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仙得道传 · 无垢道人 · Chapter 72 of 103

第69回 拐仙首创归尸 淑女误嫁蛟精

传硕公版书

第69回 拐仙首创归尸 淑女误嫁蛟精

却说现今湖南省内,宝庆、常德一带地方,习俗相传,有所谓归尸之法。凡是甲地之人,死在乙方,不但搬柩为难,而经费也非常浩大。便有一种人,专以送尸还乡为业。他们有一段秘密咒语,用一张引魂幡挂在自己身上,再向尸身念起咒语,死人自会跟他赶路。遇着打尖之处,将尸体放在外面檐下,面壁而立,若遇渡河搭船,将尸身背下船去,矗立后艄或鹢首。如此平安到乡,虽经一月之久,当炎暑天气,一点不会变相,也不得发臭,却不能让他跌倒。一倒之后,立刻臭腐出虫,不能再起。更奇怪的是尸身一到家门,这一家人便老早把棺殓之事,预备舒齐,等他到后,立刻棺殓起来,不能稍延时刻。若是停顿一二小时,尸体也便腐化,而不可收拾。大概运尸之法,要算此事最便最省的了。数千年来,相传至今,盛行勿替,却都不知创于何时,是什么人发明出来。据作书人考察所得,便是铁拐先生传授玄珠子送东方朔尸体去海宁那个符咒。因为玄珠子得罪以后,谪贬湘江为鹤,也会幻化平民,替人做这事。因此这法子,就流传在湖南省内。但只有湖南省中,有这等归尸的方法,别处是从来没有听见说起。

上回说到玄珠子创出归尸法,将东方朔带到海宁,经玄珠子遵照铁拐先生指示方法调理,不久就回复性灵,身体精神,一概照旧,同时他的谪限已满,经上帝召回天上供职去了。他的事情可以告一段落。所谓又闹出一场大事者,乃是专指玄珠本人而言。

玄珠子自从辅助东方朔,将李少君斩戮之后,以为老蛟失此臂助,一时不得逞志,对于防范上头,不知不觉的渐渐松懈下来。大凡天下事都是风云变幻,难以预防。但能事事小心,绸缪未雨,自然比较要妥善一点。尤其是国计民生,地方安危的重要事情,关系越发重大。司其事者,格外要谨慎小心,才能够消患未萌。但是说到这一层,也还要作进一步议论,恒人心理,往往在忧患时期,都能谨慎将事,到了风潮过去,波平浪静,反要不知不觉的大意起来,所以古人说: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就是这个道理。如今说的玄珠子情形,大致也差不多儿。可是他所闯的祸,却也出人意料之外。

俗说大风起于萍末,风虽大,而发源之地非常微细。当时浙江杭州城内,有一家官户,姓何,没有男人,只剩下母女二人相依为活。母亲胡氏,年已老迈,女儿名叫春瑛,生得袅娜娉婷,整齐标致。那年已是二十五岁,胡氏自顾年高,膝下只此一女,很想找个妥当人才,招婿在家,也好得个半子之靠。无奈高门大户,嫌他们家况衰飒,是个不祥门第。况且招婿一事,习俗引为耻辱,谁也不愿尝试。至于低门小户,又非母女所愿。因此,蹉跎岁月,把个上好的姑娘,养至二十五岁,还没有成就良缘。胡氏心中,常常悒悒不欢,反是春瑛心中,倒以陪侍老母为乐。他说:“女儿嫁人与否,不在意中,但求母亲多活个一百多年,待女儿老来,一同入土归天,女儿的心愿足矣。”胡氏哭而叱道:“痴丫头,这么大年纪,尽说些疯话,你娘又没做什么大阴功,没积得甚的好德行,那里能够活到如许高年。再说果然如了你的志愿,一份人家,活着一对老太婆,生无人顾,死没人送,到头来祖宗的香烟,不得接续,终究算不得什么好事。我看此后如有差不多的子弟,但求人品端正,不问他家世怎样,就马虎一些,嫁了去完事。你是真孝顺我的,就不要十分倔强,这就比到同死同归好得多了。”春瑛听了,只得点头答应说:“听凭母亲作主,女儿绝不多口就是了。”胡氏见说,方才喜慰起来。

不上几时,家中忽然失窃,把胡氏房中东西,偷个洁净。报官追迹,踪影毫无。胡氏不觉流泪说道:“瑛儿,想这都是家中没有男子,容易启人轻侮之心。那天之事,别说是贼,就是堂堂皇皇的上门抢劫,你我一对女人,除了拱手奉送之外,还有甚的办法。光偷些东西,倒还没甚关系,万一有些非礼行为,教我女儿如何做人呢。”说到这样,不觉一阵伤心,大哭不已。春瑛劝了一回,倒想出一个主意来了。因说:“母亲不用悲忧,女儿有个计较在此。想贼人胆大,只因我家屋多人少,我们何妨将许多住不了的房子,招个妥当租户,分租出去,我们不求租价怎高,但求人家规矩正直,能够做个好邻居,彼此可以得个照应,就是不收租金,也比一进进一间间白白的关起来好。那些房子长久没人居住,也格外容易倾坏,得个正人同居,替我们管管房子,也是好的,母亲看这事可行得么。”胡氏听了,甚以为是,当下由春瑛亲自写了一张招租条子,着下人贴在通街之中。

不到三天,看的人来了不少。不是职业不正,便是人口太杂,母女心中都不大合适。到了第四天早上,忽然来了一个白衣秀士,面如冠玉,唇若涂朱,态度温文,语音清朗,据他自己说,是官宦人家子弟,因贪杭州山水清幽,思欲卜居于此。又说他父亲曾做大官,早已去世,家中尚有母亲弟妹,现在建业。待房子租定,不日回去搬取同居。母子二人一见这人体态,心中便有十分欢喜。又见说是官宦子弟,人口又不多,觉得事事合意,便一口答应,借给与他。那人问起租金,胡氏便说:“自己重在择邻,租金多寡概不计较,但凭贵客吩咐就是了。”那人也不贪便宜,竟付了百两纹银,说是定洋,等家眷到来,再行议定房租。胡氏见他出手如此阔大,益发深信他真是公子哥儿。谦逊一回,也就收了。问他姓名,他说姓王,名诚夫。说毕,自去。过了半月多些,那王诚夫又来,说建业那边,因有许多未了之事,一时不克搬来,本人欲在杭城读书,拟带同几个下人,先行迁来。胡氏和春瑛已深信诚夫是个规矩正直之人,有什么不许。诚夫大悦,即日就把行李器具运来,都是非常华美考究的东西。何家虽是富家,有许多陈设珍品,都还不能举其名目。诚夫又带来男女仆人,共有十余人。照这情形气派,真是十分显赫。而且诚夫这人,又是非常诚实殷勤,他除了读书之外,便到里面和胡氏谈谈,又说胡氏相貌性情很像他的母亲,便拜胡氏为干娘,和春瑛做了兄妹,既不必避甚嫌疑,二人便得时时见面。兄妹俩日侍胡氏膝下,承欢取乐,把个胡氏欣悦得了不得。

胡氏心中便有招诚夫为婿之意,先向他的下人打听了一回,知他志大心高,满意要娶个才貌双全之女,所以至今未娶。今年恰和春瑛同年,刚刚也是二十五岁。胡氏听了这个消息,越发大喜起来,因于便中先对春瑛说起这事,那知春瑛和诚夫,真是一对子郎才女貌,双方交谊虽新,情况已深得到了不得,听了母亲的话,不觉粉颊晕红,讪讪的说了一句:“王家哥哥人品倒是好的,母亲看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好了。”胡氏听了,已知女儿心中千肯万肯,却不知诚夫那边,还有甚么的意见,眼前又没媒人可托,只有自己一个兄弟,叫何德山的,常常来到这边,和诚夫见过几面,诚夫也跟着叫舅舅,看是很要好的情形。除了这人,也更无他人可托了。于是着人将何德山请了来,说知这事。

德山自然赞同,当即跑到诚夫那边。那诚夫正在房中作什么咧,德山先在窗外咳了一声,里面诚夫早听着,跑了出来,说:“娘舅那儿来了?”德山挽了他的手,一同进内,带走带笑的说道:“我是特来向你贺喜来了。”诚夫笑着让座,问道:“娘舅是长辈,说话不得顽笑,我有什么喜事可贺,乞道其详。”德山笑着,便把自己来意说了。诚夫听了,自然十分欣喜,只说:“瑛妹肯屈嫁,我是决无反对之理。但是身在客边,一切只好简便一些,要请干娘和舅舅妹妹包涵原谅。”德山笑道:“大家爰亲结亲,何争这些俗套,只要你愿意入赘在此,一切都好商量。”诚夫也笑道:“现在同居一宅,事实上早已和入赘一般,将来成婚之后,家母和舍弟等横竖都要迎养的。两姓同居,又系至亲,还有什么彼此可分呢。”德山也以为然,回去复信乃妹,胡氏母女都说如此办法很好。但两家年纪都不小了,须得早完伉俪才好。德山又至诚夫那边,说明此事,诚夫自然更无不允。乾坤两宅,既在一处,种种办事,都十分便利。择了日子,随便置备些新房中的器具,也就算了。其余各物,好在双方都是富厚人家,式式便成,更用不着临时张罗,一应妥帖。等得喜期一到,自有许多亲友人家,前来贺喜。就是诚夫那边,虽在客地,也有许多朋友,前来帮忙的帮忙,道贺的道贺,两家喜事并作一处办,便也觉得格外闹热起来。

三朝过后,新夫妇先向上拜了母姑,然后一同回门。胡氏看看女儿,又看看女婿,见他们才貌体态,无不相当,正好一对夫妻,不觉满心窝里装满了欢喜。两家既然合一,胡氏心疼女婿,怕他住在外面,下人们不会侍应,女儿又是娇养惯的,不会服侍人,便替他们作主搬了进来,同住在一进屋内。外面许多房子,统给一班下人居住。此时胡氏最耽心的是诚夫的眷属一到,就得将他的爱婿夺去,好似借来的东西,物主要回自用一般,常时也把此意对女儿谈起,春瑛却甚识大体,觉得伦常骨肉之间,理应一堂团聚,况同居一室,但隔内外,有甚彼此之分,因此始终没曾将此话向诚夫提起。那知事有蹊跷,这诚夫尽说眷属在建业城内,却始终不见有只字往还。时时说母亲等不久就来杭,而一住三年,并不见甚人前来。揣测他的情况,可似完全不以家人为念的样子。在胡氏年老识昏,但求女婿常依膝下,于愿良足,最好是不要有人将女婿拉开自己面前,也就完了。至于女婿的家事,完全置之不理。春瑛是聪明绝顶的女子,察见丈夫有些特异的景象,焉有不加疑虑之理。每至忍不住时,也常将自己疑团微微透露一些,一面留神察看诚夫状态。不料诚夫似乎有甚虚心事一般,很怕他问起自己家事,便是对答之间,也处处显出支吾忐忑的情状。这一来,越发增加了春瑛的疑心。

此时春瑛已孪生了一对子女,所奇的是每次分娩,都有金龙入梦的异征,醒来之时,对诚夫说,诚夫只说这是帝王之象,莫非孩儿们将来有九五之福么。因恐消息传出,容易惹祸,力戒春瑛不得随便告人。春瑛也是半信半疑。又过了三年,二次分娩下来,仍孪生子女各一,而且一样的做有那种怪梦,但是这次梦境,较为清楚。他已认清梦中之龙,确和寻常龙形微有不同,而且一股凶悍之气,也使人见而生畏。醒转来时,把这疑点又对诚夫说了,诚夫一听龙形有异,不觉突然变了面色,虽是一般的笑容可掬,和他辩说了一回,但从笑容之中,却可显现他狰狞诡秘的意态。此时春瑛心中,不知怎样转念,顿觉丈夫虽然伉俪多年,情深谊切,而对于妻子的诚意,似乎还不能十二分的纯挚密切,同时他又感觉到日夜共枕的夫妻,何以各人心中,还有不能宣布的说话,莫非丈夫来历有些不大明白么。如此一想,蓦然把平常许多怀念,一桩桩堆上心坎,更觉诚夫这人,实在有些古怪,今后倒不可不格外留心,务要把他蕴而不宣的秘事探索出来才好。定下主意,也不对第二人说。

偏偏这诚夫,倒是个极细心的人物。自从春瑛产生次男次女之后,就细细的察访他的形迹,探讨他的口风,他却始终是一些破绽也没有露出。独独对于建业方面家眷有无这一层,却因自己说僵在先,竟没有方法可以辩说。每逢母女们说到此事,他也托故走开,或用别话支吾开去。最后一次,他却说出一个绝妥当的理由来。据说生母早故,现在建业的是继母,阴狠淫悍,是个万万不可同居的人物。兄弟是他所出,自然和他一鼻孔出气。说句老实话,本人来杭,是被他撵逐出来的。从前因为订亲伊始,不便直言,后来屡欲相告,又觉人子不宜谤毁母亲,是以一再忍耐,秘而不宣,今既见疑于贤妻,若再不直言,将使卿等疑我为来历不明之人,说不得也只好从直告诉了你们罢。说时,看他一语一泪,好似十分悲恨的样子。这番话,却说得入情入理,不由母女不信。而且听此一言,更唯恐他这位继母幼弟前来杭州,转要帮同诚夫,对待丈夫疑团冰释,爱情愈深。

不道尴尬人弄出来的事情,总不能完全妥当。一天晚上,气候郁热难当,自胡氏以下,至四个孩子,都在后面花园纳凉。诚夫因不耐孩子们烦躁,独踞短榻,在那豆棚之下躺着,离开众人约有百步之遥。躺了一回,清风顿起,神意俱爽,诚夫不知不觉跑到黑甜乡去。胡氏正逗着一个小女孩玩笑,本没留意到他,不料豆棚之上,原有一条大蛇,相近豆棚之处,都是各种果木,上面又有鸟巢,胡氏生性慈善,向来不准下人们毁拆鸟巢,所以越弄越多,几乎每树都有一两个巢儿。这时胡氏忽然想到女婿睡在棚下,别惊动了蛇、鸟,弄出点意外之事。想到这层,忙忙抱了女孩,慢慢走了过去。那知走不上十步,但听得各树上的鸟,齐齐叫了一声,纷纷向空飞去。胡氏不觉骂了一声道:“这班小东西,胆也太小,我老太太何等慈悲,岂是来害你们的,这般瞎逃干什么。”一语未了,又听得草声飒飒,蛇鸣呜呜,只见一条大蛇,从豆棚上吊了下来,飞也似的向外面游去。胡氏倒点了点头,拍着女孩肩胛,笑道:“瞧你老子这般贪睡,倘使上面那条蛇掉在他身上,岂不吓坏了人。”一语未了,正要到这豆棚相近,抬头一看,不觉大叫一声,把手中孩子直掼下来,胡氏本人便向后直倒下去,晕绝于地,口喷白沫,不省人事。小孩被掼惊痛,却大声哭喊起来。未知胡氏所见何物,为何如此惊怖,却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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