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化梦 · 娥川主人 · Chapter 6 of 13

第五回 女婿特多心欲兼才美,丈人偏作色故阻良缘

传硕公版书

第五回 女婿特多心欲兼才美,丈人偏作色故阻良缘

词曰:

雪艇赓诗,玉笺作配谐鸳侣。痴情如许,自有关心处。煞恁辞推,生恐桃源误。休疑阻,锦屏开处,一见如心素。

右调《点绛唇》

话说贡鸣岐,袖着康梦庚所作的两首雪诗,径到后边船里,刘氏夫人接着道:

“残冬岁迫,河水不解,为之奈何?”贡鸣岐道:“此届天时,非人力可强。总是残岁,不多日子,索性在扬州过了年,新春自然和暖。但今日天气严寒,雪势甚大。女儿从未出门,恐受不得这般辛苦。”

小姐道:“重帏叠障,不甚寒冷,爹爹勿虑。”刘氏笑道:“相公却怕女儿寒冷,他还呵冻弄笔墨哩。”

贡呜岐问女儿道:“我儿,如此严寒,还吟弄些甚么?”

小姐道:“孩儿闻说外面塑两个雪人,囚在窗子里觑着,果然相像。因戏咏一律,正欲求爹爹改正。”说罢,便在案头取出诗笺,双手递与父亲。贡鸣岐接诗到手,展开一看,其诗云:

丰姿明莹两飞仙,玉骨冰肌望俨然。

白面缘知难傅粉,索衣何事乱装绵。

披霜晓出应联屐,带月宵回却并肩。

对面只愁空皓首,春风流作泪珠圆。

贡呜岐看完,大喜道:“我儿诗才,直如此隽雅,比前更胜了。”便也在袖中,摸出康梦庚两诗,递与女儿道:“这两笺,是个浙中少年所作。一首是咏雪,一首也是咏雪人的,故特带来与你看看。不知可也好么?”

小姐接来展玩,只觉清新宕逸。因赞道:“此二作,空灵婉秀,不假烹炼而天然工丽,真绝构也。”贡呜岐道:“此诗与我儿所作优劣何如?”小姐道:“二诗绝大手笔,真英年之龙虎,孩儿顽稚无才,勉为牵扭,何敢与之比并。”

贡鸣岐道:“观我儿之诗,与此两笺,实不相上下。汝亦不必多逊。今日正有一事,欲与夫人、孩儿说知。”便从首至尾,将康梦庚所述之事,如何与娄仲宣报仇,如何杀死屠一门,并如何在京口驿前遇着,与自己如何嘱托邢天民审雪的事,细细述了一遍夫人、小姐惊叹道:“怎小小孩子家,有此大丈夫的气节,真是世上罕有的了。”

贡鸣岐道:“你道那少年,端是何人?却就是我同年故友康燮之子,今年才一十三岁。他五岁即善诗文,少具侠气。”遂又将所闻康燮得子之故,与少年游泮的话,又说一通。夫人、小姐道:“这等说来,竟是前生慧性,是个神童了。”贡鸣岐道:

“他天聪所发,不学而知,真有国土之风,异日必为大用。故此,不忍见遗,特邀他到我舟中,同往山东赴任哩。”

夫人道:“如此甚好,可就令他陪伴我儿子读书,也学些好样子。”

贡鸣岐道:“就是方才这两首诗,是我命他即席构就的,不道我女亦有同心,可称双绝。今日欲与夫人商议,向来为女儿觅婿,无一佳者。今此子,才既空群,貌尤出众,且是故人之子。以吾女之才,差可相匹。若舍彼他求,安能有此佳客。意欲招之为婿,不识夫人意下如何?”

刘氏道:“门榍才貌,既皆可称,可许则许,相公当自为之,勿问于我。”贡鸣岐听了,便欣欣然袖了女儿的诗,竟往前边船上,来见康梦庚了。有诗云:

少小同矜赋雪才,春风应自仗诗媒。

谁言半幅红笺纸,不及温家玉镜台。

贡鸣歧向康梦庚道:“适才贤侄咏雪之诗,固已出神人化。老夫有女,年才十三,粗知文墨,强效吟哦。老失即以贤侄之诗,命其讽诵,不道他倒先做下一首。虽不能及尊咏之妙,然文理也还明白。老夫特送来请教,幸为之改削。”

康梦庚听了道:“原来小姐工于文翰,小侄才浅,安能窥其万一。”说罢,接来看了。不禁喜跃道:“小姐此诗,清真婉雅,觉有异香,沁人肌骨,真乃旷世仙才。小侄鄙顼庸姿,对之自觉形秽。”贡鸣岐道:“老夫观贤侄佳篇,固自无敌。今小女陋作,亦不多逊。老夫今日,虽非有心,亦岂无意。因商之老荆,特有句不知分岔的语言相渎,但不知贤侄肯听与否?故不敢便说。”

康梦庚躬身答道:小侄蒙老年伯何等雅爱,何等深知,感恩知己,莫过今日。

况长者之命,卑幼所不敢辞,老年伯倘有分付,自然遵从,敢有违逆之理。

贡鸣岐道:“实不相瞒,因小女尚乏佳配,选之有年,无一惬吾意者。今见贤侄,英姿豁达,殆非凡品,故不揣寒门,谬希攀附,不知可否?”

原来康梦庚平日自鹜,第一种才子,必配第一等佳人。向年在家,因议亲者苦缠不已,拒之又伤情面,故托游成均。一则避其纠缠,二则便于遍访。必实有第一种才貌兼全的女子,方肯作配。至若贡小姐的诗才,已是绝品,但未见其貌,终未必信为第一流人物,只得辞谢道:“令嫒小姐,乃潭府仙妹,金闺名秀。小侄家既漂零,叉非王谢,何敢妄希坦腹,谬附乘龙。幸老年伯另择名门,小侄断不敢当此盛意。”

贡呜岐道:“贤侄何过谦乃尔。此事况出老夫棚许,非贤侄自求,幸勿推托。”

康梦庚道:“淑女必配君子遴婿尤在得人。今小侄四海为家,一身飘泊,既无用时之才,兼乏蓝玉之聘。且事关终身大礼,若仓卒苟简,似乎于札未合。望老年伯三思。”贡呜岐道:此皆世俗拘泥之见,非慷慨丈夫所期。况老夫所慕者,才耳。侄于功名事业,恢乎有余口且一言可以固盟,片笺重于厚聘口即咏雪两诗便可为月。

中一牍。论财之道,非老夫所敢出也。

康梦庚道:“夫妇,人之大伦。过俭则伤于礼,不但潭府之体统攸关,抑且近于亵狎。若蒙老年伯谆谆属意,除非俟小侄秋捷之后,方敢议及婚姻。”

贡呜岐变色道:“老夫若欲仰扳富贵,则小女诺聘久矣,不待今日方自求之。此老夫一片热肠,何必苦苦峻拒。”

康梦庚道:“老年伯之美意,向已铭刻五中。复蒙错爱,谬予甥馆,皆老年伯万分抬举,真格外之荣。方感激之不暇,岂敢固拒。但小侄尚有一种痴念,虽自知迂妄,然情根固结,牢不可破。故敢开罪于老年伯之尊前,深为负疚。”贡鸣岐道:“贤侄执何尊见?幸为老夫告之。”康梦庚因一时被强不过,不期露了一句本相出来,不料贡呜岐问起来历,却又说不出口。自觉满面羞涩,鞠躬至地,谢而不答。

贡鸣岐见这般模样,反笑道:“想必吾侄嫌寒门卑陋,小女尤才,欲另觅显要,才成姻眷吗?”康梦庚道:“小侄势利之心,久已等之冰雪,况老年伯泰山北斗,高不可跻,世有淑女,方将寤寐求之,何敢有所嫌弃。”贡鸣岐道:“既不为此,有何别见?老夫忝在至谊,何妨明白赐教,或者可以代为贤任善成其美,岂不情礼两全,而所期得逐耶!”

康梦庚再三顿首道:“蒙老年伯如此用情,小侄敢不吐其隐衷,告之长者。只因小侄痴眼过高,妄心太癖,故志薄绮罗,目空脂粉,必得天下第一种才,第一种貌,为香奁知己,始而无恨。虽不必得,宁守贞以待终身。若非亲见其人,遂尔好逑。倘非所欲,悔将安及。此便是小侄一生贪妄之念,可不痴死。幸老年伯恕而勿罪。”

贡鸣岐听了,沉吟半响。乃道:“原来贤侄大志,竟欲视天下为无物。小女谅非第一等人,转是老夫失言了。幸老夫与尊公同年昆弟,贤侄亦非外人可比。适才老荆闻贤侄之德义,正欲一瞻丰表,并当令小女拜见,以为兄妹之礼。至于婚姻之事,老夫不敢再为饶舌。”康梦庚道:“老年伯母,正合拜见,以谢提携之德。至令嫒小姐,虽属雁行,恐不敢唐突请见。”贡鸣岐道:“兄妹叙伦,于理甚合,夫复何嫌。”

便分付院子,先去通报与夫人、小姐得知,自己却携了康梦庚的手踱到后边船上。

康梦庚整襟而入,见了刘氏夫人,便欲下拜。倒是贡呜岐,再三扶定,只奉了四揖,因殷勤致谢其照拂之恩,方坐定了。只见丫鬟献过茶来,茶罢,贡鸣岐便分付婢女们:“请出小姐来,拜见兄长。”

少顷,只闻兰香披拂,玉佩叮咚,袅袅婷婷,仿佛天仙下降。但见那贡小姐:

修眉吐月,宝髻堆云。唇敷半点朱霞,眼碧一泓秋水。拂袖则红尘不染,临妆而白雪无姿。仪容雅雅,何须脂粉留香;态度娟娟,不待绮罗增色。谁云花比貌,花且让春;不信玉为人,玉偏逊洁。问仙姬何处?却来姑射峰头,贮玉女谁家?只在锦屏深处。正是:当年为有凡间恨,谪降香奁第一俦。

康梦庚一见贡小姐,不觉神魂飞越,几不自持。只得鞠躬糟身子,珍珍重重,深只见贡小姐,含情敛态,娇娇滴滴的还了两个福儿。就有三四个秀拥着进内舱去了。

灰心里,向来想着那第一种才貌的美人,乍见贡小姐咏雪之诗,已惊为阳只因来见其貌,故贡呜岐议及亲事,诚恐貌不胜才,故尔坚拒。谁知瞥然天仙,喜不自胜,却转懊悔,方才不该在他父亲面前,说了这许多推辞的展转,欲去不忍。然久坐又觉不雅,只得向刘氏夫人又作个揖,告别出舱,往前舟去了。

岐一头走,心里想道:看他光景,依依恋恋,像个目成心许的了。偏怪他方托,如今我反不提起,看他如何。

夷只道贡鸣岐到了前边船上,自然依旧谈及此事,便好乘势应承。过了半}鸣岐转说些别的话儿,却绝不说着姻事。康梦庚暗想道:“奇怪,方才他认真,如今又变起卦来。莫不怪我方才回得特狠了些,故意来作难我?”

冷话儿,挑逗几句。贡鸣岐佯为不知。康梦庚没法,只得实说道:“适间寿笺,已自叹为无敌,不意得瞻玉貌,更目非凡,即求之天仙中,亦不可得,乃见此第一色人也。”

岐道:“贤侄目空四海,采之殆遍,尚无一人,何独于小女陋质,谬辱夸扬,一人目之,诚令人不解。”

庚道:“小侄因见锦屏绣额,珠辉五映。而其中粉黛,大率无颜。今得见,直使数年想慕之心,顿为消释,足慰平生志愿,非敢有所矜诩也。”

岐道:“老夫适间鄙意,窃恐贤侄工于游览,疏于读书,故以此讽贤侄,以如。却喜贤侄以坚不贰,寂如守贞,不以儿女之情动其感慕,真是可敬。”

庚道:“老年伯雅具郄鉴之谊,诚求其坦腹之人,小侄本非逸少之才,敢窃选,故欲仗寒修以为好,不知可否?”贡呜岐笑道:“老夫偶尔相认于贤侄,只请用心力学。倘功名得意,即或奉扳,亦无不可。”康梦庚愕然道:“侄信贯金石,言重九鼎,老年伯践言信诺,捷于威雷,虽儿女私情,实系乎大细谑。况言犹在耳,岂遂忘之耶!请老年伯思之。”

吱道:“老夫岂敢相忘。但相女配夫,则小女断不能嫁第一流才子。若率终必自愧。况第一种佳人,未知尚在何处?万一邂逅,则将弃而弗顾耶,抑而求之耶?”

庚被这一番说话,直羞得满脸通红,汗流浃背。便双膝跪下,连连告罪道:

“小侄稚性痴愚,幼年失教,以致越礼妄言,得罪尊长。老年伯不加鞭策,过于钟爱。况婚姻大札,岂得自主。乃敢违逆长者之恩命,真罪人也。”

贡呜岐连忙扶起道:“贤侄情之所钟,至专至切。所谓真好色者,其念自莫能摇动耳。老夫亦岂敢爽约。来秋佳捷,即议联姻,贤侄亦毋多虐。”

康梦庚复急求道:“小侄适欲缓其期者,特因未见淑媛耳。今既得见,而不即为定情,则此心摇摇,何所依据。他日恩波虽及,得不索我于枯鱼之肆耶。望老年伯怜允,以慰悬悬之念。”

贡呜岐道:“贤侄一片诚心,老夫岂乐于淹滞。只恐日后更有反复,则小女不几为庾廖妇乎?”康梦庚道:“老年伯何出此言。”因指天朗誓道:“我此心,设有伪妄,有如天日。”贡鸣岐道:“贤侄真诚君子,自不以小女为嫌,特不得不慎之于始耳。纳吉之期,定于今日何如?”康梦庚大喜道:“如此甚妙,但小侄逆旅倥偬,愧无厚聘,有玷高门之贵,为之奈何?”贡呜岐道:“俗礼以币帛为婚姻之重,村鄙皆然。不但老夫厌贱其拘泥,且非小女所愿。吾辈倜傥人,当为潇洒事。如论贤侄客次萧条,纵有亦所不必。今但以咏雪两诗,一以为媒,一以为聘,即令小女珍藏,岂不贵于珠玉。其小女拙咏,贤侄留之,以为允聘之一帖。较之论财之道,不贤于百倍耶!”

康梦庚大喜道:“老年伯恬淡书风,一空俗见,小侄何幸,乃忍沾此渥宠。”

说罢,贡鸣岐将康梦庚两诗,亲自送往后船,与夫人小姐说知详细,也将小姐的诗,又亲送至前舟,与康梦庚收了。两家巳成姻眷,惟儿子贡玉闻,眼见父亲把个如花似玉的好妹子,白白将来送与康梦庚,却把甚两幅诗笺儿做聘物,这段光景,心里好生不然。但是父亲做主,又不好窜掇,只忍隐在心里罢了。有诗为证:

才美元成匹,咏诗藉作媒。

缘知君子破,未许俗人指。

丝自牵扯定,屏从射彩开。

论财风已绝,稳便到天台。

贡鸣岐泊船扬州,欲待解冻而行。谁知过了新年,寒冷愈甚,河冰固结,久不能开。想限期已近,不能耽搁,只得收拾行李,在府中讨了十数乘骡轿,并夫马车子,从陆路迸发,反觉快便。不数日,到了济宁,已是山东汛地,便有许多兵丁衙役,前来迎接,护卫而行。

一日早起,行有=十多里,天色黎明。贡鸣岐要下轿出恭,众夫马一齐歇下。

贡呜岐走出轿来,见一望旷野,并无村庄,因转过枯林,出了恭,才欲上轿,忽听得有人哭叫道:“好可怜嗄。”

贡鸣岐耳根听见,吃了一惊,想道:“定是过往客人,早起行路,遇了响马,打坏在此的。”便叫众人寻看时,却在草丛里,有个老汉,倒着叫苦。众人一把扶起,抬到贡鸣岐面前,那人挣扎起身子,哀求救命。贡鸣岐问道:“你哪里人?为何倒在此荒野之处?”

那人道:“小人姓孙,名可立,是淮安府人。儿子在东做客,因其地兵弁枭恶,把持垄断,凡客商入境,俱要领本营运所发之银,除扣头折色及中金使费,每百止得实银七十两。逐月起利加三,周年之内共盘五百。客商膏血殆尽,少迟时日,即毒刑吊拷。我儿子万金血本,尽填恶窟,不容回籍。因两年信息不通,想必被害,故急欲赶至山东,寻个下落。”

贡鸣岐惊问道:“既这般狠债,何苦定要借他?”孙可立道:“岂是愿借,但误至其处,即桠派营本,逼勒借契,身不由主,坠其坑阱。”贡鸣岐道:“清平世界,岂无王法,难道没人告他吗?”孙可立道:“那些残横武弁,皆养成虎翼,谁敢与之争抗。如今外省客人,也大半晓得利害,俱往别省。商贩绝迹,不到山东来了。故山东一省,货物腾贵,生涯闭歇,民不聊生。将来人情变乱,正不可知。”

贡鸣岐道:“你今为何在此叫号?”孙可立道:“只因山东歇店,亦皆投倚势要,索收客银,稍不满欲,便谋命劫财,无所不至。因小人家内,并无亲丁,将父祖四幅遗像,携带随身,以便早晚供奉。不想昨夜在沈二店中,歇了一宵,今早算账,每宿二钱,连画轴共算五人,诈银一两。小人不甘,与他争论,未免伤触了几句,他便将小人揪翻踏定,绑缚四肢,用棍毒打,筋断臂折,身无完肤,登时了命,将我尸骸,抛在此处。不想小人气还未断,又得醒来,幸遇爷们相救。”

贡呜岐大惊道:“不信有此奇凶,官府何在?实不瞒你,我便是新任按察使,今往省城赴任。你可候我到任之后,速来告状,为你申冤,并根究你儿子消息。”

那人挣起,连连磕头道:“原来是位大老爷,小人几乎错过,敢不匍匐申冤。但身被重伤,生死未决,如何是好。”贡鸣岐道:“我自有处。”便叫一个衙役,与他十两银子,将孙可立医药调治,痊可之后,来到省中告理。衙役敢不从命。贡鸣岐重新上轿,一行人依先进发。

不多日,到了省城,府县各官,并耆宾父老,远远迎接。贡鸣岐择吉到任,旌旗彩仗,极其严整,真个威灵赫赫,神鬼皆惊。各属官员见礼,尽皆温慰,惟武职官员,一概不许相见。放告之日,收下数百张呈状,却因下马威严,都告这些土豪巨猾。

贡呜岐只准了二十张,恰好孙可立的状子,也在其内。取来一看,只见上写道;具状人孙可立,为叛豪斩劫事:可立籍本江淮,先年,男将血本万金,经商山左。祸有贪横武弁,逼借加三虎债,周年五倍。痛男赀膏既竭,身命随倾。立骇奔质,夜宿济宁,遭叛豪店主沈二,多金露目,陡炽杀机,将身绑缚踏地,杵枪交下,肢骨碎分,喷血命绝,遗尸僻野。幸肉未寒,赖某扶灌直活。锱装被劫,父子冤沉。但恶府县羽布,非天莫剿。匐匐叩宪,恳赐亲提严鞫。究杀劫,禁盘放,锄恶追赀。告。

贡鸣岐看完,批准亲鞫,挂牌晓谕,行票关提。不数日,拿到了沈二,当堂勘问。

那沈二初还再三抵赖,及审到水落石出,夹打数过,方才招认了谋命劫财之事。贡鸣岐喝将沈二,重打六十,拟成死罪,画下供招,分付收监,候详发落,追出原赃,给还孙可立收掌。连夜备了申文,通详抚按,并将武弁盘放一事,吁请题参。

不多日,抚按批驳下来道:“武弁贪横,仰候察实具题。沈二谋劫虽真,念孙可立复活,姑从减等,另拟妥详确报,行下该司。”

贡鸣岐将沈二加责四十板,另拟边外充军,定夺报宪。因想店主横索客银,并谋财杀命,山东一省,遍地虎狼,虽沈二已经正法,恐未能通晓,仍出告示一道,刊发各属,严行申饬道:

山东等处提刑按察使司贡,为严禁铺家横索谋劫等害,以靖地方,以通商旅事:本使司莅任以来,一切民间利害,期与各属府州县有司,共图兴革,上报圣朝无涯之浩荡,下慰小民仰戴之深思。乃者,兵弁未戢,枭横未除,民困未苏,商患未息。以致浇风日甚,市肆乖张,祸孽乱萌,其流曷极。

当此万民涂炭,固本使司所不能辞其责,而亦不可谓非有司失职之咎也。

兹据淮客孙可立呈告,沈=谋劫一案,除兵弁盘放一事,另忝题处外,查山东等镇,商寓奸徒,投倚势豪,开张歇店,歃盟约誓,霸截市头,聚食商民,恣其横虐。每客人宿,必索至四五钱不等,甚以画轴遗像,并充客数,倍收宿钱。少拂其欲,立即谋害。可怜经商万里,仅博蝇头,乃遇此虎狼,一言撄触,财命俱倾。兴言及此,可胜眦裂,乃使远方商旅,视为艮途,闻风绝迹,以致市价沸腾,生涯闭歇。商贾号泣道路,小民贩殖无从。祸乱之由,实基于此。除沈二已经获拟正法外,合行出示严禁。为此,示仰司属商寓,及过往军民人等知悉。嗣后,务各洗心涤虑,少逭前诛。凡商客人宿,小心承应,俟其量给火值,不得仍前横索,谋劫客资。倘利令智昏,怙终不改,或商民告发,或本司访闻,定行立拿处死,决不缓待。尔等一旦贯盈,噬脐何及。仍行各府州县,严加缉访,不时申报,以凭提究。法在必惩,毋谓本司鞭长不及也。慎之戒之,须至示者。

告示一出,道路欢腾,那些势豪棍恶,自然敛迹,不敢肆其威焰了。

自从贡鸣岐到了山东,大有风烈,把积年利弊一时扫清。各属棍蠹,尽行捉尽。

商贾渐通,市肆平价,熙熙眸睥,成个太平世界了。于是声名藉甚,威惠并施,皆望风向化,抚按无不心折。

却说山东有个总兵,姓殳,名勇,乃是天津卫人,驻扎登州府,袭祖父之职。粗豪莽裂,擅作威福。交结在京显要,故脚力甚壮。贪婪暴虐,益无顾忌。纵令兵丁在外,劫掠民间,骚扰百姓。出赀数万,遍地盘放。查有客商入境,即恃威桠派,大则一千二千,小则三百五百,加三加四,利上起利,一两年间,无不血枯力竭,少迟时日,锁擒鞭挞,十死七八。商民饮恨切肤,哭声载道。其如泼天威势,无路申冤。山东武官,惟殳勇最为贪横。

还有个外甥,叫做方琰,为人奸险。殳勇托他在外,兜揽事情,盘剥虎债,助虐害人,如虎添翼。

当初,孙可立的儿子孙懋,挟万金重赀,到山东贩货,被方琰访知,报了殳勇。

殳勇立唤孙懋进衙,逼写五千金借契,扣去各种名色,止存七折到手。盘算年余,连巨万血赀,尽填虎窟。而五千之本,赤手无偿。忽方琰率领羽恶,将孙懋缚解军辕,活活打死。孙可立哪知儿子却死在殳勇手中。

是时,抚台即批臬司,查究盘债殃民实迹,并将贪横武弁职名,报院题参。贡呜岐遵即行文,府州县查报。

一日,方琰在私寓,正盘算账目,忽见四个青衣人走到,说:“奉本县大爷差来,请方爷哩。”方琰初还认是县官好意请他,只见那差人一头说,一头取出条索子,要借重他的尊颈。

方琰见了,大怒道:“县官何物,敢放肆拿我。他偏太岁头上动土哩!”差人道:

“不是我本官的事,这是抚院那边,行下来的。”方琰道:“抚院虽尊,难道县官好不要性命?定是你这班奴才作耍我!”叫小厮们拿他,解到殳爷那里去。众人蜂拥来捉。

差人忙道:“方爷也不要着恼,小人奉官使令,罪不在我,方爷也怪我不得。若方爷不信,现有牌票在此,请看自知。”便在腰间摸出牌包,解开检票,递与方琰。

方琰看时,只见牌面上写道:蓬莱县为武卉贪横等事,奉本府信牌,转奉按察使司,该蒙抚院,宪牌前事,开据本司,详称:淮商孙可立呈告一案,切照山东武弁,贪横成风,虐商渔利,以致命尽穷途。行市歇闭,国赋不充,民情思乱,怨声骇闻等情,叩请题参前来。据此,仰司照牌事理,遵即严查,盘放经手并武弁职名,作速开报,以凭据题等情到司。为此,仰府官吏,遵照宪行事理,严查速报,以便转详等因到府,备行到县。据此,合饬行查。为此,仰役速查兵弁盘放重债,系何利息?扣折若干?并经手何人?主将何职?及所借客商姓名?逐一开具缘由申报,以便据详。此系奉宪行查,至严至切,毋得迟违未便。速速。

方琰看完,惊得面皆失色,因向差人道:“上司不过行查,又不坐名要人,打甚么紧。列位请回,我明日面会你家本官,商量出回文便了。”差人道:“方爷说混话,这是告发事情,上司立等申报,如何回得。”方琰道:“原告不曾指名讼我,如何拿得我去?”差人道:山东一省,盘放重债的,尽行提解,岂但方爷一个。方琰道:“放债有何凭据?擅敢拿人。”

差人谅拿他不动,反假意做好做歹,溜了两个出门,一霎时唤了二三十健壮,执棍带索,不由分说,将方琰并家人,尽行锁住,并箱笼账目,连人解到县中去了。未知后事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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