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何天 · 李渔 · Chapter 4 of 32

第二出 虑婚

传硕公版书

第二出 虑婚

〖恋芳春〗

(丑扮财主,疤面、糟鼻、驼背、跷足带小生上)

花面冲场,正生避席,非关倒置梨园。只为从来雅尚,我辈居先。

常笑文人偃蹇,枉自有宋才潘面,都贫贱。争似区区,痴顽福分徼天。

〖鹧鸪天〗

左思、王粲尽风流,丑到区区始尽头。恶影不将灯作伴,怒形常与镜为仇。

经翠馆,过琼楼,美人掩面下帘钩。等闲不敢乘车出,怕有人将瓦砾投。

小子阙素封,字里侯,三楚人也。父母早丧,自幼当家。先君在日,曾与邹长史联姻,后来守制三年,不便婚娶,如今孝服已满,目下就要迎娶过门。想我家自从高祖阙九员外,靠着天理,做起一分人家。后来祖父相沿积德,所以一年好似一年,一代富似一代。如今到区区手里,差不多有二百万家资,也将就过得日子了。只是一件,自从祖上至今,只出有才之贝,不出无贝之才。莫说举人、进士挣扎不来,就是一顶秀才头巾,也像平天冠一般,再也承受不起。我也曾读过十几年书,如今倒吊起来,没有一点墨水。这也还是小事,天生我这副面貌,不但粗蠢,又且怪异,身上的五官四肢,没有一件不带些毛病。近来有个作孽的文人,替我起个混名叫做“阙不全”;又替我做一篇像赞,虽然刻毒,却也说得不差。

(一面指,一面做,一面说介)道我眼不叫做全瞎,微有白花;面不叫做全疤,但多黑影;手不叫做全秃,指甲寥寥;足不叫做全跷,脚跟点点;鼻不全赤,依稀微有酒糟痕;发不全黄,朦胧似有沉香色;口不全吃,急中言常带双声;背不全驼,颈后肉但高三寸;更有一张歪不全之口,忽动忽静,暗中似有人提;还余两道出不全之眉,或断或联;眼上如经樵采……

(笑介)你道这篇像赞那一句不真,那一字不确?是便是这等说,我阙里侯蠢也蠢到极处,陋也陋到极处,当不得我富也富到极处。替我取混名做像赞的人,自然是极聪明、极标致的了。只怕你没银子用的时节,全不阙的相公,又要来寻我这阙不全的财主!

(对小生介)阙忠,你是我得力的管家,一应钱财出入都是你经手。你说平日间问我借债的人,那一个不是绝顶的聪明,绝顶的相貌?

(小生)大爷说得不差。

〖琢木儿〗(丑)一任他才如锦,貌似莲,只怕才貌穷来没处典。(小生)莫说别个,就是阙忠辈呵,一般也貌昂藏识字知书,怎奈这命低微执镫随鞭。前日有个相士,说大爷是大富大贵之相。阙忠问他何以见得?他说大爷身上有十不全,犹如骨牌里面有个“八不就”。晓得“八不就”是难逢难遇的牌,就晓得十不全是极富极贵之相了。(丑笑介)说得妙,说得妙!只是一件,富便是我的本等,那贵从那里来?(小生)自古道“财旺生官”。只要拚得银子,贵也是图得来的。只要做些积德的事,钱神更比魁星验,乌纱可使黄金变,不似那铁砚磨人骨反穿。

(丑)我这一向有事,不曾清理账目,不知进了多少银子,出了多少银子?你可把总数说来我听。

(小生)一向房租、欠账等项,共收起一万八千余两。昨日为钱粮紧急,一起交纳上库去了。

(丑叹介)你说到钱粮,又添我一桩心事。朝廷家里,近来窘到极处。只因年岁凶荒,钱粮催征不起,边上的军饷,又催得紧急,真个无计可施。我这财主的名头出在外面,万一朝廷知道,问我借贷起来,怎么了得?

(小生)大爷,你这句话倒也说得不差。近来边疆多事,库帑尽空,阙忠闻得朝议纷纷,要往民间借贷,我家断不能免。阙忠倒有个愚计在此,只怕大爷未必肯依。

(丑)甚么愚计?你且讲来。

(小生)当日汉朝有个富民叫做卜式,他见朝廷缺用,自己输财十万,以助军需,后来身做显官,名垂青史。大爷何不乘他未借之先,自己到上司衙门,动一张呈子,也做卜式的故事,捐几万银子去助边,朝廷自然欢喜,万一天下太平,叙起功来,或者有个官职赏赐,也不可知。

〖前腔〗这是条青云路,早着鞭,不似那纳粟求官的资格浅。(丑)主意倒好,只是太费本些。(小生)大爷的田税房租,一年准有四十万,拚得一季的花利,就勾助边了。助公家不损私囊,破余资往助穷边。(丑)说得有理,也亏你算计得到。羡伊肯把忠谋献,便宜代主思量遍。(小生)要替你补就生平的缺陷天。

(丑)我且问你,家主公的好事近了,花灯彩轿可曾备下了么?

(小生)都备下了,只等临时取用。

(丑)这等,你且回避。

(小生应下)

(丑叹介)娶亲所用的东西,件件都停当了。只是我身上的东西,一件也不停当,如何是好?闻得邹小姐是个女中才子,嫁着我这不识字的丈夫,如何得他遂意?莫说别的,只是进门的时节,看见我这副嘴脸。也就要吓个半死,怎么肯与我近身?还有一件,我生平只因容貌欠好,自己也不敢去惹妇人,妇人也不敢来惹我。所以生了二十多岁,那些风月机关全然未晓。自古道,吃馒头也有三个口生。做亲的事,如何不操演一操演?我有个丫鬟叫做宜春,容貌虽然丑陋,情意总是一般。不免唤他出来,把各样风流套数都演一演,好待临期选用。宜春那里?

(副净扮丫鬟上)今日卖来明日卖,将身卖与猪八戒;只道无人丑似奴,谁知更有人中怪。大爷,叫我做甚么?

(丑)走近身来,与你说话。

〖三段子〗劝伊近前,自家人休立那边。(副净)有话讲就是了,定要近身做甚么?(丑近身扯介)和伊并肩当新婚,暂操妇权。(副净挣脱,远避介)我从来不用男人劝,此番怕见才郎面,这样风流,但求恩免。

(丑)贱丫头,不识抬举。好意作兴你,反是这等装模作样!你难道不怕家主么?

(副净)阿弥陀佛!这样的家主谁人不怕?单为怕得紧,所以不敢近身。

(丑)怕我那一件?

(副净)单怕你这副嘴脸。

(丑怒介)唗!你是何等之人,敢憎嫌我,欺负我没有家法么?

〖归朝欢〗贼泼贱,贼泼贱,敢出恶言!欺负我力绵手软。(欲打介)(副净)倒宁可打几下,那桩罪犯当不起。(跪送家法,求打介)(丑)你要我打,我偏不打,明日卖了你。(副净)一发求之不得。便换个新家主,新家主,九桩不全,也省了合欢时一桩不便。(丑笑介)也不打你,也不卖你,只要把你权当新人。(副净)你若放我不过,宁可到晚间上床,待我来伏事罢。俗语说得好:眼不见为净。(丑笑介)这等就依你。既然妾面羞郎面,来时傍晚依成宪。(副净)你要我来,须要预先吹灭了灯;灯不曾灭,我是决不来的!休把银灯误好缘。

(先下,丑叹介)这等一个丑陋丫鬟,尚且不肯近身,要等吹灭了灯,方才就我,何况邹家小姐是个美貌佳人。这桩难事,叫我怎么样做?

(想介)有了。他方才这些说话,分明是个成亲的法子。明日新人进门,与我拜堂的时节,有银纱罩住了脸,料想看我不见。我等他走进洞房,就把灯吹灭了,然后替他解带宽衣,只要当晚成了好事,到第二日就露出本相来,也不妨了。妙妙妙!这是丑男子成亲的秘诀,不可传授与人。

色胆虽寒计未穷,肯令好事暂成空?

良宵莫把银釭照,最喜相逢似梦中。

✦ You read 第二出 虑婚

Don't lose your spot.

Free account remembers where you stopped across all 12,000 books. Pro unlocks pinyin on every line, modern Mandarin translations, AI rewrites, audio read-along, and the workbook — for $2.50/month, billed annu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