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空幻 · 梧岗主人 · Chapter 2 of 17

第一回 戒色欲苦箴良友,入幻境巧化才人

传硕公版书

第一回 戒色欲苦箴良友,入幻境巧化才人

诗曰:

茫茫孽海几时澄?须信彼苍报最平。

绝色到头成化骨,陋颜何必憾遗生!

欲心燃发还当遏,冤债风流偿不清。

幸得老僧鹦鹉唤,空空幻出梦中情。

古语云:“顽石点头,铁人下泪。”人疑斯言为诞妄,不知所以云者,非真谓顽石可使点头,铁人可使下泪,不过谓振聋警聩之言,乃至理实情所发,虽天下至无灵性之物,如顽石,如铁人者,闻之尚感怀流涕,岂以有血气有心智之人,曾铁人顽石不如乎!为说前朝浙江禾郡有一秀士,姓花名春,字金谷,年方十七,颇渊通于诗学,擅美于丹青,才名流布,无不企仰。椿黄已皆逝世,并无兄妹姐弟。家资巨万,富称敌国。所居的房屋,尽是朱栏翠槛;所穿的衣服,俱是锦绣绮罗。其享福之处,自尔琐说不尽。唯所抱憾者,尚有一则。看官们,你道他负此才学,际此境遇,尚有什么不足?不知他才虽渊博,貌不风流。其平日立心,曾谓:我若娶妻,不一而足,必尽天下之佳人罗而致之,方快我意。而又自以容貌之陋,佳人未必能对我生怜,故常引镜自照,唯叹彼苍赋质,不能畀我全美,使做得一个风流才子,诚恨事也。所以琴瑟蹉跎,未谐秦晋。

时花春有一友,姓柳名莺,字迁乔。其才学之美,不多让于花春。若论其貌,则又丰神秀雅,态度嫣然。二人谊重金兰,夙教雅好。花一日无柳,无以罄引觞醉月之欢;柳一日无花,无以尽玩景吟诗之乐。然契慕虽殷,而一见柳莺,愈觉好蚩难掩,顾影自惭,每每谓柳莺道:“‘才子佳人’四字,本分拆不开。天生才子,必生佳人。盖无佳人,不足以舒才子之气,并不足以显才子之奇。弟虽眷恋佳人,唯有愧于才子。兄何既为才子,而反忘情于佳人?此我所不解也。”迁乔日:“不然。李白才人,陶潜才人,其生平不过以诗酒怡情而已,谓其恋情于螓首蛾眉,则弟未之闯。”花春日:“古来才子,指不胜屈,兄何必第以是二人论哉!即如帘窥相如,香贻韩寿,世之佳人,且动情于才子,岂才子反不留意于佳人?且不特与佳人有遇,即与仙子亦未尝无缘。如半勺琼浆,裴子成缘于玉杵;一餐麻饭,刘郎迷路于天台。才子奇缘,皆历历可稽。若此,以我兄际此芳年,具此才貌,竟无情于韩寿、相如之遇,其与世上庸夫俗子相去几何?亦徒负天工赋质之意矣。午夜盟思,曷禁为兄叹惜。”柳莺道:“我岂不知才子佳人,往往有遇,然我所以略去粉白黛绿,而不敢役志者,诫以万恶淫为酋,古人屡屡言之。若以归荑赠牧之事,恋恋于中,是遇佳人而不遂,其欲则不快,势必至荡检逾闲,纵其所欲而不知止,由是而孽增恶积,天理难逃。阴司之罪狱固不必言,即目前之报应,亦不网漏一人。兄苟沾沾于女色,将毋蹈此迷途!”花春道:“弟非才子,固不必论。但以造物之待才子,自异于待常人。天既赋彼以才子之质,自必有一番奇遇与彼。古来才子之遇,种种不合,未闻有责其淫狎而为之报者,兄何过虑之甚?我观兄潇洒不拘,自有雅人韵趣,略去脂粉,不知所乐何事?”柳莺道:“富贵功名之念,余实淡然。志在离城数里,起一别墅,约广十数甫,其间池塘曲绕,楼阁峥嵘,四季名花,无所不植。春则有宴花楼,夏则有涤暑台,秋则有望月亭,冬则有香雪阁。郡中名人才士,络绎而来,或雅爱琴棋,或性耽诗酒,或闲谈竟日,或秉烛夜游。为东道主者,酒肴粗备,相与为欢,将终我身,以徜徉陶然,不知有世事之扰。弟之志如是而已。”花春道:“予之志则不然。唯愿美姬盈座,娇妾环回,歌声婉转,舞袖翩跹。春生玳瑁之床,香透鸳鸯之被。杨柳楼头,肉屏围暖;芙蓉院里,锦帐鲜妍。直乐此不疲,有不知老之将至云尔。”他二人之志性迥殊有如此,故花春虽常抚形自憾,其心终贪恋无已。即其平日所作之诗,无非艳词丽句,不离乎香奁一体。其所描之画,亦不过是涂脂抹粉之观。清夜自思,每谓我徒具才子之学,而无才子之形,空有风流之情,而无风流之貌,即遇佳人,焉能使之一见生怜,相为勾引?心想得遇一个仙人,将须法水,把我遍身一洒,使向来的陋相,顿变为一个俏庞,我生平大欲遂矣。

却说花春一日在书斋静坐,见门公启禀道:“外面有精严寺涵修和尚求见。”花春即令请他进见。无何,见伊手持一白鹦鹉,径入庭心,与花春作揖道:“贫僧无事,不敢造府。这只鹦鹉,贫僧已驯养多时,今日特来相赠。”花春知此憎素有得道之称,闻有一白鹦鹉畜之已久,曾有人出重价与之相鬻而不得者,何以今日特来赠我?想其中定有隐情,因说道:“既承长老雅好,须议价领赐。”那僧人笑道:“此乌亦非凡种,遇合有缘,不日要破笼飞去,又何价可议?”花春听得他语言奇异,遂谨谨领受。那僧人自作别而去,就将这鹦鹉挂于帘外。举目细睁,但觉仪光皎皎,素彩翩翩,异金精之妙质。喙不涂丹,殊火德之明辉;衿非染翠,洵如粉羽能沾。果尔雪表可焕,梳翎爱洁,几疑林邑来呈;振翮唯鲜,犹忆延之作赋。看了一遍,心窃爱之。但思此乌,畜于涵修,曾闻有谈经乱局之奇,为甚笼中寂寂,不闻慧舌间关?又想涵修适才所言,甚是不解。寻思久之,似有倦意,因遂俯几而卧。卧未几,闻得檐前鹦鹉唤道:“花贵人!欲快生平大欲,脱换形骸,今日须速出门,望西而去,自有所遇!”

花春闻唤,不觉惊喜交集,忙起身步出门外,也不带童仆,独自一人飘然行去。

行许久,到了一处,名唤桃花村,但觉树深见鹿,溪午闻钟,光动绿烟,影遮岸竹,粉开红艳,香塞溪花。舞燕蹁跹,衔尽落红阵阵;流莺婉转,摇开弄舌关关。四围碧树成丛,一带清流绕位。徘徊良久,见林中走出一道者,背负葫芦,手展麈尾,足登云履,身服氅衣。童颜白发,还疑跨鹤而来;道骨仙姿,定识乘风而去。见了花春,遂上前起手道:“贫道因与花贵人有缘,故特下长春岭而来,在此静候数日了。”花春骇然道:“小生与道长索不识认,为甚知余姓氏?”那道者道:“讵但知汝姓氏而已,即后来之姻缘遇合,贫道已一一知悉。”花春闻言,惊喜道:“道长既知之,肯为我略言之否?”道者道:“有缘得会,何妨略泄其机:汝之功名福泽如在掌中,固不待言。至于抱玉偎香之乐事,则良缘美遇,尚要贫道小施奇术。”花春道:“如此敢乞道长指示,祈勿吝教!”那道人就于葫芦内取出丹药两颗,付与花春道:“这颗红的,名日‘醉心丹’,向酒卮中一浸,凭他海量,不消饮得数杯,一醉如泥。只要捋半杯冷水灌下,顿时醒转。这颗红的,名曰‘补天丹’,乃是房术。若将此丹吮人口中,就可通宵不倦,一以御千。欲泄,只消将此丹吐出。此乃贫道在长春岭上,皆采仙芝异草烹炼而成,不比人间丹药,有耗肾损精之患。可珍藏之,自有无穷妙用。”花春接过丸丹藏好,不禁挥泪道:“天下唯才子爱佳人,唯佳人亦怜才子。以我生就陋容,既未得为才子,焉有佳人与我结绸缪之乐?若无众佳人盈盈满座,即有此妙丹亦苦于无用。未识仙师,能为我脱换形骸否?”那道者闻言微笑道:“也罢。既要成全你的美事,须索成全到底。”遂携了花春的袖,一步步走近溪边,竟把花春一推推下。

花春在水中挣了多时,然后挨进岸旁,慢慢爬起,那道人倏无踪影了,身上水淋淋衣衫尽湿。幸是暮春天气,不至十分寒冷,只得向左近乡村人家借须布衲衣衫换了,把身上的湿衣脱下,取了丹药,暗想:这道人不知是仙是怪?他为甚将我推人溪中?一路上疑疑惑惑,来到自家门首。

不料,管门的竟上前拦住,不许他进内。花春又气又恼道:“难道我相公换得一身衣服,你就不认得了么?”那管门的亦嚷道:“你说的什么话?怎样可以冒得?难道我家相公的容貌都认识不出了,敢来假冒么!”竞尔叱嚷不逊。花春闻言暗想到:奠非方才溪内这一浴,已将本来而目改换了?不然,他怎至认我不出?正在呆思,只见里边走出两个家童来问道:“张伯伯,这是何人?你为甚与他嚷闹?”门公未及回言,花春遂说道:“我相公实因方才遇了仙人,将我形容改变了,所以你们皆认识不出。面目即非,声音犹是。你们若不信,可于我卧房中西边衣架上,取一个折叠匙钥,将榻旁第二只皮箱内,取出粉红衫子一件,方巾一顶。”内中有一童子,果然进去不多时取了出来,各个惊以为奇。花春进了书斋,就将衣巾更换。脱下的衣衲,命家童往那乡村人家调转。不表。

单说花春换了衣服,遂引镜自照。见镜内的姿容,直不啻日月入怀,琳琅触目,与向来的面目,竟迥然不同,不觉欢然大喜道:“诚哉仙术多奇!造物已成之形质,且能化其本来,想这两颗丸丹,自然灵妙无穷了。自今我愿已遂,可不愧风流才子之称,温香软玉,自享不尽衾帐欢娱矣。”遂命家童去请柳相公到来。

无何,柳莺至,竟不相认识。花春遂将遇仙变容之事,详剖其故。言语之间,喜形眉睫。那柳莺闻言,默然良久道:“兄以此为喜,我实以此为兄危。”花春骇然道:

“兄何出此言?”柳莺道:“以兄秉性风流,索恋恋于朱颜红粉,唯以赋质有憾,故未能径情直行,尚为迟迟观望耳。今日这道人不知前生与兄有甚宿债,故下此孽根,贻兄荣毒耳。兄颜一变,恐后此欲海无涯,孽冤层积,色途之后患,不可胜言矣。弟忝在爱下,故敢斗胆直言,祈勿见罪。”花春笑道:“兄何拘执若此!人各有志,不可相强。道学之谈,非余所乐闻。今日且开怀畅饮,以博一醉为是。”遂命家童暖酒备肴,两人合樽促膝,豪戗尽欢,直至夕阳西下,然后掷盏别去。

花春闲步阶下一回,遂把双扉掩好,倒在榻上,和衣而睡。直至天明起身,梳洗已毕,静坐书斋,暗想佳人不必多得,只消十美环回,朝朝为雨,夜夜兴云,每于花朝月夕,美景良辰,各罄其欢,诚快事也。遂欲描画美人图十幅,每幅上画了十美,其间或弹唱,或歌舞,或赋诗,或刺绣,闺中韵事,各尽其妙。而十幅上的描容布景,又自各个不同。不消数月,早已功成。画上傅粉施朱,镂金佩玉,艳丽之态,自不必说。花春展图暗想到:自今以后,若遇姿容绝世佳人,就可以一幅美人图赠之。这十幅图画赠完,天下之佳人亦几几罗尽矣。但想天涯广阔,佳人自散布四方,若唯羁守故乡,杜门静坐,纵有佳人,从何而遇?唯是驾一叶之扁舟,游尽锦城绣市,历过胜地名都,自有奇遇。倘今岁秋闱得捷,不免要北上的,我就可一路留心察访。

话休烦絮。到了秋试之期,花春与柳莺二人,打点上省赴试,叫了舟船,搬下行李,又命两个家童随身服侍。原来这两个童子,为人聪俊异常:一个是与他整叠诗笺的,故名诗囊;一个是与他管理画幅的,故名画箧。是日一齐带去。柳莺亦带一童子,又带一老仆,共主仆六人下船,径赴武林而来。到了城中,遂命家人去寻寓所。花春道:“房金不论贵贱,务要精洁雅静为主。”家人应诺而去。去了不多时,欣然来复命道:“此事真来得凑巧,二位相公今秋必定高中矣。”花春笑道:“我们若中,定是一元一亚,岂但中而已。且问你为何知道我与你家相公是中的?”家人道:

“老奴奉命而去,寻了许久,不见有精洁租房。适遇见老奴的表兄,问我到此何干,我就将二位相公到省赴试,命我寻寓之事对他说了。因他在此有熟,托伊觅一寓处,却一时没有。他说道,‘有一所在,甚是特雅,但人不容多。若唯二位相公,可以权寓’。我问他,‘在哪一处?’他说,‘此间告老红御史府中,有一名园,屋宇颇多’。他即在红府管园,因主人远出不在,可略为专主,命老奴就将行李搬去。”那二人闻言,不觉大喜,遂雇了脚夫,挑着书箱琴剑,随了家人先行。花春与柳莺二人,随了童子,慢慢行来。

行不多路,已到红园门首。步进园门,弯弯曲曲而来。花径未缘客扫,朱门似为君开。百尺高台,接青云而蔽日;千层曲槛,俯碧水以临风。缥缈桂枝,拂清香于静院;扶疏槐影,移翠盖于幽庭。溪树含芳,烟荡芙蕖之沼;山螺延翠,霞飞杜若之觞。琴台、啸台、吹台,琱台,台台耸秀;晓亭、怡亭、畅亭、锦亭,亭亭环绕。凝香阁、栖霞阁、潜峰阁、摇碧阁,帘见半垂;芙蓉楼、翡翠楼、玳瑁楼、雨露楼,窗开四面。风光娱目,还疑已入蓬莱;蹊径迷人,几似暂游瑶岛。总总富丽之观,言难罄尽。花、柳二人遂在园内绿荫轩中寓下,相与谈今论古,赋诗饮酒为欢。

一日,花春在阶前闲步,见一丛白秋海棠开得雅洁可爱,遂握笔向粉墙上题道:

曾记东风睡海棠,粉痕依旧晕残妆。

离魂倩女愁无主,新寡文君未有郎。

小院月明香料峭,空阶露重夜凄凉。

可怜红粉都消尽,任是无情也断肠。

题罢,柳莺见道:“兄欲题海棠,则竟题海棠已耳。又何必指东说西,牵缠到别处去。倘主人道学,见此艳词,岂不嫌尔唐突乎?”花春道:“措语风流,正是雅人深致,兄何反嫌艳丽耶?”

话不絮表。二人在园,过了数日,场期已近,各把进场物件端整一番。到了初八,共赴头场。

却说花春点名领卷,归号静坐。移时传题,头题是“缁衣羔裘”一节;二题是“明乎郊社之礼”两句;三题是“天时不如地利”全节。毫不假思索,信笔挥了三篇。

从头至尾,看了一遍,把开讲细细咀味道:此讲精神团结,笔气浑融,已能横扫千军;即后路亦觉经籍纷披,令人目不暇给。竟欣然出场,以元自负,来至寓所,柳莺尚未出闹。坐不移时,见柳莺进来,殊有不豫色然。花春忙问道:“兄何以功名之得失介介于怀?即不能夺魁争首,亦非为辱。况以我兄之才,有断不在元魁下者,何闷闷若此?”柳莺道:“非也,我平日目空宇宙,自负非凡,今场幄得此易题,未能传神目送,如意写来。我自视斯文毫无声光并茂之观,故自愧才学疏浅耳。岜以功名之得失而愠见耶?”花春道:“兄不必过逊,弟还要请教。”柳莺不肯录出。强之再四,然后谓花春道:“如必要弟献丑,待弟背一讲与兄听了罢。”花春道:“一破已见大意,何况一讲:”柳莺背毕,花春大赞道:“这一起已有开门见山、先声夺人之概,兄此番冠压群英,诚可预贺,何犹不惬于心哉!”柳莺也令花春背了一讲,二人共相赞美不已。说话间,酒肴已备,二人对酌尽欢。饮罢,柳莺道:“弟因在院中不能畅睡,此时意欲就枕,未知兄意何如?”花春道:“兄请先睡,弟还要略坐片时。”

那花春见柳莺先去睡了,径自步出轩中,仰见一轮皓月,万里无云,秋光正皎。

走过几重楼阁,信步行去,但觉金风飒飒,玉露零零,因感叹道:“春去几时,忽尔中秋佳节矣。人生行乐须要及时,古人秉烛夜游,良有以也。”遂一步步行过去,见一假山,甚玲珑,而有数仞之高。花春依了这条石路,慢慢步上,足踞其顶,从空望下,真是台上爱山,层层送碧;楼居消暑,面面横秋。花春道:“却不知此处倒有这一派景致,虽瑶台仙岛,亦不能驾出其上!”正眺望间,闻西南角上隐隐有关语声。花春往下一看,只见一丽人同一侍妾倚在栏杆望月。虽玉肌粉面,看不十分明白,而绰约之态,已见一斑。花舂想到:此二人莫非月魅花妖?若是人间女子,那有如此姿色!错愕良久,道:“是了,这位美妹,一定是红府的千金。想未闻箫史之笙,难觅宋玉之貌,空房寂历,倚枕无聊,未抛东阁之球,欲待西厢之月,故际此良夜,不禁缓步芳园,聊为消遣耳。我花春欲娶十美成欢,故描成十幅丹青为赠,今夜得见此佳人,乃生平第一良递,正十美之始基耳。有此机缘,岂可错过?须要与伊一面,使彼得见我貌,方可措词进说,以图佳会。不然,黑夜突人,彼竞认我为恶棍奸徒,一时叫破,被家人知觉,岂非好事难谐,反遭其辱。”正在踌躇无计,见二人竟飘然进内去了。花春无奈,只得步下假山,见月已平西,仍依旧路来至轩内。残灯未灭,柳莺与童仆数人,正在熟睡,遂解衣而寝。但闻得萧飒秋风,响飘桐叶,虫呜不绝,入耳增悲,恍有欧阳子《秋声赋》光景。花春此时,何能成寐?不觉忆美有怀,口占一律:

剔罢银虹卧未曾,夜深犹忆曲栏凭。

阶前佯拜三更月,帘底微明一点灯。

隐约楼中人悄悄,迷藏远处影层层。

不知可有蓝桥渡,深夜降来合断魂。

吟罢,辗转反侧,已听得远寺鸣钟,乱鸡报曙,东方渐渐白了,见柳莺已将起身,也只得披衣而起。梳洗毕,用过早膳,又要打点赴院昕点二场之事。俱不赘肓。

且说三场考毕,花春在闱归寓,柳莺尚未在寓,重又步出轩来,欲往前夜遇美之所。行未几,见一使女,惊问日:“汝是何人,在此园中闲步?”花春忙上前作揖道:

“小生乃嘉禾人氏,姓花名春,为赴秋试而来。因与尊府园公相认,暂借芳园羁栖数日,姐姐毋得怀疑。”那使女见花春衣冠俊雅,丰致嫣然,不免垂盼留情,笑谓花春道:“花相公寓此,婶子实未得知。直言冒罪,祈勿见怪!”说罢折了数枝桂花,正欲进去,花春叫道:“姐姐请转,有话相同。”花春欲问及前夜在园中玩月的是何人,又恐非即此女,他进去道及起来,反为不美,又只得问而不言。那使女见唤她转来,无言相问,谓花春道:“相公何戏妾若此!”又笑了一声,径自进去了。花春细视此女,身虽充为贱役,而其眉如远黛,肤若涂脂,竟不与闺阁佳人多让。毋论别的,即其一笑多情,不令我魂飞魄荡乎?

无何,柳莺亦至,共以闱所作之策论讲了片时,命仆暖酒,二人豪饮至晚,掩扉就榻而寝。花春睡未几,心中想到:我今旧有紧要心事未毕,如何舍得眼来?且起来完了这桩心事,方可放怀安睡。

未知他有甚心事?这心事可以完得来否?

评日:文贵乎奇,不贵乎平,贵乎出套,不贵乎常格。如野史中之夸美风流学士者,有子建之文、潘安之貌,欲其快人耳目也。乃花春独富于才,偏陋于貌,未免稍留余憾,而不足快人耳目矣。孰知不足快人耳目处,正可以快人耳目者。斯之谓奇,斯之谓出套。

“才子佳人”四字,乃全书关键。盖天生才子佳人,钟灵毓秀,实超轶于匹夫匹妇之上者也。作者主旨之立准,而天下人之不能为才子为佳人者,更无论矣。遇仙赠丹,亦野史中套习,特奇乎改造面目,脱化丰裁也。

既遇僧人,又遇道人,究不知僧人于花春何缘?道人于花春又何缘也?僧人何如人?道人又何如人也?此是疑阵,且至终篇自见分晓。

柳迁乔谆谆规友,及见花春改相后,而为之惕以危词,谕以至理。几番议论,皆可唤醒世间聋聩万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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