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仙得道传 · 无垢道人 · Chapter 91 of 103

第88回 迷途忽闻奸杀案 深宵瞥见鬼魂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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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回 迷途忽闻奸杀案 深宵瞥见鬼魂来

却说洞宾被二郎神一足踢入半空,只觉身子虚飘飘地在那浓云密雾之中,晃荡荡落将下来。约有半餐饭时,方才脚踏地上,睁眼凝神四面一望,身子立在山巅之上,峰峦秀媚,林壑幽深。虽在深夜之中,凭他一双慧眼,瞧得清清楚楚,是一座大好山林。心中想想,却也好笑,自己从出家至今,先被鹤童一丢,如今又被二郎一踢,一个身子好似皮球一般,由着人抛来掷去,自己做不得一点主意。而且身在何处,是何境界,两次都不曾明白。第一次问了那个管家,才晓得是到了夏口。如今却被抛落高山之上,月黑星稀,山深林密,一时却从那里去找个人来请问一下?想了一回,自己说道:“不管他,我只在此打坐一夜,到了天光,却再寻找出路,也不想人送我过江了。如今二郎神爷已经下凡,想是月老去请来的,哮天犬既然在他身边,谅来不得再去寻那王家小姊,我的责任,可算完结了。我在夏口,本来没甚大事,何必呆守鹤童的话,等人送我过江呢。万一这孩子开我玩笑,有心捉弄我一下,岂不上他的当!但不知二郎这一脚,把我踢得多远,去庐山可是顺路?抑或越踢越远,把我弄在边远烟瘴,人迹不到之处,那才糟得不可名状了。”想到这里,不觉自己呸了一声,笑道:“出家人那有这等顾虑,如此胡思乱想,又要给嫦娥笑人了。”于是找块山子石儿盘膝危坐,运了一回玄功,天色已是黎明。

忽听树林子里一阵小孩玩笑之声,心中大奇,慌即立起身来,循声所从来,缓地踱将过去。果见三四个乡村孩子,有男有女,混在一处,玩得好不起劲。洞宾想到:“看这情形,山下必有人烟,不如先把孩子们拉来,探问他们一句,晓得了所在之地,我这路程便好确定了。”于是信步而前,立在一枝树下,看他们玩了一回。孩子们也瞧见了他,大家停了玩,诧异道:“这大清早,那里跑个道人出来?”一个女孩子笑道:“这道人好像不是本地人罢。”一男孩问道:“你怎么知道?”女孩笑道:“我家叔叔不是也做道士的,他常常和一班道人出去做法事打蘸,我怎么不认识他们,就没有见过这个道士。再则此地的道士,也和我们种田人一样,一个个生得黑而且粗。怎如这道人又白又俊,又好玩儿。”此言一出,惹得洞宾掌不住要笑出来。只见头先那个男孩子笑道:“哦,你倒喜欢这道士么?本来你俩年纪也差不多,你今年十一岁,看他也不过比我大得两三岁,至多有十五六岁罢了。今儿天赐良缘,清早碰在一处,可见你俩真好配得夫妻,待我来替你做媒好么?”女孩子虽小,却也知道不好意思,面上一红,指定男孩大骂起来。还有几个孩子,也都跟着拍手胡闹。洞宾见他们如此相谑,心中又笑又气,又觉得不大好去探问他们,只得呆怔怔地立着。再看了一回,谁知女孩因说不过众人,便哭将起来,众孩都大笑道:“小金子哭了,等下他妈得知了,又说我们欺侮他女儿了,我们回去罢。”说罢,乱哄哄一起散完,只剩那女孩子,还坐在草地抽抽噎噎,哭个不止。

洞宾见没甚人了,先向女孩子盯了一眼,不觉吃了一惊,自己暗想:“这等荒山之中,怎有这般清秀出尘的女孩子?看他相儿,虽不怎样特别过人,然而这一副秀雅面庞,配上一身清奇的骨格,照道家说来,分明便是仙骨仙风,怪不得人说庐山为天下名胜之区,地灵人杰。就是村孩中,也有这等人才,我倒不要错过,要仔细调查他一番才好。”定了主意,方才走过去,劝道:“小姑娘,别哭别哭,他们和你取笑呢。这一哭,岂不更上了他们的当。”小金子见洞宾和他说话,倒真个不哭了,瞪着一对小圆乌珠,朝洞宾从头到脚打量了一回,也不说话,也不起身,只讪讪地低下头,拔那山上的草。洞宾又问道:“请问姑娘,这里是什么所在?这山名叫什么?”小金子听了,倒嘻嘻一笑,仰起头说道:“人家说做道士的人,有些呆气。你这道人却真有几分呆,自己身子所在的地方都不晓得,不是呆得可怜么?”说罢又笑。洞宾想想,要把原因说给他听,又怕事情太怪,倘使被他一讲开去,未免惊骇世俗,只得随口诌个谎,说是贪玩山景,迷了路,所以动问一声。小金子似信不信地道:“你真不是本地人?”洞宾笑道:“你听我口音。”小金子这才点点首,说:“这里叫庐山。”一语甫出,把个洞宾吓得做声不得,却又万分的惊喜,忙又问道:“姑娘怎样说法?是叫庐山不是?”小金子笑起来道:“说你呆,你又不认,告诉了你地方,偏又不信起来,难道你这身子,是天上掉下来,地下种出来。再不然,是被歹人贩卖过来,或者什么风吹送过来么?怎呆得如此厉害?”

洞宾被他一番取笑,刚刚说着了自己来头,不禁面上红红地笑起来道:“姑娘,却别问我这些事情,我只请问姑娘,这里可是南昌地界?姑娘所说的庐山,可是有很大瀑布,传名远近的?”小金子举起一只小手,远远指道:“那边山峰下不是有大瀑布?那里叫做香炉峰,每年四时游人是不断的。从前我爷爷自己种田,得空也还替这些游山的爷们抬轿子,一年到头,都寻到很多银子咧。到了我爹手里,因为身体不好,他又有桩吃酒贪懒的脾气,休说抬轿,连田里也不大去了,亏得我爷爷挣下一些田地,年年给他卖了用。有时他高兴起来,在三春时候客人最多的当口,去那边山下摆个水果摊子,赚了钱多喝点酒,倒也怪开心的。”洞宾见这女孩子说出一大篇家务来,心中甚是好笑,并知此地真是庐山,真已到了自己要去的庐山,心中深感二郎一踢之德。并且非常歆羡神机妙用,和那天离自己府门时,师父只一喝,就把我喝上鹤背,飞升半天,正是一般的作用。

想了一回,便又问道:“姑娘的令叔,也是出家的么?”小金子听了,诧异道:“你怎么晓得!”洞宾见他已忘了对男孩们说的话,真觉非常好笑,因点头说道:“我有卜算的玄机,能知人心中之事。请问姑娘可听令叔们说起,此地新到了什么神仙没有?”小金子大笑道:“你也是个道士,怎么说出这等外行的话来。”洞宾诧异道:“怎么这是外行说话?”小金子道:“怎么不是外行?这等说话只该别人说,却不该你们当道士的说。”洞宾听了,越发奇怪得莫名其妙起来。小金子笑道:“我常听见叔叔和一班道士们说,什么神仙啊,妖怪啊,全是当道士的欺哄人家的话,人家相信了他们的话,他们的生意也就来了,可见这等说话是完全靠不住的。别人还可说说是上了道士的当,你一个当道士的,又上了谁的当呢?那不是外行说话么?”洞宾听他如此说法,这才从恍然之中,钻出一个大悟来,不觉哈哈大笑道:“原来如此,想令叔不是真正的道士,不过替人家做一点法事,换点钱来用。所以自己做了道士,倒不信神仙妖怪之事,可是么?”小金子正要再说,忽听山下有女子声音,喊上来道:“小金子,小金子,你这贱蹄子,一霎眼的功夫,又浪到那里去了?”同时又有一个孩子声气说:“你那女儿,现在大发了,他已经有了要好的男人,乃是个当道士的,和你们老二算是同行。将来要是配成夫妻,可算门当户对咧。”一语未了,又听得清清脆脆的拍拍几声,女人骂孩子,孩子顿足嚎啕,大哭大叫之声,自远而近,渐渐要到山上来了。小金子似乎没有什么害怕似的,还在笑嘻嘻地拔了许多青草。洞宾却站立不住,又怕小金子受他妈打骂,忙说:“我要去了,你不听见你妈妈骂上来了?还不快迎了上去呢。”小金子笑道:“怕什么,又不是真个偷了道士,看他吃我下去不成。就算我真有了汉子,也捱不到他来管我。人家怕他凶,我是不怕的。好便好,他要不好呢,哼哼,别惹我说出他的私事来,看我爹打不打死他。”洞宾不觉暗暗吐舌,想这小小女孩子说的话儿,如此淫泼,长大起来还了得么。但是又可惜了他这一副面貌和骨格,大概总是地方风俗太坏,或是家庭卑污,不知不觉把他这纯洁高尚的小小灵台,渐渐引诱坏了。想了想,不如走自己的路是正经,犯不着撞在这里受那恶妇一顿骂。想定了主意,拔起脚就走。走不几步,就听得后面叫喊吵骂之声越厉害了。

洞宾原是第一热心人,是修道人中最喜管闲账揽是非的人,听得这等声气,心中便踌躇起来道:“这几个孩子虽然不好,不要为了我的事情,挨这女子打骂,倒变了是我害人了。左右闲着没事,何妨回去,瞧一瞧来。”于是折转身,仍回至原处。却见一个泼天泼地的乡妇,督领着小金子,一路打,一路骂的,赶下山去。还有头先取笑小金子那个男孩,也跟在后面,哭哭闹闹的,说要回去告诉爹妈,和这女人不依。洞宾看在眼中,兀自又笑又恨。不道小金子开出口来,说出一句大可惊人的话道:“你敢打我,可别怪我要对不住你。我只问你我祖婆婆是怎样死的?我哥哥又是怎样死的?回去对爹说出来,看你可能活的成活不成!”只这一语,便把那妇人吓怔了,狗颠屁股似的,反丢了手中柴枝,安慰小金子道:“好儿子,你便这般倔强,也不像个做女儿了。你若说出那话,你娘便给爹打死,你还做得什么?”小金子倒也乖巧,得了风便转舵,仰起头向山头望了一望。洞宾忙把身子向林后一躲,小金子见没有人,方笑道:“妈妈,你只要不打我,我一定帮助妈妈,和妈妈一条心,妈要我去请王家伯伯,我总替你去请,也不给爹和叔叔们知道,妈道好么?”母女俩说着笑着走下山向着山峰,转个弯便不见了,却把树后的洞宾吓得呆了半天。他在无意中听得人家这样一个秘密,心中恍悟是怎样一回事情,内中还藏着那么一件弑姑杀子的奸案,不觉切齿道:“世上怎有这等淫泼凶狠的女人,大不该回转身来,瞧这一个热闹,偏偏把这件惨恶事情,听到自己耳朵中去。”要说人家家务事,管不了这么多,走自己的清秋路罢。他那一颗热烈救世的心,如何放得下去。

怔了一回,蓦见那大男孩子,还怔怔地蹲在一枝松树下面,不晓得作什么咧。洞宾信步走了过去,那孩子见了他,忽然笑了笑,讶然道:“你这道人还不回去,在这山上跑来跑去干什么?”洞宾笑道:“你倒爱管人家闲事,怪不得要被那女人打骂了。”孩子听了,切齿咒骂道:“我把他这死没天良的杀人强盗,几时犯在我的手里,我将他的事情,说给大家听听。那时候,才教他认得我牛大毛的手段哩。”洞宾问道:“你叫牛大毛?”牛大毛答道:“是的,我叫牛大毛,我弟弟叫二毛,还有妹妹叫三毛,比方才那个小金子好得多了。”洞宾笑道:“你怎么骂那女人是杀人强盗?这等话可是乱骂得的?”牛大毛愤然道:“你不听见方才他女儿还在说他怎样怎样呢。我本当即刻就推他同去村坊上,把他的事情说上一说,丢丢他的脸皮才好。说不定给做官人晓得了,捉了去,还要杀头呢。后起我又想到这事太大,我爹我妈,平常不准我们说的。万一闹出事来,我爹妈又要打我,所以躲在这里,也不去说他了。”洞宾大笑道:“你又不曾闹出事来,躲在这里干什么?”大毛也笑了笑,忽然说道:“道士哥哥,你要知道这女人的事情么?我来告诉你听,这事我们村子上谁不知道?只瞒他丈夫妹子俩,没有晓得罢了。”

洞宾因也蹲了下来,听他说道:“这妇人,乃村中朱小鬼的老婆朱氏。小鬼那东西,你是没有见过。要是见了他,包你会笑断了肚肠子。那人头是歪的,项下还长着一个大瘤,远远望去,好如生着两个头,身子矮得如我们孩子差不多。一张面孔的黑麻子,吊着一双肿眼泡。红眼皮儿,翻到鼻梁边,神气真是可怕。你瞧这女人,我们平时喊他小鬼嫂嫂的,他相儿虽不大好,人家还有赞他身段儿苗条,皮肤儿白净的,他如何看得起这等丈夫呢?可不老早就偷了一个汉子。这小鬼又爱喝酒,酒醉之后,人事不省,这女人就开了后门,把那汉子……哦,我还没有告诉你,这人就是方才小金子说的王家伯伯,乃是姓王的了。我们都不大认识他。但是我爹妈和许多人,还都说这个人,还是一个老爷咧。而且这位王老爷,倒是一个很好的好人。我们村子人,许多人家提起他来,没有一个不说他好的。因为他有钱,又肯做好事,救过许多人的性命,所以他在朱家进进出出,和那朱氏鬼鬼祟祟,也没有人去寻他的事。因此他俩的奸情,也还不曾破露。人家可不是怕那朱嫂子,还是瞧在这王老爷分上哪。”洞宾听了,万分不解,因说:“这王老爷大概爱玩女人。”牛大毛笑道:“没有的事,他在别处是很规矩的,就只和这朱氏要好。朱氏欠了他,更不用说了,每逢他来了,这女人打扮得胭脂花粉,好似东街上的粉头模样。他俩明来暗去的,轧了有三四年了。人人都知,就是小鬼还瞒在鼓里,偏这该死的老婆子,是小鬼嫂的婆婆了,几次三番,撞破他们的奸情。老婆子说要告诉儿子,女人急了,便和奸夫俩,将他揿在床上,扼住他的喉管,一口气回不上来,就此归天去了。第二天,醉鬼晓得娘死了,那本是个糊涂蛋,有什么分晓?一口棺木,搬了出去,就完了。哪知女人的大儿子,今年也有十二岁了。和我是同年,想来也是命该横死,这么大的人了,说话全没关节儿,将他母亲和奸夫杀死婆婆之事,当作一件新闻事情,到处说与人听。小鬼嫂屡次地打他骂他,他恼了,反当着大众面上,传扬他妈的隐事。他妈恨极了他,一帖砒霜,将他药死。死的时候,我也去看,只见死尸面上流出许多黑血来。啊呀呀,好不可惨怕人啊。偏偏那醉鬼还是一些不理会,仍旧抬出去埋在那块山地上完事。现在人人都说朱小鬼为人太蠢,讨着这样一个老婆,将来一条性命,少不得要送在他女人手中呢。”洞宾听了,怒不可遏,恨不能即刻追上去,将他一刀杀死。但是事不干己,非故非亲,怎好随便替人出头。想了一回,那牛大毛去了,洞宾一人便走下山来,先在村子上走了一天,把朱小鬼的门户认了一回。

到了晚上,便去守在朱家对面一株大樟树后面,二更光景,果见一个衣冠楚楚的男子,前来打他后门。剥啄一声,里面就开了出来,正是那个女子,嘻嘻哈哈的,一同进去了。洞宾自言道:“眼见是实,这事情竟是真确的了。最可怪这奸夫,神情态度,真像个正人君子,为什么偏和这等女人缠在一堆儿?这真是前世孽缘了。”一语未了,忽然一阵阴风,起于足下,旋绕洞宾身畔,飙忽来回,好似有甚东西缠住他的样子。洞宾虽然胆大,也不觉有些寒颤。运元神定睛一瞧,只见一团黑烟,倏地飞了开去,在十步之外,打个滚儿,发出吱吱喳喳之声。声音十分凄切,令人酸鼻。洞宾大为惊骇,低声喝道:“兀那鬼物,如有什么冤气,不妨现形见我,我必替你伸冤。”一言甫出,路上忽有一个行路的人,向洞宾身边直奔过来,跪在地上,抱住洞宾双足哀号痛哭,口口声声求大仙伸冤。这一来,把洞宾吓出一身冷汗。

未知这是什么人,为何求洞宾伸冤,请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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