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仙得道传 · 无垢道人 · Chapter 62 of 103

第59回 为谋财先须害命 因救主反被恶名

传硕公版书

第59回 为谋财先须害命 因救主反被恶名

却说蓝休虽被妻子硬硬推入床上,但是心中新愤旧怨,发为不平之气,一时那里按捺得住。更念三代恃蓝府生活,蓝文在日,待他们也有恩泽,如今他本人死得没有分晓,做世仆的,不能代他报仇泄怨,已属有背良心。但那是过去之事,况事前一无所闻,还可说无从尽力。至于眼前一对小主人儿,年轻失势,又有生命之危,此事却已明显进了我的耳朵。现当未发之时,正可先时预防;若不预先关照一声,那不成了自己也和胡千姊弟勾通作奸了么。想了又想,觉除此之外更无别法。且恐胡千心狠手辣,办事敏捷,万一马上动手,此时急去,已恐不及,安能再事羁延。于是定一定心,假装熟睡的样子,等得一家人都入睡乡,自己便悄悄抽身而起,拨门外出,径投蓝府而来。相去虽只半里,因他年高体衰,眼花足软,好容易一步一捱的走有一个时辰,方才到了蓝家。他是极熟的老人,自然识得蓝家情形,却不投大门,不走后门,径走西首一道小小侧门。管门之人,乃是蓝休一个内侄,今年还只十三四岁,蓝休利用他不大懂得事情,所以径去找他。这小厮开了侧门,一见他姑丈深夜到来,大为惊异。蓝休却不许他多问。只问他:“公子现在何处,还有一位王家小姐,现居那里。”那小厮倒是有良心的,见问及公子之事,不觉惨然说道:“姑丈再休提起公子,他现在好苦咧。别的不说,单讲他住的地方,乃在牛棚后面那间茅屋之中,屋内只有三块板,一张榻,此外什么都没有。那是太太说的,要把牛羊樵牧之事,都归公子亲自去做,所以着他住在那里,是为方便照管之故。你老人家现在问起他,可想去瞧瞧他不是?但他这地方在正屋后面,从此前去,必须经过太太住房。况且走过数重门户,万一把太太舅老爷惊醒了,不当稳便,还是去看了那位王小姐来的近便。他现在也非常之苦,不过比公子还少许好点,住的地方也清爽得多。太太说公子和小姐都不是小孩子了,不该同居一处。着他们一前一后,隔开几重院落,大家隔离起来。所以公子和小姐现在要见一面,也不容易了。听说公子为这事情,不免抱怨……”一语未完,蓝休一句叱住说:“孩子家不许多口,快带我去见见王小姐来。”小厮没口子答应说:“这个容易,就在我这房间的前面。此时人静夜深,满屋中人都睡静了,姑丈要去,不必再惊动别人是么?”

这话却深合蓝休之意,忙赞他做事有见识,有道理,比你表兄强远了。说得小厮心花大开,将他导至月英窗下。小厮用个食指在窗门上弹了三下,轻轻叫道:“王小姐醒么,我姑丈蓝老头来望你咧。”只这一句,就听得里面嘤咛一声,问道:“可是蓝老管家不是?”看官听者,月英以深闺小姐身分,虽被贬辱,人格是不得变损的。当此更深夜静、万籁沉寂之时,忽有男子前来看望,岂非可怕可惊,而又万分可怪之事。不道这小厮甚是聪明,一开口儿就说出是蓝老头,这一句就使得里面的人放下了一大半的骇怪之心。再说夜深如此,阖家阒寂已久,怎么月英还没曾酣眠,竟能轻轻地一喊便醒呢。原来月英专志修持,每于夜静之时,天明之候,必定做一个时辰的打坐功夫。当小厮打窗之际,正功课刚完,起初上床的时候。他又是一个绝顶聪明之人,看来寄居蓝府,对于他家内外上下的用人行政,也有七八分稔悉,他们所钦佩的便是这位蓝老管家。在此生死存亡系人股掌的当儿,本来也时时当心、刻刻留意,作防患未然之计。今闻多时未至之蓝老管家深夜前来,不访别人,单找自己,此中消息,便于嘤咛一声之先,料着了有八九分之谱。一面问话,一面也便跨下床来,向窗隙一望,可不是一个黑面黄发的小厮,搀着一位皱皮疙疸、白头如银的老头儿站在窗下哩。月英不敢怠慢,慌忙开了门,自己走了出来,却不让他们进房,只在院子中间,皓月之下,轻轻悄悄的谈起天来。

月英先问:“老伯伯夤夜见访,必定有什么恶耗见告,可是么?”蓝休听了,不觉大惊,拜倒道:“小姐难道也已听见了么,为什么还不早做准备呢。”月英听了这句,反呆了一呆道:“不瞒老伯伯说,我和采和实在一点消息都没有,方才听说,乃因老伯伯的特殊行径而发的一句胡言,还不知是与不是。如今听老伯伯这么说了,可见我的胡言又不幸而中,但采和却还一无所知咧。请问老伯伯现在又发生了什么事情?我呢,原已游心物外,他们如不相容,却正是促我入道之机,我正感德不尽咧。所怕的一是为了采和一人,咳,咳,这也不用说了,谁教他……唉,那也何必饶舌,还请老伯快快把那消息告诉我知道,我也可以通知采和,再作未雨之谋。”蓝休太息了一声,把胡氏姊弟所定恶计,并自己如何知道的原故说了一遍。总当月英听了,必有万分惊慌。不料他一闻此言,依然如故,反冷冷一笑,说道:“哦,原来如此,这也算得我不幸之中的事情了。请教老伯伯,他们既已定计,可决定在那日举行呢?”蓝休道:“这就不曾晓得,据小儿说,大概总不过是这一二天内的事情。老奴本要先去告诉公子,谁知他们如此胆大,竟敢把公子那样糟蹋委屈,别的不用说他,单只老奴今天不能进去见公子的面,若迟至明儿,又恐奸人马上动手,如何是好呢。”

月英正待说话,忽听夹弄中有人呼的一笑,主仆三人大为惊骇。正在寻找那笑声从来,又见几条黑影子从夹道中如飞而出。月光之下,照得明明白白,为首一人,正是那位新任的舅太爷胡千,后面跟随的三人,都是他新近用进的下人,一窝风赶到月英身边,胡千冷笑道:“好一个未曾过门的少夫人,好一个名门闺秀的大姑娘,原来竟是一个偷下人、窝汉子的下流淫妇。蓝府上有你这等媳妇,门风都给你扫完了,面子也被你卸尽了。平日扭扭捏捏,狐媚子似的迷住了丈夫,活像一个正经人儿,如今倒底怎么样,可不是真赃现获,明明白白的露出马脚来了。好得很,既你这般不要脸……我也顾不得蓝府上的面子,说不得送你到官中去走一遭来。”说罢,回顾带来的三人,喝道:“还不快快将奸夫淫妇捆绑起来。”三人听了,便各伸拳掳袖上来动手,却还不知胡千要捆的除了月英之外,还是要老的要小的。老的太老,不像做奸夫;小的太小,又不配做奸夫,便悄悄问了一句,胡千见说,倒也禁不住呆了一呆,一会儿又大喝道:“自然一起都绑起来,我知道谁是奸夫么。”三人正待下手,这边蓝休和月英自然也愤不可遏,破口大骂。那小厮见姑丈无端受此委屈,并连自己也冤陷在内,也是怒呼呼地大骂胡千昧良无耻,索性把他从前许多无赖索诈,和几次三番到蓝府告帮乞贷的历史,一起宣布出来。这正捣着胡千的心病,三分假怒,变成十分真气,连连跌足拍手,催那三人动手。三人便上来,一个守住月英,两个便来捉这老小二人。

谁知蓝休和小厮也还有几分气力,动手对抗起来。胡千所用的三人,偏都是市井无赖,一向被酒色淘虚了的,看相虽然威武,实在并不中用。此时原都睡得迷迷糊糊的,因胡千出来小溲,听得月英等说话声音,心中大疑,先还防是盗贼,忙忙把宿在他下房的三人喊起,一同赶了出来。一瞧,不道是月英三人,胡千虽是喜出望外。这三位宝货,却因都从被窝中给胡千拖起,神智还是不大清楚,也不大明白究是怎生一回事儿,糊里糊涂的上前捉人,更想不到他们还会抵抗。蓝休的内侄身子矮小,不知什么利害,伸出手来刚刚住着一人的肾囊,也曾听说捏住人家肾子,可以制人死命。此时急难之中,那里还顾得什么,便用力将那人肾囊一扭,又向外这么一扭,扯得那人大叫一声,向后便倒。胡千和守住月英的那人大惊,大叫说小厮打死了人也。其时蓝休和那人也能打个平手,听得小厮杀人一句话,两个也都惊得停止手,却来瞧这挺在地上的人。这一阵大乱,早惊起了内内外外的人,上自新太太胡氏,下至男女仆役,一齐披衣而起,赶来查看。还有那位被贬受辱的公子蓝采和,也慌慌张张的赶了出来。见胡千正在指手划脚,把上项情形告诉胡氏。

采和只听得一两句,已知是胡千陷害月英,忙着找到月英,大哭起来说:“妹妹,我害了你了。”月英此时倒反说不出什么来,只会翻着两粒秋波,一上一下的对着采和,欲泪不泪,欲语难语。那看守月英的人,不知起倒,见采和和月英这般亲热,心中又因自己同道被蓝休和小厮打得如此情形,正在又气又羞,却好把一口恶气泄在采和身上。明知采和名为公子,实在比下人还不如;月英又是自己奉命监守的犯人,自然不用顾忌,便把乌珠一睁,双手一拦,大声对采和叱道:“你的老婆偷人,亏你还有面孔和他对哭对说的。”一语未了,忽听“拍”的一声,接着又是“拍拍”的两声,原来这人的面孔上不知从那里飞来三记耳刮子。这人一痛一惊,定神一看,才晓得第一记巴掌,是左边的采和打的;第二次的两下,却是立在右边的蓝休打的。还听得采和大骂他是狗仗虎威,蓝休又骂他是下流畜生。同时胡千等人都来帮助这人,叱辱采和。这人也还骂蓝休,并要打还他的耳刮子,一个大院子内,闹得人声鼎沸,不得开交。

只听胡千对人众大喝:“你们要是愿在这府中吃饭的,须得恭听太太和我的命令,赶紧把这三个奸夫淫妇捆绑起来,送到县中,现在他们又打死了人,这罪名更大了。你们要是不肯动手的,太太着你们一个个滚出府门,不用在此当差。”说了几遍,见众人你瞧我,我看你的,还是不肯上前。这是下人们天良发现,觉得胡千等太没天理,大家都受过蓝氏恩惠的,怎能昧下良心,做此叛逆不法之事。倒把胡千急得只向众人乱骂。蓝休见此情形,忙对采和、月英说:“公子小姐,我们走吧,天下之大,那里不能弄口饭吃,把这一份家当让了他们吧。老汉年纪虽大,情愿海角天涯跟住公子小姐,一同讨饭吃去,强如在此天天淘气受辱,还要被人暗算。”说罢,一手拉了月英,一手扯住采和,急急忙忙飞奔出门,那小厮也随后跟着。众人不敢阻拦,由他们主仆四人出门而去。这一来,把个胡千气得怒声如牛,索性回到房中,取了三把朴刀及棍子绳索之类,喊着自己新近雇来的用人们,大伙儿赶出大门。

月光之下,望见采和等四人还在前面沿河逃走,胡千吩咐一声:“捉住四人,都有重赏;如有祸事,归我舅太爷一人担任。如敢故意纵放,须和他们同罪。”众人只得抖擞精神,奋勇追赶,一霎时已经赶到,胡哨一声,各挺手中兵器,威喝他们赶紧回去,如敢抵拒,立刻要取你们性命。蓝休气极怒极,大骂:“贼子如此昧良,必遭雷打。”小厮见不是路,忙催姑丈快走。蓝休还在辱骂,胡千已取出绳索,着众人动手:“绑缚这班不要脸的东西。”采和、月英手无兵器。采和自命究是一家正主,料道胡千终不敢奈何自己,便冷笑一声说:“回去也是我们自己家,何必要你强迫。妹妹,我们就回家去,看他们有什么法子对付你我。”说时回转身,大踏步向自己家门就跑,月英也只得跟着同走。后面蓝休等虽然不住辱骂,也不能不追随在后。不料胡千有心挫辱采和、月英,他又存着一种恶念,抵拼把他俩弄死之后,留下胡氏顶吃官司,他却可以乘机攫得利益,远走高飞,因此不容他们这般写意的走路,索性大放恶势,仍要将他们捆缚起来,就此送到县中治罪。

众人奉命,一声吆喝,奋力上前,先把采和、月英拉住,刚要绑缚,忽听月英大叫一声:“仙师在上,我弟子月英自小至今,没一天敢忘记师尊训诲,没一刻不专心修道。为因不忍丈夫沦入魔道,延滞数年,未得出家,不料今天如此受辱。弟子虽然命苦,也是大家闺女,受苦含辛所不敢辞,横被辱侮,断不敢受,弟子今也顾不得丈夫的前程,拚送残生,到天上和师傅相见去也。”说到这句,忽然用力挣脱了手,向着河岸飞奔。众人知他志在赴水,却正中胡千下怀,忙着众人不必去救。别人还不怎么样,只有采和大哭大叫,也想努力追上,无奈一只手已被别人拉住。采和心中一急,低下头在那人手上咬了一口,咬得那人大痛,一释手儿,采和已奔了上去。胡千也说:“由他去,由他去,看他们怎样死法。”蓝休和小厮却被众人扭牢,不得上去。大家呆呆地望着小夫妻俩同奔河岸,抱头大哭,一齐跳下水去。

原来这水还是长江下流一个湾口,河水极深,水势又急,一经跳下,是永无生理的。采和、月英又是两个文弱孩子,这一下去,当然没有命了。那知天下事没有王法还有天道,要是采和、月英这样根基深厚的好孩子,居然死于胡千之手,那不是天理王法完全没有了么。放心吧,天下没得那么不公平的事情。这时众恶人正眼巴巴瞧那两位小主投水,撑起了耳朵,肃静无哗的等候水中“扑通、扑通”的两响,他们的公事便算完毕,预备回去,向他们新主人领赏去。就是胡千也是耳目并用的,专等他俩沉入洪波,也要急争回去,做他心头存着的第二步计划。那知眼中虽见二人一同投水,耳中却无论如何,听不到那“噗通、噗通”两响,这才把众人弄得奇怪起来。大家不约而同的走近河沿,向下一望,哈哈,妙不可言,一幕新奇的戏剧立刻现入大众眼帘之中。喜得个蓝休和小厮连声高叫:“有天理,有天理。”吓得胡千目瞪口呆,半晌说不出话来。未知这是什么好剧,值得作书人大卖关子,却待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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