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仙得道传 · 无垢道人 · Chapter 59 of 103

第56回 王小妹劝夫修道 胡舅爷助姊为奸

传硕公版书

第56回 王小妹劝夫修道 胡舅爷助姊为奸

却说月英转世为人,性灵不昧,虽居罗绮丛中,念念不忘修道。但他的修道和别人不同,别人但求独善,他却和蓝采和生生死死,都有连带关系。采和不能升仙,月英也不能独自成道。并非事实上真有何种困难,皆因双方历来的关系太深切了,觉得同生同死、同转凡胎、同入仙界乃是必然的道理、一定的情势。如有一个不得成道,其他一人万不能舍之而去,此中原因,看官们已经明白他俩前生事情,定能信为不谬。

本来神仙最无情,也最有情。惟其有情,所以不能不以无情为根本,正惟如此,乃愈见其用情之苦,与情况之深。月英原是仙种,又经天仙指示,超出迷途,示之正道,当此入世之始,出世之先,别的可以看破,独撇不下一个情字。别的情况尚可暂时丢开,尤其是对于关系太深的蓝采和,决无忍心恝置、各走各路之理。这要照现在文学家说来,就叫良心问题。

大凡天下事最难解决者,即是良心二字。强盗可以明火执仗抢劫事主,忤逆子女可以打骂父母,而将死之顷,一点天良无不发现之理。天良的发现,较之法律的处分,一定难过十倍,这等就是良心问题。恶人为恶,天不怕地不怕,单怕良心的发现。大抵天良之用,即上文所言之情。而人情之体,即为天良。良心与情所不许的事情,而谓出之修道之人,虽在至愚之夫,亦信其决无此理。例如月英,一寸芳衷既已决心出世,本来非常镇静、非常安定的。乃反为未来丈夫之事,纷扰其心曲,至于寝食几废。正因本于天良,发于情意,万无丢撇采和独善其身之理。觉得这等办法,非特理所不通,而自己的良心上,也决决不愿如此。所以平日所虑,只愁采和迷于物欲,而一闻采和醉心名利到此地步,方觉平时顾虑的种种问题,均已实现眼前。

在他父母,为爱女幸福计,得这样快婿,自然万分喜态;总当女儿心中,一定比他们老夫妇们更来得快活。那知月英别有怀抱,突闻这等违反自己志趣,增加自己困苦的情事,霎时心中一急,竟忍不住两行珠泪潸潸而下。倒把王光夫妻都盛在葫芦里,完全想不出女儿是什么意见、存的什么心理、一时有何感触。夫妻俩由不得齐声诧问道:“我的爱儿,你这是怎么了,难道说许了这等要好的夫婿,还有甚的不满意么?”月英心虽发急,但古时女子对于婚姻上头,或关于未婚夫婿的说话,照例是金人三缄,不行吐露一些意见的。况月英生性非常厚道,既不忘情于前生的情侣,怎能失欢其此生的父母。极知父母深爱采和,而采和少年立志,也实实说不出一个坏字来。月英怎能实说我是怜他蔽于世情,迷于物欲,惧他不能修道呢。既不能说,而父母逼住坚问伤心之故,只得随口扯了个谎说:“身上有些不快,一时忍受不住,倒惊动了两位大人了。现在却又好了,还请两位大人放心。”说毕强整欢容,莞尔一笑。这一来,倒又惹得两老夫妻相向失笑起来。王光笑道:“女孩子家,闻到未婚夫婿的事情,原该有点害羞,才像我们这等人家的小姐。”夫人听了,也以为然。原来他们明知月英所说都是推托之词,即又误会他是害羞,几句话倒替月英解了个围。

自从此日为始,月英心中更增添了许多懊闷。苦的是万分不快,只许放在心头;对于父母跟前,却仍是勉为欢笑,免得父母忧虑。每至深夜人稀,独坐香闺,常常转到这些念头,甚至绕榻彷徨,不安枕席。此时心中惟一希望,但冀早日出阁,得与采和相见,便可早夕劝谏,把前因后果,种种事情,时时对他谈谈。采和果有宿慧仙缘,那些一时的迷惘,究竟属于后天的诱惑,未必难能感悟。只要他能醒悟,夫妻俩便可双双出家,寻访仙师,早完孽根,道成升天,为期当不在远。万一采和迷惘太深,竟难劝解,自己也只有保住元阳,独修玄奥,等得稍稍有程度,便当弃家远走。务要访到师尊,设法点化采和。总之采和一天不悟,自己也一天不敢离开凡世,这是他新近怀着的苦衷。只恨双方年纪太小,成婚尚须有时,在此长时期内,采和日日接近尘网,正恐为日愈久,凡念愈重,或竟弄到无法收拾;甚或因自身坚守道体之故,致伤夫妻情感,更是可痛之事。

这月英只因一念之痴,弄到寝食俱废,几乎奄奄成病。不料天从人愿,王光忽有不顾俗例使小夫妻们共读之议,月英听了,认为劝讽采和之时机已至,心中一喜,精神为之大振。一时笑也有,话也有,不知不觉变了一个样子。惹得一班姊妹们又大伙儿开他玩笑,说他这年纪,就希望和丈夫在一块儿,真不害羞。几句话说得月英万分冤屈,可是万万不能辩说,只有一笑置之而已。

到了他们择定的吉日,王光夫妻送月英渡江,那边蓝氏父子也按准时刻,带来轿马,在江口迎迓。小夫妻俩初次相见,都似从前旧两一般,也且不知不觉会得忘记羞涩,互相亲爱起来。因在路中,不便说话。比及到了家中,那采和高兴得象疯人一般,带领月英进去拜见各位长辈,然后和各位平辈的兄弟姊妹们相见。这班人都是年轻爱玩的,少不得又要拿采和来取笑几句。采和一味笑,并不分辩。采和的母亲乌氏,见了这个未来的媳妇,爱得无可不可,笑得两只眼睛眯眯地合不拢来,抱在怀中,只不住的喊宝贝心肝。月英也真乖巧,凑着趣儿,满口子喊妈妈、叫爸爸,也像蓝文亲生女儿一般。当下乌氏吩咐,要月英和像同睡一房,便于亲自照管,反把本来同房的爱子采和挪将出来,住到后面套房里去。月英见尊姑如此宠爱,心中也自欢慰,这却不谈。

单说采和自小不忘前生,五岁上学,七岁就能诗文,彼时的志趣原和月英一般,但求修仙了道,不望博利沽名。但因蓝家世代作吏,往来的亲友,也都是为官作府的人家,小孩子们从小读书,就都存在长大为官的念头。大人教训孩子,也无非望他们为官作宰,耀祖荣宗。采和究竟年小,日居此等家庭,常受这等陶融,不知不觉,已把生来的意志渐渐换个样子。一般想继武前人,克承先志,大有非此不可的光景,蓝文夫妇自然欣悦。乌氏也把采和如何立志、如何用功告诉月英。月英那敢多说,只得随俗沉浮地跟着乌氏称颂了一番,乌氏也越觉开怀。

到了月英上学这天,小夫妻俩一同到了书房中,面对面儿坐下。那位毛先生倒真是一位博学的君子,教着这样一对闻一知十、一目十行的学生,居然也还对付得了。而且天天兀坐书斋,不请一天的假,因此,这年小夫妻们的学业,更加进步得快。不过月英另有计划,常于正课之余,把从前读过的几册道书,都拿来放在案上,空下来就翻将开来,有意读给采和听。采和先还疑他有心卖弄才学,并不怎样去盘究他。后来日子久了,他俩情好日增,客气尽除,采和方才问他道:“妹妹怎么爱读这等书?”月英心中也正要他来问这句话,忙笑而对道:“哥哥难道竟忘了,这本是你我本等应读的书么?”采和听了,不觉大笑道:“原来如此,妹妹想该明白你我前生之事:一世夫妻,只落得那么一个惨报,回想起来,真令人心伤气短。侥幸如今转世重逢,又得仙师玉成,匹配夫妇,重续良缘,大该快快活活过这一生,藉以补偿前生所受的冤苦,岂不大妙!何苦再向道门求生活,能否成道未可必,而一世的幸福,先付诸东洋大海,这也太可惜了吧。不瞒妹妹说,愚兄从前不昧夙因,也时时想出世修道,后来想起人生有限,犯不上自讨苦吃。吃苦还是小事,最怕修仙之事太过杳渺,未必一定能够成功。不说别的,单论古来修道之人,并不在少;何以我们所知的,不过寥寥数人呢。如此一想,我便大大的悔悟前非,赶紧致力于圣贤经传之学,预备他年出仕皇家,也好和你妹妹共享人间富贵之福,岂不是好。”

月英忙道:“哥哥此言差矣。大凡修仙之人,正因人世光阴去得太快,纵使活到百年,不过浮云过眼。百年之中,截尾去头,便有天大富贵,又能享得几时。怎比得世外神仙逍遥自在,与天地同寿,日月并存。虽然修道之时,不免茹含辛苦、经历艰危,究竟不过短期之事,正是所失者小,而所得者却无制限,怎见得不上算呢。至于修道难成,果然不错。要知皇天不负苦心人,无缘入道之人,但能苦心一志,未尝不可有成。何况你我原有夙缘,此番坠凡,又经仙人指导扶掖而来,若是没有前缘,为什么仙师如此热心照料咧。可见别人所难者,你我却并不恁难,越发不能自己暴弃。哥哥又说自古以来,修成仙道之人很少。据妹子所知,海外十洲,上中两界,金仙天仙地仙鬼仙,总计也不在少数。若拿古今生人来比,自然天好,算是难得之事。但要晓得成仙之可贵,就在修道的不易。奉劝哥哥,还该时时顾念前生之事,及早回头,莫辜负了仙师美意和冥王周全之德。而且升天之后,快乐无穷,比之人世富贵,相去何止霄壤。更何况哥哥所言辅佐皇家,荣华安享,究竟也还是杳渺之事,知道可有实在希望没有呢。”采和听了,哈哈大笑道:“妹子居然着了迷也。我的意思既然生在人世,无论修道与否,总该烈烈轰轰干他一场,也教天下后世晓得有我蓝采和这么一位人物,方不虚度了我这一世。到了功成名就之后,那时如仙缘不灭,再和妹妹刻苦用功起来,成功固好;万一不成,横竖那时年纪将近老大,不久也快要死的,算来还不算十分吃亏,妹妹以为何如?”月英知他魔障已深,徒费口舌是挽救不及的了。只得放在心头,慢慢等候机缘,再行劝警罢了。

再说月英在蓝家读书,转瞬已有半年。蓝文夫妇几乎把他宠到天上去,有时关切之情,比儿子采和还来得深密。蓝文的如夫人胡氏,也有一个儿子,一个女儿,却生得肥头大脸,蠢如鹿豕,老夫妇便不大爱惜他们。胡氏先只气不过,说和采和同是老爷生出来的公子,为什么却有厚薄之分。夫人虽然听见,总不大去理他,由他自己闹过一阵,也就罢了。此时平空来了一个未过门的媳妇,夫人又是那般宠爱,就是蓝文,多把他当作掌上明珠一般看待。至于对待胡氏的子女,始终还是一个样子,不曾因月英之故,稍许增加一些冷淡之况。而从胡氏眼中瞧来,分明觉得蓝文夫妇有了月英,格外把自己子女待得刻薄,这一股忌怨之气,怎能忍受得住。初时还不过人前背后,作些不平之鸣。后来见蓝文夫妇总不理会,便把胆子放大了一倍。偏偏这位月英姑娘,年纪究竟轻了些儿,他又专心学道,怎能晓得世途险淡、人心的变诈。而且独居深闺,不大出门,对于普通人情世故,亦从不考究。自从到蓝家读书,除了一天到晚和采和俩切磋琢磨之外,就只陪着夫人做些女红针黹的事情,对于别人,是一概不大殷勤的。不过别人没有心病,虽然见他不大理人,还只当他怕羞好静、懒得说话,并不见他怎样坏处。独有这位胡氏,本来心存芥蒂,便觉月英一举一动,都含有轻视他们之意。因想,这孩子现在还是小人,不过在此附读,论理只算是客人罢了,已经如此眼大心骄,容不得人;将来长大成人,嫁了过来,做我们的小主人时,不用说,更要拿出辣手来收拾我们。这等日子,自己便勉强捱过,却教一对儿女如何做人。他存着这等心肠,对于月英越发视同眼中之钉。又因采和处处帮着月英说话,尤其使他愤恨忧惧,不知所出。

他有一个兄弟,名唤胡千,是个胸怀鬼祟、专生风浪的小人。家中苦得四壁俱无,平时还仗这位阿姊的照拂,弄个小小赌本,天天在博场中出入,揩些油水度日。从来说食人之禄,忠人之事;又道是:得人好处,与人消灾。胡千既全仗阿姊生活,怎不替阿姊分忧;况且自己常常进出蓝府,那蓝文夫妇也非常瞧他不起。若以这样情形,阿姊的前程,甥儿的命运,都觉非常危险。本人恃他们为生活护助,更向何处揽得活路。因此,胡氏也引他为同患共难之人,他也竭忠尽知的想替胡氏出个主意。最好弄得采和、月英一对小主人双双归天,这一家大权就操在胡氏之手。夫人虽为正室,失了儿子,便似做官的丢了印信,不怕不让后任来接理公事。而胡千自己,也俨然一位扶正的舅太爷,再加以翊戴之劳、定策之功,蓝府一份家私,至少也得派他三分之一。姊弟俩如此筹思,正苦没得机会。那知天佑恶家,蓝氏该有灾厄,不上几时,就被他们得到了一个根本解决的机会。未知这是什么机会,却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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