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化梦 · 娥川主人 · Chapter 5 of 13

第四回 大守为怜才公堂鞫鬼,臬台因选婿雪舫惊诗

传硕公版书

第四回 大守为怜才公堂鞫鬼,臬台因选婿雪舫惊诗

词曰:

豪儿已把纲常坏,髫英留得纲常在。大义有同怜,当途胆镜悬。天应假手杀,莫怨神明瞎。不信视儒生,杀人成令名。

右调《菩萨蛮》

话说贡鸣岐听了康梦庚这一席话,因公道在人,却抱个不平之愤。那班众人,在岸上频频催促,只不理他。众人没法,便先有人去报了丹徒县,顷刻间出了三四起差人,出城捕捉。却见凶犯被大官府船上叫了人去,又不敢哆唣,只传进去察说:

“官府立等人犯,倘误了违限,则是小人们干系,求老爷作速放出。”船里传出来道:

“老爷留这位小相公,在里头讲话,尚有一会哩。若官府要紧,便明说在贡老爷船上,你们就没事了。”

众人无可奈何,只得在岸上,呆呆守候。谁知,贡鸣歧却扮作仆隶,杂于众人之中,混出官舱,把小船渡到岸上,一径人城。众人虽防着贡鸣岐说情,却不知他恁般打扮。又想,知县眼中,止有白物,是不听情面的,故略无疑惑。

贡呜岐进了城,一直往府前走来,心下却想道:“这屠一门,真是人中封豕,人人得而诛之。独怪皇皇大义,却钟于童稚之辈。我堂堂总宪,国典所存,终不然反置之膜外,看他陷于豺狼之手,不少效一臂,与他辩白壮气,并表扬姜氏之节义乎!”一路想着,将近府前,却到西边万岁楼下,叫家人取出方巾大服,穿换停当,踱进府门。也不唤衙役接帖,也不往宾馆就坐,却步到私宅门口,将个小柬儿在转洞里递了入去,外面观看的却不知他是何等样人。不知不觉,早开了私衙,请他进内。

正是:

莫使人疑假,须知胆是真。

凭他俗眼见,不问是何人。

这知府,姓邢,名古愚,字天民,乃湖广荆州府人,与贡呜岐乡试同年,且系同省。为人最是廉干,更有胆智。适见地方报单,有白昼杀人之事,正出票拘提,忽传进年弟贡风来的名帖,知他从山东赴任,在此经过,便知来拜他,连忙迎出私衙,携手而入,行礼就坐。

邢天民道:“弟闻年兄荣擢,不胜喜贺。然尚不知年兄已到敝治,失于恭迎,却转辱先施,何为屈节乃尔。”

贡呜岐道:“小弟甫临贵治,即闻年兄政声,洋洋盈耳,早拟图一把臂。奈因驱驰王命,遂欲径过,不遑少致衷曲。不期天假良晤,遂有一奇绝之事,不得不奔告年兄,共扶名教,以当美政之万一。”

邢天民忙问道:“年兄有何异闻?即请赐教。弟虽不敏,愿力为之。”

贡鸣岐道:“事虽年兄已知,但其中原委,非弟不可明言。年见虽日月为心,安能烛照于覆盆之下。”

遂慢慢将康梦庚所述,韩老口中之事,自始迄终,宛宛转转,说得甚是详切。然后将自己泊船到京口驿前,亲见康梦庚杀人,与一段义愤激烈之概,并圈留在船上,自己先来报明,以便质审之话,一一细谈。

邢天民潜心静听,历历在心,不觉踊跃,大喜道:“此事若非年兄见示,小弟何知其隐。万一失察,岂不使其冤抑不伸,节行不著。小弟不几为康兄之罪人乎。”

贡鸣岐道:“若此事常人可为,恒情所有,与耳目所及见。弟何必匍匐面叩,甘为群小猜疑。因康梦庚乃不世英杰,旷古人豪,总角能文,髫年知义,自是清庙明堂之器,断非风尘中物。他如姜氏节烈,水檗同清,虽刀斧在前,鼎镬在后,而此心不动,外诱不移。故骨化形销,香名愈赫。若屠氏一门之暴恶,润州万口之含冤,血肉委于黄尘,杵刃成夫白骨,甚而奸尼之助虐,屠八之襄谋,即此类端,关乎大典。故敢尽言相告,万望留神。”

邢天民道:“此事乃通围纲常,名教所系,朝廷大经大法攸存,即不待年兄之言,且当戢凶除暴。但苦未知底里。今得年兄言之,而情隐洞灼,岂可不上泄天地怒气,下顺亿兆民心。自当如命,年兄勿复虑此。”

贡呜岐满心欢喜,一茶而别。邢天民再三留他便酌,贡鸣岐道:“康兄在舟,群小催迫甚急,何暇领情。只求年兄,速即拘审,勿令县中带去,又生枝节。”

邢天民领会了。贡鸣岐走出府前,仍到万岁楼下,换去巾服,步出了城,连府里衙役也并不晓得他是个官宦。到了自家船头,只见众人乱跳乱嚷,正急得没法。

贡鸣岐进舱里,重新换了绒巾绸服,走出舱来。见府差已到,便对众人说道:

“我方才听说,白昼杀人之事,那书生之言,又似激于公义,故此问他个端的,实非有私意。况我系客宦,岂为闲事而误钦差,只累你们等久。我今即欲渡江,仍将原人交还你们去罢。”一面叫人领出康梦庚,交与府差,一面吹打开船。正是:

公道于人自不埋,非关太守独怜才。

笑他平日操生杀,今向何人索命来。

却说屠八及屠氏羽枭,都来与康梦庚质命,磨拳擦掌,各逞威风。只康梦庚守寓的朱相、王用,见家主独自个步了出门,许久不归,欲待寻觅,却不知他往那里击。

正迟疑无术,只闻街上往来的人,纷纷传说,驿前有个少年书生,白日里杀了人,如今捉到府前去了。

两个家人始初还不在心上,倒是间壁的韩老儿,却闻得杀死的是屠一门,心里着疑,连忙走过来看康梦庚,说已出去半日,不见回来。韩老儿道:“杀人的必是康相公无疑了。”便同朱相,走出城来一问,说果有个十二三岁的斯文少年,在这里杀了人,却在一只大官船上说了些话,如今才进城,去太爷那里审了。

韩老儿与朱相听说。惊慌不已,连忙复身进城。到镇江府前,知府尚未升堂。

头门里有许多人,簇拥着喧闹。韩老儿同朱相,拥上去看时,见果是康梦庚。二人着了急,上前一把抱住道:“相公,为何犯此杀身之祸!”康梦庚一看,见是韩老儿,与家人找来,便向韩老儿拱下手道:“多承你指教,如今我一腔魄磊,化为冰雪矣。”

此时,观看的人,准千准万,无不喷喷称奇。不一时,连路都拥塞断了。

屠八却领了三四十打手,都藏着器械,赶到府前,想要下顾那康梦庚。正欲动手,谁知镇江一府的人。见康梦庚杀死屠一门,除了大害,无不额手称快。见屠八带领多人,像个厮打之兆,有几个有血性的,奋臀出面,向众人招呼道:“这康相公只一身而救万民,恩义非浅。今屠氏四布羽枭,截杀义士,众人各宜救护,亦见我们镇江人尚有一分志气。”

道声未绝,只见四下的人,随声响应,蜂聚拢来,就把屠八等三四十大汉,打得叫苦连天,抱头鼠窜。

正喧闹间,知府已是升堂,投文放告,好不威严。凡一郡的人,向来受屠一门之害,也有破家的,也有灭门的,惧怕他威恶,含忍至今。忽闻得屠一门已被人杀死,不多之时,便想报仇复恨,连忙都写了呈状,各各奔赴府前,候太守坐堂放告,俱一拥而进。邢天民叫该房收下,约有四百余张。却例有三百八九十起,是告屠一门的。正是:

生前事业枉英雄,死后机关总是空。

不作风波于世上,自无冰炭到胸中。

众人散去,差人便带康梦庚一千人犯,上去听审。邢天民先唤众人,一问皆满口恶言,硬为质对。邢天民道:“小小书生,又无私怨,怎能便会杀人?其中必有别意。”

一头说,一面看着外边。忽作惊异道:“这东角门外,那一男一妇,手里抱着个孩子,满身血污,似有哭泣之状,敢是告状的吗?”

满堂吏役,往外一望,俱面面厮觑,并不做声。邢天民道:“若告状的,为何不唤他进来?”一书吏上前禀道:“东角门外,虽有闲人站立,却并没有抱孩子的妇人。”邢天民道:“明明现在,怎说没有?”就拔一根签,用朱笔标了,与差人道:“速拿来见我。”

差人没奈何,只得接了朱签,往仪门上来拿闲人。那些观看的人,见官府出签来捉,俱跑得个干净,差人哪里去拿,只得空身走上堂,回禀道:“那些百姓,俱已赶散,求老爷消签。”

吊天民怒喝道:“奴才,本府着你唤那抱孩子的男妇,谁叫你赶闲人!”令皂隶拿下,重责十五板。

下面跪着的众人,见太守不审正事,却反弄神捣鬼,无不惊异。就是那些观看的,只道官府着了魔,也暗自好笑。见邢天民又另唤个差人,分付道:“你可将此朱签,到东角门外传说,若有阴魂怨鬼,含冤负屈的,速来告理,勿以幽明间隔,畏惧不前。”

差人领命下堂,想道:“官府怎如此作怪,真正青天白日见起鬼来,叫我哪里去捉?万一捉不进来,这十五板怎躲得过。”心里惊惊慌慌,走出仪门,只得照着官府口中分付的说话,高声传说了一遍,复身进来。心里想道:“官府说鬼话,不若将机就计,也将些鬼话诳他,看他怎样?”走到堂上,跪下禀道:“奉老爷宝签,捉来一男一妇并孩子上堂。”邢天民笑道:“果是你能事,有赏。”就消了签,差人自去。

邢天民道:“男子跪上些。你是何方怨鬼?生前叫甚名字?因何丧身?如有冤屈,不妨从头说来,本府自有公断。若惧而不说,说而不明,则抱屈沉沦,勿贻后悔。”

众人抬头看,堂上并没个人影儿,知府却真真切切,从空鞫问,却似有人对答一般。一时哄动了许多百姓,纷纷拥进角门,看太守审鬼。只见邢天民,侧着耳朵,像个听人说话的。又点头喷舌了好一会,忽说道:“原来你叫娄仲宣,这就是你老婆、儿子吗?那屠恶见色迷心,自将嗣子服毒。是而可忍,孰不可忍!知县受贿枉法,岂可临民!但今屠一门已被人杀死,你的冤也报了。”

屠家众人,见太守说着这话,信是娄仲宣的阴灵未散,来此索命,都惊得面如土色,捏着两把冷汗,抖个不住。

邢天民又说道:“你下去,唤姜氏上来。”便问道:“你丈夫说,屠一门贪你姿色,故造此恶机,陷害你丈夫彼时,你从与不从?怎生凌逼你致死?逐一诉上来。”

只见邢天民,倚在案上,听了一会,便大声赞美道:“屡强不屈,节烈可钦。但你在教场中分娩,何缘与彻凡相遇?”那时,屠家的人见知府问出底里,一发信是鬼魂来告发了,不然这些私下的计策,官府如何得知。

见邢天民又道:“想来尼姑也是他一局,便婉转拆散你母子。出家人有如此毒谋,情殊惨烈。”便出一根签,去拿彻凡。差人如飞的去了。有《皂罗袍》歌曲儿道:

[皂罗袍]只道冤家遭际,却原来费了太守心机。人因巧处更生疑,情从幻出偏多趣。奸怀毒意,桩桩尽知。同谋共计,人人自危。

[排歌]天心近,不可欺,自家作孽自心知。豪空恣,术枉奇,如今插翅也难飞。

不多时,彻凡拿到,跪在阶下。只见邢天民,又像个听了些说话的,忽然拍案大怒道:既你守志如铁石之坚,他便该悔过,如何却使恶奴,假扮妇人,坏汝节操?

情到不堪,能不发指!彻凡如此助恶,法亦难容。便叫拶了,又加上三四十抽。可惜纤纤十指,连皮带肉,去了一层,几乎连尿都拶出来。又唤屠八上去,也夹起来,敲上一百多敲。

邢天民又道:“知县昏聩蔑法,自当参处。但你既已死节,尸骨埋之园中此时虽即腐烂,然不可不行检视。”遂差四五个壮丁,去掘起尸首。

此时,屠八已尝着极刑,且见官府说得详悉利害,已吓的魂也不在身上,哪里还敢辩得一句。又见邢天民窃听了半晌,忽又怒道:“这两岁娃子与他有甚冤仇,并复置之死地。康秀才少年大义,真千古奇人了。你夫妇二人且退,本府自当为你申冤。”

便将屠八重打六十,拟罪收监。彻凡也打三十,可怜雪白的细嫩肌肤,打得皮开肉绽,批着还俗,净室即行拆毁。其余屠家众人,各打四十,讨保释放。然后叫:

“请康生员上堂。”邢天民出位恭揖道:“康兄以舞象之年,而肝肠如此明快。众百姓身陷汤火,尚尔隐忍不发,兄独毫无私忿,为他人雪此黑冤,其心大公,其义至正,谁人可及。况康兄少擅异才,名重天下,金紫何难。槐黄可俟,功名事业,自当冠绝一时。当努力前程,勿为风尘中,久淹骥足,致隳壮志。本府虽驽骀下吏,且当拭目俟之。”

康梦庚叩谢道:生员龆龀稚子,知识未开。然事属变论,冤称奇绝。苟可以一身而全万命,敢不奋臀为之,以补神明之所不逮。今生员落落一身,天涯万里,而萍踪南北,固无所系。然男儿遇合,自有其时。乃蒙老大人谆谆戒勉,此终身药石,何敢忘之。但生员尚有请者。娄仲宣为归而杀身,姜氏顺夫而殉节,且刚肠百炼,操凛秋霜,虽毒谋百出,凭陵四起,而心终不挠志终不屈。彼二人者,轻生死而重名节,皆天地间之正气。众恶虽已伏法,而义夫烈妇,终泯而莫知。更求老大人申详各宪,题请旌扬,以慰幽贞而彰风化。若屠恶虽遭诛戮,然未邀国宪,岂为正法。屠六虽溺于江,此属天诛,而三尺尚为漏网。并乞老大人暴白二人罪恶,示众通衙。

庶几公道不论,舆情允协,将与各宪之良法美政,并乘不朽。愿老大人俯从而准行之。

邢天民听了,大喜道:“本府意中,亦欲如此。况承康兄大教,即当申闻,直指上达圣聪,为之立祠建坊,附于祀典。至屠恶罪案,自当如教拟详,不敢有虚盛意。”

康梦庚道:“既蒙老大人曲从鄙意,生员何敢更赘一词。”便深深一揖,告别出来。

看官,你道娄仲宣,真个阴魂未散,来此诉冤吗?原来邢天民因贡呜岐说知详细,犹恐悬空坐拟,不能服众,故假设此局,以鬼话愚人,使人误信,白日之下,怨鬼索命,愈加瞽动。这段妙裁,更足出神入化。次日,勘验姜氏尸首,却面色如生,怒容宛在,邢天民十分叹异。分付买地营葬,以待旌表。遂批谳语,申详道:

看得屠明命,一郡之枭横也。有仆屠六、屠八,织谋构祸,奸占乱伦,荼毒杀诈。秽恶彰闻指不胜屈。前年,延师娄仲宣,诲其嗣子思官。明命瞰仲宣妻姜氏色艾,陡起兽心,以瓦砾伪为锱重,计赚移馆宣家,忍以嗣子服毒,贿县陷宣八罪,毙之同中。原其心,盖欲割绝贞妇之念耳。而蜜口利诱,毒戚迫胁,奈姜氏贞,卒不回,乃复回禄其家,致氏育子道路,可谓伤心惨目者矣。无已,复媾奸尼彻凡,诱归密室,离其母子,其于情理何堪。更可骇者,以屠八诡扮彻凡之嫂,计赚联床,伏凶抄捉,硬质和奸,乱氏洁操。其惨毒至此,更滕县断卖身。复布牝枭,圈阱狼窟。惜姜氏溺井完节,埋尸黑土,且虑伊子长成报复,亦为剪灭其根。杀命抄家,殆无噍类。屠六先已溺江,似无容议。今元恶,赖康生员手戮。髫年仗义,英迈可风。二凶虽已伏诛,仍拟戮尸示众,屠八拟绞监候。彻凡及诸羽恶,姑念驱使,概杖以释。第姜氏贞烈,卓绝可称。一身而任纲常,三载尚余生气。相应详请宪台,具题旌表,砺苦节于九原,阐幽贞于千古。雷霆雨露,并属宪恩。卑府未敢擅便,伏候宪裁。

案成一面晓谕通衢,虽三尺之童,皆欢欣鼓舞,莫不交口称颂,太守廉断,如龙图再世。而中文上司,题请旌奖,不题。

原来彻凡虽是个淫恶,然柔弱软媚,从未吃着官刑。这日在府堂上,经了一拶,已自死而复苏,那里还熬得这三十头号板子,血肉淋漓。此时虽不即毙于杖下,却有气无声,抬出衙门,气已断了。屠八虽打棒惯家,却何尝有此六十之狠,且夹棍紧短,胫骨俱碎,下在狱中,冤家又多,谁来看顾。不上数日,也在牢洞里做了个出身之路。这都是为恶的报应,天理何尝有分毫错过。世人不可不将此事,做个做戒的话头。

却说康梦庚,候太守审完,又禀白了许多说话,退下堂来,同王用、朱相并韩老儿三人正出府门,就有两个青衣人接着,道:“康相公出来了吗?我家老爷的船,已开过了江,歇在瓜州闸上,特着小人,候请康相公,回寓所收拾了铺陈,搬往老爷船上同去哩。”

康梦庚看见,认得就是贡鸣岐的管家,因谢道:“过蒙你家老爷用情,转劳大叔在此守候。且请到小寓商量。”康梦庚同着众人走路,心里暗暗想道:“我监已坐满,不必再到江宁。此地已与屠氏有隙,亦不可久留。欲待归家,又恐王仲吉尚未忘情。正无去处,莫若且到山东,盘桓一两年。不惟得观山水之奇,亦且以广交游之路,兼可留心好逑,潜访河洲,而觅关雎之偶,有何不可。”

算计已定,遂到下处,收拾了行李。将几件礼物,送与韩老儿。谢别了,带着王用、朱相,同贡家两仆,到排湾里寻个小舟,渡过了江,赶到瓜州闸上,来见贡呜岐。

有诗云:

无心相遇便相怜,情到关心岂偶然。

金谷标梅应有待,故随荇菜到江边。

却说贡鸣岐,因康梦庚是同年故人康燮之子,又见他少年才美,一表非凡,总角而赋采芹,成童而诛桀恶,自是天宜人豪,故十分敬重,十分珍爱。因想女儿才貌,向欲觅一快婿,奈访遍名门,并没一人配合得过,所以因循未定。及见康梦庚,方不愧东床之选。若错过其人,安能有此佳偶。便有个招留为婿之意,故欲同他赴任,好议及此事。因恐众人猜嫌,假意把船开过了江,泊于瓜州闸口,着两个家人,候他审过了,接着赶来,一同起程。

康梦庚小船,到了闸上,拢近官船,就有许多人扶了人去,一见贡呜岐,便拜谢道:“小侄一时粗莽,几致杀身,然大义所在,谁复能遏,幸蒙老年伯抱白小侄之心迹,使冤抑得伸,贞烈不泯,台恩厚重,愧不能报。乃复招留雀肪,深荷提挚,俾小侄得以趋承左右,亲沐懿徽,何幸如之。”

贡鸣岐道:贤侄此举,上合天心下全民命固神人大苟有知识,能不愧。

为莫及。虽欲不白,乌可得已,老夫何力之有。因忝年谊,不遮遮别,想贤侄客边,谅无他事。故此,相屈一游,朝夕握吐,以慰老夫寂寞。

康梦庚道:“多蒙相爱,敢不乐从。况山左自是名邦,亦可观风问学,更愿老年伯时为策励,启辟幼愚,此行更资益无穷,尤荷培成之德。”两人互相谈吐,甚是投机。

原来,贡鸣岐有两只座船。家眷在后边一只船上,自己与儿子贡玉闻,同坐一舟。因叫家人请出大相公来,与康梦庚相见。

康梦庚抬头一看,只见那贡玉闻,年纪虽只十五六岁,却痴顽肥伟,蠢然一物,粗俗之气,见于眉宇,略无一毫雅道。作过了揖,对面坐下。只见他言词鄙劣,举止轻浮。康梦庚知他是个憨哥,暗暗好笑,并不做声。

贡鸣岐道:“小儿只因失教,略不知礼,故令其亲近高贤,望贤侄勿弃愚陋,怜其无知而教诲之,老夫之幸也。”

康梦庚逊谢道:“小侄幼稚无闻,等于盲谐。世兄丰仪伟抱,自具佳才,何敢企及,乃蒙过誉若此,岂不置身无地。”

是时,天已隆冬,正值大雪。贡呜岐便叫治出酒菜御寒,乃命儿子与康梦庚对坐,自己朝上相陪。三人饮到半酣,贡呜岐正欲试斌康梦庚之才,便叫开了窗子,大家看看雪景。只见四面宛若琼瑶,大地尽皆珠玉。如盐似粉,禽鸟尽已潜踪;远树遥山,天地因而无色。有一套曲儿,道那雪的景象:

[步步娇]玉屑霏霏和风卷,窗薄晨光满,琼楼璀宇偏。

醉拥霜裘,片片银花染。飘拂上雕阑,似嫩玉装成遍。

[醉扶归]冷飕飕入牖频侵砚,白茫茫随风乱舞棉。散香闺思妇罢描鸾,积空庭高士慵开卷。茅檐隐约玉楼寒,湖山仿佛晶屏闪。

[好姐姐]空中天花乱翻,任颠狂沾衣扑面。便丰年多瑞,穷儒午尚眠。梨花瓣,小庭坠下无多片,遮莫轻轻落蕊攒。

[江儿水]彩向狮云瘦,蓝关马不前。印瑶台,屐齿深深陷。舞墙东,蝶翅翩翩展。簇氍毹,冰果纷纷乱。指冻频抛湘管,欲蔽寒威,十二珠帘未卷。

[川拨棹]阴云敛,怪朝来寒较浅。舞遥遥帘外庭中,碎纷纷竹里梅边。

望江东思黯然,似当年塞北天。

[尾声]琼瑶万顷飞银练,一望江山月皎然,伫听农夫祝有年。

贡鸣岐对康梦庚道:“如此佳景,安可无诗。夙仰贤侄异才,何不试为一咏,以纪其胜。”

康梦庚颇亦技痒,恰贡呜岐触其诗兴,鞠躬应道:“老年伯台命,何敢多辞,但恐弄斧班门,贻笑长者耳。”贡鸣岐道:“何消过谦。”命童子取过笔砚笺纸,铺设案头。康梦庚不费吟哦,走笔成韵,双手送至贡鸣岐面前。贡鸣岐展开一看,见书法精楷,已自称绝。及观其诗云:

银花历乱拂琅开,应是天孙泻玉盘。

六出已随春共改,万方遥并月同寒。

玉龙败甲和珠下,野鹤残翎失顶丹。

莫为年丰书大有,东南阡陌正凋残。

贡鸣岐读罢,不禁叹赏道:“怎贤侄诗才,如此敏捷,又如此精工,真可压倒元白。结语尤见留心民隐,轸恤时艰。少年中有此老成练达之言,真宰相材也。”因复入席畅饮。

那贡玉闻看见康梦庚做诗,与父亲赞美,他都茫然不解,只大洒肥肉,横拖乱嚼,吃的杯盘狼藉。贡鸣岐见他如此模样,心中甚是不乐,反因康梦庚在前,不好责备他,转受了一肚皮的闷气。

忽舟人报说:“船已到了扬州,河水冻涸,行不得了。”贡呜岐便分付歇下。听见外边人说,岸上捏塑的雪人,甚是有趣。贡玉闻听得这活,飞也似跑出舱去看了。

贡鸣歧同康梦庚也往窗口一望,见果有两个绝大的雪人,做得十分相像。因对康梦庚道:“何不以雪人为题,赋一短章,亦为韵事。”

康梦庚并不推辞,展过一幅素笺,提起笔来,做一首七言绝句,递与贡呜岐。贡鸣岐接来看时,见上面写着道:

玉为标格水为神,浪说重阳送酒人。

君莫笑他寒彻骨,一朝变化是阳春。

贡鸣岐看完,拍案叫绝道:“妙哉,不惟用意清新,而且运思灵巧,风骨机神,映带秀绝,却自不经,人道贤侄实禀天地之灵,非复人间烟火,哪得不令人折服。”

康梦庚谢道:“蛙声蚓调,妄玷骚坛,实自不揣,老年伯不加斧削,反辱榆扬,是不屑以子侄之札,训诲卑幼乎?”贡鸣歧道:“诗文声价,自有定评,贤侄何必多逊。”

说罢,袖着两诗,自往后边船里去了。不知后事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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