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炀帝艳史 · 齐东野人 · Chapter 7 of 41

第六回 同钓鱼越公恣志 挞宫人炀帝生嗔

传硕公版书

第六回 同钓鱼越公恣志 挞宫人炀帝生嗔

诗曰:

赫赫俨俨民具瞻,莫夸势位正炎炎。

月圆亏损皆因满,锋刃伤残只为尖。

富贵逼人虽有命,威权震主岂无嫌?

赠君一字持盈法,天地神人都好谦。

从来戾气最难消,官大功高色便骄。

任是到头膏鼎镬,眼前且作小人豪。

却说炀帝自宣华人官之后,神情狂荡,今日赏花,明宵玩月,终朝只是饮酒赋诗,宫中行乐。争奈人欲无涯,得陇望蜀,一日日只管奢侈起来,锦绣嫌其无色,珠玉憎其不香,守着许多桂殿兰宫,只恨没处游赏。

一日与萧后宣华二人同避暑在太液池边,时清泉见底,碧柳参天。三人欢饮了半日,炀帝因日色当午,天气炎蒸,一时心下烦躁起来。忽忿然说道:“朕想为天子者,富有四海,则四海之内,皆是天子行乐之场。朕今虚有其名,却单守着这几问闷杀人的宫殿,无一处可以散心取乐。”

萧后道:“陛下要造几所有趣的宫馆,却也不难,何须这般着恼。”炀帝道:“要造官馆有何难哉?只奈外庭这些官员,动不动便要来拦阻。”萧后道:“这些官员能有几个忠臣?就是来谏,也都不过是博虚名要图富贵。陛下若肯时常赐宴,与他们同乐,他们自然加意奉承,谁来拦阻?”

炀帝笑道:“外官的丑态,被御妻一言都摹写尽了。别官犹可,独有杨素这老儿,专会作梗。莫若明日,就在太液池,假钓鱼为名,先宣他来赐宴。酒席间慢慢将佚乐挑他,他若可动,其余不必问也。”萧后道:“圣论甚普。”

三人商议巳定,趁着晚凉,浴罢兰汤,重陈些瓜果,也不歌,也不舞,微言谈笑,直饮到斗转参横,银河泻影,方各各还宫安寝。后宋人苏东坡有《洞仙歌》词一首,单道宫中夏夜之妙:

冰肌玉骨,自清凉无汗。水殿风来暗香满。绣帘开,一点明月窥人,人未寝,倚枕钗横鬓乱。起来携素手,庭户无声,时见疏星度河汉。

试问夜如何?夜已三更,金波淡,玉绳低转。但屈指西风几时来?又不道流年暗中偷换。

次日炀帝驾临太液池,叫两个内相,传旨宣杨索人宫。

却说杨素自拥立了炀帝,赫赫有功,朝政兵权皆在其手,文武官员无不敬畏。

他因天下无事,就蓄些歌儿舞女,日日在府中饮酒快乐。入朝也罢,不入朝也罢,准敢管他闲事。这一日正与宠妾张美人、陈美人在长杨馆着棋避暑,听得有旨宣诏,随坐了一乘凉轿,领带跟从,竟入朝来。到了太液池,炀帝看见,自然是迎下殿来,规矩是叫免朝,少不得要赐座。杨素也不谦让,竟只是一拜就坐。

炀帝道:“久不面卿,顿生鄙吝。今见殿角微凉,碧柳清泉,游鱼可数,故诏卿来同观而钓焉,以为君臣竟日之乐。”杨索道:“老臣闻从禽则荒,从兽则亡。昔鲁隐公观鱼于棠,春秋讥之;舜歌南风之诗,而万世诵德。陛下新登大位,年力富强,愿以虞舜为法,不当效鲁隐之尤。”炀帝道:“朕闻蟠溪叟一钓而兴周朝八百之基,贤卿之功,何异于此。朕念卿功不能忘,故有钓鱼之命,非敢以禽兽荒耳。”杨索大喜道:“陛下既以此念臣,臣故不敢不以此报陛下。”二人相视大笑。炀帝随命近侍,将坐席移到池边看鱼。

原来这太液池是引入的活水,外面直与江河相通,阔虽不过十数丈,却逶逶迤迤,四围只环绕过殿来。正当中有一道白石桥,绕岸都种着参天高的柳树。此时清风徐来,碧影交加,池边毫无半点儿暑气。炀帝与杨索一头说,一头笑,慢慢的走到池边,向池中一看,果然是红成行,青作队,无数游鱼,在清泉中来往,怎见得?但见:

颁首浮游水面,锦鳞跳跃波心。鳄鱼口含银齿,鲛鱼背列珠文。有几个板鱼片立,有几个比目双游。有几个洋洋自得者,扬鳍而鼓鬣,有几个悠然以逝者,摆尾而摇头。有几个傍浮萍而吹沫,有几个逐虚影而吞花。

有几个怀藏匕首,有几个腹写相思。有几个巨口细鳞的,状如松江之鲈;有几个鲂鱼颊尾的,情同王室之民。有几个西江不能活,常抱鲋鱼之渴;有几个龙门未得意,尚恀点额之羞。有几个鲂鳢鲿鲨,岂人飨宾之席;有几个庖鳖脍鲤,不登燕饮之筵。有几个乍浮而乍沉,有几个在渊而在渚。

有几个濮上分来,乐同庄惠之知,有几个丰年遗下,兆人牧人之梦。有几个感前鱼之泣,有几个悲弹铗之无。有几个中孚示信,有几个于物征仁。

有几个白色的,曾跃武王之舟;有几个千岁的,不上詹公之钩。有几个衔尾而进者,宛似官人之贯;有几个比翼而游者,浑如杨柳之穿。有几个溟鲲养南迁之翅,有几个鲂鲔游敝笱之梁。有几个嘉鱼式君子之乐,有几个烹鱼系美人之思。说不尽那吞舟漏网,言不穷那有翼无鳞。正是:鸳鸯池上情无限,鱼藻宫中乐事多。

二人饱看了半晌,炀帝说道:“游鱼鲜美可爱,朕欲亲钓一尾,为贤卿作馔可乎?”杨索道:“怎敢劳陛下?还是老臣钓了献上。”炀帝道:“既如此,朕与贤卿同钓,以先得者为胜,得迟者罚一巨觞如何?”杨索道:“圣谕最妙。”

炀帝遂叫左右取丝纶,又叫将两张金交椅,紧紧移到池边,此时也不分个君臣上下,二人竞并排坐了。柳荫中忽微微露下些日影照着,炀帝又叫取御盖来遮,左右忙拿了两把黄罗御伞,一把罩着炀帝,一把盖了杨索。两边簇拥着无数的官人,争看他二人将香饵系于钩上,执竿在手,都投纶于清泉之中,随着波痕,来往而钓。

正是:

太液池中簇锦鳞,绿杨影里并垂纶。

须知别有闲丝饵,臣钓君兮君钓臣。

钓不多时,炀帝将手往上一提,早钓起一个三寸长的小金鱼来。炀帝大喜,就对杨索说道:“朕钓得一尾了,贤卿可记一觞。”杨素因投纶在水,恐跑了鱼,竞不答应,但把头点了两点,及扯起看时,却是一个空。只得将钩儿依旧投下水去,不多时只见炀帝又钓起个小鱼来,也只好三寸长短。炀帝又说道:“朕得二尾了,贤卿可记二觞。”及杨素将手往上一扯,却又是一个空。众宫人看了,不觉都掩口而笑。

杨索看见,面上微有怒色,便说道:“燕雀安知鸿鹄之志,两个小鱼不足辱王者之纶,待老臣试展钓整之手,钓一个金色鲤鱼,为陛下称万年之觞如何?”炀帝见杨素说此大语,全无君臣之体,心下十分不悦。便把竿儿放下,只推要净手,遂走起身来,竟进后富而去。杨素哪里管他,只低了头坐着钓鱼。

却说炀帝走人官来满脸怒气,萧后接住问道:“陛下与杨索钓鱼,为何忿怒还官?”炀帝道:“叵耐杨素这老贼,骄傲无礼,在朕面前,十分放肆。朕欲叫几个富人杀了他,以泄胸中之气。”

萧后忙阻道:“这个使不得,杨索乃先朝老臣,又有功于陛下。今日宣他赐宴,无故杀了,外官必然不服。况他又是个猛将,几个宫人,如何禁得他过?一时弄破圈儿,他兵权在手,猖獗起来,社稷不可知矣。陛下就要除他,也须缓缓而图,今日如何使得?”

炀帝想一想道:“御妻之言是也。”更了衣服,依旧到太液池来,只见杨索还低着头在那里钓鱼。炀帝从背后走来,留心将他一看,只见他坐在黄罗伞下,风神秀异,相貌堂堂,几缕如银的白须,趁着微风,两边飘起,恍然有帝王气象。炀帝看了心下甚怀妒忌。

须臾就座,见杨素一个也不曾钓起,因笑问道:“贤卿这一会儿钓得几个?”杨索道:“化龙之鱼,能有几个?”说不了,将手一提,真个事有凑巧,刚刚的钓起一尾金色鲤鱼,长有一尺二三寸。杨素便将竿儿丢在地下,笑说道:“有志者事竟成。陛下以老臣为何如?”

炀帝亦笑道:“有臣如此,朕复何忧。”随命看宴,二人立起身来,正要上殿,只见一个内相走来奏道:“朝门外有一个洛水渔人,获了一尾大鲤鱼,金鳞赭尾,有些异相,知是神物,不敢私卖,愿献上万岁。”炀帝叫取进来看。

不多时,两三个太监将一个大盆盛了,抬到面前。炀帝与杨索二人仔细一看,只见那鱼有五七尺长短,鳞甲上的金色照耀,与日争光,真个鲜明可爱。有诗为证:

锦甲芳鳞金色鲜,似当九二见于田。

奠言误人渔人手,头角成时自上天。

炀帝看了欢喜道:“好个鲤鱼。”就要放在池中,因对杨素说道:“卿于池中钓得一尾小者,朕既将此一尾大者补人,可谓小往而大来矣。”杨素道:“此鱼大有神气,恐非池中之物,莫若杀之,可免异日风雷之忠。”炀帝笑道:“若果是成龙神物,朕虽欲杀之不可得也。”因向左右道:“此鱼曾有名否?”左右道:“不曾有名。”炀帝遂叫取朱笔来,将鲤鱼额上亲写“解生”二字,以为记号。因说道:“此鱼将困死,朕为解其生。”随命左右放人池中,又叫厚赏渔人。此鱼人池,得了水性,真个囝圉洋洋,悠然而逝。正是:

曾闻养虎能遗患,何事君王又放龙?他日风雷池上起,始知神物有奇踪。

炀帝放了鱼随同杨素上殿来饮酒,此时宴已安排齐整,二人分席而坐。左右斟上酒来,次第而饮。众宫人歌一回,舞一回,又清奏一回细乐。二人饮到微醺之际,炀帝忽说道:“朕闻古人有诗云:‘既见君子,并坐鼓簧。今者不乐,逝者其亡。’又说道:‘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这二诗都是劝人及时行乐,不要错过时光。朕与贤卿,君臣一心一德,又幸喜天下太平,正宜朝歌夕舞,勉图欢笑,若只管虚守富贵,岂不为诗人所笑。”

杨索道:“陛下之意固美,但恐物扳则反,泰极则否,穷奢逞欲,一旦不继,那时天下丧亡,却将奈何?譬如江南陈后主,非不奢华糜丽,以快一时之志。后为先帝所擒,家亡国破,虽欲常享富贵,岂可得乎?前车如此,陛下又何羡焉。”炀帝笑道:

“人生但患无享天子之福耳,他何足虑。”

二人正笑谈间,只见左右将钓起的三尾鱼切成细脍,做了两碗鲜汤,奉将上来。

炀帝看见就叫近侍满斟了一巨觞,送与杨索说道:“适才钓鱼有约,朕幸先得,贤卿当满饮此觞,庶不负嘉鱼之美。”杨索接酒慢慢的饮干,也叫近侍斟了一觞送与炀帝,说道:“老臣得鱼虽迟,却是一尾金色鲤鱼。陛下也该进一觞,赏臣之功。”炀帝也就吃干了,又说道:“朕钓的是二尾,贤卿还该补一杯。”就叫左右斟了送来。

杨素此时已有八九分酩酊之意,就说道:“陛下虽是两尾,未若臣一尾之大,陛下若以多寡赐老臣,老臣即以大小敬陛下,臣不敢奉旨。”

左右送酒到杨索面前,杨素将手一推,左右不曾防备,扑当的一声响,把一个金杯跌在桌上,一杯酒溅了杨索满脸满身,一件淡青暗蟒的纱袍,都被酒湿透了。杨素先钓鱼不着,见宫人含笑,心下已是大恼,不期又泼了这一身酒,便勃然大怒道:

“这些蠢才,如此无状,怎敢在天子而前戏侮大臣,要朝廷的法度何用?”叫左右拿下去重责。

炀帝见宫人泼了酒,正想发作,不想杨素了不顾他,竟自气昂昂的高声叫打,炀帝转不好发作,又不好拦阻,只得默默不语。众宫人见炀帝不言,叉见杨素厉声叫打,没奈何将那泼酒的宫人扯下去,打了一二十下。

杨索才转身对炀帝说道:“这些宦官官妾,最是可恶。古来帝王稍加姑息,便每每被他们坏事。今日不是老臣粗鲁,惩治他们一番,使他们晓得陛下虽仁爱,还有老臣执法,以后自然小心谨慎,不敢放肆。”炀帝道:“贤卿为朕既外治天下,又内清宫禁,真可谓功臣矣,再饮一杯酬劳。”二人又吃了几杯,杨素巳十分大醉,方才起身谢宴。

炀帝又叫两个太监,将他扶掖而出,杨素一头走,一边口里犹喃喃骂宫人不住,只骂出朝门,方才上轿而去不题。后人读史至此,有感而赋诗云:

钓鱼池上不容情,叱打宫人太横行。

岂是为臣无上下,只缘天子是门生。

又云:

至尊名位赫然高,臣子如何敢桀骜?

只为阴谋曾借箸,任他播弄任他骄。

却说炀帝见杨素醉挞官人,心下十分大怒,还宫就对萧后说道:“杨素欺朕太甚,怎敢在朕而前,也不请旨,就将官人叱打。朕必要诛这老贼九族,方快吾心。”

萧后道:“他恃着拥立之功,又倚着兵权在手,故如此志骄气盈。妾闻志骄者必败,气盈者必覆。杨素不久当自毙,陛下只宜徐俟之,不可先激其变。”炀帝道:“御妻之盲虽则有理,只是心下一时忿恨难消。”萧后随叫近侍再看宴来,与万岁爷拨闷。

炀帝坐了一歇,心下稍定,便问道:“宣华如何不见?”萧后道:“昨夜想露坐夜深,受了些风露,今日说是病在宫中,不曾出来。”炀帝听见宣华有病,酒也不吃,连忙走起身,到后宫来看。到了官门,众宫人接住。炀帝便问道:“娘娘可曾起来?”

宫人答道:“今朝一日,并不曾起床,茶饭也都不吃。”炀帝愈觉心慌,走到床前,揭起帐来仔细看,只见宣华不言不语,昏昏沉沉的睡在那里,真个是:

似弱柳还无力,比黄花瘦更多。梨云撑不起肩窝。粉香销半臂,翠黛蹙双蛾。黯黯似添酒病,恹恹疑魇春魔。眼痕一线卷秋波。琐窗莺语细,珊枕髻儿矮。

炀帝见宜华卧病不起,便轻轻的问道:“夫人今日为何身子不快?”宣华侧过身来,看见是炀帝问他,便低低答道:“贱妾不幸,忽罹此疾,十分沉重,多分要与陛下长辞。”说不了,腮边早流下泪来。

炀帝慌忙道:“夫人偶尔违和,不过是一时之病,稍加调理,自然就好,何必这样悲伤?”宣华道:“妾病在膏肓,料不能生,陛下有所不知。”炀帝道:“想是天气炎蒸,受了暑气。”宣华道:“深官大殿,暑从何来?”炀帝道:“不是署,就是昨夜贪凉露坐,感冒了些微寒。”宣华道:“也不是寒。”炀帝道:“既不是寒,又不是暑,此病难道无因而起?”宣华道:“病虽有因,只怕与陛下无缘了。”说着又哭。炀帝道:“夫人不消过悲,有甚缘故,可明对朕说,免朕狐疑。”

宣华拭泪说道:“昨夜还宫,妾蒙陇睡去,只见一个宫人奉旨来到:皇爷在殿上,立诏娘娘快去。妾梦中不知,只道是陛下呼宣,忙忙随他前去,到了一所宫院,也是帝王家气象,妾上殿时,猛见先帝坐在上面,妾惊慌无措,只得俯伏在地。请罪。先帝责妾道:‘朕在宫时,待你不薄,如何我尸肉未寒,你就在宫中淫乱?’贱妾惊得汗流浃背,无言回答,只得推是陛下之意。先帝就说陛下道:‘他十三年后,自然来见我。今日却先饶你不过。’就自起身,将沉香如意把妾头上打了一下,妾忽然惊醒,却是一梦。至今头岑岑若碎,精神恍惚,合眼就见那官人来招妾,故知侍奉陛下不久了。愿陛下保重龙体,勿以妾为深念。”说罢涕泪如雨。

炀帝听见这段话,自家心下先有几分骇怕,只得安慰宣华道:“梦寐之事,未足深信,夫人还要安心调养,不要这等胡思乱想,消耗精神。”宣华道:“妾不忠于先帝,罪无所逃。今日即粉骨碎身,亦不足惜,但以妾身之故,玷陛下美名,今又不能长随枕席,寸心未免有遗恨耳。”炀帝闻言也泫然泣下,说道:“夫人保重,必不至此。朕明早宣御医来看,便有分晓。”少顷萧后亦来看病,又劝慰了她一番。宣华略答应了几句,便昏昏睡去。此时炀帝立不是,坐不是,心中十分焦闷。正是:

明月闭圆能几日,好花开谢不多时。

到头一死何曾免,添得污名青史垂。

宣华毕竟不知生死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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