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仙得道传 · 无垢道人 · Chapter 52 of 103

第49回 紫霞洞中仙师盛谈因果 娑婆树下雄王忽变匠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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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回 紫霞洞中仙师盛谈因果 娑婆树下雄王忽变匠人

却说铁拐先生把范孟夫妻投生之事办了,带领一班师兄弟和徒弟们,同到华山紫霞洞内。飞飞、颠颠二人跪接入内,铁拐先生自居石洞正面一间,却把何仙姑等五人,分男女两间,在左右居住。派飞、颠俩分头招呼。

这日,聚集众人,在正中间说了一回经义,大众都如醍醐灌顶,十分怡适。先生于正课之后,方对何仙姑等五人说道:“你们屡问我范杞良、孟姜女前生因果,如今可以大略谈谈。当年有个国君后羿,有勇善射,曾得不死之药于西王母。预备择个大好日子,谢过王母,方敢服食,因此把那药暂时交给他妃子嫦娥保管。后羿的为人,残暴阴狠,黩武穷兵,久有侵犯天子、自为帝王的野心。嫦娥屡谏不听,反被后羿视作眼中之钉,恨不能一刀挥他为两段。只因他相貌太好,举世无与伦比,后羿心中实在丢不下他,只好暂且留他一条性命,当作一种玩物看待。那嫦娥本是西王母侍儿,因过被谪,生有仙缘的人,自然伶俐聪明。见后羿如此相待,岂有不知防备之理。他心中也很想早早脱离了他,免得将来遭他毒手。乃因后羿提防严密,没法遁出宫门,一天天苦坐愁城,无计自全。

“也是他命不该横死,后羿命不得长生。本来久疏嫦娥,一味和他敷衍了事的,此时不晓怎样,竟把这仙药交与他手。嫦娥一得此药,想到管他灵与不灵,横竖自己难免一死,不如吞了他的。若能凌空而去,便不做真正的仙人,也可逃出这座难关,就不怕他再来加害了。如果仙药无灵,吞下之后,仍不免做他俎上之肉,锢禁深宫之内。那么他回来之时,查起此药,我还有活命之望么。那就与其给他杀死,还不如立刻自尽为妙。于是把种种可以自杀的家伙,如刀子绳索之类,摆在身边,预备服药之后,不能凌举就要毙命。一切妥当,更不迟疑,取药在手,送入口中。一霎时觉得一股清香沁入心脾,满身愉快,为从来所未有。这药原不过豆子那么大小,早已不待咀嚼,一骨碌滚下咽喉。嫦娥更觉神思清适,精气十倍,浑身似乎不着一些重力的光景。嫦娥心中大喜,便闭口凝神,静静地坐了一个时辰。又觉一股热气自顶门达于丹田,播及全身,四肢百骸,无不运到,所到之处,骨节肌肉都呈一种异常快美的情形。原来这正是西王母在五行炉中借太阳真火烧炼起来,再藉本身三味正气之火,收干制成的丹药。可想后羿这等暴君,正和现在的嬴政一样的不道,西王母怎能赠他此等仙丹。老实说还是他阴阳算准,后羿必交嫦娥保守,又借后羿之手,送入嫦娥之口,即行度他上天的。自然西王母的神算,那得有错。

“果然嫦娥偷服此药,自有那种轻身遐举之功、飞行半天之效。那嫦娥静坐过了一时,心中忽然想到,事不宜迟,要是能走的,就该快走;不能走就应早死,免得死他箭下。立刻抽身而起,步出殿廷,仰视天空,正见一轮皓月高悬空际。嫦娥又想道:‘这月色如此皎洁,月中景色一定大佳。我若能够飞入月宫,在那里住他几时,就被后羿追上天来,乱箭射死,也是心甘的。’心中这般想,却不料因此一念,又结上一重仙缘。当时只觉脚下虚飘飘地,渐渐离了平地,飞在空间。初时飞行甚慢,渐高渐快,已在半天。正在惊喜恐惧交集胸中之时,巧巧的后羿自外归来,无心中抬头一望,见一美人腾身云中,大为惊异。定睛一看,他的眼力本来不比寻常,所以有此神箭的绝技。一望之下,就已瞧清是他爱妃嫦娥,顿时心中明白,不由怒发如雷。好在随身带有弓箭,引满向空,对准嫦娥飕的就是一箭。说是嫌迟,嫦娥的云路却快,不道后羿的神箭比他云路更快。这是因嫦娥究系毫无道行之人,况系肉体登天,并没多大功力,所以和平常仙人腾云,究竟差得太远。后羿的射法,又是非常准的,这一箭上去,那有不中之理。但听“飕”的一声之后,接着半空中又是“阿唷”一声,可怜娇小荏弱的嫦娥,那里禁当得起,还幸而身入半空,强弩之末,力量有限,只伤了他的足趾,可已痛的发晕,站立不住,一个倒栽葱,头向下,脚朝天,骨碌碌翻下地来。后羿大喜,急急地跑过去捉拿嫦娥。嫦娥坠下之处,离后羿所在只有百十步路,后羿放开大步,拼命的赶。可煞奇怪,赶了多时,兀自赶不近身,后羿只疑本人酒醉眼花,即去召集许多兵将,前来擒拿嫦娥。可怜嫦娥伶伶仃仃的一个弱女,业已跌得昏晕,那里还当得这批武夫的蹂躏咧。”

铁拐先生说到这里,那听讲的众人都替嫦娥不平,尤其是通慧、何仙姑、飞飞究是女人家,心肠比男子来得软弱,替他不平之外,更都握紧拳头,各人捏着一把冷汗。通慧性急,等不得再听下文,慌慌忙忙的问道:“师叔,难道这嫦娥竟被那昏君弄死了么?难道神仙领袖的瑶池王母,也会拿假药哄人么?”铁拐先生未答,只见钟离权嗤的一笑。铁拐先生却不答他们的追问,先是笑微微问钟离权道:“阿权你笑点什么?”钟离权笑道:“弟子笑这位师兄问得太呆,性子却比弟子更急,也不等师傅说完,就冒冒失失问出这等笨话来。岂不闻月里嫦娥之称,嫦娥至今仍在月宫,如果那时真被后羿一矢而亡,死后不能入那月宫,那里能够至今还在月宫呢。”

铁拐先生听了,不觉大笑,点头道:“你的议论固自可取,通慧之问似呆而也有理由。要知世上最清华者惟月,月中境界比海外蓬莱、海上仙山尤来得清幽。凭你嫦娥如何美丽,怎样雅洁,究竟他这肉身,还是一副俗骨,又是已嫁之身,曾为暴王之妃,这等身体,在月宫中要算得最不干净的了。你们虽未成大道,可也知道太阴星君是月宫之主,他是玉帝第三公主,处在玉帝身边,那些儿不如意,还有谁人比得上他的高贵。谁知他性质迥异常流,看得天上人间,总没一些清雅之气,身处天宫,如居犴狴,终年无展眉适志之日。虽经玉帝查问,天上人间,可有绝顶清幽明秀之处,可供三公主税驾之处,拟替他特造几所非常考究的邸第,供他养静修真之用。无奈三公主自己却只拣定月宫一隅,最合心意,除此以外,人间固无干净,天上也少清雅,横竖都是不适居住的。玉帝没了法子,只好封他为太阴星主,赐月宫为邸第,公主才得安心乐意的住在月中。这位公主的孤高雅洁,如此厉害,嫦娥纵也十分高雅,那里比得上他那一尘不染、万缘沉寂之躯呢。不过嫦娥独处,只在曾为羿妃;若论他的品性,究比常人不同,也自具有清幽拔俗之概。况他生平酷好明月,便在患难之中,尚思归宿月府,大有一番夙志,虽死不怼之意。只此一点,可算和星君同志同情。凑巧星君正从天宫省亲而回,路过此地,恰遇嫦娥一点诚心,蓦然感合,由不得低下头,隔着万重云烟,运神目向凡土观察了一下,便见嫦娥徘徊怨慕之状。星君略一沉思,已知其事。鉴其爱月之忱,怜其命途之厄,颇欲援拯入宫,随侍左右。一则嫌其身子污浊未除,又怕王母面上交待不过。正沉吟间,嫦娥忽然突飞而上,看他由徐而疾,迳向月宫飞来。星君刚在疑虑,未测真相,又见后羿弯弓引满,把嫦娥射下地去。星君见了,倒欢喜起来。看他急忙伸出食指,向下一划,把后羿和嫦娥相距的路子伸长了三四里,一面对他的侍从仙吏笑说:‘我欲收嫦娥回宫,嫌他身体太污,又怕对不住王母,如今这一跌下,身子一定跌坏,魂灵也定然出窍,尔等可赶紧把他生魂带来见我。至于他的顽躯,虽然污浊,也不必再落后羿之手,即用神风将他摄至人迹不到之处,用火焚化了去,回来再替我到瑶池去见王母,向他说明一句。’仙官领了法旨,忙作起法来。一面瞧着嫦娥神魂出体,一把将他拉住;同时起阵大风,把嫦娥顽躯吹往海边一块空地上,召来当方土地,将他焚烧成灰,更一阵风将他吹得无影无踪。嫦娥坠地之后,因他曾服仙丹,只略一昏晕,并没跌毙;若没星君拉上生魂,马上可以醒转,那时却定要吃后羿的亏,真个要弄得求生求死都办不到了。幸得仙吏携去生魂,又给星君把路子拉长,后羿虽狠,连他的尸体也捉不到手,却被狂风起处,摄去海边。后羿也只得跌足懊恨,怏怏回宫而去。”

铁拐先生说到这里,通慧方笑起来道:“原来嫦娥这人,是要身死之后方有好处咧。师叔不早点说明一句,白白害得我们替古人干急这一阵子,真是冤枉。”铁拐先生笑道:“本来一个人不经过一点危险困苦,如何得成人才,何况神仙性命的道理,岂是胡乱可以得来的么。”钟离权笑道:“依弟子看来,王母的丹药,究竟还不算十分灵异。明明说是不死之药,怎么一逢神箭,就会昏晕过去。假使没有星君替他伸长路子,赶紧派人收住他的生魂,只怕迟早要死于后羿之手,岂非丹药无灵么。”通慧、仙姑皆笑道:“这是你说的太过了,王母灵丹焉有不灵之理。如你所说,他以凡人之体,如何到得太空;怎么毫无道行之身,也可以追随星主,位列仙班。若说遇难横死,又是一件事情,和药的功效无干。难道说服了此丹,简直是避凶避难的如意珠了。”铁拐先生听了,笑而点头道:“如今有许多蠢人,妄求仙道,不知修养,甚至养了许多方士邪人,烧汞炼丹。以为有此好处,尽可长生不老,何必再做好事,自寻苦恼。这等人的心理,可谓愚到极点了。殊不知仙丹只能锻炼筋骨,助你修道之功;不但于天仙事业无关,就于修心养性之学,也没多大关系。所以服丹之人,正须赶紧加力的修持,使所受丹力与所持的功夫互为感应,始能相得益彰,事半功倍。若如权儿所言,不但决无此理。要是服丹之人,果然如此想法,因而有恃无恐,任意妄为,休说丹力无效,难道保得不干天谴么,难道上天之力,还不能使他横死么。”一席话说得众人都好笑起来。

铁拐先生又道:“这嫦娥到了月宫,是他安身立命的好地方,到也自然喜喜欢欢跟随星主,过他无拘束愁虑的清闲岁月。却不道后羿那人,岂是肯随便吃亏的人。他本是天上黑虎煞星下凡,自幼得名师指授,原来有些根基。不过他行为不正,做事荒唐,所以流入魔道。其时即有一个魔教中人,对他说出嫦娥现在月中,又教他飞行之术,手挽弓矢冲入月宫,口口声声要星君交出嫦娥,万事全休;如有一字支吾,休怪他要闹翻月窟窑,杀尽月中大小诸仙。可笑月宫是何等清幽干净之地,几曾见过这等野人,闹过这等风波。而且星君优游深宫,也从不晓得什么叫做武器,怎样叫做战争。凡是月宫中大小仙子,也都一心服从星君,大家过那安闲自在的岁月,真是做梦也想不到,为了嫦娥一人,闹出这等从来未有的大事来。星君即算能够前知,却因舒服得厉害了,无论如何,总不曾想上一想,如此干净地方,也有这等凶事发生。这时正和一班仙吏侍儿,谈说天廷韵事,蓦听得殿廷之外一片喧哗之声,不由大吃一惊;又听喊杀声中,似乎口口喊着嫦娥名字。星君定神一算,不觉太息道:‘孽障,孽障,这畜生怎敢如此无礼,居然闹到我这地方来,想必还有什么邪人教他甚妖法儿,才敢单身前来。只恨我向来过于大意,不曾请得兵将保卫。再则生平宅心虚寂,与物无竞,与世无争,所以弃繁华荣耀的天宫,自甘守此僻境孤乡,对于战争之事,最所厌闻,尤其不愿见那些锋利残忍的军器。如今一时三刻,要上天请救,既来不及,难道要我亲自出阵,收这妖畜?谅来物胆子虽大,见了我怎敢无礼。然而我却丢尽脸子,又与我平日旨趣相背,这可怎么好哟。’

“正在沉吟,只见嫦娥跪下泣禀道:‘为臣之故,累星君受惊,诸月宫姊妹民人等遭难,臣妾之罪太大。还求星君即将臣妾交与妖人,以息争端,而免祸事。’说罢痛哭不止。星君怒道:‘这是什么话,你既在我这里,便是我的人了。王母为我的面子,不便召你回去,怎能被一妖人劫去。不但无颜以见王母,而且月中诸仙,尽系干净女郎,万一将来再有什么凶人恶煞,学得了些邪法,前来索取,难道叫我一个个交出去么?休谈与理不合,此风也断不可长。你且退去,我自有办法。’嫦娥不敢再说,叩个头,退立一边。星君想了想,即命宣吴刚老人进来;一面又着一个仙官,出去对后羿说:‘星君有旨,嫦娥现在奉派赴他旧主人瑶池王母去,已传旨召他回来,着你稍待片刻,不得无礼恣闹,扰乱月府,致干天谴。’后羿拜伏遵旨。仙官回来禀闻,同时吴刚老人也到了。星君吩咐道:‘现在后羿逞其妖术,扰乱月宫,口出狂言,要索嫦娥,你可如此如此,前去传旨。他若遵旨,即带他去娑婆树下,如此如此,不得有误。’吴刚应旨而去,对后羿宣旨道:‘星君有旨,后羿虽为嫦娥之夫,但他生性昏暴,天理不容,夺去爱妻,正是上天示儆于他。但查他们缘分未满,红丝可续。奈后羿不合冲闹月宫,罪不容诛。姑念夫妻之情,情急出此,事尚可原。现星君因宫殿房屋不敷居住,拟在西偏大园子内,添建玉宇百所。第一件工程,须先将碍路之大娑婆树截去。素闻后羿勇武绝伦,即着前去截树,将功赎罪。罪满之后,方可将嫦娥交他带回下界。’后羿听了,心想本人勇武盖世,天上天下,并无敌手。从前十日并出,曾奉帝尧之命,射去九日,这等大事都干过了,区区一树,有何难哉!只怕不消顷刻工夫,就可了结此事。因连连叩头,口称遵旨。

“吴刚即授与大锯一件,带他到花园内娑婆树下,着他赶紧开工。又将一只酒饭篮挂在树上,笑对他说:‘观君神勇大力,自古所稀,大概此等小小工程,不消餐饭工夫必可告竣。如今替你将酒饭篮挂在树梢,树断篮降,正可供君点饥。’后羿笑道:‘那消这么久,你看,我来也。’于是把身子向地下一蹲,坐得端端正正,正待动手锯木。吴刚忙照星君谕旨,口念咒语,指着后羿坐处连画几个圈儿,喝一声“疾”,后羿身子宛如生根一般,休想动得一动。后羿才知道上了他们的圈套,究竟他是一个硬汉,不但不怒,反笑嘻嘻说出一句极光鲜的说话来,道:‘我们的事情本是比智比力的勾当,可笑我盖世雄才、一代豪杰,竟会懵懂一时,上了你们的大当,可知我的本领不如你们星君。既是这样,便该屈伏在他手下,何必再作无谓的倔强。可是有一句话儿,使我不能不说。我虽不合闯入月中,正如星君所说,为了夫妻之事,情有可原。既蒙星君应允,我也不敢稍有违犯,磕头礼拜的恭谨有加。原因星君乃当今玉帝公主,即和玉帝金身一样,我们都是玉帝宇下的星宿,安敢不自尽为臣的礼节。但替星君一想,为了嫦娥贱婢,竟用此等欺诈之术,诱人入他彀中,我这一生不足惜,天下后世,不晓以星君为怎样一种神仙呢。’这番话却说得刁枭有理。”

铁拐先生演述至此,众人都笑起来。要知吴刚如何对付后羿,不道铁拐先生一时记不起来,说道:“要知吴刚如何对答,只好稍安毋躁。”请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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