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湖二集 · 周清原 · Chapter 10 of 35

第九卷 韩晋公人奁两赠

传硕公版书

第九卷 韩晋公人奁两赠

此日人非昔日人,笛声空怨赵王伦。

红残钿碎花楼下,金谷千年更不春。

话说晋朝石崇,字季伦,青州人氏,小名斋奴,官拜卫尉之职,极有诗才,与文人才子齐名,富可敌国。常与贵戚王恺斗富,王恺事事不如。

石崇有个园亭,在河阳之金谷,就取名为金谷园,其富丽奢华,世无与比。石崇曾为交趾采访使,以珍珠十斛,聘得美妾一人,名为绿珠。

那绿珠姓梁,是白州博白县人。绿珠生于双角山下。白州风俗,以珠为上宝,生女为珠娘,生男为珠儿,因此取名为绿珠。绿珠有沉鱼落雁之容,闭月羞花之貌,石崇娶得来家,宠爱无比。绿珠善于吹笛,又善舞明君之曲。石崇遂自作一篇《明君曲》,又作一篇《懊恼曲》以赠绿珠。石崇美妾,共有千余人,都不及绿珠之妙。

石崇在金谷园宴客,穷极水陆之珍。每每宴客,必命绿珠出来歌舞数曲,见者都忘失魂魄,因此绿珠之美,名阐天下。

那时晋帝兄弟赵王伦专权,有个孙秀将军在赵王伦门下,是个贪财好色之徒,酷似三国之时吕布一般心性。他见石祟有此美妾,又见石崇有敌国之富,两项儿心如火热。俗语道:“孙飞虎好色,柳盗跖贪财。”这贼牛两般儿都爱。那孙秀遂起贪图之心,遣数个心腹使者到石崇处索取绿珠为妾。

那时石崇正在金谷园登凉台、临清水与群妾饮宴,吹弹歌舞,极尽人间之乐。

忽见孙秀差人来要索取美人,石崇遂出姬妾数百人,任凭使者拣择。那些姬妾都披着罗觳之衣,兰麝交错,异香袭人。

使者看了一遍道:“君侯美人,个个雅丽,但我奉孙将军之命,专要绿珠美人一名,其余一概不要,不知哪一位是绿珠?”

石崇大怒道:“绿珠是吾所宠爱之人,断不可得,其余便当奉送。”使者道:“单单只要绿珠一名。君侯博通今古,深知时务,愿加三思。”石崇只是不肯。数个使者出而又返,说了又说道:“与他绿珠罢,休得固执,以生余事。”石崇坚执再三不肯。

使者回去对孙秀说了,孙秀勃然大怒,遂劝赵王伦杀石崇。孙秀领兵前来围了石崇第宅。石崇对绿珠道:“我今日为尔死矣,奈何?”绿珠涕泣答道:“妾当效死于君侯之前,以明我之心也。”石崇止住绿珠,绿珠不听,遂从高楼上颠倒坠将下来,内中单表一位藩镇,姓韩,名混,封为晋公,绕领淮南江南二道,共十五州地方。这韩混相貌威严,堂堂一表,气吞宇宙,力敌万夫。那时正是安禄山史思明作乱,各处藩镇聚兵保守地方,韩混积草屯粮,广招勇士,遂聚了十余万精兵,奇才剑客之士,不计其数。

韩混见自己兵精粮足又见四处干戈竞起,朝廷俱无可奈何,他便怀着不良之心,思量独霸一方,又恐人心不服,严刑重罚,少有逆着他意儿的,便砍头以示其威,因此人人惧怕。他自己住于润州,凡十五州各造帅府一所,极其雄壮,不时巡历,所到之处,神鬼俱惊,威势同于王者。各官员人等,唯恐得罪,奉承不暇。

不说韩混强悍,怀不臣之心,且说一个客商,叫做李顺,贩卖丝绵缎绢,来于润州。泊船在京口堰下,夜间一阵大风,把船绳吹断,如一片小叶相似。李顺天明起来一看,只叫得苦。但见:

波头汹涌,水面汪洋。汹涌波头,显出千寻雪浪;汪洋水面,堆成万仞洪涛。骨都都无岸无边,白茫茫弥天弥地。蛟龙引缆,鬼怪扳船。时时跌入水晶宫,刻刻误陷夜叉室。

话说李顺这只船被大风吹了几千万里,只待要翻将转来,李顺惊得魂不附体。

幸而飘到一个山岛边,李顺和船中人叫声惭愧,且把船来系了。随步上山一观,满路都是荆棘,仔细寻觅,却有一条鸟径可以行走。

李顺寻步上山,行够五六里,忽然见一个人,带一顶乌巾,身上穿着古服,不是时世装束。相貌甚是奇古,也与常人不同。见了李顺,便叫道:“李顺,你来也。”李顺见这人叫出姓名,知是仙人,即忙下拜。那个人道:“有事相烦,不必下拜。”就领了李顺走到山顶之上。

那山顶上有一座富阙,琼楼玉宇,宛似神仙洞府。这人领李顺进了数重殿门,来到殿下,李顺望上遥拜,只听得帘中有人说道:“欲寄金陵韩公一书,无讶相劳也。”说罢,便有两个童子,从瓶中传出一封书来,付与李顺。李顺接了这封书,放在袖内,拜而受之。那个人遂领李顺重重离了殿门,送到船边。

李顺道:“这是何山,韩公倘然盘问是何人寄书,教我怎生抵对?”那人说道:

“这是东海广桑山,鲁国宣父孔仲尼,得道为真官,管理此山。韩公即子路转世也。他今转世,昧了前身,性气强悍,专权自是,今怀为臣不忠之心,孔子恐其受了刑网,坏了儒门教训,所以寄封书与他,教他了悟前因,改过自新之意。”说罢,李顺还到船中。那个人又吩咐道:“你今安坐舟中,切勿惊恐,不得顾视船外,便到昨日泊舟之处。如违吾言,必有倾覆之患。”说罢,登山而去。

舟中人都依其所言,不敢外顾,只听得刮天风浪之声,船行如飞,顷刻之间,仍旧复在京口堰下,不知所行几千万里矣。

李顺不敢违拗圣意,持了此书,竞到帅府献纳,却不敢说出子路转世,并那为臣不忠之意,只说遇着海中神仙,琼楼玉宇,重重宫殿,帘中一位仙官,叫两个童子,取出一封书来,奉寄之意。

韩混生性倔强,似信不信的拆开书来一看,共有古文九字,都是蝌蚪之文。韩混仔细看了,一字也识不出,遂叫左右文武百官细细辨认,也都看不出。韩混大怒,要把李顺拘禁狱中问他以妖妄之罪,一壁厢遍访能识古文篆字之人数个来辨视,也都不识是何等之宇。

忽然有一老父,走进帅府,其须眉皓白,衣冠古怪,自居于客位,高声说道:“老夫惯识古文篆字,何不问我?”左右虞候走来禀了韩公,韩公走到客厅来见这个老父,见老父须眉衣服,俱有古怪之意,甚是敬重,遂把这封书与老父辨视。

老父视了,大惊大叫,就把此书捧在顶上,向空再拜,贺韩公道:“此宣父孔仲尼之书,乃夏禹蝌蚪文也。”韩公道:“是何等九字?”老父道:“这九字是告韩混,谨臣节,勿妄动。”

韩公惊异,礼敬这个老父。老父辞别出门,韩公送出府门,忽然不见了这位老父,韩公大惊,方知果是异人。走进帅府,惨然不乐,静坐良久,了然见前世之事,觉得从广桑山而来,亲受孔子之教一般,遂把那跋扈不臣之心尽数消除,竟改做了一片忠心,连那刑罚也都轻了。有诗为证:

广桑山上仲由身,一到人间儿失真。

宣父书来勤诫敕,了知前世做忠臣。

话说韩公从此悟了前世之因,依从孔子之教,再不敢蒙一毫儿不臣之念,小心谨慎,一味尊奉朝廷法度,四时贡献不绝。

不意李怀光谋反,乱人长安,德宗皇帝出奔。韩混见皇帝出奔,恐皇帝有迁都之意,遂聚兵修理石头城,以待皇帝临幸。有怪韩混的,一连奏上数本,说“韩混闻銮舆在外,聚兵修理石头城,意在谍为不轨。”

德宗皇帝疑心,以问宰相李泌,李泌道:“韩混公忠清俭,近日着闻,自车驾在外,贡献不绝。且镇抚江东十五州,盗贼不起,混之力也。所以修理石头城者,混见中原板荡,谓陛下将有临幸之意,此乃人臣忠笃之虑。韩混性刚,不附权贵,以故人多谤毁,愿陛下察之。”德宗道:“外议汹汹,章奏如麻,卿岂不知乎?”李泌道:“臣同知之。韩混之子韩皋为考功员外郎,今不敢归省其亲,正以谤议沸腾故也。”德宗道:“其子尚惧,卿奈何保他?”李泌道:“混之用心,臣知之至熟,愿上章明其无他。”

李泌次日遂上章请以百口保韩混。德宗道:“卿虽与韩混相好,岂得不自爱其身?”李泌道:“臣之上章,以为朝廷,非为身也。”德宗道:“如何为朝廷?”李泌道:

“今天下早蝗,关中之米一斗千钱,江东丰熟,愿陛下早下臣之章奏,以解朝廷之惑。面谕韩皋,使之归省,令混感澈,速运粮储,岂非为朝廷乎?”

德宗方才悟道:“朕深谕之矣。”就下李泌章奏,令韩皋谒告归省,面赐韩皋绯衣。韩皋回到润州,说朝廷许多恩德,韩税父子流涕感泣,北向再拜,即日自到水滨,亲自负米一斛,众兵士见了,无不踊跃向前,争先负米。韩混限儿子五日即要起身,亲自送米到京。

韩皋别母,啼声闻于外,韩混大怒,把儿子挞了一顿,登时逼勒起身,遂发米百万斛达于京师。德宗大悦,对太子道:“吾父子今日得生矣。”自此之后,各藩镇都来贡米,京师之人,方无饥饿之患,皆李泌之策,韩混之力也。有诗为证:

邺侯李泌效贤良,潘镇诸司进米粮。韩混输忠亲自负,京师方得免勖勘。

不说韩混一心在于朝廷,且说韩公部下一个官,姓戎,名昱,为浙西刺史。这戎昱有潘安之貌,子建之才,下笔惊人,千言立就。自恃有才,生性极是傲睨,看人不在眼里。但那时是离乱之世,重武不重文,若是有数百斤力气开得好弓,射得好箭,舞得好刀,打得好拳,手段高强,腿脚洒脱,不要说十八般武艺件件精通,就是晓得一两件的,负了这些本事,不愁贫穷,随你不济事,少不得也摸顶纱帽在头上戴戴。

或做将官虞候,或做都尉押衙等官,弯弓插箭,戎装披挂,马前喝道,前呼后拥,好不威风,气势耀武扬威,何消得晓得“天地玄黄”四字。

那戎昱自负才华,到这时节,重武之时,却不道是大市里卖平天冠兼挑虎刺,这一种生意,谁人来买?眼见得别人不作兴你了,你自负才华,却去吓谁?就是写得千百篇诗出,上不得阵,杀不得战,退不得虏,压不得贼,要他何用?戎昱负了这个诗袋子没处发卖,却被一个妓者收得。

这妓者是谁?姓金,名凤,年方一十九岁,容貌无双,善于歌舞,体性幽闲,再不喜那喧哗之事,一心只爱的是那诗赋二字。他见了戎昱这个诗袋子,好生欢喜。戎昱正没处发卖,见金风喜欢他这个诗袋子,便把这袋子抖将开来就像个开杂货店的,件件搬出。两个甚是相得,你贪我爱,再不相舍,从此金风更不接客。正是:

悲莫悲兮生别离,乐莫乐兮新相知。

自此戎昱政事之暇,游于西湖之上,每每与金凤盘桓行乐。

怎知暗中却恼犯了一个人,这个人是韩公门下一个虞候,姓牛,名原,是个歪斜不正之人,极其贪财。见了孔方兄,便和身倒在上面,不论亲情朋友,都要此物相送,方才成个相知。若无此物,他便要在韩公面前添言送语,搬嘴弄舌,因此人人怕他狐假虎威,凡是将官人等无不恭敬。

那牛原日常里被人奉承惯了,连自己也忘了是个帅府门下虞候,只当是个节度使一般。韩公恰好差牛原来于浙西催军器衣甲,于帅府交纳,这却不是个重差了,指望这一来做个大大的财主回去,连那纱帽里、将军盔里、箭袋里、裹肚里、靴桶里都要满满盛了银子。

不期撞着这个诗袋子的戎昱是个书呆子,别人都奉承虞候不迭,独有戎昱,恃着这个不值钱的诗袋子全然不睬那牛虞候,牛虞候大怒道:“俺在帅府,做了数十年虞候,谁人敢不奉承俺?这个傻鸟,恁般轻薄,见俺大落落地,并无恭敬之心,甚是可恶。俺帅府门下,文武两班,多少大似他的,见俺这般威势,深恭大揖,只是低着头儿。你是何等样的官儿,辄敢大胆无礼如此。明日起身之时,若送得俺的礼厚便罢,若送得薄时,一并治罪。”

过了数日,虞候催了衣甲军器起身,戎昱摆酒饯行,果然送的礼,合着《孟子》上一句道“薄乎云尔。”那虞候见了十不满一,大怒道:“这傻鸟果然可恶,帅府门前有俺的坐位,却没有这傻鸟的坐位,俺怕他飞上天去不成。明日来帅府参谒之时,少不得受俺一场臭骂,报此一箭之仇。”又暗暗道:“骂他一场事小,不如寻他一件过犯,在韩爷面前说他一场是非,把他那顶乌纱帽赶去了,岂不爽快?”正是:明枪容易躲,暗箭最难防。

一边收拾起身,一边探访戎昱过犯,遂访得戎昱与妓金凤相好之事,便道:“只这一件事,足报仇了。只说他在浙西不理政事,专一在湖上与蛀者饮酒作乐,再添上些言语激恼韩爷,管情报了此仇。”遂恨恨而去。

到了润州,参见了韩公,交付了军器衣甲。那时韩公不问他别事,牛原虽然怀恨在心,不好无故而说,只得放在心里。渐渐过了数月,将近韩公生日之期。你道那时节度使之尊,如同帝王一般,况且适当春日繁华之景,更自不同。有白乐天“何处春深好”诗为证:

何处春深好,春深藩镇家。

通犀排带胯,瑞鹤勘袍花。

飞絮冲球马,垂杨拂妓车。

戎装拜春设,左握宝刀斜。

那十五州各官,哪一个不预先办下祝寿之礼,思量来帅府庆寿,都打点得非常华丽,还有的写下寿文、寿诗、寿意,写于锦屏之上。有那做不出诗文的官儿,都请文人才子替作。

戎昱也随例办了些祝寿之礼,自己作一篇极得意出格的寿文,将来写在锦屏之上。戎昱因浙西官少事忙不去,着几个随从人役,赍了齐整庆寿礼物到帅府庆寿,一壁厢正打发人役起身,尚未到于润州。

且说韩公见自己寿诞将近,各路上部下官,纷纷都来庆寿,旧例都有酒宴,左文右武,教坊司女妓歌舞作乐。那年韩公正是五十之岁,叉与他年不同,要分外齐整。

因问虞候牛原道:“你到浙西,可曾知有出色妓女么?”

这一句可可的中了牛原之心,随口答道:“有一妓女金风颜色超群,最善歌舞。今戎使君与她相好,终日在西湖上饮酒盘桓,因此连公务都怠慢了,所以前日军器衣甲比往常迟了数日。”韩公也不把这话来在心上,只说道:“浙西既有这一名好妓女,可即着人去取来承应歌舞。”说罢,便吩咐数个军健,到浙西取妓女金凤承应。

那牛原好生欢喜道:“这傻鸟轻薄得俺好,今番着了俺的手,且先拆散了他这对夫妻,再下毒手,也使他知轻薄的报应。”这是:

只因孔方少,遂起报仇心。

不说牛原满心欢喜,且说戎昱的使人到于润州帅府,投递公文,献了祝寿礼物并锦屏。那韩公看了戎昱的寿文,果然出格超群,与他人作那称功颂德八寸三分头巾的套子说话大是不同,暗暗称赞道:“我一向闻知戎昱是个才子,今日这寿文真正出色。少年生性,与金风相好,又何妨乎?待金风来时,看这女妓是怎么样一个人品,与戎昱怎生相得?”

不说韩公暗暗称赞戎昱,且说那数个军健,领了韩爷之命,火速到于浙西地方。

那时正值戎昱在西湖上与金风饮酒。霎时间,帅府军健抢到面前,取出帅府批文遭:“取女妓金风一名承应。”

戎昱看了,吓得面色如士,道:“今日一去,真所云侯门一入深如海,从此萧郎公大怒,呼左右虞候拿下。二子见韩公叫一声拿,便暗暗念咒作法,要隐身逃形而去,果然法术不精,毕竟隐遁不去,二子无计可施,当下被虞候等拿住,一索捆翻一毫也动弹不得。韩公叫取夹棍夹将起来,问是何等样人,敢如此大胆放肆。”

二子痛疼难当,只得招承道:“师父是庐山道士茅安道,惯有飞形变化之术。”

韩公最恼的是“妖人”二字,要连他师父一并拿来,杜绝了这些妖人种类,就差帐前将官一员,统领兵士一百余名,前往庐山擒拿妖人茅安道,休得疏失。把二子锁了铁索上了手肘带去庐山作眼目。

韩公一边吩咐,怎知那茅安道已在门首了。左右虞候来禀道:“门首有庐山道士茅安道求见。”韩公大喜道:“我正要发兵去擒拿,他却自来寻死,正好。”说罢,那茅安道已昂然而人。韩公见他是个老父,其须眉如雪之白,颜色如桃花之红,衣冠古朴,像个有道之人,未敢便拿。

茅安道开口道:“二子不守教训,浪试法术,冒渎虎威,致于刑网,深可痛恨。待老夫先以礼责罚弟子,然后请明公加以刑法,未为晚也。”说罢便讨净水一杯。

韩公恐其兴妖作法,不与他净水。茅安道就走到韩公案前,把砚池中水一口吸了,向二子一喷,二。一便登时脱了枷锁,变成两个大老鼠,在阶前东西乱跑。茅安道把身子一耸,变成一只大饿老鹰,每一只爪抓了一个老鼠飞入云中而去,竟不知去向。

韩公大惊失色,连那些门首拜寿的官员,没一个不仰而看着天上,寂无踪迹,真奇事也。大家混了半晌,各官方才进门上堂参见,依次拜寿。拜寿已毕,韩公命大张酒宴,礼待百官,辕门之中,鼓乐喧天,花腔羯鼓,好生齐整。但见:

瑞霭缤纷,香烟缭绕。帅府门重重锦绣,紫微堂处处笙歌。右栅左厢,花一团兮锦一簇;回廊复道,鼓一拍兮乐一通。绣幔高悬,上挂着五彩璎珞;朱帘半揭,高控着八宝流苏。金炉内焚得馥馥霏霏;玉盏里斟得浮浮煜煜。酒席上满排紫绶金章之贵客,丹墀噼尽列弯弧挂甲之将军。八仙庆寿,五老献图,金线织成寿意;王母蟠桃,群仙荐瑞,锦屏映出瑶章。

乐作营中,吹的是太平歌、朝天乐,指日声名播四海;歌喧庭下,唱的是福东海、寿南山,即今功业焕三台。正是:华堂今日绮筵开,香雾烟浓真盛哉。谁发豪言惊满座,肯将红粉一时回。

话说这日韩公烹龙炮凤,宴饮百官,酒斟数巡,食供四套,女乐交作,恰好的浙西金风取到。那金风一腔怨恨,暗暗含着泪眼来到堂上,参拜了韩公,又参拜了两班文武各官。韩公举目一观,果然生得不同,有周美成《佳人》词为证:

有个人人,海棠标韵,飞燕轻盈。洒晕潮红,羞蛾凝绿,一笑生春。

为伊人,恨薰心,更说甚巫山楚云?斗帐香消,纱窗月冷,着意温存。

话说韩公见了金凤生得标致,自将面前玉杯满满斟了一杯香醪,赐与金风,命金风歌以侑酒。那金凤承命,不敢推辞,叩首谢了,只得轻敲檀板,缓揭歌喉,韩公细细听那歌词道:

好去春风湖上亭,柳条藤蔓系人情。

黄莺久住浑相恋,欲别频啼四五声。

那金风歌中甚有哀怨之声。歌毕,韩公道:“戎使君与你相好,这首诗是戎使君赠汝邪?”金凤连声道:“是。”随又禀道:“贱妾身隶乐籍,志慕从良,蒙戎使君抬举,但以乐籍未除,烟花孽重,不能如愿。今蒙韩爷见召,不敢不来。”金风禀罢,但见:

双眉顿蹙春山黛,珠泪纷纷落两行。

文武百官见金凤泪下,都替她捏两把汗,暗暗地道:“今日是他寿诞,谁敢在他面前道个不字,这娼妓恁般大胆,做如此行径,可不是自取其死?”

韩公便唤过虞候牛原来道:“戎使君是个才子,留情郡妓亦不为过,你却在我面前谗言,定是你到浙西去催军器衣甲之时,戎使君怠慢了你,或是送你礼薄,所以妄生事端,几乎成我之过。”便喝左右军健,将牛原捆打四十,革了虞候之职,罚去营中牧马。果是:

从前做过事,败落一齐来。那日常里受牛原气的莫不欢喜。谗口小人,又何益乎?真使心用心,日累其身也。

不说众人欢喜,且说韩公打了牛原之后,一壁厢叫金风更衣,革去了乐籍上的名;一壁厢叫后堂管家婆取出一副数万贯的妆奁,并彩缎三百匹,唤一副鼓乐,一只大船,五十名军健,送金凤一名到浙西与戎使君成亲缴旨。

那军健领了韩爷之命,簇拥了金风,口口声声称为夫人,搬运妆奁下船,大吹大擂,连日来到戎使君任所,笙歌鼎沸,将金凤迎进衙门拜堂成亲。

戎使君喜出非常,感恩不尽,厚厚犒劳了军健,遂亲自同军健到于润州帅府拜谢,二人遂成相知。那时哄动了十五州军民人等,哪一个不服韩公宽弘大度,有宰相之量。从此人人归心,文武效力,江南半壁,平平安安,并不劳一支折箭之功。

德宗皇帝嘉其功,遂拜为宰相,封为“晋公”。那戎使君诗名亦为德宗所知,擢为显官,有诗为证:

牛原真是小人,韩公真是君子。

使君果有诗才,金凤不虚簪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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