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空幻 · 梧岗主人 · Chapter 17 of 17

第十六回 空幻中果报既昭,鹦鹉唤大梦始觉

传硕公版书

第十六回 空幻中果报既昭,鹦鹉唤大梦始觉

诗曰:

前生孽债此生偿,受尽颠离暗自伤。

三载秦楼恣蝶采,十甸样院任蜂狂。

欲心劝尔须惩遏,淫报从知不渺茫。

两世风流一梦觉!回头幸未晚榆桑。

话说艳姣与主人联句,吟成七律一首,主人惊叹道:“我平日才名流布合郡,文人学士皆奉我为诗宗。今日与你联吟,反令我一时应接不暇,真异事也。我有一题在此,还要试你一试,与我再赋七律一首。”因即取出诗题相示。艳姣接览,写着“未开花”一律,韵限“开”字。遂谩展云笺,轻提银管,竟以自己比了花,正意夹写的吟就一律,诗云:

倾国名花满园栽,一丛蓓蕾破新苔。

芳心羞向东君诉,含蕊还须羯鼓催。

顾我藏娇如有待,笑他卖俏独先开。

无穷春色勾留住,吩咐狂风莫浪摧。

看官,你道艳蚊自幼并不曾读过一句书,为何能吟诗联句?这皆是她前生的宿学,因迷魂汤不饮,所以满腹锦绣词章,并不遗忘一须,仍是一才子也。那主人看了艳姣所吟之诗,喟然长叹道:“此诗风流倜傥,迥然不群,即觅诸名人彦士之中,亦难多得,何可使美玉明珠,常为淹没!我欲亵汝列于小星,为花朝月夕唱和之一乐,未识尔意如何?”艳姣道:“婶子得蒙垂眼,何感如之!但恐主母不容,难谐好事耳。”主人道:“我亦虑及此。但意难舍汝,我今夜归房,须把甜言蜜语,苦苦恳求她一番,必祈相允而后已。”那时主人起身,把双扉掩上,欲与艳姣度高唐之梦。艳姣道:“婢子来此,已耽搁许久,恐主母见责,不敢从命。”主人注目凝思道:“我实忘怀,汝须急急进内为妥。但有一言告汝,你主母夜间睡性颇好,若再多饮了几杯酒,竞尔熟睡如泥,毫无知觉。我今夜将她劝醉,可与汝在后楼相会,你须先至那边俟我。”艳姣允诺,遂急急启扉而出,来至楼上。却喜主母在床午睡正酣,不至究查加责。

日间无话。到了晚来,忙向厨房催取夜肴送房中,自有众侍女轮值在旁斟酒。

见主人频频相劝,那娘娘已饮得两颊晕红,渐形醉态。少顷,掇去残肴,服侍娘娘安寝好了,众侍女亦各个自去安睡。艳姣因主人有约,只得悄悄行过厢楼,把后房门轻轻挨开,将身闪进。只见一轮皓月,映照当窗。艳姣又把纱窗轻启,那月光射满楼中,胜比高烧银烛。无何,主人至,遂尔拥入锦帏,鸳鸯勾颈。岂知初鼓变矛,直至敲残五鼓,略破含花。艳妓因不敢败主人之兴,只是紧咬银牙,熬疼忍痛,以承受耳。既尔雨收云敛,各自抽身,订以明宵,仍在此间赴约。艳姣把门宦掩好,自归寝所,和衣而寐。暗想:女子破花,果有如许艰苦者!我今夜含花已破,明日再会阳台,自有乐而无苦耳。

话删絮繁。单说艳姣与主人后楼赴约,接连数次,讵知交合之际,虽已破花,一如未破花时之艰苦,无一次不咬牙频蹙。看官们,你道此何以故?这皆是彼苍欲报她前生极恶,恐其遍为淫债之偿,未必不反受淫中之乐,故使伊生成热如炽火之淫心,偏又生就狭不容物之牝户,巫山会上,仅觉有咬牙蹙额之形,并不得勾颈偎腮之乐。造物之禀性赋形,能曲为一人布置有如此,果报之法,可不畏哉!此是表语,不必多提。

却说艳姣一日谓主人道:“婢子前日承蒙许列小星,未识曾在主母跟前道及否?”主人道:“我也月挂于怀,所以逡巡不敢进言者,盖有深意存焉。娘娘的性情,你也深晓。倘我言既出,她执意不从,恐一惊狮吼,难聚鸳帏,不特无以为久远计,即目前之欢爱,亦将断绝矣。”艳姣道:“离合自有定数,焉能虑得许多?须与主母一言,则允与不允,凭诸天命而已,免得时时系念,梦寝难安。”那主人应诺而去。

是日无话。

到了次早清晨,只听得主母在房嚷闹多时,遂唤艳姣进房,竟不问缘由,重重将她拷打一番。那主人也不相劝,竞气愤愤下楼去了。艳姣被打,明知不允纳妾,故有此一番举动。那娘娘遂令家人去唤方媒婆进来。不一时,媒婆唤到,要她立刻将艳姣卖去,身价银不计多少。

事有凑巧,适值一山东人到杭脱货,欲娶一妾回家。方媒婆与他撮合成事,兑过银两,催逼艳姣下船。那娘娘又令两个家人,押送艳妓到了那客人寓所方回。艳姣思与主人一别,无奈主人并不见面,只得吞声含泪,出了后门,与方媒婆并两个家人,一同下落舟船。不一时,泊舟上岸,到了寓所,方媒婆与家人自回去了。艳姣见那个客人,年近四旬,生成一副奸险的相貌,正在房中把零星物件检点收拾,打点次早起程。见艳姣生得柳腰袅娜,姿态嫣然,不觉欣喜非常,遂取出几两碎银,令童儿往衣铺中,买几件衣服与艳姣更换。是夜特备一夕盛肴,相与酌饮。少顷饮毕,拥抱人帏,免不得布雨兴云,叙新人之豪兴。而艳姣之不能容受,其苦仍复如是。到了次早起身,先将铺程物件发下船中,然后艳姣与那客入并童儿三人,一并下去。

一路无话。

那日船过太湖,正在黄昏时分,因见月明如昼,正可赶路夜行,又遇顺风,故竟拽起满篷,顺流而去。艳姣正在舱中饮酒玩月,只听得耳边忽起一阵狂风,艄上舟人喊得一声“不好了”,那船儿遂倾覆水中。艳姣在水挣扎多时,已渺渺茫茫,毫无知觉矣。

无何醒转,不觉头晕眼花,静息半响,开眼看时,见身已在一舟中。转睛细视,似一只渔船模样,有一年老婆子在艄舱中煮饭,还有一人在头上网鱼,自己身上,倒换了一身衲裰干衣。艳姣与那婆子动问一番,方知幸得她儿子捞救,十分铭感。是夜在她船内过了一宵,那婆子自然细问根由。无待琐叙。

到了明日,把艳姣衣服晒干,仍与她换好,谓艳姣道:“你既无家可归,无戚可依,须寻一安身之所为要。”艳姣闻言,踌躇道:“敢问老婆婆,这里近处可有清静尼庵否?”渔婆答道:“此间有一座宝花庵,共有十余个尼僧在内庵中,颇也饶富,但不知小娘子意欲如何?”艳姣道:“如欲投向庵中,为带发修行之举,敢乞老婆婆引我到庵,且见机而作,以图安身之计。”那渔婆道:“这又何难?就引你至庵便了。”那婆子遂把船摇动,不一时已至庵前,将船泊住,二人上岸,同进庵中。艳姣问明当家是谁,遂把前情细剖,谓愿在庵中带发修行,帮做须零星杂事,黄齑谈饭,是所甘心。

尼僧见说,遂尔允诺。那婆子见艳姣安身有所,遂作别出庵去了。

且说那宝花庵众尼,皆是俗缘未净的,故络绎有风流子弟在庵宿夜。谚云:近水则湿。艳姣在庵渐久,遂有尼僧前来串通撮合,亦不免与这须浮头浪子兴云巫峡,布雨阳台。因艳姣颇能随众,故在庵与众尼甚相契合。自四月初旬到庵,韶光忽忽,又是清秋天气。这数月中,虽云寄迹于芸房,无异埋身于楚馆。

那一宵,与一个风流浪子,共宿纱帏,方毕风流之度,正在朦朦熟睡,只听得一声喧嚷,打进房中,悚然惊醒。见有众光棍手拿绳索,赶近床前,竟把艳妓与那个少年缚住,衣衫俱不及穿。那时拖出房中,把二人撩于山门酋地下。只见那边也提破几个尼僧,一同捆缚于地。见当家尼情极,向众光棍苦苦哀求道:“贫尼们愿罚。只要列位出口,无不遵教!敢求列位放了他们,日后再不敢如此。”内中有一个人说道:“既是师父如此说,再恕她一次。但在这个女子房中缚住的王三,我与他宴有旧冤,今日相逢狭路,怎肯饶他?我们当连夜解至吴江,送人县中,凭县主太爷如何发落。”那时哄动近村闲人,争来观看者指不胜屈。艳姣含羞闭目,暗想何独是奴命乖,撞着这个冤家,与棍徒偏有夙仇。彼欲雪怨,将我如此露丑出乖,殊可恨也。

不说艳姣怀惭抱恨。单说棍徒将二人扛下舟船,连夜往吴江进发。天明人城,重与艳姣解索,穿了衣衫裙裤。又与王三穿了一条禅裙,解进县中。那时县主升堂发落,自各个问讯一番,将王三重责四十板,枷号三月。艳姣虽不至刑法相加,怎禁得看审之人,挨满丹墀,已弄得满面含羞,置身无地。知县审罢,令押艳姣于官媒处,觅主宫卖。

时值一苏州冷公子,路见艳姣,兑银买去,即时下船迸发姑苏。艳姣见那冷公子尚在青年,丰裁俊雅。暗想:他今日买我,决是纳妾,我得此人,偕老终身,亦可无憾。但恐命遭颠沛,又有变端,亦无如何也。那冷公于在船无事,唯与艳姣细细诘问前情。艳姣遂以自幼丧母,被晚母欺凌,卖于杭城汪府作婢,以及与主人联句称异,许纳偏房,因主母悍妒不容,顿时卖出,并舟覆太湖,寄身庵内之事,一一说明。

冷公子道:“如此说来,汝之颠沛,可谓极矣。我还有言问汝,适才所云与汪姓主人联句吟诗,这诗词若还忆得,愿闻佳作。”艳姣微笑道:“俚句何堪渎听?既是公子,只听得外面双扉打破,拥进多人。”艳姣急欲起身,已见一妇人走近床沿,把帐帏拽起,指着艳姣骂道:“你是何处青楼娼妓,敢大胆在此安宿!”遂喝令众使女,把她赤身拖出衾中,用麻索捆缚了,拖出庭中,竟投于阶前雪内。

艳姣身甫着雪,已冷得三魂渺渺,七魄悠悠地去了。不知死去多时,觉身上微暖,渐渐苏醒。睁眼看时,已不在冷公子园中。数椽破屋内,唯有一老婆子在内煮饭浇汤。艳姣细问其故,知被冷家大娘作主,许配与他儿子苏秀如为妻,文契现在,其子已往街上整备鱼肉、烛马等物,即在是晚成亲。挨至黄昏时分,草草毛毛地成了亲。

讵知苏秀如是一个佣工的窘人,室如悬磐,家少储粮。老母在家,唯绩麻沤伫,助给三餐。自与艳姣成亲,又增了一口,未免日给难敷,赔嗟瓶罄。艳姣际此光景,怎能消受得过。又见秀如出外佣工,归家日少,因结识了间壁一个开珠宝铺的。那人姓凤,号集梧,家住南浔,曾约于某日黄昏后私奔。

到了这日,悄悄与那人一同下落舟船,意欲同回故土,把艳姣安顿家中,然后再至苏城。不料三更时分,行至僻静河塘,两个舟人竟持了明晃晃两把利刀,抢人舱中,把集梧一刀砍死。艳姣急待声张,那刀已架在颈边,唯裒求饶命而已。船家道:

“若不声张,决不伤汝。这是一座寺院中僧人,托我二人在苏行此苟当的。若遇姿色妇人,下船总要下须毒手,你也该遭此劫,不必伤怀。”言罢,把尸骸撩入水中,遂把格乱摇,摇至一所,泊舟上岸。一舟人引了艳姣,弯弯曲曲行至一个僧房,遂有一众僧人络绎前来,强逼成欢。

那时,被众僧粗卤狂淫,承受之苦,自尔更甚。讵知这寺中共有十余房僧人。

每房淫僧,颇又众多。艳姣每夜轮流,而转污淫之态,何可胜言。日间则密藏于一所幽室中,见里面已有十余个妇人在内,共诉冤情,知皆拐虏于此。

且说光阴易过。艳姣自虏人寺中,屈指算来,已有十旬,正愁柙兽笼禽,无由得出。适值那晚黄昏,寺遭回禄,火焰冲天,竟难救遏。众妇人乘闹俱拚命逾墙而出,得脱牢笼。那知艳姣命犯颠离,出寺难行,又遇地棍奸淫,骗拐载至维扬,竟卖于蔼春院中为妓。艳姣暗想:我自破瓜以来,御人多矣。枕衾之下,有苦是负,无趣可尝,怎禁得寄身于此,朝送旧夕迎新耶?然我欲火时腾,又难久耐,岂能割除孽障,长守寂寂之空帏?想我丽颜拔萃,正在青年,而抚琴对棋,吟诗描画,又色色精通。

我若为青楼女,自能合郡名流,人人企仰,一为酬接,已令他心醉魂迷,而云雨之间,聊为画卯点名而已。此志既定,遂安心在于蔼春院中。

人院方数月,而声名已大振广陵。兼此处乃天下客商辐辏之所,名妓声传,无不契怀赞羡。由是蔼春院中,五日不车马盈门,不让花魁之品,竟有苏小小之风。

且说艳姣在院,迎新送旧地过了三载。时有一贵宦石公子,与她甚相契合,深幕艳姣词赋之工,故二人得暇常为和咏联吟。不知石公子虽嗜吟诗,而诗学甚浅,较诸艳姣不啻有涯角之隔。石公子却能下问,所吟的诗反叫艳姣评改,故二人相交甚厚。那时石公子之父,因放了山东巡按出都,特遣人来迎接家属,故石公子特来与艳姣握别一番,袖中取出一幅感别诗词,赠与艳姣。展开一看,见是四首绝句,内有一绝诗云:

瑶台旧路渺无踪,两地相思情更钟。

毕竟鹊桥填未稳,关山云树隔重重。

艳姣一览此诗,似于何处见过。沉思久许,记是前生题跋在十美图上的,笑谓石公子道:“瑶台一绝,非君所作,是一幅美人圈上抄袭来的。”石公子惊问道:“卿何以知之?”艳姣饰词对道:“妾昨夜曾是一梦,梦君赠妾以一幅画图,妾珍玩之无已。见每幅上题诗一绝,妾尚记忆不忘。”石公子道:“原来有此异事!我果新得画图一幅,如卿所盲者。卿既梦我见赠,我回家即当检出遣使送来。”言罢别去。

少顷,即有侍女送上画图。艳蛀甫为展览,不觉伤心触目,泪落如流,道:“物犹是也,而人已非矣。我前世孽根,皆起于此。想我自卖身而后,淫债谅已偿清。尚欲偷生于世何为?”遂解下一条丝绦,自缢而亡。

讵知魂赴冥台,阎王谓:“艳姣冤债未清,寿年未绝,再至阳间,为人数载,然后可赴酆都。”那时悠悠醒转,见鸨儿并众姐妹在房看视,诘问缘由,不过支吾以对。

自是艳姣在蔼春院中,又过了两载,忽被扬州府陶太爷出重价买去,送于督抚柳大人为妾。

艳姣甫入内署,见柳巡抚年近五旬,注目许久,心甚疑惑。因乘间细问侍女们:

“老爷籍贯何处?谁字甚名?”一经盘问,腹内已自了如。少顷唤进卧房,欲御枕席,对着柳巡抚,不禁忆昔伤怀,潸潸泪下。柳巡抚见比情形,十分怀疑道:“你有何伤感,不妨对我细剖。”艳姣道:“我之伤感,不在今生,乃在前世耳。”柳巡抚道:

“前世之事,渺茫难知,何用悲它?”艳妓道:“我前生悔不听君之箴劝,致有今日。我非别人,即君之契友花金谷所转世也。”

原来这柳巡抚亦非别人,乃即是柳迁乔也。迁乔听到此句,遂吃惊问其故。艳姣带泪将前生事迹,及酆都受苦,并再世投生之流离颠沛,一一剖详。

此时,不觉悔恨交加,呼号大恸。只听得耳边声声唤道:“花贵人,快须抬头!”

悚然惊醒,乃是一场大梦,见帘前鹦鹉对着他唤了一声:“风流才子乐乎?”遂破笼飞去矣。

那花春呆思许久,顾问家童:“方才睡去多时?”家童答道:“相公俯几而卧,约有半晌,庭前花影已将过午了。”花春心窃异,想明日迁乔到来,遂以梦中之事详述一番。迁乔亦惊讶不已。又将梦中所作之诗词,一一录出,与迁乔一同观玩,不禁赞美唧唧。

花春暗想:这鹦鹉一唤而奇梦始,一唤而奇梦终。此鸟洵非凡种,乃德僧设法变来,点化于我的。自得此梦之后,安陋颜之故我,遂绝念于风流。厥后花、柳二人,俱得玉人合卺,金榜题名,子桂孙兰,爵居上位。此书俱不赘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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