醋葫芦 · 醉西湖心月主人 · Chapter 7 of 21

第六回 脱滞货石田长价,嗟薄命玉杵计穷

传硕公版书

第六回 脱滞货石田长价,嗟薄命玉杵计穷

引首《三五七言》

李太白作

秋风清,秋月明。

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

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

却说众媒婆因成宅觅妾,纷纷的都来说合,都氏总也不理。独那卖丫头的王婆,与都氏最为知已,也寻几门来说。都氏因是王婆知心,便将实话对王婆道:“妈妈所说,总然俱可成得,但是我家用不得那一号货。”便附了王婆的耳边道:“只须这般这般,我家才可用得,岂不知回复许多的意况儿。”

王婆是个走千家踏万户,极是点头知尾的,早已识破机关,便假蹙个眉尖道:

“哦,原来如此!院君,一发凑巧,正有一门极是对绺。不该这样讲,只是财礼要得多些。”

都氏道:“这是一家货,除了老娘,谁还要他?财礼少些便好。”

王婆道:“院君有所不知,世上如院君者颇多,恨不得学院君主意的也不少,那等货正是千家日用之物哩。比如杂货行中把货物囤了一年半载,一朝有个售主,自然要长几分利息。况且他家虽是小户,倒也是个有体面的,几个儿女都已完配,只有这个小女儿,有些不阳不阴,故此姻缘迟钝,误了青春。如今老身去说与员外作妾,料必不肯,须要我多费些嘴沫,院君也吝不得银子,才可成就。若是彼此坚执,院君奠怪老身不管。但杭城只此一铺,第二店都没了。”

都氏道:“既如此,财礼也任凭分付。只不知姓甚名谁?”

王婆道:“他家离此不远,便是那熊阴阳的女儿,今年三十来岁,尚未适人。院君你莫怪他年纪大了,闺门其实严紧,真是过火道地货哩。”都氏道:“不要取笑。   趁早去说,候你回复。”

成琏闻得这回有些机栝,便喜欢道:“想院君日前在周君达前说的,像就是这家。”连忙整各酒食,与王婆自筛自饮,吃得个酩酩酊酊,脚下写出“之”字,口中七颠八倒出门。

次日来到熊家。那熊先生正要出外烧纸,看见王婆到来,即忙作揖道:“难得妈妈下顾,里面请坐。”王婆进内,见熊妈妈,一面的笑道:“多谢熊老娘日常照顾,不曾过来孝顺得。如今特来替三姑娘作伐。”

熊妈妈道:“难得美意。只是小女身上事怎么好?”王婆道:“老娘,这事我岂不知,正是妙在这里。”就悄悄的将成家院君正要寻这家货的根由说上一遍。熊妈妈道:“他虽主意如此,我心怎过得去?只怕使不得。”

王婆劝道:“老娘又来说腐话了。事当机会,不可错过。他家自己若迷,干你甚事!况且令爱已大,半阴不阳的,养老在家,终非结局。不如将计就计,落得赚他几个银子,人又落得出身。过门之后,食用穿戴不消忧得,强似埋没在爹娘身畔。”

熊妈妈道:“妈妈说的极是。但老子不知就里,待我与他计议,明日再回复你。”王婆千欢万喜。

正待起身,那熊三姑听见替他议亲,也不知丈夫是怎地好受用的,他有些欢喜,即忙寻几个陈年茶果,点了一杯浓茶,笑吟吟的拽住王婆吃。

王婆道:“好个姑娘,正该这样,明日嫁出去,抢葱拔菜,终久行得出,有人敬重。”熊妈妈道:“些小之事,小女都理会得。只那家话,宁可说个停妥,不要误事才好。”王婆道:“这决不累你淘气。”说完出门。

熊阴阳已回,便问妻子道:“闻得王婆来说亲事,量他也知道女儿病痛,谁家这等晦气,肯来受纳?”

熊妈妈道:“一发竟是前世生就这段歪揣姻缘,正是不必文章中天下,只愿文章中试官。那成员外要娶妾,他的院君正要这一等货。我想女儿在家,终非了局,不若趁这运道胡乱嫁去,落得赚块银子,强似你烧了半世的夜纸哩。”

熊阴阳原是个贪利之徒,便喜道:“这到绝妙。但他家既要这一等货,我家是个独行,怕不长他价钱?明日王婆到来,讨他一二百金财礼,少也不要嫁他。”二人计议已定。

次日王婆早到,说起所事,熊阴阳道:“妈妈,我小女虽是丑陋,不比与人作媳。 今成员外既要作妾,财礼银两,必须浓重。妈妈做事惯的,不须区区细说,全仗,全仗。”

王婆道:“阿爹说的虽是有理,但为妾的也有几等:有的隔山调远,一嫁去父母不能会面,这也有多些财礼;或是大宅人家,将女儿嫁与本乡土财主,或者又是出身微贱的,这便莫说做小,就是做媳妇,也明要多索他儿两聘金。如今成员外是你左近邻里,况且古旧人家,开个解库,谁不羡慕?将你令爱配他,正是门当户对。依老身说,好歹一百两雪花银子,挥日便要成亲。”

熊阴阳遭:“不教,不彀!别家女儿,养到十五六岁便嫁;我女儿今年三十来岁,岂不一个赛了两个?况且物卖当时,正是用得着,凭我嚼,如今不要说多,依妈妈加一倍罢。你的媒钱,情愿送个全礼。”王婆道:“他若肯出,王婆并不相阻,必不打后手;他若不肯,到这地步也索由他,王婆也没得小伙添些。”既如此,待我再去议看道:“多少减些便好,如何要得许多?”

成珪插嘴道:“前日许多来说,院君只是不允,为何偏要赎若这贴贵药?”都氏遭:“别家却求卜不起,只这家姻缘上卦,子孙持世,故此决要成的。”成珪道:“既是院君中意,也论不得财礼,依了他罢。”

王婆欢喜道:“还是员外做大事的。明朝好个日子,做亲行聘的不止一家,员外可就整备停妥,下了聘罢。”成珪道:“院君意下如何?”都氏道:“便是来日。就把吉期也择了去,省得又是一次。”

成珪即将通书一看,其时正是八月初甸,成珪便以近就近,拣个十五之日,对妻子道:“中秋乃明月团圆之日,倒又飞细好个日主,院君以为何如?”都氏道:“既好是了,何必问我。”

小巧腰肢刚半捏,依然含蕊梅花。蓬松两鬓暗堆鸦,虽非金屋艳,不愧谢庭娃。婉媚却无轻薄态,见人羞涩偏加。持觞侑酒不须夸,尽堪供洒扫,不会事铅华。

李春赚出翠苔,早被老熊瞧见。老熊十分人目,便问道:“尊婢实是要货么?”

李春道:“岂敢谬言。”熊阴阳道:“不瞒老丈说,小女将欲于归,正要寻个从嫁。偶蒙见教,实台鄙意。但价太高,还求让些才妙。”李春道:“既是先生自用,便让去了三两罢。”

熊阴阳回来,说与妻子知道,妈妈大喜,忙整酒席,请李春成交。又央间壁的詹直口做了中见。李春将银子收足,便立文契,至晚就送翠苔过门。妈妈见了,甚为得意。

不一日,合用妆奁俱已齐备。不觉早是中秋节届。那晚成家备了花舆彩幔,来迎亲事。王婆就充喜娘,熊妈妈做了送亲,一同过门。

那成家一般也动了诸亲百眷、四邻八舍,送人情,斗分子,虽然娶妾,到也四司六局,一毫不苟。傧人赞礼,拜了天地、祖宗,亲戚邻里少不得肆筵设席。都氏却陪来亲饮酒,一发殷勤相劝,彼此酬答。

熊妈妈道:“多蒙院君错爱,小女三生之幸。但只从幼娇养,不谙世务,凡事望院君海涵,只看老身薄而。”

都氏道:“蒙妈妈不弃,俯就丝萝,实切寒门之幸。况令爱硕德可嘉,闺风颇紧。在拙夫,惟后庭之足盼;在老身,喜前愿之已酬。妈妈不必垂念,老身当以亲妹相待。”

熊妈妈道:“院君说个妹字,使老身咒身无地。但以女视之,老身不胜感激。 诚恐小女愚懦,不能操持洒扫,特购一婢,唤名翠苔,乞院君慨然收养,为小女一臂之力。”

都氏道:“舍下颇有婢仆,何必妈妈费心?既蒙俯赐,权当遵命。但不知多少年纪了?到未闻王妈妈道来。”王婆道:“这是熊老爹自家的主意,原不干王婆之事。”

熊妈妈道:“此事原来及与王妈妈说知,只恐小女没用,特地寻个伏侍;怕年幼的不会替手脚,反能拖累,故此讨个历练些的,已是十五岁了。院君若恐淘气,小女自能管顾,必不费院君清心。”

都氏早有不悦之意,欲待回复,见熊妈妈又不是个善菩萨,只得勉强允下,心中霹空添上一番烦恼。又见熊妈妈说小女自能管顾,心内略略宽放一分,只得陪了终席。

熊妈妈辞归,众亲戚俱散,止剩得家亲数人与几个邻家少年子弟,都吃做醉哼哼的,要送二位新人回房。有的携了酒,有的掇个攒匾,齐齐拥到房中,说的说,笑的笑,敬酒的敬酒,逊菜的逊菜,又有那溜口少年们,和着罗罗连,打起莲花落,把成员外非赞非嘲,半真半假,又不像歌,又不像曲打趣道:

员外尊庚六十年,(罗罗连)今朝娶妾忒迟延。(罗罗连罗哩连)恭此身尽数苏牙雪,(罗罗连连流罗)罗天大多应软似绵。(罗罗连连流罗哩连罗)这回纳宠赛神仙,(罗罗连)是南极星辰归洞天。(岁罗连罗哩连)斑衣轮着老菜子,(罗罗连连流罗)打拐儿公公撑一肩。(罗罗连连流罗哩连罗)也不要忒心欢,(罗罗连)只恐老迈风的夫人滴溜酸。(罗罗连连流罗)昨宵才倒葡萄架,(罗罗连连流罗)只怕明日生姜又晒干。(罗罗连连流罗哩连罗)员外今朝若动手,(罗罗连罗哩连)养个贤郎中状元。(哩连罗连哩罗连罗罗连)成珪被这些人嘲了一回。有的道:“我们今夜直吵他到天明,不许这老头子动手。”有的道:“天下人间,方便第一。成员外与你甚么冤仇,定要苦苦腾泛他?今日不动弹,少不得有来日,落得与他费嘴,不如成就他罢。”那些少年道:“说得有理。我们明日绝早来闹房罢。”

一齐散后,成珪就把门儿关上,不觉欲火大动。原来自从应许以来,两个月不近女色,不必说精力完固,一心的准备厮杀。便把被窝儿熏做香喷喷的,乜了张脸,走到熊氏身旁道:“二娘子,今日可不辛苦了!安置罢。”

熊氏不敢做声。成珪道:“被儿俱已熏焕,我与你解衣,何如?”熊氏把手一推,低头朝壁坐了,竟不来理。成琏又筛了一杯茶,双手递与熊氏道:“二娘子,用一杯茶几,这是真正雨前采的。”熊氏不好推却,接来饮了半盏。

又想道:“未破瓜的女子,我也受用些过,并不似这般周密,难道天地间破格生这一具鼓紧的家伙与我受用?”只得又抹上许多涎唾,四围攻击一通。连那熊氏又不觉痛,又不觉痒,不知甚么体段,只索承受着他。

成珪又努力一拄,一个滑蹋,几乎把头皮都被席子擦破,连忙收设转来。不科老人家力量只中,那鸡巴头里,免不得呕吐出来,把熊氏浇了一肚子。

熊氏只道老人家又不睡熟,为何早把尿都撤出来,把手忙向头边摸出个帕儿拭净。成珪还认自己力量不济,临阵退回,并不知别样缘故,便把颈儿勾定,脚儿挽住,呼呼睡去。

少顷醒来,道:“娘子,适才一度,未及升堂人室,如今全要仗你帮衬着,必须直捣黄龙,才见今宵欢庆。”熊氏没奈何,只得听从。成珪叉费药料,抹了龟身,再三又搠一番,一发没个进步,止不住躁烦起来道:“我也并不曾见这般家伙!或者开锁相似,敢是另有一种弄法的?待我仔细摸一摸看。”把手径向那杜家村下、谷道钩边用心一探,但见:

漠漠平芜,悠悠歧路。纵不能叶比菝菰,也未及形同蛤蚌。说是太监,当日未经阉割去;若盲处女,今番何是紧关来?没阴门,难称女子;乏阳物,不是男儿。枉教人“敲断玉钗银烛冷”,只落得“十谒朱门九不开”。

成珪下手处,便叹口气道:“是了,天绝我也!命蹇的颇多,不似成珪这般出格,千难万难,不知陪了儿多下情,看了几多面皮,奇不奇,巧不巧,刚又娶着一个实女儿!”

看官,你道那实女儿不阴不阳,是何缘故?却原来是先天所中的病根。旧说行经后,一日受胎为男,二日为女,至七日,各以双单分男女。又以夫妇之精血盈虚卜所中。倘其交垢之时,遇着天清月朗,时日吉利,父母精血和平,水火相济,那十月满足之后,生下男女,自然目秀眉清,聪明标致,痘毒不侵,诸病不染。倘交娠时犯了朔望月日,或不忌月蚀日蚀,或风雨晦暝之时,年灾月煞之夕,恣意取乐,妄行不避,那时受的娠孕,生下之时,或者缺唇,或者少指,甚至驼肩跛足,眼聩耳聋,非止一件。及其既犯天地凶恶之辰,又遇着男女精虚,血冷之候,那子宫里本当生个男儿,却如铸造铜人的一般,铜汁少了些,若又遇那一处隔塞,便铸造不就,做了件废物,却像孩子生将下来,没了前面那条家伙,时俗便把做女儿相待,无以命名,便强名说是个实女儿。

那实女儿原是天下第一种废物,没人要的。也是成珪的晦气,天杀的王婆说来,中了都氏的意,都氏以为得计,也不管了成门宗嗣,害得那成珪心下岂不索然?

彼时尚未五鼓,成珪便把衣服穿了,坐在房中,哭不得,笑不得,思量道:“我院君千求万卜,要与我寻个好的,此事料不是院君主意,定是王婆,故将废人赚我财物。明日只是告他,必须判还财礼,治他个花言哄诱之罪,打他三五十毛板,才出得我这口恶气!”

踌躇了一会儿,又想道:“我又差了,我将他弄了一个更次,不能人头,还自不知道这个就里,王婆做媒,不过传言送语,通和彼此说话,难道教他探探看不成?若到官司,休说没得判还财礼,我还有个不审之罪。罢了,罢了!总之我也无子,要这许多银子也没用,只当送了熊先生。这妮子,譬如我供僧供道,只索养他在家,若还娘家,被他人间及所以,反觉不雅。日常我只不进他房罢,也不必与院君告舌,量他不肯重娶一个与我。正是命里不该金紫贵,终须林下作闲人!”叹之不已。

一头走出房门。都氏处问候已了,才走出厅,只见那些少年们已在外边兴张作势,道:“员外起得恁早,可是卖弄手段,看头晕哩!人参汤、补肾丸可用得否?”

那里得知成珪肚子里苦趣!成珪也只得假风流,虚插趣,道:“不像你们后生家,汤泡饭哩!俗话道得好:人老性不老,一夜直要错到晓。昨日你们许我暖房东道,不要相赖。”少年道:“你只养精蓄锐,准备厮杀便了,我们必不相赖。”

少顷,吃完暖房酒,天色已慕,成珪竞投书房中歇宿。都氏早已心照,落得相劝道:“新人房中有规矩,一个月不许独宿。今朝正该二娘子房里歇宿,莫要使旁人道我不贤。”

成珪道:“虽是这等说,事有几等,不比结发夫妻,况且老人家昨宵一度,足了春情,何必定拘古板?难得院君美意,只容我书房睡罢。”都氏再不棚强。成珪独自纳闷,是不必说。

次日乃是三朝之期,熊阴阳备了盒礼,央王妈妈引了翠苔,一同上门探望。王婆教翠苔先拜见了院君,然后再拜员外,又见熊二娘子。拜见已毕,只见冷清清的,院君却像那面壁九载的达摩禅师降凡,睃着双铜铃般的眼睛,低头声也不做。那员外却像九天庙中泥塑的邓天真君,骨都张嘴,气轰轰的坐着,口也不开。

王婆暗猜道:“今当三朝之日,也该设筵备席,谢媒会亲才是,为何到似冰一般冷?成员外心中不乐,固然怪他不得,老院君也该与我份体面,怎怪得汉高祖平定了六国,反把淮阴王负了!”

又想了一会,道:“哦,是了,是了。院君决是见了这翠苔姐有几分颜色,故此不乐起来。也罢,我也赚过他几两银子,今朝这个独桌,权且让还他些,不要被这两个落梅风的一齐上,老娘倒吃个乌鼻,着甚要紧。”便拽开脚步,一道烟的十匹,不在话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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