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苞集 · 方苞 · Chapter 2 of 18

卷一 讀經

传硕公版书

卷一 讀經

讀經

讀古文尚書

先儒以《古文尚書》辭氣不類《今文》而疑其偽者多矣。抑思能偽為是者,誰與?夫自周以來,著書而各自名家者,其人可指數也。言之近道,莫若荀子、董子。取二子之精言,而措諸《伊訓》、《大甲》、《說命》之間,弗肖也,而謂左丘明、司馬遷、揚雄能為之與?而況其下焉者與?然則其辭氣不類《今文》,何也?嘗觀《史記》所采《尚書》,於「肆覲東後」,則易之曰「遂見東方君長」;「太子朱啟明」,則曰「嗣子丹朱開明」;「有能奮庸熙帝之載」,則曰「有能成美堯之事者」。如此類,不可毛舉。因是疑《古文》易曉,必秦、漢間儒者得其書,苦其奧澀,而稍以顯易之辭更之,其大體則固經之本文也。《無逸》之篇,《今文》也,試易其一二奧澀之語,則與《古文》二十五篇之辭氣,其有異乎?

遷傳《儒林》曰:「孔氏有古文《尚書》,而安國以今文讀之,遂以起其家逸書。」而安國自序其書,謂「科斗書廢已久,時人無能知者。以所聞伏生之書考論文義,定其可知者,增多二十五篇」。夫古文既不可知,僅就伏生之書以證而得之,則其本文缺漫及字體為伏生之書所不具者,不得不稍為增損,以足其辭,暢其指意。此增多二十五篇所以獨為易曉,而與伏生之書異與?然則遷所云「以今文讀之」者,即余所謂以顯易之辭通其奧澀,而非謂以隸書傳之也。

讀大誥

昔朱子讀《大誥》,謂:「周公當時欲以此聳動天下,而篇中大意,不過謂周家辛苦創業,後人不可不卒成之。且反覆歸之於卜,意思緩而不切,殊不可曉。」嗚呼!此聖人之心所以與天地相似,而無一言之過乎物也。蓋紂之罪可列數以聳人聽,而武庚之罪則難為言。所可言者,不過先王基業之不可棄,與吉卜既得,可征天命之有歸而已。夫感人以誠不以偽,此二者,乃周人之實情,可與天下共白之者也。其於武庚,則直述其「鄙我周邦」之言,未嘗有一語文致其罪。其於友邦君,第動以「友伐厥子」之私義,而不敢謂大義當與周同仇也。非聖人而能言不過物如是與?

不惟此也,周初之書,惟《牧誓》為不雜。武王數紂之罪,惟用婦言、棄祀事,而剖心、斮脛、焚炙、刳剔諸大惡弗及焉。至於「暴虐」、「奸宄」,則歸獄於「多罪逋逃」之臣。故讀《牧誓》而知聖人之心之敬,雖致天之罰,誓師聲罪,而辭有所不敢盡也。讀《大誥》而知聖人之心之公,審己之義,察人之情,壹稟於天理,而修辭必立其誠也。

然《大誥》之書,自漢至宋千有餘年,讀者莫之或疑,至朱子而後得其間焉。是又治經者所宜取法也夫!

讀尚書記

《書說》之謬悠,莫如《君奭》篇《序》稱「召公不悅」,及周公代成王作誥而弟康叔。自唐以後,眾以為疑,朱子出,其論始定,然折之以理而未得其情也。

余既辨《周官》,正《戴記》,然後悟曰:是二者,亦劉歆之為耳。蓋歆承莽意作《明堂記》,奏定「居攝踐阼」之儀,而《戴記》所傳無是也。故豫征天下有《逸禮》、《古書》、《周官》文字者,令記說於廷中,以示《明堂記》所自出〈(不徒購其書,而征其人使記說,利其無稽也,故前後至者以千數。)〉,而又多為之征,於《文王世子》之篇竄焉。周末諸子言禮者,莫篤於荀卿,而網羅舊聞,莫先於《史記》,故於荀氏、司馬氏之書亦竄焉。奏稱「周公踐阼,而召公不悅」,所以探漢大臣之心而多為之變以攜之也,而於《記》無可附,故於《君奭》之《序》竄焉,而並竄魯、燕《世家》以為之征。

莽改元,稱《康誥》「王若曰:朕其弟,小子封」,以為周公受命稱王之文。則當是時,尚無篇首周公作洛,眾會之文也〈(使此文前具,則必引為明證,而不徒虛為之說矣。)〉。歆知其說為天下所心非,故復竄此以設疑於後世爾。蓋是篇乃伏生之書,博士弟子所循誦也,若早竄焉,則眾嘩然而辨其非矣。蘇氏謂「《康誥》之首,乃《洛誥》錯簡,群儒因之」,亦非也。其地其時,實與《多士》篇應,而「見士於周」,義亦近焉。蓋五服之國,各登其民治而貢士於周,故公因而告之。然大義無存焉,雖存而不論可也。

余憫漢、唐諸儒為歆所蔽,使聖人之經受其誣,而記禮者及荀氏、司馬氏亦為歆而受惡,故辨其所由然,使後有考焉。

讀尚書又記

西伯受命稱王而斷虞、芮之訟,及以是年改元,自歐陽氏辨其妄,群儒昭然若發蒙矣,然特謂司馬氏、孔氏、毛氏之妄耳。《書》之《傳》,《詩》之《序》,自前世多疑其偽,惟《史記》為完書,遷知六藝必折衷於孔子。文王「服事殷」,「武王末受命,周公成文、武之德」而「追王」,孔子之言甚著,而敢妄為異說乎?蓋莽既稱《康誥》以為周公居攝稱王之文,故復為此,以示居攝稱王而復臣節者,周公也;受命稱王而不復為人臣者,文王也。紂君天下數十年,西伯斷二國之訟,諸侯鄉之,遂以是年改元,製正朔。況孺子繈抱,劉崇瀦,翟義滅,宗室王侯、公卿大夫、郡國吏士同心相推戴乎〈(《緯書》言:文王受命,有白魚負圖、赤雀銜書之瑞,亦莽受銅符、帛圖、金策,據以即真之符驗也。)〉?

《詩書》之文,曰「文王受命惟中身」,謂繼世而為諸侯也;曰「文王受命,有此武功」,謂受命為西伯而專征伐也。以受命為稱王,自《史記》始,而後為《書傳》、《詩序》者因之耳。《史記》宣、成間始少出而未顯,今所傳,乃歆所校錄,而可據為信乎〈(《周本紀》「詩人蓋道西伯,蓋受命之年稱王」,至「王瑞自太王興」,不獨與《論語》、《中庸》顯背,繩以文義,亦多駢旁枝。削之,前後語意正相承無間。)〉?

朱子謂:「《史記》之妄,歐陽氏所辨明矣。『惟九年,大統未集』,實為痕瑕。」嗚呼!《武成》之篇,《古文》也。《古文尚書》、《毛詩》,皆自歆發。歆為《三統曆》,考上世帝王,以為文王受命九年而崩。則《武成》及《周本紀》之文,為歆所增竄,尚何疑乎?嗚呼!歆之遍竄群書,以曲為彌縫,乃其奸之所以卒發於後世與!

讀君牙冏命呂刑文侯之命費誓秦誓

《尚書》自《畢命》以下,所存六篇,先儒多未達其義。余嘗考之:《費誓》,則事可傳也;《君牙》《冏命》《秦誓》,則言不可廢也;《呂刑》、《文侯之命》,則事不可沒也。三代之刑典,至穆王而始變;文、武之舊都,至平王而終棄,可無誌乎?《呂刑》之言,雖或不可廢,而孔子錄之,則非以其言也。觀《文侯之命》,無一言之當物而弗刪,則以著事變而非有取於其辭義審矣。司馬遷作《史記》,於《費誓》具詳焉,於《秦誓》刪取焉,而《文侯之命》則沒之,蓋以其言無足存而不知事不可沒也。用此觀之,聖人刪述之義,群賢莫之能讚,豈獨《春秋》之筆削哉?

《書》存《文侯之命》,而宣王中興,用賢討叛,事列正《雅》者,其誓、誥、策、命之文,無一見焉。先儒以謂亡於幽王之亂,而余竊意所亡者,不惟宣王之書,自《君牙》以下六篇,皆孔子摭拾於亂亡之餘,非得之周室之史記也。

自唐、虞、夏、商,非關一代廢興之故,不以列於《書》。故《周書》自《畢命》以前,皆造周毖殷、保世靖民之大政也。若專取辭意之善,則成、康之際,周、召共政,史逸作冊,其命官之辭,遠過於《君牙》、《冏命》者必多矣。孔子乃舍彼而取此,義安處與?用此知康王以前,策、命之大者,已與誓、誥並列於學官而立為四術。其餘內史所藏,孔子蓋未之見也。《呂刑》則布在四方,而有司籍之。若魯若晉若秦之書,則其國傳之。《君牙》、《冏命》則其家守之。子嘗學禮,而病杞、宋之無征。故於《周書》,惜其僅有存者,而錄之以垂法戒焉耳。使得諸周內史所藏,則豈宜闊希而不類如此哉〈(使內史之籍尚存,而孔子未之見,亦不宜竟以《君牙》以下六篇續備有周一代之書,而定以百篇之數。)〉?

抑觀《君牙》、《冏命》、《秦誓》,而又以歎世變之亟焉。文、武之政刑,皆變亂於穆王,而讀其書,彬彬乎去成、康不遠也;秦穆悔過思賢之言,可法於後世,而力逞其忿,以遂前愆,言與行顯背,而謂可塗民之耳目,夏、殷之末造,未嘗有是也。二帝、三王純一忠敬之風,其尚可復也哉?此又序《書》之隱義也。

讀二南

《二南》之序曰:「繫之周公,繫之召公。」余少受《詩》,反覆焉而不得於心。及觀朱子《集傳》云:「得之國中,而雜以南國之詩,謂之《周南》。得之南國者,直謂之《召南》。」然後心愜焉。而《漢廣》、《汝墳》所以獨列於《周南》,則其義未之前聞也。

夫周道興於西北,自北而南,地相直者,正江、漢也。風教遠烝於此,則周之西南,沿漢與江,庸、蜀、羌、髳、微、盧、彭、濮之怙冒,舉諸此矣。至於汝墳,則又自西而益東,自南而漸北,殷商國畿而外,皆周之宇下,所謂三分天下有其二也。且其辭義,以視《召南》諸篇,亦瑩然而出其類。方是時,被化之國,其上之風教雖能應於《關雎》、《麟趾》,而下之禮俗猶未盡淳。觀《漢廣》之愛慕流連而知其不可求,則與《行露》、《野有死麕》悄乎其有懼心者異矣。《草蟲》、《殷雷》,自言其傷而已耳,《汝墳》則憂在王室,而勉其君子,於文王以服事殷之心,若或喻之。錄此二詩,而被化之先後,疆略之廣輪,觀感之淺深,一一可辨矣。十三國之風,其篇次列於周大師,或孔子更定,所不敢知;而二詩之在《周南》,則為周公所手訂,決也。惟《何彼穠矣》,其作於鎬、洛?若齊人為之,皆不宜以入《召南》。豈秦火之後,《詩》多得之諷誦,漢之經師失其傳,而漫以附焉者與?

讀行露

《行露》之詩,世儒多引《韓詩》及劉向《列女傳》,以謂申人之女許嫁於酆,夫家不備禮而欲迎之,雖致獄訟,女終不行。誣矣哉!嬰與向胡為而傳此乎?蓋此詩既女子所自作,則失怙恃且無兄弟之依可知矣。曰許嫁,則許之者,必父兄也。遭家之變,莫為之主,雖自歸於舅姑,不得謂非義,況其夫就而迎之乎?既有獄訟,以召伯之明,則必開以大義,而官為之配矣。其詩曰:「誰謂汝無家?」信如所傳,是故有室家之約也。以一禮未備而終不肯行,則將轉而之他乎?此害義傷教,不近於人情,而可列正始之風,以為教於閨門、鄉黨、邦國與?嬰、尚之蔽,良由未達於「室家不足」之云,而以辭害義。不知設詐以求偶,即此已不足為人夫,此貞女所以疾之深而拒之決也。

以朱子之勤經,豈其未見嬰、向之書?蓋嚴而斥之,以無溷後人;而群儒乃援《集傳》「禮或未備」一語,以曲證其誣辭,不亦悖乎!

讀邶鄘至曹檜十一國風

漢、唐諸儒於變風,傅會時代,各有主名,以入於美刺。朱子既明辨之,而世儒猶嘵嘵。蓋謂一國之詩,數百年之久,所存必政教之尤大者,閭閻叢細之事,男女猥鄙之情,即間錄以垂戒,不宜其多乃至於此,而不知刪《詩》之指要,即於是焉存。蓋古者自公卿至於列士,職以詩獻,而衰世之臣,孰是如《大雅》之舊人家父、凡伯者乎?故《淇澳》《緇衣》而外,士大夫憂時閔己之詩,所存無幾,而叢細猥鄙之辭,則無一或遺。蓋民俗之真,國政之變,數百年後廢興存亡昏明之由,皆於是可辨焉。

稽之《春秋》,中原建國,兵禍結連,莫劇於陳,鄭、衛次之,宋又次之,而淫詩惟三國為多〈(《樂記》雖云:「宋音、燕女溺志。」然特論其音,且燕女非必淫奔也。)〉。以此知天惡淫人,不惟其君以此敗國亡身殞嗣;其民夫婦男女亦死亡危急,焦然無寧歲也。而淫詩之多寡,實與兵禍之疏數相符,則刪《詩》之指要,居可知矣。

齊、晉、秦三國最強,而兩國無淫詩。齊襄災及其身,崔杼弑君,陳氏竊國,皆由女禍,故齊詩終於《猗嗟》《載驅》、《敝笱》,始於《雞鳴》。秦之亡,以親奄幸,疾師儒,故秦詩始於《車粼》《駟鐵》,終於「夏屋」。唐俗勤儉,固其所以興也。然纖嗇筋力則豔以利而易動,故其後趙盾、欒書皆為國人所附,而晉卒分於三族,乃桓叔、武公為之嚆矢耳。國以此始,亦必以終。茲非其明鑒與?

若魏,若曹,若檜,國小而鄰逼,故君民同憂,未敢淫逞,而君少偷惰,臣或貪愚,則國非其國矣。總而計之:邶、鄘無徵,魏、檜早滅,衛、鄭以下七國之亡徵,並於所存之詩見之。非聖人知周萬物,而百世莫之能違,其孰能與於此?

然則鄭之亡轉後於陳,而衛之亡又後於宋,何也?鄭之淫風盛於下,而未及其上。衛有康叔、武公之遺德,雖至季世,猶多君子。國於天地,必有與立,或同始而異終,或將傾而復植,豈可以一端盡哉!以是知天命無常,國之興亡,一以人事為準也。

讀邶鄘魏檜四國風

魏、檜之詩,皆作於未並於晉、鄭之先,其辭其事,可按而知也。晉自桓叔以後,陰謀布德以收晉民,而魏偪介焉。所任非人,賢者思隱,吏競於貪。此君子所以歎心憂之誰知,而小人則已望樂郊而思適也。檜風之作,蓋在厲王之世,有識者憂宗周之殞為將及焉,此《萇楚》、《匪風》所以作也。群儒乃以比於邶、鄘,謂所言皆晉、鄭之事,而朱子亦承用焉〈(《集傳》謂魏詩為晉作,檜詩為鄭作。並引蘇氏檜詩之說,必出自他人,朱子誤記為子由耳。)〉。夫晉至武、獻,思啟封疆,方欲用其民而撫輯之,豈復有《碩鼠》之號?而檜並於鄭在東遷以後,武、莊強盛,王室再造,大難已夷,又何風駭車傾之懼乎?

邶、鄘舊國之詩,無一存焉,何也?以諸國之風,比類以求其義,必其君有大美大惡,民心以動,國俗以移,而後風謠作焉。魯、宋望國,歷年久長,而《詩》無風,況蕞爾之邶、鄘,立國又日淺哉!魯、宋之君,有篡弑而無淫昏,篡弑之惡,宜載於冊書,而國之臣民,則不忍作詩以刺也。其俗由舊而無大改更,故無風之可陳〈(觀魯為吳公子劄所歌風詩止十五篇可知。)〉。孟子說《詩》,必以意逆誌,而又在於論其世,其此類也與!

讀王風

世儒謂讀《王風》而知周之不再興,非深於《詩》者之言也。方是時,上之政教雖傎,而下之禮俗未改,其君子抱義而懷仁,其細民畏法而守分,以道興周,蓋視變魯、變齊而尤易焉。

《黍離》、《兔爰》,憂時閔俗,百世以下猶使人悱惻而流連。《大車》檻檻,師都猶能正其治也。《君子陽陽》,匿跡下僚,而不改其樂也。《采葛》憂良臣之見讒,《丘中》懼賢者之伏隱。觀其朝,有若榮公、皇父、師尹之敗類者乎?《君子於役》發乎情、止乎禮義者,無論矣。《葛藟》悲無兄弟,則宗子收族、大功同財之淳風猶未泯也。戍者懷其室家,而於君長無怨言。思奔之女自誓於所私,按其辭意,亦未嘗心非其大夫。觀其民,有若晉國之誣於欒氏,齊、魯之隱民心歸於陳、季者乎?十篇之中,淫志溺志、敖辟煩促之音,無一有焉。蓋自周公師保萬民,君陳、畢公繼治於伊、洛,自上以下,莫不漸於教澤,愾於德心,而知禮義之大閑。故降至春秋,篡弑攘奪,接跡於諸夏之邦,而王室則無之,以眾心之不可搖奪也。子頹、子帶、子朝之亂,國民鄉順,官師守常,故侯、伯、公、卿倚是以定謀,而亂賊皆應時誅討。使當是時上有宣王,下有方、召,則其興也勃矣,況能托國於周、孔乎?

然孔子志在東周,其於齊、衛之君猶禋禋焉,而適周,則未嘗一自通於共主及二三執政,何也?蓋周之政在世卿久矣,以羈旅之士,一旦奉社稷以從,非聖如湯、文,安能蹈此?故必得大國而用之,踐桓、文之跡,然後能成周、召之功,此孔子之志事也。世儒以周不能興,遂謂《王風》氣象然,不可振起,是所謂見其影而不見其形者也。孟子言誦《詩》、讀《書》,道在知人論世,而自道其學曰「知言」,有以也夫!

讀齊風

余少讀《著》,疑與鄭之《豐》、衛之《桑中》為類,而非譏不親迎〈(親迎之禮,婿本御輪三周,先俟於門外,且跬步之頃,而三易其瑱,不惟無此禮數,亦非事之情。)〉,及少長,見班固《地理志》,然後得其征。蓋此女所奔者,非一人。《東方之日》,則奔之者,非一女也。齊自襄公鳥獸行,下令國中:長女不得嫁,為家主祠,名曰巫兒。至東漢之初,俗猶未改。故當其時,奔者亦若無怍於父兄,受其奔者亦可無憎於里黨。〈(蓋惟聽其奔,然後可以安人情,別天屬也。)〉顯言而公傳道之。是以鄭、衛之詩,按其辭,可知為淫奔,而《著》與《東方》,其事其辭,與夫婦之唱隨者,幾無辨也。

《國語》稱襄公「田、狩、畢、弋,不聽國政,而惟女是崇」,則《還》與《盧令》亦同時所作耳。齊之立國能強,由其民習於武節;而其後篡弑竊國之釁,皆由女寵。其詩十一篇,二為遊田,五為男女之亂,而冠以古賢妃之警其君,蓋齊之所以始終者,具此矣。

孔子刪《詩》,事有細而不遺,辭有汙而不削,以是乃廢興存亡之所自也。非然,則鄭、衛、齊、陳之淫聲、慢聲,胡為而與《雅》、《頌》並立與?

書周頌清廟詩後

舊說:此周公既成洛邑而朝諸侯,率之以祀文王之樂歌。蓋以四時祫祭皆於太廟,無獨祀文王之禮。然武王革殷之後,洛邑未作之前,不宜竟無祀文王之樂歌。《尚書武成》:「王來自商,至於豐。」則「邦甸侯衛,駿奔走,執豆籩」,尚在五廟中之稷廟。及武王遷鎬,乃立天子之七廟,而周公於是時特起大義,立廟於豐,獨祀文王〈(成王作洛,至於豐而發命,則豐廟作於遷鎬之初可知。)〉。凡爵命公、侯、卿、大夫,皆於豐廟。康王命畢公保釐東郊,則步自周至於豐;《江漢》之詩,召虎錫命,「告於文人」是也。

蓋祫祭先公、先王於後稷之廟,率諸侯以致孝享宜也;爵命當世之公、侯、卿、大夫,而臨以上古之侯伯,則義有未安。鎬京雖有文王之廟,然後稷及先公、先王皆式臨焉,而獨受命於文王之廟,非文王之心之所安也。郊祀後稷,而別立明堂以宗祀文王,亦此義也。

然則「載見辟王」,何以有獨祀武王之詩?曰:此其事與文王異,是乃成王免喪,初遇吉祭,奉武王之主以入王季之廟而特祀焉,《儀禮》所稱吉祭猶未配,謂此也。蓋事應祧之、祖之,終不可缺一時祭,故必祫於太廟,奉祧主以藏夾室,然後特祀新主於所入之廟。文王,侯伯也,吉祭於廟,不宜有樂歌。成、康以降,後王皆有吉祭,而不為樂歌。古人事君親,要於誠信,不敢溢言虛美,以滋天下後世之口實也。

又書清廟詩後

或謂:「《武成》『丁未祀於周廟』,天子諸侯之出,歸告於祖禰之正禮也。即事者,惟邦甸侯衛耳。『越三日庚戌,柴望,大告武成。』告至於前,所告者之正禮也。以順天革命,故特舉柴望耳。『既生魄,庶邦塚君暨百工,受命於周。』乃庶邦君臣受命於周之始。古者爵命必於祭,安知非此時特祭於文王之廟而作是詩也?」然方是時,先公、先王之樂歌未作,不宜先薦文王之詩;五廟之舊制未更,樂章不宜首舉《清廟》為義。且朱子既據《孔疏》所推日曆,而升「既生魄」三語於「丁未」之前,則未知孰為定論也。

或謂:「據《戴記》:『天子直礿,祫禘,祫嘗,祫烝。」則時祭亦有直,安知此詩非用於直祭時乎?」不知以禘為時祭,乃漢儒約《春秋》所書魯禘,傅會而為之說,前儒之辨明矣。雖夏、殷之世,禮文質略,事亦難舉。至周則前期卜日,卜尸,「散齋七日,致齋三日」。使日祭一廟,祭之明日,繹而賓尸;自致齋以至終事,兼旬中無一日之閑,人力則實不能勝,國事則一切廢置,加以天地、社稷、山川、百神之事,六服、群辟、朝聘、會同之政,日不暇給矣。用此知時祭必無直,而凡祀文王之樂歌,皆始作豐廟時所薦也。

讀周官

嗚呼!世儒之疑《周官》為偽者,豈不甚蔽矣哉!《中庸》所謂盡人物之性,以讚天地之化育者,於是書具之矣。蓋惟公達於人事之始終,故所以教之、養之、任之、治之之道,無不盡也;惟公明於萬物之分數,故所以生之、取之、聚之、散之之道,無不盡也。運天下猶一身,視四海如奧阼,非聖人而能為此乎?

然自漢何休、宋歐陽修、胡宏皆疑為偽作。蓋休耳熟於新莽之亂,而修與宏近見夫熙寧之弊,故疑是書晚出,本非聖人之法,而不足以經世也。莽之事不足論也,熙寧君臣所附會以為新法者,察其本謀,蓋用為富強之術,以視公之依乎天理以盡人物之性者,其根源較然異矣。就其善者,莫如保甲之法;然田不井授,民無定居,而責以相保相受,有辠奇袤相及,則已利害分半,而不能無拂乎人情矣。修與宏不能明辨安石所行,本非《周官》之法,而乃疑是書為偽,是猶懲覆顛而廢輿馬也。

是書之出,千七百年矣。假而戰國、秦、漢之人能偽作,則《冬官》之缺,後之文儒有能補之者乎?不惟一《官》之全,《小司馬》之缺,有能依仿四《官》之意以補之者乎?其所以不能補者,何也?則事之理有未達,而物之分有未明也。

嗚呼!三王致治之跡,其規模可見者,獨有是書。世變雖殊,其經綸天下之大體,卒不可易也。若修與宏者,皆世所稱顯學之儒,而智不足以及此,尚安望為治者篤信而見諸行事哉?必此之疑,則惟安於苟道而已,此余所以尤痛疾乎後儒之浮說也。

周官辨偽一

凡疑《周官》為偽作者,非道聽塗說而未嘗一用其心,即粗用其心而未能究乎事理之實者也。然其間決不可信者,實有數事焉:《周官》九職貢物之外,別無所取於民,而載師職則曰:「近郊十一,遠郊二十而三,甸、稍、縣、都皆無過十二」;市官所掌,惟廛布與罰布,而廛人之絘布、總布、質布,別增其三;夏、秋二官驅疫,旂蠱,攻狸蠹,去妖鳥,驅水蟲,所以除民害,安物生,肅禮事也,而以戈擊壙,以矢射神,以書方厭鳥,以牡橭、象齒殺神,則荒誕而不經。

若是者,揆之於理則不宜,驗之於人心之同然則不順,而經有是文何也?則莽與歆所竄入也。蓋莽誦六藝,以文奸言;而浚民之政,皆托於《周官》。其未篡也,既以《公田口井」布令,故既篡下書,不能遽變十一之說,而謂漢法名三十稅一,實十稅五,則其意居可知矣。故歆承其意而增竄閭師之文〈(「閭師」據上下文及《周禮•地官•載師》,應作「載師」。)〉,以示《周官》之田賦本不止於十一也。莽立山澤、六管、榷酒、鑄器,稅眾物以窮工商,故歆增竄廛人之文,以示《周官》征布之目,本如是其多也。莽好厭勝,妖妄愚誣,為天下訕笑,故歆增竄方相、壺涿、硩蔟、庭氏之文,以示聖人之法,固如是其多怪變也。夫歆頌莽之功既曰「發得《周禮》,以明因監」,而公孫祿數歆之罪,又曰「顛倒五經,使學士疑惑」,則此數事者,乃莽與歆所竄入決矣。然猶幸數事之外,五官具完,聖人製作之意,昭如日星,其所偽托,按以經之本文,而白黑可辨也。

古者公田為居,井灶場圃取具焉,國賦所入,實八十畝,《孟子》及《春秋傳》所謂十一,乃總計公私田數以為言。若周之賦法,不過歲入公田之穀,並無所謂十一之名也,又安從有「二十而三」與「十二」之道哉?閭師之法通乎天下〈(「閭師」應作「載師」。)〉,又安有近郊、遠郊、甸、稍、縣、都之別哉?載師職所以特舉國宅、園廛、漆林,以田賦之外,地征惟此三者耳。今去「近郊十一」至「無過十二」之文,而載師職固辭備而義完矣,《周官》之田賦,更無可疑者矣。

周之先世,關市無征。及公制六典,商則門征其貨,賈則關市征其廛。蓋以有職則宜有貢,又懼所獲過贏,而民爭逐末耳。肆長之斂總布,蓋總一肆買賒官物所入之布而斂之,非別有是征也。若質布則本職無是,絘布則通經無是也。今去「絘布、質布、總布」之文,而廛人職固辭備而義完矣,《周官》之市征,更無可疑者矣。

方相氏之索室驅疫也,庭氏之射妖鳥也,硩蔟氏之覆妖鳥之巢也,乃聖人明於幽明之故而善除民惑也。害氣時作,妖鳥夜鳴,人之所忌,其氣焰足以召疾殃,故立為經常之法,俾王官帥眾而驅之,引弓而射之,則民誌定,其氣揚而夭厲自息矣。夫疫可驅也;而「蒙熊皮,黃金四目」,與莽之遣使「負瑀」「持幢」何異乎?卜得吉兆,以安先王之體魄,而入壙,戈擊四隅,以驅方良」,與莽之令「武士入高廟,拔劍四面提擊」何異乎?妖鳥之巢可覆也,而以方書日月星辰之號懸其巢;妖鳥之有形者可射也,不見其形而射其方,猶有說也;神之降,不以德承焉,不以其物享焉,而射之可乎?水蟲之怪可驅也,而其神可殺乎?神無形而有死,神死而淵可為陵,其誑耀天下,與莽之「鑄威鬥」,「鐫銅人膺文」,「桃湯、赭鞭,鞭灑屋壁」,異事而同情。今於方相氏去「蒙熊皮,黃金四目」及「大喪」以下之文,於{次石}蔟氏去「以方書」下之文〈(覆其巢,則鳥自去矣;以方書懸巢上,是不覆其巢也。與上文顯背。)〉,於壺涿氏,去「若欲殺其神」以下之文,於庭氏去「若神也」以下之文,則四職固辭備而義完矣,其他更無可疑者矣。凡世儒所疑於《周官》者,切究其義,皆聖人運用天理之實。惟此數事,揆以製作之意,顯然可辨其非真,而於莽事,則皆若為之前轍而開其端兆,然則非歆之竄入而誰乎?」

昔程子出《大學》、《中庸》於《戴記》,數百年以來莫有異議。朱子斥《詩小序》,雖有妄者欲復開其喙,而信從者稀矣。惜乎!是經之大體,二子斷為非聖人不能作,而此數事未得為二子所芟也。雖然,理者,天下之公也;心者,百世所同也。然則姑存吾說,以俟後之君子,其可哉!

周官辨偽二

媒氏:「仲春之月,大會男女〈(「大會」據《周禮•地官•媒氏》,應作「令會」。)〉,奔者不禁。」近或為之說曰:「是乃聖人之所以止佚淫而消鬥辯也。每見庶之家,嫠者改適,猜釁叢生,變詐百出,由是而成獄訟者十四三焉。豈若天子之吏以時會之,而聽其相從於有司之前,可以稱年材,使各得其分願哉!管子治齊,以掌媒合獨,猶師其意,則斯乃民治之所宜也審矣。」嗚呼!管子生政散民流之後,而姑為一切之法,是不可知。若成周之世,則安用此哉?自文王后妃之躬化,遠蒸江、漢,至周公作洛,道洽政行,民知秉禮而度義也久矣。又況《周官》之法:冠昏之禮事,黨正教之;比戶之女功,矰長稽之?凡民之有邪惡者,雖未麗於法,而已「坐諸嘉石,役諸司空」,任諸州里,尚何怨曠陰私暴詐之敢作哉?管子合獨之政,乃取鰥寡而官配之;若會焉而聽其自奔,則雖亂國汙吏能布此為憲令乎?蓋莽之法:私鑄者伍坐。沒入為官奴婢,傳詣鍾官者,以十萬數,至則易其夫婦,民人駭痛。故歆增竄媒氏之文,以示《周官》之法官會男女而聽其相奔,則以罪沒而易其夫婦,猶未為已甚也。莽之母死而不欲為之服,歆與博士獻議:「《周禮》:王為諸侯緦衰,弁而加環絰,同姓則麻,異姓則葛。」今《周禮》司服無「弁而加環絰」三語,則媒氏之文,為歆所增竄也,決矣。〈(按:莽欲九錫,則增易《左傳》,謂周公「越九錫之檢」;莽欲稱假皇帝,則云《書》逸《嘉禾篇》:「周公奉鬯立於阼階,延登,讚曰:假王蒞政,勤和天下。」其偽構經文,皆歆為之謀主也。又以文義核之,於「奔者不禁」下,承以「無故而不用令者罰之」,則所謂不用令,未知其何指也?既曰「大會男女」,又曰「司男女之無夫家者而會之」,重見贅設,失言之序。必削去「仲春之月」以下三十七字,然後媒氏之文與義皆完善。)〉

嗚呼!聖人之法所以循天理而達之也,聖人之經所以傳天心而播之也,乃為悖理逆天之語所混淆,至於二千餘年而不可辨,則歆誠萬世之罪人也。余嘗病《班史》於莽之亂政奸言,纖悉不遺,於義為疏,於文為贅,然《周官》之為歆所偽亂者,乃賴《班史》而備得其征。豈非聖人之經,天心不欲其終晦,而既蝕復明,固有數存乎其間邪!〈(或曰:歆於司服職轉不竄入三語何也?蓋他職所增,皆怪變不經,故必竄入以惑人聽。司服職則本有「為諸侯緦衰」及「其首服皆弁絰」之語,而「弁而加環絰,同姓則麻,異姓則葛」,乃禮家之常談,眾共知之。歆之奸心,以《周官》雖藏冊府,而恐吏民或私有其書,故以莽之亂政竄入諸《官》,頒示天下,而於己所獻議,禮家之常談,轉不竄入,使人疑古書之傳有同異,以比於《易》、《詩》、《書》之文引用或有增損者。正所謂「顛倒五經,使學士疑惑」也。)〉

書周官大司馬四時田法後

聖人之政,盡萬物之理而不過者,不惟其大,惟其細。聖人之文,盡萬事之情而無遺者,不以其詳,以其略。周公五《官》之典皆然,而《大司馬》四時田法,尤其顯著者也。蓋觀春與秋,而知冬夏之田,王及諸侯皆不與焉〈(春著王與諸侯所執之鼓,秋著所載之旗,冬夏則特標群吏。)〉。盛暑隆寒,不宜以武事煩尊者〈(學士冬夏不習舞,亦此義。)〉,且官徒殷則勞費大也。觀虞人所萊之野,樹表者三百五十步,圍禁前後之屯百步,而知鄉遂、公邑、都家之車徒皆前期各習於其地,而赴禁圍者無幾焉。鄉師前期出田法於州里,大司馬前期命修戰法,茇舍,治兵,所辨號名旗物,畿以內毋漏焉,則前期而備教之可知矣。使遍陳於禁圍,則一鄉一遂之車徒有不能容矣,此所以事習而民不煩也。「魯人大蒐,自根牟至於商衛,革車千乘。」殆其遺教與?

戰法、田法之詳,至冬狩始見者,雖各修於其地,然必待築場納稼之後,乃可遍簡車徒,稽人畜、旗物、軍器,行於三時,則奪農功而無地以陳車馬。辨夜事於仲夏者,人可露處而衣裝約也。於「茇舍」特舉「辨軍之夜事」,則知「以教坐作、進退、疾徐、疏數之節」,通乎三時矣。於夏舉勻,於冬舉饁,則祠嘗視此矣。於春舉社,則秋報可知矣。於秋舉方,則春祈可知矣〈(《小雅》「以社以方」《疏》謂皆秋報也。《大雅》「方社不暮」承祈年之後,必春祈也。《呂氏月令》所述多周制,「孟春,命祀山林川澤」,邦畿四面皆有之,《月令》於春未及方祭,疑即方也;「仲春,命民社」,二者正次祈穀之後,可與《大雅》相證。)〉。於秋冬曰致禽,則春夏獻禽之約可知矣。於冬特舉饁獸,則秋猶未敢備取,而不足以供四郊之饁可知矣。

田法、戰法冬詳其目而春舉其綱:仲冬大閱,「司馬建旗於後表之中」至「不用命者斬之」,即春蒐「以旗致民,平列陳,如戰之陳」也;「中軍以鼙令鼓」至鳴鐃且卻,坐作如初」,即春蒐所「教坐作、進退、疾徐、疏數之節」也;「以旌為左右和之門」至「車徒皆噪」,即春蒐「表貉,誓民,鼓,遂圍禁」也。「前期修戰法」,四時所同,而於冬乃出之,則三時專辨其一,而大閱備舉,其全具見矣。使以晚周、秦、漢人籍之,則倍其文尚不足以詳其事,經則略舉互備,括盡而無遺,是之謂聖人之文也。

讀儀禮

《儀禮》志繁而辭簡,義曲而體直,微周公手定,亦周人最初之文也。然其制惟施於成周為宜。蓋自二帝、三王彰道教以明民,凡仁義忠敬之大體,雖隸曉然於心,故層累而精其義,密其文,用以磨惸德性而起教於微眇,使之益深於人道焉耳。後世淳澆樸散,縱性情而安恣睢,其於人道之大防,且陰決顯潰而不能自禁矣,乃使戔戔於登降進反之儀,服物采色之辨,而相較於微忽之間,不亦末乎?吾知周公而生秦、漢以降,其用此必有變通矣。獨是三代之治象與聖人彷徨周浹之意,可就其節文數度省想而得之。故昌黎韓子讀此,惜不得進退揖讓於其間。然其辭以類相從,其義以合而見,而韓子乃分剟而別著為篇,則非吾之所能知矣。

書考定儀禮喪服後

余少讀《儀禮•喪服傳》,即疑非卜氏所手訂,乃一再傳後,門人記述而間雜以己意者。而於經文,則未敢置疑焉。惟尊同者不降,時憯然不得於余心,乃試取《傳》之云爾者剟而去之,而《傳》之文無復舛復支離而不可通曉者;更取經之云爾者剟而去之,而經之義無不即乎人心,然後知是亦歆所增竄也。蓋喪服之有厭降,見於子思、孟子之書;惟尊同不降,則秦、周以前載籍更無及此者。而於莽之過禮竭情以侍鳳疾,及稱供養太皇太后,義不得服功顯君,事尤切近,故假是以為比類焉。

嗚呼!先王制禮,有跡若相違而理歸於一者,以物之則各異,而所以為則者,無不同也。尊同而不降,物之則無是也,曾是可厚誣先聖而終蔽人心之同然者乎?夫莽誦六藝,以文奸言,其於《易》、《春秋》間有稱引,皆自為之說而謬其指;《書》之《傳》、《詩》之《序》雖有假托,而經文則未嘗增易焉。然則公孫祿所謂「顛倒五經,使學士疑惑」者,《喪服》經、傳之文尤顯見於當時,而為老師宿儒所指斥者歟?〈(時《周官》始出,《戴記》尚未列於學官。)〉

讀孟子

余讀《儀禮》,嘗以謂雖周公生秦、漢以後,用此必有變通。及觀《孟子》,乃益信為誠然。孟子之言養民也,曰製田里,教樹畜而已;其教民則「謹庠序之教,申之以孝弟之義」,凡昔之聖人所為深微詳密者無及焉。豈不知其美善哉,誠勢有所不暇也。然由其道層累而精之,則終亦可以至焉。

其言性也亦然,所謂踐形養氣,事天立命,間一及之,而數舉以示人者,則無放其良心,以自異於禽獸而已。既揭五性,復開以四端,使知其實不越乎事親從兄,而擴而充之,則自「無欲害人」、「無為穿窬之心」始。蓋其憂世者深,而拯其陷溺也迫,皆昔之聖人所未發之覆也。

嗚呼!周公之治教備矣,然非因唐、虞、夏、殷之禮俗層累而精之,不能用也,而孟子之言,則更亂世,承汙俗,旋舉而立有效焉。有宋諸儒之興,所以治其心性者,信微且密矣,然非士君子莫能喻也,而孟子之言,則雖婦人小子,一旦反之於心而可信為誠然。然則自事其心與治天下國家者一,以孟子之言為始事可也。

辨明堂位

《明堂位》列《戴記》,先儒以為誣,舊矣而余尤疑是篇不知何為而作也。謂周人記之,則於明堂方位度數、朝會禮儀宜詳;謂魯人自侈大,則宜先周公勳勞、法則以及山川、土田、附庸、殷民、周索、命誥、典冊,而無一具焉。至魯君臣相弑,《三傳》無異辭,初誦經書者皆識焉,記者能詳四代之服、器、官而獨昧於此,豈不異哉?及讀《前漢書》,然後知此莽之意,而為之者,劉歆之徒耳。

莽之篡,無事不托於周公。其居攝也,群臣上奏,稱《明堂位》以定其儀。故《記》所稱,莫不與莽事相應。其稱「周公踐天子之位以治天下,朝諸侯於明堂」,以莽踐阼,背斧依,南面朝群臣也。賊臣受九錫以為篡征,自莽始,故備舉魯所受服、器、官,以為是猶行古之道耳。其稱魯君臣未嘗相弑,又以示傳聞不可盡信,若將為平帝之弑設疑也。其篇首曰:「昔者周公朝諸侯於明堂之位,天子負斧依,南鄉而立。」易周公以天子,與當日群臣所奏「周公始攝,則居天子之位,非乃六年然後踐阼」,隱相證也。莽讚稱假皇帝,則奏稱《書》逸《嘉禾篇》「周公奉鬯立於阼階,延登,讚曰:假王蒞政,勤和天下」。《書》既逸矣,云云者,誰實為之?又況漫無所稽之雜記哉?

或疑「周公踐阼,倍依以朝諸侯」,別見《史記》魯、燕《世家》,而荀卿《儒效篇》亦曰「以枝代主」,疑《明堂記》或有所授。不知古用簡冊,秘府而外,藏書甚希。太史公書,宣、成間始少出。自向校遺書,歆卒父業以序《七略》,東漢宗之。凡後世子、史之傳,皆歆所校錄也。歆既偽作《明堂記》,獨不能增竄太史公、荀子之文哉?《詩》、《書》而外,周人之書成體而不雜者,莫如《左氏春秋傳》。史克之頌,祝牴之言,於魯先世事詳矣,無一語及此,而悖亂之說,皆見於歆以後始顯之書,則歆實偽亂增竄以文莽之姧也決矣。

嘗考《魯世家》削去「成王臨朝」至「匔匔如畏然」,《燕世家》削去「成王既幼」至「召公乃說」,前後文義,吻合無間。而《周本紀》所謂「周公攝行政當國」,與《尚書》「位塚宰正百工」義正相符,是則劉歆之徒所未及改更而尚存其舊者。且《金縢》乃伏生之書,始出即列於學官,稱「王與大夫盡弁」。又云:「公為詩以貽王,而王亦未敢誚公。」則年非甚少,斷可識矣。以是觀之,凡言成王幼者,皆莽、歆之誣妄也。蓋欲言周公踐阼,則不得不言成王幼不能踐阼耳。昔韓子論學,首在別古書之正偽。取其正者以相參伍而得其會通,則昭昭然如分黑白矣。

書考定文王世子後

余少讀《世子》記,怪其語多復遝枝贅。既長,益辨周公踐阼之誣,武王夢帝與九齡之妄,而未有以黜之。及觀《前漢書》,王莽居攝,群臣獻議,稱《明堂位》周公踐阼以具其儀,然後知是篇誣妄語,亦當時所增竄也。是篇所記,教世子之禮也;而稱成王不能蒞阼者再,周公踐阼者三。成王幼而孤,無由習世子之禮,非關不能踐阼也。周公抗世子之法於伯禽,豈必踐阼而後法可抗哉?其強而附之,增竄之跡,隱然可尋。莽將即真,稱天公使者見夢於亭長曰:「攝皇帝當為真。」故偽附此記,以示年齒命於天,而夢中得以相與。昔周文、武實見此兆,則亭長之夢,信乎其有征矣。

嘗考《周官》顯悖於聖道者,實有數端,而察之莫不與莽事相應。故公孫祿謂歆「顛倒五經,使學士疑惑,其罪當誅」。意當其時,老師宿儒,必具見《周官》《禮記》本文,而憤其偽亂,故祿亦疾焉。余於《周官》之不類者,既辨而削之,乃並芟是篇,稍移其節次而發其所以然之義。孟子曰:「予豈好辨哉?予不得已也。」之數者,乃禮義之大閑,自前世或疑而未決,或習而不知其非,故不自揆,刊而正之,以俟後之君子。

莽之亂政,皆托於《周官》,而僭端逆節,一征以《禮記》。其引他經,特遷其說,謬其指,而未敢易其本文〈(其受九錫奏稱:謹以六藝通義,經文所見,《周官》《禮記》宜於今者,為九命之錫。蓋他經則遷就其義,而《周官》《禮記》則增竄其文之征也。)〉蓋武帝時,五經雖並列於學官,而《易》《詩》《書》《春秋》傳誦者多,故說可遷,指可謬,其本文不可得而易也。《儀禮》孤學,自高堂生而外,學者徒習其容而不能通其義,故於《喪服》微竄經文,附以《傳》語。至《戴記》則後出而未顯,《周官》自莽與歆發,故恣為偽亂。然恐海內學士或間見《周官》之書,而傳《儀禮》《戴記》者,能辨其所增竄,故特征天下有《逸禮》《古書》《毛詩》《周官》《爾雅》、天文、圖讖、鍾律、《月令》《史篇》文字者,並詣公車。至者以千數。皆令記說廷中,而又使歆卒父業,典校群書而頒布之。使前見《周官》《儀禮》《戴記》之本文者,亦謂歆所增竄,雜出於廷中記說,而疑古書所傳,或有同異。其巧自蓋者,可謂曲備矣。

自班固志《藝文》,壹以歆所定《七略》為宗,雖好古之士,無所據以別其真偽,而每至歆所增竄,則鮮不以為疑。蓋書可偽亂,而此理之在人心者不可蔽也。

戴氏所述《禮記》無《明堂位》,至東漢之初,馬融始入焉,其為歆所偽作,無可疑者。而此記所稱周公踐阼及他誣妄語,莫不與莽事相應,一如莽之亂政,分竄於諸《官》。先聖之經,古賢之記,為歆所偽亂者,轉賴其自蓋之跡,以參互而得之,豈惟人心之不可蔽哉?蓋若天所牖焉。後之人或以專罪余,則非余之所敢避也。

莽之求書,先《逸禮》,以戴氏所傳無《明堂位》及此記所增竄也;次《古書》,以稱《周書》《逸嘉禾篇》「假王蒞政」也;次《毛詩》,以毛氏後出未顯,俾眾疑其引《詩》而遷其說、謬其指者,或出於毛氏也〈(如謂「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為以天下養之類。)〉。次《周官》,其亂政皆分竄於諸《官》也。並及《爾雅》、雜家,使眾莫測也。《易》《春秋》無求焉,以莽事無所托,雖有稱引,而於本文無增竄也。

昔朱子謂「《戴記》所傳,或雜以衰世之禮」,然相提而論,其誣枉未有若周公踐阼,居天子之位者;其妖妄未有若武王夢帝與九齡,而文王復與以三者;其悖謬未有若「大夫為其父母兄弟之未為大夫者之喪服如士服」,及「士之子為大夫,則其父母不能主」者。凡此皆先儒所深病,蒙士所心非也。莽為其母功顯君服天子之吊服而不主其喪,則《雜記》之文,毋亦歆所增竄,以示大夫、士相去一閒耳,而古者子為大夫,於父母之服即有變,況踐阼居天子之位乎?子為大夫,父母之為士者尚不敢主其喪,況居天子位,與尊者為體,而可私屈為母喪主乎?

歆既邪惡,而文學乃足以濟其奸。凡所增竄,辭氣頗與《戴記》《周官》為近,故歷世以來,群儒雖究察其非,終懷疑而未敢決焉。《班史》謂:「自書傳所載亂臣賊子無道之人,考其禍敗,未有如莽之甚者。」余考自古承學之士,通經習禮而為妖為孽,亦未有如歆之甚者也。然莽以六藝文奸言,當其時即交訕焉,而歆蠹蝕經傳以誣聖人,亂先王之政,至於千七百餘年而莫敢芟,則歆之罪,其更浮於莽也與!

文王十三生伯邑考辨

余少閱《大戴記》,稱「文王十三生伯邑考」,即辨其誣,而未得證驗。先兄曰:「『文王嘉止,大邦有子。』安有是?」然猶不能無疑。及考《王莽傳》,平帝年十有二,而莽欲以女配。故歆先竄此於《大戴記》,以示文王始婚,亦年十有二。然後莽請考論五經,以定天子之娶禮。又恐《戴記》出宣、元間,學者多見其書,故其後復徵群士使記說《逸禮》於廷中,以欺惑學士。

莽之篡,無事不托於文、武、周公。蓋夏、殷以前,先聖之事與言,所傳甚希,眾皆耳熟焉,難以鑿空構立,而經、傳、諸子,皆周人之書,遭秦火而始出於漢,故使歆典校,卒向之業,以售其姧。自東漢相傳,以至於今,皆韻所校錄也。學者可溺於前儒傳授之言,而不別其真偽哉!

成王立在繈褓之中辨

武王崩,成王幼,在繈褓之中。說見《家語》,又見《史記》,又見賈誼《保傅篇》,而《漢書》亦云武帝命畫《周公負成王圖》以賜霍光。蓋莽與歆既曰成王不能踐阼,則年宜甚幼,而《金縢》之篇無是也。其書乃伏生所傳,舊列學官,不可晙張為幻,故於《戴記》竄焉。又恐《戴記》出宣、元間,學者間有其書,故欲多為之征。而《論語》乃世儒所習誦,故又於《家語》竄焉。漢興,博學多聞,莫如賈生,繼《春秋》創史法,囊括載籍,為世所宗,莫如太史公,故又於二書竄焉。至《漢書》所云,或武帝偶命作圖,以示立少子之意,或其事亦歆等構造,又或史官所記本《周公輔成王圖》,而歆易為「負」,班固因之,皆不足據也。眾言樊亂,必折諸經。《金縢》之篇曰:「王與大夫盡弁。」則既冠明矣。「公以詩貽王,而王亦未敢誚公。」則已甚達於世事矣。以是知古書中言成王幼,不能踐阼者,皆妄也,而況云在繈褓之中哉?幸而《金縢》之篇尚存,不然則歆之怪變,竟無從而得之矣。

或又以王自稱「衝子」,周、召稱王「孺子」為疑。是惑也,《盤庚》之誥,自稱「衝人」;范文子為大夫,贊軍謀,而武子呼為「童子」,嗣君之自謂,師保之規箴,其稱言義當若此,不可以弗察也。

讀經解

此《記》中間所述多荀卿語,疑出於漢之中葉,而傳荀氏之學者為之也。三代盛時,國不異政,家無殊俗,《詩》《書》《禮》《樂》,布在庠序以為四術。降至春秋,王道雖微,而周禮未改,孔子讚《易》,作《春秋》,其徒守之。陵夷至於戰國,百家放紛,儒術大絀,焉有一國而專立一經以為教者哉?遭秦滅學,至漢景武之間,諸老師各抱一經以授其徒,於是齊、魯、燕、趙、鄒、梁之學興。而承其學者,復以教於鄉邑,各自為方,不能相通,而其人之性質行能,亦漸摩於經說而別異焉。記者既列教之所由分,並其說之有所失,而又念一道德而同風俗,非群儒之私教所可冀也。所以養君德,施政教,正俗化,莫急於禮,而禮非天子不能行。禮之興,然後君德可成,而百官得其宜,萬事得其序,和仁信義得其質,宗廟朝廷得其秩,室家鄉里得其情。禮之廢,則君臣、父子、夫婦、長幼恩薄道苦,序失行惡,其亂百出而不可禁禦。凡此皆荀氏所謂原先王,本仁義,禮正其經緯蹊徑,不道禮憲,而求之於《詩》《書》,不可以得之之本指也。

夫六經火於秦,並出於漢,而禮之廢,則自漢始。河間獻王獻古《邦國禮》五十六篇,武帝不用,而沿襲秦故,以定宗廟百官之儀。其《士禮》之僅存者,亦未布頒以為民紀。自是以來,學者循誦《易》《詩》《書》《春秋》之文,而虛言其義,有得有失,一如《記》所稱。而禮則湮沈殘缺,每至郊廟大議,眾皆冥昧而莫知其原,閭閻士庶,喪、祭、賓、婚,蕩然一無所守,而競於淫侈。《記》所云「以舊禮為無所用而去之者」,意在斯乎!學者可習其讀而弗察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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