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空幻 · 梧岗主人 · Chapter 16 of 17

第十五回 因诉冤刑加极恶,为报淫笔判投生

传硕公版书

第十五回 因诉冤刑加极恶,为报淫笔判投生

诗曰:

醒得迷途已瞑眶,冤冤相报始昭彰。

生前不结佳人爱,死后谁嗔才子狂。

刑判泉台惊赫赫,身填孽海叹茫茫。

前生再世君休问,欲债从来须尽偿。

话说花春听了素馨、青莲这番言语,跪在案旁说道:“我与二位美人缔姻谐欢,皆出于两情相愿。就是事破丧身,亦是劫数所关,无可抱恨。记得那年重至园中,于梧桐树下,遇见二位香魂,曾为我备述前情,绝无怨语。为何今日在大王案下申诉,又另变了一种言词?”青莲、素馨答道:“我二人死之日,早已在大王案下呈诉过的了。那时园中相会,因你阳寿未绝,恶贯未盈,非申冤雪恨之时,故耐忍不言。况埋土之尸骸,还望与我殡葬。讵知你只恋生前之爱,不怜死后之身,竟将月下嘱恳之言,付诸度外。冤家愈结愈深矣。”言罢,立过一旁。

又唤满池娇到案,向花春道:“从来婚姻大礼,必遵命于父母,一经定聘,无可更移。那时我到香莲庵焚香了愿,你竟潜身芸房,向我进言挑逗。后又乔扮尼僧,夤夜人我闺房,蜜语甜言,百般狂谑,词淫非礼,偏说得盟盟动人。一时被你炫惑,失身相从。后因汪姓姻期渐近,自思节孝不能两全,只得自缢捐躯,甘为不孝女,且作守节妇。岂知前之从汝,乃已失节;后之死汝,并不得谓守节也。害奴节孝难全,空殒一命。你道是冤家还不是冤家?”池娇言罢,又唤红日葵到来,向花春道:“我与你玩月相逢,只因一念怜才,订以琴瑟之好。虽缔盟私约,亦非闺淑所宜,然使奴蹈私盟之诮,不成苟合之愆,则遣冰求合,或者得了其缘,而秋莘虽抱狠心,亦无隙可乘,唆耸老父矣。乃甫许乘龙,遂思跨风。屡言不听,潜入香闺,致令祸生不测,嬖妾得乘衅以生波,贻我父以割慈之痛。置汝谓冤家,然乎不然?”

日葵言罢,又唤窦瑞香到案,向花春痛骂道:“士心恶行的冤家!你也有今日,到此么?奴在大王跟前,须把你设计奸淫的罪恶,重为剖诉一番,看你还有何说!奴未婚守义,誓不适人,即魂离冢畔,难为交颈双鸳;而影只枝头,愿作悲呜寡鹄。你与恶尼纠合串通,混迹香莲庵内,夜间乘醉想法狂淫无忌,使奴含冤莫诉,负屈难伸数年。冰洁霜清,一旦玉瑕镜破,事败丧身。既未能标节操于生前,又何面见亡魂于地下。即从前共姜之义守,班惠之贤声,尽成画饼矣。”言罢,犹恨声詈骂不已。

后又唤颜金英到案,向花存道:“我与你前生有何孽馈?乃屡屡与我结尽冤家也。那时舟泊河塘,我自与婢女仰天论月,你何故隔舟接语,眉眼勾情。后在山姑丈署中偶会,你就暗递情词,夤夜越墙至我卧室,仅暗图佳好,不为明订良缘。出京数月,后应召进都,全不思率兵平寇,岁月久长,未了之缘。宜托其谋于月老,以为后图,竟放了断线风筝,自向边关去矣。以致我情伤破镜,别梦时牵,恨锁长眉,红颜渐损,忧思积郁,一病流恹,不久赴泉台之路矣。非有冤家相缠,我颜金英亦何至于斯!”

金英言罢,又唤濮紫荆至案,潸然出涕,向花春声声哭骂道:“使我玷闰辱父,殒命贻羞,皆是你这负心短命冤家之罪也。你既读孔圣书,岂不达周公礼?礼有云:男女巾栉不同。又云:内言不出阃,外言不人间。语言礼貌之间,且谨严若此。你何故乔扮女优,混入梨园,又在我房中吟诗挑逗,卖弄才华,谩与我合枕同衾,突然狂谑。那日因误中奸计,玷不可磨,遂与尔有白头之订。岂知你一去都中,竟忘情负约矣。即因误期改武,留恋京师,未暇出都践约,而遣冰纳聘事有可为,乃竟蹉跎以过,音信杳如。适值家父迁任广西,我只得留书一函于梅婆处寄汝,还祈你信不寒盟,远来践约。书中言语,无不可悯可怜,岂汝占鳘得志后,路过广陵,曾不至梅婆处探予消息,故未见此书耶?抑曾览过此书,竟尔付诸度外耶?那晓我到广西时,犹眼穿肠断,盼望经年。后迫于父命,赘婚人署成婚。不料其后,偶被他检出所赠之图画,并有几幅落款诗词,因即勃然怀怒,赴诉严君,将奴尽情羞辱,立写一纸休书。我无面偷生,竟尔含冤赴冥。今日相逢,即剖汝之心,啖汝之肉,犹不足以雪我之恨也。”

紫荆言罢,又把那一众怨鬼,为花春所贻玷亡身者,一一唤进申诉一番。花春暗想到:我在迷园中倚强设计,霸占姣娃,令其丧身失节、死结冤家者,固无论矣。

若十美人之与我谐欢成爱,皆是你愿我贪,成佳人才子之缘的,即如瑞香事败投札,池娇临死寄诗,犹是缠绵恳切,绝不露半句怨言,为何地下相逢,把铭心镂骨的恩情,尽变为切齿咬牙的愤恨?信乎,生前结爱,死后成冤也。

那花春俯伏案下,正在腹内寻思,只听得阎王高声喝道:“你在生时,恃了一副风流面庞,勾迷闺媛,宜罚你受粉骨扬灰之苦!”遂喝令小鬼,把花春撩去,双足倒竖,将头颅放人磨盘中,两鬼擎住,两鬼把磨挨动,痛得钻心刺骨,肺腑如螫,其苦亦不可以言罄。几经磨折,渐渐化为脓血,尔时是不止一遭矣。

岂知魂中又有魂,魄外尚有魄,渺渺然飘荡远出,如欲遁避一般,被两旁小鬼撩住,抓向阎王案前掷下。阎王道:“他在生时巧语花言,惯恃那一张利嘴,引诱得仙子临凡,嫦娥想嫁,该罚他受割舌敲牙之苦!”小鬼听令,举手揪住发根,仰面擎起,遂用斧凿将齿牙敲落,剖去舌根,流血如滦,倒地乱滚。

那时痛犹未绝,阎王又道:“他在生时,惯会飞纵重墙,人闺淫谑,宜罚他受刀山之苦!”小鬼又把花春扭至一座山前,只见山上高高下下,叠叠重重,密竖利刃,锋尖向上。花春一见此山,不觉心惊肉颤,悚惕异常。俄被小鬼从空抛起,似近云霄,倏时坠下,身着刀尖,难免刺腹穿心,肝肠断裂。

尔时魂死魂飘,又被小鬼捞住,掷向阎王台下,问道:“风流才子乐否?你道那长春岭上紫云道人,还是有德于你,有冤于你?”花春闻话,挥泪道:“犯鬼在生时,唯刻刻铭感那道人不忘。至今追思前事,那道人直是我冤家也。”阎王道:“今日若不将前因后果与汝说明,你哪晓冤冤相报之理?”遂令罚恶判官取冤报簿过来,掷于花春。花春跪接细览,见一页上写着:自己前生,姓梅名雪,与友人江湖交甚厚。

江潮妻有美色,私与通焉。二人欲设计害潮。潮知觉,气愤出家,净修数十载,尸化成仙,居于长春岭紫云洞内,号日紫云道人。梅雪虽有一端淫恶,后因悔心改过,广行善事,故死后投于花富户为生,名春字金谷,品居上爵,寿享古稀,子贵孙贤,绵绵获福。只为江潮虽化凡身,不忘冤债,因访梅雪再世为花春,陋颜抱憾,动念风流,既起孽根,可偿淫报。故于桃花村化骸、赠药坚其淫心;于水园中遇难相救,留其淫身于半桥村,吟诗教画,成其淫事;于紫云洞赐食授法,壮其淫胆。

花春看罢,含泪点头道:“原来此事,皆关前劫。我生时真如在梦中耳!”阎王道:“报虽如此,你又不可以是是非非,皆前生劫数所关,无可回挽也。试看后注,便有分晓。”花春叉把后边注语细细看到:若花春能悔心于淫欲风流,规身于廉耻礼义,则唯兹恶报,并可转为善缘。如陋颜脱化,不作风流举止,可为儒雅丰裁;补天丸即无所可用,而醉心丸亦可用诸除奸锄恶之场;作诗成画,亦得救重危之一命,胜造浮屠;至于教枪赐食,力壮身轻,自可兼文武全才,树奇勋于王国。总之,祸榀无门,唯人自造,有改过悔非之一念,即转祸为福之一机也。可不戒哉!花春看至此,唯是捶胸跌足,悔恨无及已尔。阎王道:“凭你在暗室屋漏中作一亏心事,我酆都中已闻,若雷见电,纤悉无遗。故阴阳虽然间隔,善恶无不昭彰。因你在生有散财济困一善,故地狱之苦今且免汝。至于你生前罪恶滔天,轮回之下,该贬汝于毛禽兽族之中,但以你身前孽海深深,若不暂转人身,焉得清偿欲债?且俟来生,到我案下,然后罚你永堕兽胎,披毛万世!”花春叩谢已毕,遂令书吏备了文书,差鬼役解去投生,嘱令盂婆处迷魂汤可不必与他饮,使他前生后世,如隔一梦,冤冤相报,腹内了如。

那花春随了鬼役,所过府县城隍处,一一去投了牒文。到了该县城隍署中,那鬼役递了牒文,自回去了。城隍就当堂把文书拆览,遂唤鬼差,押去投生。鬼差领了牌票,一路押去,行到一所高大墙门首,立住了足,高唤几声。只见里面有一白辑老者,扶杖出来,见了花春,遂拭泪叹气道:“孽根来矣。”没奈何,引了花春,一重重行至内边楼上内房门首,把花春一拐,打人房中。跟前一阵昏黑,霎时负痛异常,启眼开来看,已成一婴孩矣。只昕得稳婆在旁说道:“恭喜添了一位千金。”已自知转了女身,口中虽不能言语,而心内已洞然明白,知此身不投于别家,母即堂嫂杨氏,父即堂兄晴园也。上有两兄:一名花贵,年方七岁;一名花荣,年方五岁。晴园与她取名日艳姣,却因父母性喜弄璋之庆,故于女不加珍惜。到了周岁,时乳娘怀抱手中,偶至书斋游玩,见这须图书画幅,一一皆前生手迹之存。书休琐叙。

未及二载,那生身母竟尔一病身亡,父亲续娶继母槐氏,凶悍异常,屡屡受她凌虐,苦不胜言。奈晴园又常不在家,日夜出外游荡,家中一应出入总账,尽托人掌理。日常来往之人,俱是一班流涎富厚、骗费金银的小人。艳姣虽幼,目击能知,暗想晴园这份家资,皆是我前生分与他的,怎奈他挥金如土,日逐消磨,心中未免愤愤不平。又见会了几场冤案官司,自己却毫无胆气才干,专托那几个流名讼棍,唯将银钱挥用而已。岂知人祸未消,天灾又至。逋了一场回禄,把一座峻宇雕墙的房屋,尽变为瓦砾之场。其中明珠美玉,异玩奇珍,亦俱付诸一炬。那时迁了住居,焉及得祖居之高大华美,正所谓沧桑变幻,转眼可怜。无奈相犹不回头,唯将田产变卖,以为挥用之资。

约又过了数载,花贵、花荣已被晚母朝夕打骂,暗算死了。艳姣已十二岁,不料长了一岁,那晚母欺凌之态更甚一年,饥无食,寒无衣,哑口吞连,苦向谁诉?一日晚间,偶从继母房前经过,听得喃喃有笑语声,心窃异之。因见窗外有块假山石,艳姣遂跨身而上,轻将舌尖润破纸窗,偷觑里边。只见槐氏与一少年,坐在床沿,裸体相戏。艳姣认得此人非别,即槐氏之表弟,平日间不常来往的。看丁许久,见二人欢态频形,娇声屡唤,觉两颊微红,淫心顿炽,不禁失声,唤了一声“啊呀”。见槐氏顿时把那少年推开,顺手牵一汗巾,束好胸膛,口中嚷道:“哪个泼胆贱人,在窗外窃视!”艳姣急欲逃避,岂知闻声胆破,慌忙走下,一足践空,已倒身于地,负痛不止。见槐氏已持灯出外相照,不能遁匿。槐氏走近,一把揪住,拖进房中,狠声骂道:“你这该死贱人,擅敢潜身窥探我们么?今日自投死网,决难饶你!”艳姣跪地哀告道:“女儿偶从此间行过,听得母亲在房,不知与谁人言语。女儿听不仔细,只道是父亲今日回家了,故立于窗外一视,不知母亲与表母舅在房闲谈,女儿实无异心,还祈女儿无罪!”槐氏道:“你这泼贱,尚敢巧言哄我!既道是你的短命父亲回家,明朝自见,何必在窗外窃探?及见我与表母舅在房,就该速避矣,你‘啊呀’之声,为何而出?这是你明明窥探我事迹,欲向你父亲跟前搬嘴,故不如此?”艳妓道:“女儿若有此心,身随灯灭!母亲暂恕女儿数日,若果造言诽谤,然后处死女儿,也未为晚。”槐氏道:“我看你年尚稚幼,倒会放刁藏恶,巧语哄人,将来长大,如何容你!”艳姣见话不来头,只得向奸夫身旁,哀求救命。那人冷笑道:“此事我如何做得主?生死之柄,在你母亲掌中。”那槐氏硬心如铁,就解下束腰汗巾,重把衣襟钮好,然后将汗巾递与那人,两头拽住,顿时欲把艳姣缢死。艳姣睹物惊心,自分今宵必死,唯是乞怜求救,顿足呼号。

正欲收缢,只听得晴园在外面嚷道:“奸夫泼妇,休得如此无札!”急急奔人,却被那人兜心一拳打倒,纵身而出。艳姣颈上的汗巾,槐氏遂顺手牵去了。只见晴园倒伏于地,叫痛连声,指着槐氏骂道:“原来你这淫妇,在家干出如此泼天大事,少不得死在我手!”槐氏被骂,竟毫不知过怀惭;反昂然与丈夫争论道:“你日夜在外伴宿青楼,全不念我在家中影只形单,孤帏寂寞,竟活活做了一个孤孀,是谁之过?我不去寄迹于秦楼,荡身于楚馆,逞是放债于你处的了,你为何但知有己,不知有人,狠心至此!我今日将此命拚了你罢!”遂尔乱撞乱噬。艳姣心内,虽十分怀恨,不免上前劝道:“母亲且请息怒!”反被槐氏举足跌开,艳姣只得吞声忍气,步回房内默睡。暗想:槐氏如此狼心虎胆,我父亲旦夕要被她吞噬矣。教我弱质伶仃,亦无力可救。是夜神思恍惚,枕席难安。明日起来,并不见父亲出外,意欲进房问候,却又苦于槐氏不容。

不意过了数日,一日到黄昏时分,听得槐氏在房咿咿哑哑地啼哭起来。艳姣正在疑惑,只见槐氏住哭出房,说丈夫患病数日,适才已经气绝,叫那杨家表弟,快去通报亲戚,整各丧事。艳姣心内明知父亲死得蹊跷,怎敢多言惹祸?

不数日,丧事已毕。槐氏的表弟,竟常在家中坐落,一应家务杂事,槐氏尽托他料理支管。正是权握令行,二人只是把艳姣狠狠凌虐,故自晴园死后,艳姣之受苦,更百倍于往日。然究以艳姣在家是眼中钉,一日,竟把她远卖于武林钱塘门外一家姓汪的为婢。

那家是个大户,主人号雪塘,年约三旬余,颇能优待下人。见了艳姣,甚喜她眉目清秀,与她更名为艳艳。怎奈主母妒悍暴虐,更甚于槐氏。艳姣自到他家,那为婢之苦,又不待言。吃打受骂,过了两载,已是十四岁了,身躯渐渐长成,抚形自顾,竟宛然一女子矣。一日,窃镜相照,只见眉横翠黛,眼净秋波,虽脂粉不施,而丰姿自尔绰约,一副俊俏面庞仿佛记与前生无二。更可异者,年虽尚幼,一点欲心,早有时勃发如火,不能按遏,只碍于主母拘束维严,故不敢通情奴仆。岂知主母见她年渐长大,面容又如许秀丽,心中愈加不悦,万般凌辱,无事生非,那家法相加,更甚于众丫环几倍。

那日正值三春时候,后园中碧桃花盛放,命艳姣前去攀折。艳姣奉命来到后园,觉风和日丽,鸟语花香,一派春光,正是怡人天气,因恐在园留恋,来去迟延,归房又不免见责,故不敢恣情观玩,只是急急欲觅那碧桃花树,攀折数枝。无奈树皆高耸,举手难攀。正在树下徘徊观望,只见那边来一园童,笑吟吟对着艳姣问道:

“姐姐,呆立在此做甚么?”艳姣道:“我奉娘娘之命,到园折取碧桃花枝。怎奈树高不能相折,恳哥哥踏上,与我折取数枝下来。”园童笑道:“你看如许高树,我又不是猴猿,如何叫我扒上树枝?既然你要折花,那边假山旁侧,有株低矮的,可以折取,你且随我前来!”艳姣随那童子行去,转过假山侧旁,见里面有一座亭子,两旁围着纱窗,中间设着杨妃睡榻,榻上枕褥齐备。那时被园童引进亭中,竟拥抱入榻上求欢。艳姣此时,已是撩乱春心,不能止遏,只得顺水推船,凭他宽衣解带,款赴阳台。

岂知抚弄移时,唯觉痛苦交加,不能承受。那园童尚未肯止戈,艳姣只得厉声大喊,挣起下榻,将衣裙束好,自步向假山上折了碧桃花数枝,胆战心惊,急急回到房内。

只见那主母竖眉怒目,喝道:“你这该死贱人,我命你到园折取花枝,为甚去了多时?”艳姣战兢兢,跪地禀道:“婢子奉娘娘之命,往园内折花,见碧桃花树尽皆高耸层层,攀援不着,因在园中寻觅许久,始见有数株低矮的,傍着假山侧畔,婢子遂折此数枝到来,故尔略迟了须,乞娘娘恕罪!”那娘娘骂道:“你这贱人,偏会胡言说谎!明明在园内偷闲,不知干须什么勾当,还敢在此造舌么!”遂喝令众侍女将她上下衣裙剥尽,仰缚于并春凳上,用皮鞭痛抽一百。艳姣苦苦哀求,又增了十记,打得皮开肉肿,惨不可言。这种厉害家法,亦不止此一则;艳姣身受其苦,亦不止此一话删絮烦,书提总领。又一日,艳姣偶从主人书斋经过,见主人在里边握笔吟诗,作吟哦之状,听得他吟成起二联,口中只顾念道:

一点娇黄点额头,怀春人倚隔江楼。

六朝旧事凭谁问?三月闲情只独愁!

艳姣倚立门旁,昕了久许,那主人忽抬头看见,问道:“莫非娘娘遣你到此,请我上楼么?”艳姣回言:“不是。”主人道:“既非娘娘差遣,你在此偷闲玩耍,少顷娘娘知道,怎免那厉害家法相加?”艳姣道:“婶子岂敢偷闲?因见大爷在此吟诗,故伫立窃听耳。”那主人笑道:“我吟的诗句,你哪里听得来?”艳姣答道:“莫说婢子能听,就是适才大爷来成的诗,婢子实能续下。”主人不信,遂唤艳姣进内,将诗笺付予她道:“你既如此说,试续下四句与我看。”主人说罢,遂自踱开。艳姣侧立几旁,把尖纤玉手,轻执银毫,即续四句道:

残月岸傍牵客梦,晓莺声里送君舟。

最怜飞絮飞花后,又见萍漂付水流。

艳姣续罢,送过诗笺。

主人接览,不胜惊异错愕道:“原来你竟有如此俊逸诗才!即残月一联,尽可压我前句臭。”又去书页中取出一题,上写若“题苏小小墓”,主人谓艳姣道:“我与你联句吟就此诗,你可必酬接否?”艳姣答日:“能。”主人起句吟道:

花腮柳眼泣斜阳,艳姣遂握笔题云:

不见苏家小小娘。谁把芳魂埋携李?

主人见了此句,沉思久之,然后接道:

空留残梦绕钱塘。春藏古巷浑无主,艳姣不假思索,遂接道:

月冷吴山怨自长。油壁香车人去后,主人接道:

青骢聊复踏贤倡。

评日:“欢喜冤家”四字,野史中已有论之洋者。世上人仅知欢喜自欢喜,冤家自冤家;不知非冤家不成欢喜,非欢喜不结冤家。试观红日葵、颜金英等,在生之日,皆与花春海誓山盟,无穷恩爱,欢喜亦云极矣。而地下相逢,尽器恨不已,结为冤家了。则迷园中之滥淫强虏者,更无论矣。

况冤家易结而难解,或因欢喜在前生,而今生结为冤家;或因冤家在今世,而后世又成为欢喜。世世相延,究于何底!且其父母、兄弟、子孙,皆冤家也。欢喜少而冤家多,人宜早割欢爱,以免结冤家也可。

酆都刑罚之加于花春,不写得如许森严可畏,则人心不快,而人心且不竦也。

花春投生,而即为晴园之子,见虽锄尽孽根,而花氏仍然有报也。

作者痛恶花春,而欲大彰淫戒,故写尽再世之曲折,俱由淫报中来,固不特淫以偿淫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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