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娇梨 · 荑秋散人 · Chapter 5 of 22

第三回 白太常难途托娇女

传硕公版书

第三回 白太常难途托娇女

诗曰:

缓急人生所不无,全凭亲友力相扶。

苏洪大节因为使,婴杵高名在立孤。

仗义终须收义报,弄谗到底伏谗辜。

是非岂独天张主,人事从来不可诬。

却说苏御史,因杨御史托他向白太常求亲,心下也忖知有万分难成,却不好径自回复。到次日,只得来见白太常求亲。

白太常尚未起身,叫人请苏御史书房中坐下,忙忙梳洗出来相见。因问道:“年兄今日为何出门太早?”苏御史道:“受人之托,又有求于人,安得不早?”白太常问道:“年兄受何人之托?又求于何人?”苏御史道:“小弟受了杨子献之托,要求于年兄。”白公见说话有因,已知来意,便先说道:“杨子献既托年兄要求小弟,只除了亲事,余者再无不领命之理。”苏御史大笑道:“年兄通仙了,正为此事!昨日老杨同在公堂议事,议完了,他就同到小寓说道,因前日见令爱佳章,知贤淑多才,甚生欣慕,意欲丝萝附乔,故以柯斧托弟。小弟也知此事未必当年兄之意,无奈他再三恳求,不好率尔回他,只得来告之年兄。允与不允,一听年兄上裁,小弟也不敢劝勉。”白公道:“此事小弟几乎被他愚了!”苏御史道:“却是为何?”白公遂将相士廖德明之言与吴翰林请酒及错读“弗告轩”之事,细细说了一遍,道:“若不是小弟与舍亲细心,岂不落彼局中乎?”苏御史道:“他乃郎之事,小弟尽知。他是《诗》二房金谿知县陆文明取的。前年江西刘按台要参陆知县,却得老杨之力,为他周旋,故此陆知县即以此相报。前日老杨尚要为陆知县谋行取,却是朱英不肯而止。由此看来,他乃郎无真才可知。如何配得令爱?”白公道:“这些事俱不必题。年兄复他,只道小弟不允便了。”苏御史道:“小弟知道。”说罢就要起身,白公哪里肯放,只留下小酌数杯,吃了早饭,方才放去。正是:

道义原相合,邪正自不投。

人生当见谅,何必强相求?

却说苏御史别了白公,也不回寓,就竟到杨御史家来。杨御史接着,道:“重劳年兄,何以图报!”苏御史道:“劳而无功,望年兄勿罪。”杨御史道:“难道白年兄不允?”苏御史道:“小弟今日往见白年兄,即以年兄之命达上。他说道,本当从命,一者令郎高才,柔弱小娃岂堪作配;二者白年兄无嗣,父女相依久矣,况贵省悬远,亦难轻别;三者年尚幼小,更欲稍待,故不能从教。”杨御史道:“这些话俱是饰词!小弟知他意思,大都是嫌小弟穷官。门户不当对耳!既不肯,便也罢了。小儿虽庸才,未必便至无妇;他令爱十六岁,也不小了;江西虽远,难道终身留在家里不嫁?只看他嫁何等人家,什么才子!”苏御史道:“年兄不必动气。白年兄爱女之心,一时固执,又兼小弟不善词令,未能开悟,或者有时回思转悟,亦未可知。年兄既为令郎选求贤助,不妨缓缓,再烦媒妁。”杨御史道:“年兄之言不听,再有何人可与他说?也罢,小弟求他既不允,然天下事料不定,或者他倒来求小弟,也不可知。只是重劳年兄为不当耳。”苏御史见杨御史发急,因说道:“小弟极力撮合,争奈此老执拗,叫小弟也无法。只得且告别,容有机会,再当劝成。”杨御史道:“重劳重劳!多感多感!”说罢,苏御史遂作别而去。正是:

喜非容易易于怒,恩不能多多在仇。

半世相知知不固,一时怀恨恨无休。

却说杨御史送了苏御史出门,自家回进内厅坐下,越想越恼:“这老儿这等可恶!你既不肯,为何前日又叫老吴治酒请我父子,这不是明明奚落我了?况他往往恃有才情,将我傲慢,我因念是同年,不与他计较。就是前日赏菊做诗吃酒,不知使了多少气质,我也忍了他的。就是这头亲事,我来求你,也不辱没了你,为何就不允?我如今必寻一事,处他一处,方才出我之气!”又想了一会,道:“有计在此!前日我说皇上要差人迎请上皇便是难事,他却笑我没丈夫气。昨日朝廷着我衙门中会议,要各人荐举,我正无人可荐,何不就将他荐了上去,等他这有丈夫气的且往虏庭去走一遭。况他又无子息,看他将此弱女托与何人!只恐到那时节,求我做亲也是迟了。”算计已定,便写一揭,说:“太常正卿白玄,老成历练,大有才气,若充迎请上皇之使,定能不辱君命。伏以奏请定夺。”暗暗地送上堂来。

都察院正苦无人,得了此揭,即知会九卿,恰好六科也公荐了都给事中李实,大家随将二人名字荐上。到次日,旨意下:“将二人俱加部堂职衔,充正副使,候问上皇,兼讲和修好。限五日即行。俟归另行升赏。”

旨意下了,早有报人报到白太常私衙来。白太堂闻知,心下呆了一呆,暗想道:“这是谁人陷我?”又想道:“再无他人,定是杨廷诏贼奸人,因亲事不遂,故与我作对头耳!虽然他怀私陷我,然我想,如今上皇困身虏庭,为臣子的正当去问候一番,或乘此讲和,迎请还朝,则我重出来做官一场,也不枉然。但只是我此去,虏情难测,归来迟速不可知,红玉一弱女,如何可以独住?况杨家老贼既已与我为难,我去之后,必然另生风波,防范不谨,必遭毒手……”

正踌躇间,忽报苏御史来拜,白公忙出来相见。苏御史揖也不作完,就说道:“有这等事!老杨竟不成人!为前日婚事不成,竟瞒着我,将年兄名字暗暗揭上堂去。今早命下,我方晓得;随即寻他去讲,他只躲了不见。小弟没法,方才约了几个同寅,去见王相公,备说他求亲,年兄不肯,故起此衅的缘故。”王相公听了,也觉不平。他说道:“但是命下了,不可挽回,除非是年兄出一纸病揭,待敝衙门再公举一人,方好于中宛转。故此小弟来见年兄。当速图之,不可缓了。”白公道:“深感年兄盛意。但此事虽是老杨陷我,然圣旨既下,即是朝廷之事,为臣子者岂可推托?若以病辞,不独得罪名教,亦为老杨所笑也。”苏御史道:“年兄之论固正,但只是年兄迟暮之年,当此严冷之际,塞外驰驱,良不容易。”白公道:“上皇且陷穷庐,何况微臣,敢惜劳苦!”苏御史惨然叹息道:“年兄忠义之心,可质鬼神矣!不独老杨禽兽作千古罪人,即弟以小人之心推测君子,亦应抱愧!然良友犯难远行,而弟辈倦倦之衷,终不能释然。奈何,奈何!”白公亦惨然道:“年兄骨肉之爱,弟非草木,岂不知感。然此身既在名教中,平生所学何事,敢不以孤忠自矢!若当颠沛,而只以死生恩怨为心,则与老杨何异?”苏御史道:“年兄高怀烈志,弟辈不及多矣。然天相吉人,自当乘危而安。但弟辈局量褊浅,不能与此等小人为伍;况长安险地,年兄行后,小弟决要讨一差离此矣。”白公道:“讨得一差,到强如在此。”说罢,就要邀苏御史书房去坐。苏御史不肯,道:“此何时,尚可闲坐耶!”遂起身辞去。正是:

爱饮只疑为酒客,喜吟尽道是诗人。

何期使命交奴虏,不避艰难一老臣!

白公送了苏御史出门,即进内衙,将前事与红玉小姐说知。小姐听了,吓得面如土色,不觉扑簌簌泪如雨下,连连顿足说道:“此事怎了!此事怎了!到是孩儿害了爹爹!儿闻奴囚沙漠之地,寒冷异常,况当此隆冬,霜雪载道,虽壮年之人亦难轻往,况爹爹偌大年纪,如何去得?这明明是杨家老畜生因孩儿姻事不成,故把爹爹陷害。爹爹何不上一疏,将此事细细奏知,就告病弃官。或者圣明怜念,也不见得。”白公道:“方才苏方回也是你一般意思,已代我在阁中说明,叫我出揭告病,他好代我挽回。但我想此事,关我一生名节。我若告病,知道的,说是杨廷诏害我;不知道的,只道我临难退缩了。我想,我为王振弄权,挂冠林下,谁不钦敬,故有今日之起。今日既来做官,当此国步艰难之际,出使乏人,若再四推却,便是虎头蛇尾,两截人了,岂不成千古罪人?如何使得!”小姐掩泪道:“爹爹此言,俱是为臣大义,非儿女所知。只是此一去,塞北寒苦,暮年难堪;且闻逆奴狼子野心,倚强恃暴,素轻中国,上皇且不知生死,况一介使臣乎!爹爹身入虎口,岂无不测之虑?”白公道:“他虽是夷虏,尚知礼义,近闻我中国有主,每每有悔祸之心。况上皇在彼,屡现灵异,不能加害。昨日北使来要讲和,似是真情。我为使臣往答,亦彼此常礼,决不至于加害。但只是我行之后,汝一孤弱之女,岂可独处于此?况杨家老贼,其心不死,必来罗致,叫我如何放得心下!”

小姐道:“爹爹一大臣,奉王命出使,家眷封锁在此,彼虽奸狡,亦无可奈何。”白公道:“奸人之心,如鬼如蜮,岂可以平常意度?若居于此,纵然无事,未免乱我心曲。莫若先送你回去,又虑路远,一时去不及;或者暂寄居山东卢姑娘处,我方放心前往。”小姐道:“回去与寄居固好,但二处皆道路遥远,非一蹴可到。杨贼为人奸险,探知孩儿南回,无非婢仆相随,或于途中生变,反为不美。即使平安到家,去爹爹愈远,哪得消息?叫孩儿如何放心?依孩儿想来,莫若将此宅仍旧封锁,只说家眷在内,却将孩儿悄悄寄居舅舅寓处。如此可保无虞,孩儿且可时常打探爹爹消息。”白公道:“此算甚好。”

正欲打发人去接吴翰林来商议,恰好吴翰林闻知此信,特来探望。白公就邀进内衙相见,叫红玉小姐也过来见了。吴翰林道:“我这两日给假在家,此事竟不知道。方才中书科会写敕书,我才晓得,倒把我吃了一惊。有这样事!老杨何一险至此?”白公道:“总是向日赏菊一首诗起的祸根。小弟此去倒也不打紧。方才与小女商议,只是他一幼女,无人可托,心下甚是不安。”吴翰林道:“弟所虑者,只怕边塞风霜,惮于前往。姐夫既慨然而行,不以为虑,此正吾辈一生立名节之处。至于女甥之托,有小弟在此,怕他怎的?吾兄只管放心前去,小弟可以一力担当。”白公闻言大喜道:“适才与小女商议,小女之意亦是如此。但弟思老杨奸恶异常,弟行之后,必要别生事端,弟欲托于仁兄,恐怕遗累,不好启齿。即吾兄有此高谊,弟可安心而往矣。”吴翰林道:“老杨虽奸恶,一大臣之女,况有小弟在此,安敢无礼?”小姐道:“孩儿既蒙舅舅应许看顾,爹爹可放心矣。但爹爹去的事情,也需打点。”白公笑道:“你既有托,我的事便已打点完了。我北去的事情,七尺躯即此便是,三寸舌现在口中。他钦限五日要行,不知我要今日行就今日,要明日行就明日,更有何事打点?你且去看酒来,我与母舅痛饮几杯,以作别耳。”小姐闻命,慌忙去叫侍女备了些酒肴,排上来与白公同吴翰林对饮。白公就叫小姐也坐在旁边。

白公吃了数杯,不觉长叹一声,说道:“我想从来君子多受小人之累。小弟今日与吾兄、小女犹然对饮,明日就是匹马胡沙,不知死生何地。仔细思之,总是小人作祟耳。”吴翰林道:“小人虽能播弄君子,而天道从来只福善人。吾兄此一行,风霜劳苦固所不免,然臣子的功名节义,当由此一显,未必非‘盘根错节益见利器’也。”白公道:“仁兄之言,自是吾志。但恨衰迈之年,子嗣全无;只一弱女,又要漂流,今日虽有吾兄可托,而玉镜未归。当此之际,未免英雄气短,儿女情长矣。”

小姐坐在旁边,泪眼未干,听了父亲之言,更觉伤情,说道:“爹爹只是为着孩儿,惹下此祸,今到此际,犹系念孩儿,搅乱心曲,是孩儿之罪,上通于天矣!恨不得一死,以释爹爹内顾之忧。但恐孩儿一死,爹爹愈加伤心;又恐有日归来,无人侍奉,益动暮年之感。叫孩儿千思万想,寸心如裂!孩儿既蒙嫡亲舅舅收管,就如母亲在的一般,料自安妥。只望爹爹努力前途,尽心王事,早早还乡,万勿以孩儿为念。况孩儿年纪尚小,婚姻未至愆期,何须着急?爹爹若只管痛念孩儿,叫孩儿置身何地!”

白公一边说话,一边饮酒,此时已是半酣。心虽激烈,然见小姐说到伤心处,也不觉掉下几点泪来,说道:“汉朝苏武出使匈奴,拘留一十九年,髦发尽白,方得归来。宋朝富弼,与契丹讲和,往返数四,得了家书不开,恐乱人意。这都是前贤所为。你为父的虽不才,也读了一生古人书,做了半世朝廷官。今日奉命而往,岂尽不如前贤,而作此儿女态乎?只是你爹爹这番出山,原为择婿而来,不料佳婿未逢,而先落奸人之局。况你自十一岁上母亲亡过,哪一时一刻不在我膝下?今日忽然弃汝远行,心虽铁石,能不悲乎!虽然如此,也只好此时此际。到明日出门之后,致身朝廷,自然将此等念头放下了。”吴翰林道:“父女远别,自难为情。然事已至此,莫可奈何。况吾兄素负大丈夫气骨,甥女又是识字闺英,若作楚囚之态,闻之杨贼,未免取笑。姐夫既以甥女见托,甥女即吾女也,定当择一佳婿报命。”白公闻言,连忙拭泪改容说道:“吾兄之言,开我茅塞!若肯为小女择一佳婿,则小弟虽死异域,亦含笑矣。”因看着红玉小姐说道:“你明日到舅舅家去,不必说是舅甥,只以父女称呼,便好为你寻亲。”小姐再欲开口,恐怕打动父亲悲伤,只得硬着心肠答道:“谨领爹爹严命。”

大家又吃了一会,不觉天晚。左右掌上灯来,又饮了一回,吴翰林方才起身别去。正是:

江州衫袖千秋湿,易水衣冠万古悲。

莫道英雄不下泪,英雄有泪只偷垂。

到次日,白公才起来,忽长班来报道:“吏部张爷来拜。”白公看名帖,却是吏部文选司郎中张志仁,心下想一想道:“此人与杨御史同乡,想必又为他来。”随出来相见。叙了礼,让坐,左右献茶。

张吏部先开口道:“昨日老先生有此荣升远行,都出自两衙门荐举,并非本部之意。”白公道:“学生衰朽之夫,无才无识,久当病请。昨忽蒙钦命,不知是何人推毂以误朝廷?”张吏部道:“老先生,你道是谁?”白公道:“学生不知。”张吏部道:“不是别人,就是贵同年杨子献之荐。”白公道:“原来就是杨年兄。学生无才,杨年兄所知,为何有此美意?在学生固叨同年之惠,只恐此行无济于事,反辱了杨年兄之荐!”张吏部道:“连学生也不知道。因圣旨要拟部衔,是敝衙门之事。杨老先生见教,细细说起,学生才知。今日特来奉拜。不知老先生此行,还是愿去,还是不愿去?”白公笑道:“老先生何出此言?学生在此做的是朝廷的官,朝廷有命,东西南北,唯命是从,怎么说得个‘愿去’、‘不愿去’?”张吏部道:“学生素仰清德,此来到是一片好意。老先生当以实心见教,不必讳言。”白公道:“学生既蒙老先生垂念,安敢隐情。且请教老先生:愿去是怎么说?不愿去是怎么说?”

张吏部道:“愿去别无他说,明日领了敕书便行。若是不愿去时——学生就实对老先生说了:此事原是杨老先为求令爱姻事不成起的衅端。俗说:‘解铃人还须系铃人。’莫若待学生作伐,老先生屈从了此段姻事,等他另荐一人,替了老先生,老先生就可不去了。况且这段婚姻,同年家门当户对,未为不可。老先生还当细细上裁。”白公笑道:“学生倒不知敝同年有如此手段!”张吏部道:“杨老先生他官虽台中,却与石都督最厚,又与国戚汪全交好,内中线索甚灵;就是陈、王两先生,凡他之言,无有不纳。老先生既然在此做官,彼此倚重,也是免不得的。就是此段姻事,他来求老先生,自是美事,何故见拒?”白公道:“若论处世、做官,老先生之教,自是金玉。只是学生素性疏懒,这官做也可,不做也可,最不喜与权贵结纳。就是今日之行,虽出杨年兄之意,然毕竟是朝廷之命。学生既做朝廷之官,只奉朝命而行,杨年兄之荐,为公乎、为私乎,学生所不问也。至于姻事,学生一冷曹,如何敢攀?”张吏部道:“老先生虽无心做官,却也须避祸。此一行无论奴虏狡猾,未必便帖然讲和,即使和议可成,而上皇迎请回来好,是不迎请回来好,为功为罪,都出廷臣之口。况老先生行后,令爱一弱女守此处,虎视眈眈,能保无他变乎?”白公听了,勃然变色,说道:“古人有言:‘匈奴未灭,何以家为!’且死生祸福,天所定也,君所命也。今日既奉使虏庭,此七尺之躯已置之度外,何况功罪!何况弱女!学生头可断,断不受人胁制!”张吏部道:“学生原是为好而来,不知老先生执意如此,倒是学生得罪了。”遂起身辞去。白公送出大门。正是:

势倾如压卵,利诱似吞醇;

除却英雄骨,谁能不失身!

白公送了张吏部出门,心下愈觉不快,道:“杨家老贼,他明明做了手脚,又叫人来卖弄,又要迫胁亲事,这等可恶!只是我如今与他理论,人都道我是畏惧北行,借此生衅,且等我去回来,再讲未迟。但红玉之事,万不宜迟。”即写一札,先送与吴翰林,约他在家等候。随与小姐说道:“杨贼奸恶异常,须要早早避他。如今也等不得我出门了,你须快快收拾些衣物,今夜就要送你到舅舅家去了。”小姐听了,不敢违拗,即忙打点。挨到晚,白公悄悄用二乘小轿——一乘抬小姐,又一乘自坐——暗暗送到吴翰林寓所来。

此时吴翰林已有人俟候,接进后衙。白公先叫小姐拜了吴翰林四拜,随即自与吴翰林也是四拜,说道:“骨肉之情,千金之托,俱在于此。”吴翰林道:“姊夫但请放心,小弟决不辱命!”小姐心中哽咽,只是掩泪低头,一声也说不出。吴翰林还要留白公饮酒,白公说道:“小弟倒不敢坐了,恐人知道。”因对小姐说:“爹爹与你此一别,不知何日再得相见……”就要出来。小姐忍不住扯着白公拜了四拜,不觉呜呜咽咽哭将起来。白公亦泫然下泪。吴翰林连忙扯住。父女二人无可如何,只得吞声而别。正是:

世上万般哀苦事,无非死别与生离。

白公送了小姐回来,虽然伤心,却觉得身无挂碍,转独吃了一醉。睡到次日早起,到馆中领了敕书回来,将内衙一应尽行封锁,吩咐家人看守,只说小姐在内。自家只带了两个能干家人并铺陈行李,竟辞了朝廷,移出城外馆驿中住下,候正使李实同行。

原来白公是九卿,原该充正使;李实是给事,原该充副使。因白公昨日唐突了张吏部,故张吏部倒将李实加了礼部侍郎之衔,充做正使;白公只加得工部侍郎之衔,做了副使。这也不在白公心下。此时衙门常规,也有公饯的,也有私饯的,大家乱了两日,白公竟同李实往北而去,不提。

却说杨御史,初意也只要白公悔了,求他挽回,就好促成亲事。不料白公傲气,竟挺身出使,姻事决不肯从,也到无法。却又思量道:“亲事不成,白老明日回来,空作这场恶,如何相见?俗说‘一不做,二不休’,莫若乘他不在,弄一手脚,把这亲事好歹成了。到他回来,那时已是亲家,纵然恼怒也不妨了。——是便是,却如何下手?”又想想道:“有计在此。前日张吏部、苏御史二人,都曾去为媒,他虽然不允,如今央他二人,只说是亲口许的;再叫杨芳去拜在汪全门下,求他内里赐一吉期,竟自成亲。白老不在,谁好管他闲事!”算计已定,便暗暗先与张吏部说知。张吏部与杨御史道同志合,一说便肯。到转央张吏部与苏御史说。苏御史闻知,也不推辞,也不承应,含糊答应。恰好湖广巡按有缺,他便暗暗央人与堂翁说,讨了此差。命一下,即慌忙收拾起身。

吴翰林闻知,连忙备酒赶出城外来作饯。因问道:“苏老先生为何忽有此命?又行得为此之速?”苏御史叹一口气说道:“对别人小弟也不好说,吴老先生不是别人,便说也不妨。”就将杨御史要他与吏部张爷二人做硬媒,又要叫儿子拜汪全求内助的事,细细说了一遍,道:“吴老先生,你道此事行得否?白年兄又去了,谁好与他出头作对?小弟故急急讨得此差,只是避了他罢!”吴翰林道:“原来为此!”此时送行人多,苏御史吃不上三五杯酒,便起身去了。

吴翰林回来,因想道:“杨家老贼如此妄行!他内里有人,倘或弄出一道旨意来,追求将来,甥女现在我家,就不怕他,也要与他分辨。况太玄临行,再三托我,万一失手,悔之晚矣!倒是老苏脱身之计甚高,我明日莫若也给一假,趁他未动手,先去为妙。”算计定了,明日即给了一假。原来这翰林院本来清闲,此时又不经讲,给假甚是容易。

吴翰林既给了假,又讨了一张勘合,发些人夫,择一吉日,打发家眷出城。原来吴斡林只带得一个妾在京,连白小姐共二人。妾便当了夫人,白小姐便认作亲女。其余婢仆,不过十数余人,赶早出城,无人知觉。正是:

触锋北陷虏庭去,避祸南逃故里来。

谁为朝廷驱正士,奸人之恶甚于豺!

吴翰林不知回去毕竟何如,且听下回分解。

✦ You read 第三回 白太常难途托娇女

Don't lose your spot.

Free account remembers where you stopped across all 12,000 books. Pro unlocks pinyin on every line, modern Mandarin translations, AI rewrites, audio read-along, and the workbook — for $2.50/month, billed annu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