇,白公方才出来相见。叙过来意,吃了茶,白公便问道:“王年兄称先生风鉴如神,但学生衰朽之夫,岂足以当大观?”廖德明道:“老先生道光德誉,天下景仰,非晚生末术所能浅窥。倘不鄙弃,请正台颜,容晚生仰测一二。”白公将椅子向上移了一移,转过脸来道:“君子问灾不问福,请先生勿隐。”

廖德明定睛细细看了一晌,因说道:“观公神凝形正,岩岩有山岳之气象,更兼双眉分耸入鬓,两眼炯炯如寒星,为人一生高傲,行事清奇古怪,处艰难最有担当,遇患难极重义气。最妙在准头隆直,五岳朝归,这富贵只怕今生享他不尽。只恨眼神太清了。神清则伤子嗣。——说便是这等说,却喜地阁丰厚,到底不是孤相。将来或是犹子,或是半子,当有一番奇遇,转高出寻常箕裘之外。”白公叹道:“学生子息上久已绝望,若得个半子相依,晚年之愿足矣。若说眼前这些富贵,不瞒先生说,真不异浮云敝屣!”廖德明道:“据老先生之高怀,虽不恋此;若据晚生相中看来,这富贵正无了期,子息上虽非亲生,定有一番奇遇。目下印堂红黑交侵,若不见喜,必有小灾,却不妨。老先生可牢记此言,到期自验了,方知晚生不是面欺。”白公道:“多承指迷,敢不心佩!”正相完,左右又换了一道茶来。

吃了茶,白公又问道:“先生自浙到京师,水陆三千余里,阅人必多。当今少年才士,曾看得几人中意?”廖德明道:“晚生一路看来,若论寻常科甲,处处皆有。倘要求旷世奇才、名重天下之人,唯有杨御史杨公令公子,方才当得起。”白公惊问道:“是哪个杨公?难道就是敝同年杨子献?”廖德明道:“是江右讳廷诏的,倒不知可是贵同年?”白公道:“正是。他只得一位乃郎,前年中了乡榜。学生曾见过,其人也只寻常,就是朱卷亦不见怎么过人。为何先生独取此子?”廖德明道:“若论文章一道,晚生不敢深辨;若从他星命看来,文昌缠斗,当有苏学士之才华,异日自是第一人,玉堂金马。不但星命,就是他已叨乡荐,今年二十岁,终日藏修,尚未肯议亲,只这一段念头,也不可及。老先生莫要等闲错过!”白公道:“原来如此!学生倒也不知。”

二人又说了些闲话,廖德明就起身告辞。白公道:“本该留先生在此小酌三杯,奈一个敝相知见招,在李皇亲庄上,来催早去,有慢先生,多得罪了。”随叫家人封了一两代仪,送与廖德明,廖德明打一恭受了,再三致谢出门,随即将此话报与杨御史去了,不提。

且说白公自听了廖德明一席话,心下就有几分打动了。便要访问杨公子消息,又不好对外人说。恰好吴翰林来访他,白公就留在书房中小饮。二人饮到半酣,白公因问道:“杨子献的乃郎你曾见么?”吴翰林道:“你为何问他?”白公道:“前日敝同年荐一个相士来,我偶问及他京师中谁家子侄多才而贤,他就盛称老杨的乃郎,以为后来第一才人,且以鼎甲相期。小弟因为红玉亲事,恐怕当面错过,所以问他。不知他的文字如何?”吴翰林道:“他是《诗》二房陆知县的门生。文字虽未曾见,人是见过的,却也不曾留心。如今细细想起来,也不像个大才之人。就是老杨,从也不见夸奖。若果真好,他怎肯自家埋没了?”白公道:“我也是这等疑心。那相士又说他今年二十岁尚未议婚,说他立志必要登了甲榜,方肯洞房花烛。若果有此志,便后生可畏,定他不得了。”吴翰林道:“这也不难。到等明日小弟设一席,请他父子来一叙,再面观其动静,才不才便可知矣。”白公道:“此最有理。”二人商量定,又吃了半日酒,方才别去。

到次日,吴翰林就差长班下两个请帖,去请杨御史父子即日私衙小叙。

这日,杨御史因得了廖德明的信,知道白公已有几分心允,正欲央人去说亲,忽见吴翰林来请他父子吃酒,便满心欢喜,暗想道:“若不是白家老儿听了廖德明之言,老吴为何请我父子两个?亲事必定有几分妥贴!”只愁儿子无真实之才,恐怕一言两语露出马脚。欲托故不去,又恐老白生疑。又想道:“就去也不妨:他人物也还充得过,况他已是举人,料不好席上考他。”就答应了“都来”。

打发来人去了,就叫儿子杨芳打扮得齐齐整整,又吩咐道:“你到那里,需要谦逊,不可多言。倘若要你做文做诗,你只回说:‘父执在上,小侄焉敢放肆!’”杨芳应诺。原来这杨芳生得人物倒也丰厚,只是禀性愚蠢。虽是夤缘做了个举人,若重新问他七个题目,只怕他还有一半记不清白。这日到午后,吴翰林着人来催,杨御史就领了杨芳,骑马而来。

此时白公已先在衙中多时。左右报:“杨御史来。”吴翰林就出来,迎接进厅。先是白公与杨御史相见。杨御史要让白公,白公再三不肯,道:“小弟今日特来奉陪,又是舍亲处,绝无此理!”逊了一会,还是杨御史僭了。吴翰林也见过,就是杨芳与白公见礼。白公也还要逊让杨芳,杨芳忙推让道:“年伯在上,小侄焉敢放肆!”杨御史就用手扯过白公到左边来,说道:“年兄,这就不是了,子侄辈当教之以正。”白公不得已,只得僭了。相见毕,让坐。杨御史在东边第一,白公是西边第一,杨芳转在前面朝上而坐,吴翰林就并坐在白公一带,略将椅子斜些相陪。

一面茶来,一面杨御史就向吴翰林说道:“小弟屡屡欠情,今日为何反辱宠招?”吴翰林道:“自从令郎到京,从不曾申敬,今日治杯水酒,聊表微意。——却不是为老先生。”杨御史道:“子侄辈怎敢当此盛意!今日小儿因贪读书,再不肯来。小弟因说他:‘岂有父执呼唤不来之理!况又有老年伯在此,领教得一日,胜读十年书。’所以才来了。”白公道:“令郎如此用功,难得,难得!”杨御史道:“自小便是如此。他母亲恐他费精神,常常劝戒,他也不听。就是前秋侥幸了,人家要来与他结亲,他决意都辞了。每日只守定几本书,连见小弟也是疏的。小弟常戒他道:‘书不是这等读的。’他总理会不来。”吴翰林道:“这等高才,又肯如此藏修,其志不小。老先生有此千里驹,弟辈亦增光多矣。”闲话了一会,左右报“酒席齐备”,吴翰林就起身递酒定席。大家仍旧照位坐了。

吃了半日,白公与吴翰林留心看杨芳举止动静,再不见杨芳开口说话;但问他话,就是杨御史代他答应,一时看不出深浅。又吃了一会,吴翰林便送杨御史行令。杨御史谦逊了一会,方才受了。因说道:“酒也多了,只取‘红’罢,一‘红’一杯,自饮。”吴翰林道:“太容易了,还要另请教严些。”白公道:“令既出了,如何又改?只是求添一底罢。”杨御史道:“这也使得。”因掷下,却只得一个“红”,只该一杯酒。左右斟上,杨御史吃干,道:“就说一个‘红’字罢:‘霜叶红于二月花。’”——此时是十月初旬,正是白云红树,故杨御史说此一句,盖为时景而发。说罢,就送盆与白公。

白公要逊杨芳,杨芳不肯。白公只得掷了,却是两个“红”。白公吃一杯,说道:“万绿丛中红一点。”——盖默喻红玉之美。又吃一杯,说道:“红紫不以为亵服。”——又喻婚姻非等闲可求也。说完,即送杨芳。

杨芳力推吴翰林,吴翰林笑说道:“难道教主人僭客?”杨芳推辞不过,只得受了。因说道:“父执之前,小侄告饮一杯,不敢放肆。”吴翰林道:“岂有此理,自然要领教。”白公道:“通家之饮,何必太拘!”杨御史料推辞不过,只得说道:“倒不如从命罢。”杨芳没奈何,立起身来一掷,却不凑巧,到是三个“红”。左右斟上一杯,杨芳吃了,说道:“一色杏花红十里。”白公心下暗想道:“虽然不合时景,或者自道其少年志气,倒也使得。”第二杯,杨芳酒便吃了,酒底却费思量。假推未干,挨了一会,忽想起,说道:“御水流红叶。”杨御史听了,自觉说得不雅,又不好说不好,又不好不说,只得微笑了一声。白公也不做声,转疑是杨芳有意求亲,故说此语,反不觉其窘而偶然撞着。到了第三杯,杨芳实实没了酒底,只推醉吃不得,再三告免。吴翰林原自有心,哪里肯听,白公又在旁帮助,杨芳推不脱,只得拿起酒来,颠倒在《千家诗》上搜索。

杨御史初意只道“红”字酒底容易,一两个也还说得来。不料掷了三个,见杨芳说不来着急,又不好代他说,要提醒他一个经书与唐诗中的,知他不晓得,只得在《千家诗》上想了一句,假做说闲话道:“如今朝廷多事,你我做侍臣的,日日趋朝,‘淡月疏星’,良不容易。倒不如那些罢归林下的,甚是安闲。”此乃是杨御史以“淡月疏星”之一诗提醒杨芳,口中虽然说着,却以目视杨芳。白公与吴翰林一时不解,因葫芦答道:“正是如此。”杨芳见父亲以目看他,知是提醒;又闻“淡月疏星”、“侍臣”之言,一时想起,满心欢喜。因将酒吃干,说道:“一朵红云捧玉皇。”白公会过意来,转赞一声:“好!”杨芳见白公赞好,遂欣欣然将盆送与吴翰林。

吴翰林掷下,转是一个“红”,也吃一杯,说道:“酒入四肢红玉软。”令完了,吴翰林便斟一大杯,送杨御史谢令。

杨御史接了酒,一面饮,一面看着杨芳说道:“诗词一道,固是风雅,文人所不可少,然最于举业有妨,必功成名就,乃可游心寄兴。似汝等小生后进,只宜专心经史,断不可看见前辈名公渊博之妙,便思驰骛。此心一放,收敛便难。往往见人家少年俊才而不成器者,多坐此病痛也。最宜戒之!”因回顾白公道:“年兄,你道小弟之言是否?”白公道:“年兄高论,自是少年龟鉴。然令郎天资英迈,才学性成,又非年兄所限也。”

吴翰林见杨御史酒吃完了,就要送令与杨芳。杨御史见了,慌忙立起身来说道:“要送令,自是白年兄。——然酒多了,且告少停。”白公亦立起身说道:“也罢,且从命散散,换过席再坐罢。”吴翰林不敢强,遂邀三人过厅东一个小轩子里闲步。

这轩子虽不甚大,然图书四壁,花竹满阶,殊觉清幽,乃是吴翰林习静之处。大家到了轩子中,四下里观看了一回,杨御史与白公就往阶下僻静处去小便,唯吴翰林陪杨芳在轩子边立着。杨芳抬头,忽见上面横着一个匾额,题的是“弗告轩”三字。杨芳自恃信得这三个字,便只管注目而视。吴翰林见杨芳细看,便说道:“此三字乃是吴聘君与弼所书,点画遒劲,可称名笔。”杨芳要卖弄识字,便答道:“果是名笔。这‘轩’字也还平常,这‘弗告’二字,写得入神!”却将“告”字读做常音,不知“弗告”二字盖取《诗经》上“弗谖”、“弗告”之义,这“告”字当读与“谷”字同音。吴翰林听了,心下明白,便糊涂应道:“正是。”有诗道得好:

稳口善面,龙蛇难辨。

只做一声,丑态尽见。

正说完,杨御史同白公小便完走来。大家又说些闲话,吴翰林就复邀上席,又要送令。杨芳让白公,白公又推杨芳,两下都不肯行。杨御史也恐行令弄出丑来,便乘机说道:“年兄既不肯行,小儿焉有僭妄之理?倒不如谈谈,领一杯为妙。——只是小弟不该独僭。”白公道:“见教得是。但酒却要吃得爽利。”杨御史道:“知己相对,安敢不醉!”吴翰林遂叫左右各奉大杯。四人一头说,一头吃,又吃了半日,大家都微有醉意。杨御史恐白公酒酣兴起,要做诗赋,遂装作大醉,同杨芳力辞起身而别。正是:

客有两双手,主有四只目。

掩虽掩得神,看亦看得毒。

杨御史父子别去不提。却说吴翰林复留白公重酌,就将杨芳错念“弗告”之言说了一遍。白公道:“我见他说酒底艰难,已知其无实学;况他又是《诗经》‘弗告’二字再读差了,其不通可知。星相之不足凭如此!”吴翰林笑道:“你又愚了!相士之言,未必非老杨因甥女前日题诗,故遣来做说客耳!”白公连连点头道:“是,是,非今日一试,几乎落他局中!”二人又说了一会,又饮了几杯,方才别去。正是:

他人固有心,予亦能忖度。

千机与万关,一毫不差错。

且说杨御史自从饮酒回来,只道儿子不曾露出破绽,心下暗喜道:“这亲事大约可成。但只是央谁人为媒方好?”又想道:“此老倔犟,若央了权贵去讲,他又道我以势压他。莫若只央苏方回去,彼此同年,又是相知,再没得说了。”主意已定,正要去拜苏御史,忽长班来禀道:“昨日都察院有传单,今日公堂议事。此时该去了。”杨御史道:“我倒忘了!”又想道:“苏方回少不得也要来。”遂叫左右备马,竟到都察院公堂来。

此时众御史已有来的,苏御史恰好亦到,大家见过。却原来是朝廷要差一官,往北迎请上皇,兼送寒衣,因吏部久不推上,故有旨着九卿科道会议荐举。故都察院先命众御史私议定了,然后好公议。众御史议了一回,各有所私,不敢出口,都上堂来打一恭道:“迎请上皇,要只身虏庭,不辱君命,必须才干、智略、胆气、骨力兼全之人,方才去得。一时恐难乱举。容各职回去,细思一人报堂,以凭堂翁大人裁定。”堂上应了,大家遂一哄散去。正是:

公事当庭议,如何归去思?

大都臣子意,十九为存私!

众御史散了,杨御史连忙策马赶上苏御史,说道:“小弟正有一事相求,要到尊寓。”苏御史道:“年兄有何事,何不就此见教?”杨御史道:“别的事路上好讲,此事必须要到尊寓说,方才是礼。”二人一面说,一面并马而行。不多时,到了苏御史私衙,二人下马,同进厅来坐下。

苏御史问道:“年兄有何见教?”杨御史道:“别无他事,只因小儿亲事,要求年兄作伐。”苏御史道:“去秋令郎已魁乡榜,为何尚未毕姻?”杨御史道:“小儿今年是二十岁,前年侥幸,敝乡争来议亲。因他立志要求一个贤才之女,所以直迟至今。前日同年兄在白太玄家饮酒,见他令爱既能代父吟诗,则贤而有才可知。小弟归家与小儿说知,小儿大有怀求淑女之意。小弟想,白年兄性气高傲,若央别人去说,恐言语不投,不能成事;同年中唯年兄与彼投契,小弟又叨在爱下,故敢斗胆相求。不知年兄肯周旋否?”苏御史道:“此乃婚姻美事,小弟自当赞襄。但只是白年兄性气耿直,年兄所知。他若肯时,不论何人,千肯万肯;他若不允,任是相知,也难撮合。但年兄此事,在令郎少年高才,自是彼所深慕,必无不允之理。今日迟了,不恭,明早小弟即去道达年兄之命,看他从违,再来奉复。”杨御史打一恭道:“多感,多感!”说罢了,就起身别去。只因此一说,有分教:塞北驰孤飞之客,江南走失旅之人。正是:

意有所图,千方百计。

成败在天,人谋何济!

苏御史去说,不知允与不允,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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