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空幻 · 梧岗主人 · Chapter 3 of 17

第二回 誊名园始盟淑女,泊孤舟又遇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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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 誊名园始盟淑女,泊孤舟又遇佳人

诗日:

碧天夜静思悠悠,一点芳心不自由。

月浸珠帘留冷院,台烧银烛人朱楼。

断金良友因疏远,如玉佳人可网求。

塘上别离旅店舍,迷途从此正无休。

却说花春方才睡下,陡然想起那月下美人,道:“这两日因场事缠扰,担后了我的佳事。今夜月明如水,何不再到那边去眺望一回?”遂披衣起来,但闻柳莺鼻息呼呼,正在酣美之际,因念道:“迁乔真无情人也!当此青年,竟无待月迎风之想。方才就枕,就入梦乡,此我所不解也。”遂轻轻启扉而出,心中想到:我看今日折桂的女子,殊有顾盼与我之意。料她进去,必与千金道及。若此夜美人依旧出来,此事已谐八九。遂望那边行去。步上假山,眺下绝无影响。伫立良久,叹道:“前日偶然闲步,得遇仙姿,乃今夜有意重来寻访,竟杳乎莫接矣,岂不令人怆怀不已!”

无奈,只得回下假山来,再步将过去。觉风吹檐马,似玉人之杂佩遥闻;月映疏帘,疑金兽之连环忽动。院沉人静,何来巫峡之缘;碧落香消,难做银河之渡。遥知杨柳是门,似隔芙蓉无路。徘徊久之,景况凄然,遂口占一五律道:

惆怅黄昏后,行行枉自劳。

露浓香径湿,云淡月轮高。

不见人如玉,空怜脸似桃。

朱门深杳杳,鱼钥锁牢牢。

任尔敲棋子,何缘听剪刀?

三更犹悄立,望断手频招。

吟罢,正欲步归卧室,只听得院门“呀”的一响,就将身躲在梧桐树下,看走出什么人来。原来非是别人,就是前夜玩月的美人。那婢子就是日间出来折桂的。

她二人携手行来,过了小小木桥,径往那边而去,就一时不见了。那花春也只得践迹而行,听那女子叹道:“花郎啊花郎,你际此良夜,寓此芳园,不知有伤寂寞否?奴红日葵未曾亲见芳容,据瑞芝之言说来,已觉卫研重生,潘安再世矣。奴家誓不许纨绔庸才射我雀屏,故不禁静夜来园,冀与一会。但恨为礼法所拘,又不敢潜投尔室。看来此事,只望瑞芝为我玉成。”那使女道:“小姐不必费心,此事在婢子身上,明日就有佳音。此时月轮已午,恐凉风寒露,小姐弱体难禁,回阁去罢。”

二人却不依旧路面回,穿过回廊曲径,径往那边去了。花春一步步接影而来,又听得红小姐口中念唐人诗两句道:

月出西南露气秋,眼穿肠断为牵牛。

花春遂续两句道:

须知化石心难定,韩寿香薰亦任偷。

那小姐听了这两句诗,惊谓瑞芝道:“谁人在此和我诗句?”瑞芝往后一顾,笑道:“此即寓在我园的花相公。”那花春不待说罢,遂上前作揖道:“小生花金谷,因赴试暂寓尊园。今夜爱着月色溶溶,星河灿烂,故尔闲步至此。适闻佳句,有动于中,因遂集语,以续其后。唐突之罪,祈乞海涵。”日葵闻言,杏靥微红,只得偷依树影遮身,谓花春道:“妾肺腑之言,已渎君耳,不弃效龆之陋,愿奉箕帚。”花春道:

“小姐乃绣阁千金,小生乃蓬门寒士,幸蒙青眼,愿谐琴瑟,此真天赐之缘,敢不如命!”两人就指月为盟。红小姐解下一方白玉鸳鸯块,赠与花春。花春道:“小生旅寓,别无他物相赠,唯有一幅美人图玩带在箧,乃是小生亲手描画的,明日交于瑞芝姐姐,转致香闺。”日葵道:“君既专精于词赋,又擅美于丹肯,真天下才士也,妾何幸而得唱随佳偶!”言罢,遂欲分袂。花春忙拽住道:“既订百年之约,须尽一夕之欢,小姐毋得见外。”日葵道:“妾与君相逢月下,而订鸾俦,诚以俊美如君者,世所军觏,故不嫌闺玷之羞,暂逾礼法,君岂以濮上桑间之女视妾哉!”花春道:“古来才子佳人,又当别论。崔莺待月,贾氏窥帘,先成巫梦之欢,后咏河洲之好,此皆司空相围之千金也。今日相逢,洵非偶尔,岂可负此良夜?小姐请自三思!”花春见日葵默默无语,似有允意。又上前哀告道:“小姐如执意不允,小生只得要下跪了。”

那日葵忙把纤手扶住道:“君何必如此!妾终身既属于君,岂敢自爱?不过谓天成花烛,冗效于飞,恐于礼有碍耳。如必欲一赴高唐之梦,君既多情,妾岂草木?可至妾卧室,聊叙绸缪。但与君同行,恐多不便。妾且先往,请君暂立片时,与瑞芝同至可也。”言罢,遂匆忙而去。

花春想到:始则待我以礼,继则浃我以情。吐词委婉,移步风流,如此佳人,讵可多得!遂同了瑞芝行行止止而来。谁知行至院门,已紧闭在此。瑞芝道:“花相公,今宵看来好事难谐,且请回去罢。”花春欲待举手轻叩,又逡巡不敢,谓瑞芝道:

“小生自回寓矣,姐姐何以进去?”瑞芝道:“婢子自有径路可通,不必相公虑及。”花春道:“此时望陇不得,岂可弃蜀?只得要求姐姐僵李代桃。”此刻瑞芝芳心已动,也不推辞,就与花春在旁边一座亭子内成了美事。瑞芝起来把云鬓整好,相视而笑,别无言语,径自去了。花春想到:为何日葵既诺而去,又把双扉掩上,却是何意?

寻思了半晌道:“她与我萍踪猝合,遂欲同人香闺,共眠鸳枕,此种光景,殊觉难为情也,怪不得她诺而复悔了。此时也无计可遣,且待明日与瑞芝划一妙策,潜入香闺,自可希图美事。”是夜归寝不提。

明日,花春袖了一幅画图,专待瑞芝出来付她。园中眺望未儿,见瑞芝果至,遂引至僻静去处。二人共人假山洞内,见里边有一亭子,名日留云亭,四边俱是假山围住,甚是幽静。花春问道:“昨夜小姐既许了我,又闭门不纳,姐姐可知其故否?”

瑞芝道:“我亦曾问及小姐,谓非有意拒你,实为赧颜故耳。密令婢于今夜潜引花相公人闽,不可说是小姐的意思。我既坦怀以告,切不可把语言泄漏。”花春喜道:

“姐姐之意,他日决不有负。”瑞芝道:“别无奢望,唯小星一位,冀相公留以侍妾。”

花春道:“此事不劳姐姐挂怀,小生决非薄情之辈。”遂出袖中之物,令伊转致千金。

瑞芝藏好,谓花春:“今夜可于双柳亭边静候,初更,妾当作红娘任耳。”二人又在亭中聊尽欢娱,然后别去。

花春回至轩中,见柳莺整理铺程,殊有行色匆匆之况,谓花春道:“兄在园中玩了多时,尚未畅乎?何不将物件收拾,以便检发下船。”花春道:“兄何急以吉归?且在此间游览数日,待放榜后赴了鹿呜宴席,然后归去未迟。”柳莺道:“既如此,兄且留寓此间,弟因有小干,遂欲返舍,不得奉陪了。”花春本欲苛留柳莺在寓,因与口葵有约,若柳莺先返,殊便于出入,故遂任其先归。由是二人握别,花春遂留了诗囊、画箧在寓服侍,柳莺自同老仆、童子回家不表。

且说花春在轩中寂坐,唯恨那红日不肯西坠,因摹想那今夜赴约的景况,吟成一律道:

乌鹊填风万里桥,朱门专待二更交。

犬依篱舍迎人吠,门掩桐阴趁月敲。

半点银灯帘外射,一声绣剪阁中抛。

不知今夕为何夕,习习微风送柳梢。

吟罢,又闲徙一回。待至黄昏时候,用过晚膳,步出轩来,见月色已渐渐透起了。一路行来,想到:我昨夜未能久敌,殊不畅意。今夜且将仙人所赠之灵丹吮在口中,不知果有佳验否?行至双柳亭畔,伫立未几,见瑞芝已悄然出来。花春随了瑞芝,一重重转弯抹角,行至楼下,遂步上扶梯,见日葵正在倚窗望月。花春遂作揖道:“昨蒙金诺,深信玉言,谁料闭门不纳,使小生怆惶无地。今夜特来践约,毋再使天台之客,徒问津而返也。”可日葵微笑道:“夤夜入闺,本该相拒,特念君蓄意殷勤,妾不忍拘此小节,使君有凄清之感。”遂令瑞芝暖酒,相与合座。见桌上别无他肴,不过精洁果品。二人对酌,瑞芝在旁斟酒。灯光照耀,比在月下时尤党风流尽现。那时传杯弄盏,直饮至月影将午,日葵粉面晕红,微有醉意。此际芳心荡漾,按不住一腔欲火,遂与日葵笑解罗带,拥人香帏。先将丹药吮口,以备久战。云雨之态,亵不可言,直至更鸡唱晓,才罢兵戈。丸丹之妙,果如那道人所言,花春喜不自胜。那二人未曾合跟,遂起身唤醒瑞芝,一路往后园而来。引至院门,瑞芝自回楼去了。

花春出来,见月朗星稀,东方渐白,一路花枝夹道,寒露浓浓,不觉衣巾尽湿。

步至轩中,重解衣就寝。直睡至年日当窗,方才起来,静坐轩中,遂集句吟成四绝道:

半通商略半矜持,莫到成阴却恨迟。

才动眼波心便会,人间方信有相思。

隔花何路可登楼?未见思量乍见羞。

赖有软言堪入骨,笑谈时颇涉风流。

珍重闲情莫浪痴,行踪唯许月明知。

睡中唤起肩梢重,已是红窗日照时。

歌唇尝酒湿珊瑚,笑靥秋蛾一世无。

残烛解衣教缓缓,月穿杉缕见凝酥。

吟罢无事,又迈出轩闲步。待至黄昏,依旧瑞芝出来,引至楼上。由是夜往朝返,竟无寂寞之宵。

停日放榜,果然花春是元,柳莺是亚。那日谓日葵道:“小生已高居榜首,不免要上都赴试。小姐请待数月,自有冰翁到府,小生决不为负情人也。”遂赋诗一律以赠日葵云:

销魂怕见远山尖,话别殷勤酒更添。

三叠阳关催去去,半年芳约更淹淹。

秋残驿路风吹树,人倚雕栏月射帘。

他日泊舟杨柳岸,晓钟梦醒韵重拈。

日葵见诗亦和韵吟成一律,以赠花春云:

离愁不舍上眉尖,逼得卿家恨转添。

才许东墙窥宋玉,那堪南浦赋江淹。

鸡声茅店郎惊梦,月影回廊妾掩帘。

惆怅鹧鸪留未住,无情无绪酒先拈。

是夜乐事,无不尽情恣意。至晓临别。日葵殊有恋恋之意。

却说花春赴了魔鸣首席,谒过座师,下落舟船,想到:我虽画成十幅图画以赠美人,但画图上美人不能与所遇之美人形容相肖。莫若一幅画图,遇一美人,即将美人的丰姿态度,并与遇美处之形象景况,细细绘上,使美人图十幅赠完,此幅上已画成十美矣,得以朝夕展玩怡情,岂不甚妙?遂命画箧启匣,取出一幅索质的手页,遂将与红日葵月下相逢、偷依树影遮面的光景画了一幅。

是夜,舟泊河塘。因月光束上,无甚观玩,只得闷坐舱中酌酒而已。又因一人独酌,殊少兴味,命家童拾去残肴,把衾稠躲好,和衣而睡。追忆在晚对楼中与日葵小姐绣被香浓,锦衾春暖,何等快乐。此夜孤舟独宿,倍觉抚景凄凉。略寐片时,重又起来,步出舱中,推窗而望。只见一天明月,已照耀得如水如银。观玩未几,反增感慨。正是:

别离一日如三秋,怎耐孤舟泊渡头。

酒醒愁多情脉脉,月明江水隐朱楼。

正欲回步进舱,忽闻邻船有人吟诗道:

长途万里水茫茫;从此销魂暗自伤。

两桨绿波冲断岸,一帆暮雨锁横塘。

夕阳凄草悲人生,衰柳寒蝉惹恨长。

南北暌进程正远,云山缥缈隔家乡。

听罢,举首四顾,见有一号大船停泊在前。心中想到:此分明是女子音声。味她诗,是感叹离别家乡,即景悲怀的意思。她诗才固俊逸可佳矣,未知姿容美丽否?

暌违咫尺,岂可不一睹其容?

盼望久之,只听得莺声姣语唤道:“小姐,你看云敛晴空,月光清皎,何不步出舱中,赏玩一回,以消愁闷。”无何,舱门“呀”的一响,步出一位丽人。因月光照耀过去,看得十分亲切。只见那丽人指着月儿与侍女说道:“一月普照万方,万方不齐苦乐:使畅怀得志之人玩月,则月色清辉,无非欢乐之景象耳;若使离人、羁客、怨妾、弃姬际此,深宵玩彼孤月,觉月光惨淡,不唯难解闷怀,玩之亦愈增凄侧耳。我想在家时,楼上之月,与此夜江边之月,犹是月也,而景况已大为之一变矣,能不凄然泪下!”花春听她论得亲切,不禁出声道:“兔死狐悲,物伤其类。妙人奇论,触予愁怀,不必昕江上琵琶,而已使我青衫泪湿矣!”那女子闻言,回头见了花春,不禁注目良久,若欲相与接言光景,闻得舱内有人叫唤,只得迤逦步进。见她进舱时,犹回顾数次。那花春见美人进去,也只得进舱安睡。心中想到:曾不多时,已遇着两位佳人。天怜才子,信有奇缘也。但此女姓氏未通,里居莫考,怎能与她作台?且待明日乘间细盘舟人,便知着落了。岂知明日绝早起身,只听得一棒锣声,那邻船已欲开去了。连忙出舱一望,那只船儿只离得数尺多路,见内舱纱窗之下,坐着一位年近五旬的命妇与一位绝色佳人,就是昨宵月下相见的。对了花春秋波微转,眼角留情,亦似有恋恋之意。无奈舟船渐渐离远,霎时间已望不见了。

花春此时,唯是对着江心呆呆盼望而已。既而回进舱中,想到:我若不见倒也罢了,既已亲睹其人,而空使革次一合,觌之无缘,人孰无情,谁能遣此?唐句云:

“好树有花难问种,御香闻气不知名。”其予今日之遇乎!然此美虽在,水月镜花,而画图上必须置彼一座,以表缱绻之情。遂取过画幅展开,于红日葵之下,又画就一幅舟泊河塘月夜遇美的图。

不数日,到了家中,自有亲邻贺喜,络绎盈门。冗忙了数日,遂欲打点北上。花春想到:我此去,访美之事急,求名之意缓。若与迁乔同行,岂能任我沿途耽搁,以为寻花问柳之事?不若辞彼先行,则途中欲行则行,欲止则止,若遇佳人,便可迟迟留恋矣。主意已定,明知这几日迁乔冗事未毕,未及动身,遂遣人去约,迁乔果然不及同往。花春将家中出入总账,托与总管钟英总理,备好行李,多带金银,随了画箧、诗囊两个童子,一径下船开发。

舟至维扬,遂欲寻寓住下。寻到一个寓处,主人姓逢号社来。他家房屋亦颇宽阔,安宿四方商客,热闹异常。花春因外边甚是嘈杂,要寻一个幽静雅洁的卧房,房金总不论多少。那店家踌躇道:“小店宿客的房间,多是这样中中廊庸的。相公既要精洁,不论房金,里边有个小小坐室,可以下榻,却从不曾留宿商客的。今日在相公面上,只得权且破例。”遂引花春人内。举目细视,果然小小结构,甚属幽静。室中诗画,虽非名人之笔,却也可观。庭外种着几盆秋色,尚未凋零。缸内又养着几尾金鱼,倒是名种。花春道:“原来里面有如许精洁,所在老丈肯容情宿我,真乃小生之万幸也。”命家童把铺程运进。那店主人宿与花春细细盘问。一番闲文少表。

花春自寓在此,暗想:维扬风土秀美,人物俊丽,绝色美人自然此地多生。为甚我留心寻访,见这须庸庸妇女,俱是脂粉妆成,绮罗堆就,从不曾遇着一个倾国的姿容?讵不可叹!又转念道:“红楼中处于,绣阁内姣娃,静守深闺,岂能易?焉知此处无绝色女子?自古道,‘蛇无头而不行’。欲觅佳人,须要寻一个惯走大户的媒婆,与她串通计议,自有遇合。”遂乘间向店主人问道:“你这里近处,可有走大户的媒婆否?”逢社来答道:“有,就在那边百福街梅柳巷中,有一个姓梅的婆子,就是在下的姨姐,惯在缙绅富户人家出入。若有人托她干事,总无一件不成。为人倒也老成,办事颇屈妥当。”

那花春问明店家,径往梅柳巷而来。问到梅家,见一婆子在内,约有四旬外的年纪。见花春进内,遂启口问道:“相公尊姓?今日特临贱地,有甚喜作成老身干办?”花春道:“我姓花,乃浙江禾郡人氏。因会试北上,慕你贵处风景繁华,香生罗绮,故在此寻寓耽搁。哪晓在城中遍访数日,却不曾遇着一位佳人。老妈妈耳目甚广,必然得悉何处藏娇,可称国色。若肯与小生作合一美,自有重谢!”那婆子道:

“若说相公要觅别的东西,老身不敢领教。至于红粉丛中,唯老身的眼中见得多,耳内闻得广,妍媸美恶,直鉴别得分毫不错。相公若要娶妾,只要肯出重资,包在我身上,访几个绝色出来。”花春道:“我乃访求佳偶,以结琴瑟之欢,并非为抱衾奉帚计也。你城中不论乡宦富家,若有处子,生得如巫山神女、瑶岛仙妃者,乞妈妈指引小生一二,日后事成,决不有负于你。”那婆子道:“相公既非聘妾,这平等人家的妇女,须一概略去。老身想起来,我城中艳丽女子,却也不少。若论超群拔萃的佳人,要算濮太守的小姐濮紫荆为最。因濮太守要访人才出众的佳婿以配千金,这须碌碌庸才,皆不能人目,故紫荆小姐,尚在待字。我看相公青年美貌,雅度翩翩,若与濮太爷一见,定留一座东床,以袒相公腹耳。执柯之任,老身愿效其劳。”花春道:

“妈妈的赏鉴,谅无差谬,但须得与濮小姐一面,我心始放。”那婆子笑道:“相公既是访求正配,岂得如娶妾一般,必先见其人,然后议价?况官宦千金,森严闺训,即府中童仆辈,且谨守规矩,回避不敢相见,以相公陌路生人,焉得窥其半面?相公切莫作此妄想!”花春踌躇许久,袖中取出两锭银子,付与那婆子道:“我闻得妈妈干事,无有不成,还祈你老人家与我划一妙计出来,玉成其事才好。这不腆茶东,望乞笑纳。事成后,另有重谢。”那婆子欣然接去,遂进内唤女烹茶,又与花春闲谈多时,用过香茗,问明寓处,谓花春道:“如此相公且请回寓,待老身慢慢留心,若有机缘,得能相见,即来通达。”花春遂别了梅婆,竟回寓处。

静坐移时,无甚消遣,正欲握笔题吟,忽听得窗外娇声轻唤“梅香”。遂尔握笔步出,见一美人甚是艳丽:柳屑淡扫,蓉粉轻涂。樱桃小口,堪与樊素争妍;杨柳纤腰,直与小蛮比美。明肌绰约,几疑化月而来;玉骨轻柔,还恐乘风而去,果然秀色可餐,宛似酡颜耐醉,愁眉不作,还令孙寿失姣;笑口如开,自令阳城能惑。舰彼秀态,几同楚苑之姣;若问芳年,正拟卢家之妇。见了花春,殊有凝眸顾盼之意。

评:称婢之别名,日梅香,其取义洵确切不移。言梅花才放,已潜通东皇青帝之风光,而天气暗飘,实足为蝶恣蜂狂之勾引。所以森严闽训之家,童仆不得内人,媵婢不得外出,诚杜渐防微之法也。试观花春与红日葵之事,其间周旋牵合,皆自瑞芝为之。诚哉梅香之名可深味也。虽侍婢之贻玷闺门,已成千古罪案,非此书创论,而寓意亦自可鉴。从来钻窥成事,谓之露水交情。露水则霎时有,霎时无,言其空也。乃唯于月夜相逢,隔舟一会,浮萍南北,魂梦难通,是又空中之空也。空中之人,而谩欲实诸画幅,以凑成十美之数,隐士见十美图一幅,皆是此人之类,无非空也。

花春客寓维扬,遍城游访,一无所遇。讵知倾城国色,即在咫尺之问,隐叫人以凡事作为,不可舍易图难、舍近就远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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