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汉语 · 王力 · Chapter 45 of 74

第十单元文选 韩愈

传硕公版书

第十单元文选 韩愈

韩愈(768-824),字退之,邓州南阳人。(据朱熹考证,这个南阳即今河南修武县。)因为昌黎(在今河北省昌黎县)韩氏是望族,所以后人又称他为韩昌黎。韩愈早年不得志,二十五岁中进士,二十九岁才被宣武节度使董晋征为属官,后来累官至吏部侍郎。中间曾几度被贬。唐德宗贞元十九年(公元803年)在监察御史任时,因天旱人饥,上书请求缓征徭役租税,得罪了京兆尹李实,被贬为阳山(今广东省阳山县)令。宪宗元和十四年(公元819年)在刑部侍郎任时,又因谏迎佛骨,触怒了皇帝,被贬为潮州(今广东省丰顺、揭阳、潮阳一带)刺史。

韩愈是唐代古文运动的倡导者。他主张文章要阐明孔孟之道,以此来反对当时单纯追求形式的骈文。这些,对当时的文坛以及后世散文的发展都有巨大的影响。

韩愈的作品现存有《韩昌黎文集》,由宋廖莹中辑注,明徐世泰整理。

答李翊书[1]

六月二十六日,愈白。李生足下:生之书辞甚高,而其问何下而恭也。能如是,谁不欲告生以其道[2]?道德之归也有日矣,况其外之文乎[3]?抑愈所谓望孔子之门墙而不入於其宫者[4],焉足以知是且非邪[5]?虽然,不可不为生言之。

[1]李翊(yì),唐德宗时人。贞元十八年(公元802年)中进士。韩愈在这封信里,强调学习古文必须从道德修养入手。他介绍了自己学习古文的经验,提出了气盛言宜的主张。

[2]道,指仁义之道。

[3]文,文章。

[4]抑,转折连词,相当於现代汉语的"不过""可是"。《论语·子张》:"夫子之墙数仞,不得其门而入,不见宗庙之美,百官之富。"这里用此典,是自谦之辞,说自己没有学问。

[5]且,还是,或。

生所谓"立言"者,是也[1];生所为者与所期者[2],甚似而几矣[3]。抑不知生之志,蕲胜於人而取於人邪[4]?将蕲至於古之立言者邪?蕲胜於人而取於人,则固胜於人而可取於人矣;将蕲至於古之立言者,则无望其速成,无诱於势利,养其根而俟其实,加其膏而希其光[5]。根之茂者其实遂[6],膏之沃者其光晔[7]。仁义之人,其言蔼如也[8]。

[1]你所谓"立言"这句话,是对的。

[2]期,期望。

[3]几,近,接近。

[4]蕲(qí),通祈,求。胜於人,胜过人。取於人,指被人取而用之,即被人学习。

[5]俟,通俟,等待。根、膏,都指"道"。实、光,都指"文"。

[6]遂,成,这里指顺利地成熟

[7]沃,肥美,这里指油脂多而好。晔(yè),明亮。

[8]蔼如,茂盛的样子。这句意思是说,仁义之人有了仁义作根,说出话来必然气势充沛。

抑又有难者。愈之所为,不自知其至犹未也。虽然,学之二十余年矣。始者,非三代两汉之书不敢观,非圣人之志不敢存。处若忘[1],行若遗[2],俨乎其若思[3],茫乎其若迷[4],当其取於心而注於手也[5],惟陈言之务去[6],戛戛乎其难哉[7]!其观於人,不知其非笑之为非笑也[8]。如是者亦有年,犹不改[9]。然后识古书之正伪,与虽正而不至焉者[10],昭昭然白黑分矣[11],而务去之[12],乃徐有得也。当其取於心而注於手也,汩汩然来矣[13]。其观於人也,笑之则以为喜,誉之则以为忧,以其犹有人之说者存也[14]。如是者亦有年,然后浩乎其沛然矣[15]。吾又惧其杂也,迎而距之,平心而察之[16],其皆醇也,然后肆焉[17]。虽然,不可以不养也,行之乎仁义之途,游之乎《诗》《书》之源[18]。无迷其途,无绝其源,终吾身而已矣。

[1]呆着的时候好像忘掉了什么。

[2]走着的时候好像丢掉了什么。

[3]俨乎,庄重的样子。

[4]茫乎,等於说"茫茫然"。迷,迷惑,昏迷。从"处若忘"到"茫乎其若迷",都是形容学习时苦思苦想,用心专一的样子。

[5]当自己把心里想的写出来的时候。

[6]陈言,陈腐的言论。

[7]戛戛(jiá jiá),很吃力的样子。

[8]非,非难。笑,讥笑。这话是说,不怕别人讥笑自己的文章不合时俗。

[9]不改,指不改上述学习的路子和对非笑所抱的态度。

[10]正伪,指古书中所载之道的是非真假。正伪的标准即上文所说的"圣人之志",也就是儒家的思想。不至,指没有达到顶点。

[11]昭昭然,清楚明白的样子。

[12]去之,指去掉"古书之伪,与虽正而不至焉者"。

[13]汩汩(gǔ gǔ)然,水流急速的样子,这里形容文思敏捷。

[14]大意是,因为其中还存有时人之说。说者,指见解。

[15]浩乎、沛然,都是水势汹涌的样子,这里指文笔奔放。

[16]这是说在写之前,先把意思从正反面来研究,并且平心静气地加以考虑。距,通拒。

[17]肆,指放手去写。

[18]诗,《诗经》。书,《尚书》。诗书,这里泛指古代经典著作。

气[1],水也;言,浮物也。水大而物之浮者大小毕浮[2]。气之与言犹是也,气盛则言之短长与声之高下者皆宜[3]。虽如是,其敢自谓几於成乎?虽几於成,其用於人也,奚取焉[4]?虽然,待用於人者,其肖於器邪?用与舍属诸人[5]。君子则不然。处心有道[6],行己有方,用则施诸人,舍则传诸其徒,垂诸文而为后世法。如是者,其亦足乐乎?其无足乐也?

[1]气,指思想修养。

[2]毕,尽。

[3]这是说气盛了就能驾驭语言,运用自如。言之短长,语句的长短。声之高下,声调的抑扬。

[4]被人用时,人家取什么呢?也就是不见得可以被人取用。

[5]等待别人用的人,就像器物一样,用和不用,都由别人摆布。

[6]处,处理,安排。心,指思想。道,方法。

有志乎古者希矣,志乎古必遗乎今[1],吾诚乐而悲之。亟称其人[2],所以劝之,非敢褒其可褒而贬其可贬也。问於愈者多矣,念生之言不志乎利,聊相为言之。愈白。

[1]遗,弃。指被今人所弃。

[2]亟(qì),屡次。其人,指志乎古的人。

送孟东野序[1]

大凡物不得其平则鸣。草木之无声,风挠之鸣[2]。水之无声,风荡之鸣。其跃也,或激之[3];其趋也[4],或梗之[5];其沸也,或炙之[6]。金石之无声,或击之鸣。人之於言也亦然,有不得已者而后言,其歌也有思,其哭也有怀。凡出乎口而为声者,其皆有弗平者乎!

[1]孟东野,名郊,唐代著名诗人。他一生穷愁潦倒,四十六岁才考中进士,五十岁才任溧阳(今江苏溧阳县西北)尉。韩愈很同情他,於是赠此序来勉励他。序,唐初形成的一种文体,即赠言。本文主要说明两点:(一)文学和时代是密切联系着的,不同的时代产生不同的文学;(二)作家必须有真情实感,才能写出好作品来。

[2]挠(náo),搅动。

[3]激,阻碍水势,使其激扬。

[4]趋,这里指水流得很快。

[5]梗,塞。这里指阻塞水流,以强其势。

[6]炙,烧。

乐也者[1],郁於中而泄於外者也,择其善鸣者而假之鸣。金石丝竹匏土革木八者[2],物之善鸣者也。维天之於时也亦然,择其善鸣者而假之鸣。是故以鸟鸣春,以雷鸣夏,以虫鸣秋,以风鸣冬。四时之相推敚[3],其必有不得其平者乎?其於人也亦然,人声之精者为言,文辞之於言,又其精也,尤择其善鸣者而假之鸣。

[1]乐,音乐。

[2]这八种都是乐器。参看下册858页通论第十九节。

[3]敚,夺。推夺,等於说推移。

其在唐虞,咎陶、禹,其善鸣者也[1],而假以鸣。夔弗能以文辞鸣,又自假於韶以鸣[2]。夏之时,五子以其歌鸣[3]。伊尹鸣殷[4]。周公鸣周[5]。凡载於《诗》《书》六艺[6],皆鸣之善者也。周之衰,孔子之徒鸣之,其声大而远。传曰:"天将以夫子为木铎[7]。"其弗信矣乎[8]?其末也,庄周以其荒唐之辞鸣[9]。楚,大国也,其亡也,以屈原鸣。臧孙辰、孟轲、荀卿[10],以道鸣者也。杨朱、墨翟、管夷吾、晏婴、老聃、申不害、韩非、眘到、田骈、邹衍、尸佼、孙武、张仪、苏秦之属[11],皆以其术鸣。秦之与,李斯鸣之[12]。汉之时,司马迁、相如、扬雄,最其善鸣者也[13]。其下魏晋氏,鸣者不及於古,然亦未尝绝也。就其善鸣者[14],其声清以浮,其节数以急[15],其辞淫以哀[16],其志弛以肆[17];其为言也,乱杂而无章。将天丑其德莫之顾邪[18]?何为乎不鸣其善鸣者也?

[1]咎陶(gāo yáo),一作皋陶,又作咎徭,相传为虞舜的臣,为舜掌司法,造律立狱。今《尚书》有《皋陶谟》,伪古文《尚书》有《大禹谟》。

[2]夔(kuí),相传为虞舜时的乐官。韶,相传为舜时的乐曲名。

[3]五子,夏王太康的五个弟弟。太康沉於游乐,百姓都怀有贰心,有穷国后羿趁太康游於洛水之南时,在黄河拒守,不让他入国。五子怨太康失国,作歌述大禹的警戒。五子之歌现已亡佚。今伪古文《尚书》有《五子之歌》,系后人伪托。

[4]伊尹,名挚,商的贤臣,曾助汤伐桀。汤死,又辅佐汤的孙子帝太甲。据说他曾经作《汝鸠》,《汝方》,《咸有一德》,《伊训》,《肆命》,《徂后》,《太甲》等文,但是皆已亡佚。今伪古文《尚书》有《伊训》,《太甲》,《咸有一德》,都是后人所伪托。

[5]指周公曾作《大诰》《嘉禾》《康诰》等文。今伪古文《尚书》有《大诰》《康诰》等。

[6]诗,《诗经》。书,《书经》。六艺,这里指六经。

[7]铎,铃。木铎,木舌的铃。古代宣布新政令时,摇铃召集百姓来听。这句话见於《论语·八佾》。这是说孔子不被诸侯所用,将退而著述。

[8]难道不是真的吗?

[9]荒唐,广大无边的样子。《庄子·天下》说,庄子的学说是一种"荒唐之言"。这是说庄子的文章汪洋闳肆,无涯无涘。与现在所谓"荒唐"不同。

[10]臧孙辰,即臧文仲,春秋时鲁国大夫。《左传》襄公二十四年:"鲁有先大夫曰臧文仲既没,其言立。"

[11]杨朱,战国时思想家,卫国人,字子居。他的著作已失传,他的学说散见於《孟子》《列子》等书中。管夷吾,即管仲,后人将他的言论集为《管子》。晏婴,春秋时齐国大夫,谥平,字仲,史称晏平仲,后人采其行事和言论,辑为《晏子春秋》。申不害,法家,战国时韩昭侯之相,著有《申子》。眘到,即慎到(眘是古慎字),法家,战国时赵人,著有《慎子》。田骈,道家,战国时齐人,齐宣王时为上大夫。邹衍,阴阳家,战国时齐人,为燕昭王师。尸佼(jiǎo),杂家,战国时鲁人,曾经是秦相商鞅的门客,著有《尸子》。孙武,春秋时军事家,齐人,著有《孙子》。张仪,战国时魏人,秦惠王之相,倡连横之说。苏秦,战国时周人,为六国之相,倡合纵之说,与张仪同属纵横家。

[12]李斯,战国时楚国人,后为秦始皇的丞相。李斯有《谏逐客书》和《论督责书》,皆见於《史记·李斯列传》。

[13]相如,即司马相如,字长卿,西汉成都人。扬雄,字子云,西汉成都人。二人都是有名的辞赋家。

[14]即使就其善呜者而论。

[15]节,节拍。数(shuò),频繁,密。

[16]淫,放荡。

[17]弛,松弛,懈怠。肆,放纵。

[18]大概上天认为他们的德行丑恶而不顾念他们吧?将,副词,大概,或者。丑,用如动词,意动用法。

唐之有天下,陈子昂、苏源明、元结、李白、杜甫、李观[1],皆以其所能鸣。其存而在下者,孟郊东野,始以其诗鸣。其高出魏晋,不懈而及於古;其他浸淫乎汉氏矣[2]。从吾游者,李翺、张籍其尤也[3]。三子者之鸣信善矣。抑不知天将和其声而使鸣国家之盛邪?抑将穷饿其身、思愁其心肠而使自鸣其不幸邪?三子者之命则悬乎天矣。其在上也奚以喜?其在下也奚以悲?东野之役於江南也[4],有若不释然者[5],故吾道其命於天者以解之。

[1]陈子昂,字伯玉,梓州射洪县(今四川射洪县)人,初唐著名诗人。苏源明,初名预,字弱夫,京兆武功(今陕西武功县)人,唐代文学家。元结,字次山,河南人,唐代诗人。李观,字元宾,赵州赞皇(在今河北临城县北)人,唐代文学家。

[2]不懈,这里指作品无懈可击。浸淫,叠韵连绵字,逐渐渗透。这里比喻接近。大意是,他的诗超过了魏晋时代的诗,有些精妙的诗达到了上古诗歌的水平,其他的诗也接近汉诗的水平了。

[3]李翺,字习之,赵郡(今河北赵县)人,一说成纪(今甘肃秦安县东)人,以古文著称。张籍,字文昌,苏州人,擅长乐府。尤,特出。

[4]指孟东野做溧阳尉的事。溧阳在唐代属江南道。役,服役。

[5]不释,指心放不开,即郁郁不乐的意思。

送李愿归盘谷序[1]

太行之阳有盘谷[2],盘谷之间,泉甘而土肥,草木藂茂[3],居民鲜少。或曰:"谓其环两山之间,故曰盘。"或曰:"是谷也,宅幽而势阻[4],隐者之所盘旋[5]。"友人李愿居之。

[1]李愿,生平不详,与唐西平忠武王李晟的儿子李愿不是一人(依阎若璩说)。盘谷,地名,在河南济源县北。本文作於唐德宗贞元十七年,当时政治昏乱,藩镇恣横。作者在贞元十六年失官后,到京师求官,但一直未达到目的,心情沈重,牢骚满腹。所以在这篇文章中表现了对隐居生活的向往,对名利之徒的蔑视。

[2]太行(háng),太行山。阳,山南为阳。

[3]藂,通丛。

[4]宅,位置。幽,深暗。

[5]盘旋,盘桓,留连。

愿之言曰:"人之称大丈夫者,我知之矣。利泽施於人,名声昭於时,坐於庙朝[1],进退百官而佐天子出令[2]。其在外,则树旗旄[3],罗弓矢,武夫前呵,从者塞途。供给之人,各执其物,夹道而疾驰。喜有赏,怒有刑。才畯满前[4],道古今而誉盛德,入耳而不烦。曲眉丰颊,清声而便体[5],秀外而惠中[6],飘轻裾[7],翳长袖[8],粉白黛绿者[9],列屋而闲居,妒宠而负恃[10],争妍而取怜[11]。大丈夫之遇知於天子[12],用力於当世者之所为也。吾非恶此而逃之,是有命焉,不可幸而致也[13]。

[1]庙,宗庙。朝,朝廷。古代聘享、命官、议事都在祖庙进行,与朝廷出政并重,所以庙朝并举。坐於庙朝,指参与国家大事。

[2]进退,指任免,升降。

[3]旄,旗的一种,旗竿上附有牦牛尾或鸟的羽毛。

[4]畯,一本作"俊"。

[5]便(pián)体,体态轻盈。

[6]惠,通慧,聪明。外,指外表。中,指内心。

[7]裾(jū),衣服的前襟。

[8]翳,遮蔽。翳长袖,让长袖遮蔽着身子。《韩非子·五蠹》说:"长袖善舞。"飘轻裾,翳长袖,都是描写跳舞姿态的美。

[9]黛,古代女子用来书眉的青黑色颜料。

[10]负,倚靠。恃,这里用如名词,指色艺。

[11]妍(yán),美。怜,爱。

[12]遇,遇合。知,被知,被了解。

[13]这两句是说,这种作威作福的享乐生活是命运决定的,不能够徼幸取得。幸,徼幸。

"穷居而野处,升高而望远,坐茂树以终日,濯清泉以自洁。采於山,美可茹[1];钓於水,鲜可食。起居无时,惟适之安[2]。与其有誉於前,孰若无毁於其后[3];与其有乐於身,孰若无忧於其心。车服不维[4],刀锯不加[5],理乱不知[6],黜陟不闻[7]。大丈夫不遇於时者之所为也,我则行之。

[1]茹(rú),吃。

[2]适,舒适,用如名词,是"安"的宾语。这话是说,怎样舒服就怎样做。

[3]大意是,与其当面受到称誉,不如背后不受毁谤。

[4]车服,古代官位高低,车服有所不同,这里车服指官职。维,束缚。这话是说没有官职束缚我。

[5]刀锯,指刑戮。这话是说刑戮加不到我身上。

[6]理,治(因避唐高宗讳改用"理"字),指天下太平。乱,指不太平。

[7]黜(chù),贬斥。陟,进用。

"伺候於公卿之门,奔走於形势之途[1],足将进而趑趄[2],口将言而嗫嚅[3],处秽污而不羞,触刑辟而诛戮[4],徼幸於万一、老死而后止者,其於为人贤不肖何如也[5]?"

[1]等於说奔走於势利之途,也就是趋炎附势的意思。

[2]趑趄(zījū),躇踌不前的样子。

[3]嗫嚅(niè rú),想说话又不敢说出口的样子。

[4]辟,法。

[5]他们在为人方面贤不肖怎么样呢?不肖,不贤。

昌黎韩愈,闻其言而壮之,与之酒而为之歌曰:"盘之中,维子之宫;盘之土,可以稼;盘之泉,可濯可沿[1];盘之阻[2],谁争子所[3]?窈而深[4],廓其有容[5];缭而曲,如往而复[6]。嗟盘之乐兮,乐且无央[7]!虎豹远迹兮,蛟龙遁藏[8];鬼神守护兮,呵禁不祥[9]。饮且食兮寿而康;无不足兮奚所望?膏吾车兮秣吾马[10],从子於盘兮,终吾生以徜徉[11]。"

[1]沿,这里指沿水散步。

[2]阻,险阻。指险阻梗塞的地方。

[3]所,处所。

[4]窈,幽远。

[5]廓,空阔的样子。有容,有所容,指宽阔。

[6]缭,缠绕,指回环曲折。这话大意是,盘谷曲折回环,行人好像在往前走,却不知不觉又走回来了。

[7]央,尽。

[8]这是双关语,明说虎豹蛟龙,实则隐寓奸佞豪强。

[9]呵,呵斥。

[10]膏,油脂,涂在车轴和车毂之间,可使车轮运转滑利,这里用如动词。秣,喂〔牲口〕。

[11]徜徉(cháng yáng),徘徊放荡。这首歌的韵脚是:中宫;土稼;泉沿;阻所;深容;曲复;央藏祥康望(wáng)徉。土与稼押,深与容押,都是仿古。土与稼同属古音鱼部。深属古音侵部,容属古音东部,侵东通韵。

柳子厚墓志铭[1]

子厚,讳宗元[2]。七世祖庆,为拓跋魏侍中,封济阴公[3]。曾伯祖奭[4],为唐宰相,与褚遂良韩瑗俱得罪武后[5],死高宗朝。皇考讳镇[6],以事母弃太常博士,求为县令江南[7]。其后以不能媚权贵,失御史[8]。权贵人死,乃复拜侍御史[9],号为刚直。所与游皆当世名人。

[1]墓志铭,古代的一种文体,表示对死者的纪念。文章通常分两部分:第一部分是序文,叙述死者的姓氏、爵位和生平事迹;后一部分是铭文,表示对死者的悼念和颂赞。这一篇墓志铭的铭文很短,可说是一种变格。墓志铭刻在石上,埋於墓中。

[2]讳,死去的人的名,敬称。

[3]拓跋魏,指南北朝时的北魏王朝,因国君姓拓跋(后改姓元),所以称为拓跋魏。史书记载,柳庆任北魏侍中,入北周,被封为平齐公。子柳旦为北周中书侍郎,被封为济阴公。此处可能有脱文。

[4]奭(shì),先为中书舍人,因外甥女王氏为皇太子(唐高宗)妃,擢升为兵部侍郎。王氏当了皇后后,又升为中书侍郎。永徽三年(公元652年)代褚遂良为中书令。高宗废王氏,柳奭也被贬为爱州刺史。后来朝臣许敬宗、李义府告发他企图谋害皇帝,并说他与褚遂良等朋党为奸,高宗派人到爱州将他杀死了。按:柳奭是柳宗元的高伯祖,这里说是曾伯祖。

[5]褚(chǔ)遂良,字登善,曾做过吏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尚书右仆射等官。后因劝阻唐高宗立武则天为皇后,遭到贬黜。韩瑗(yuàn),字伯玉,做过同中书门下三品、侍中等官,为救褚遂良,也被贬黜。

[6]皇考,见第二册550页注〔6〕。

[7]事,侍奉。太常博士,太常指太常寺,掌礼乐、郊庙、社稷之事,长官为太常卿。博士是其属官,掌管礼仪祭祀和议定王公大臣的谥号。当时常衮为吏部尚书,他推荐柳镇为太常博士。柳镇因为老母在江南,请求做宣城县(今安徽宣城县)令。

[8]柳镇后升为殿中侍御史,因不肯与御史中丞卢佋、宰相窦参一同诬陷侍御史穆赞,并且为穆赞平反了冤狱,被窦参以别的事陷害,贬为夔州(今四川奉节县)司马。这里的"御史"即指殿中侍御史。唐代御史台分三院:台院、殿院、察院。殿中侍御史属殿院,是皇帝周围纠察群僚的监察官。

[9]唐德宗贞元八年(公元792年),窦参因罪被贬,第二年皇帝赐他死,任柳镇为侍御史。侍御史,属台院,掌纠举百僚、审讯案件。

子厚少精敏,无不通达。逮其父时,虽少年,已自成人,能取进士第[1],崭然见头角[2]。众谓柳氏有子矣。其后以博学宏辞[3],授集贤殿正字[4],蓝田尉[5]。儁杰廉悍[6],议论证据今古,出入经史百子[7],踔厉风发[8],率常屈其座人[9]。名声大振,一时皆慕与之交。诸公要人,争欲令出我门下[10],交口荐誉之[11]。

[1]唐德宗贞元九年,柳宗元二十一岁时中进士。

[2]崭(zhǎn)然,高峻的样子。见(xiàn),显露。这是比喻青年人显露才华。

[3]博学宏辞,这里指唐代吏部考选进士及第者的科目,取中后即授予官职。

[4]集贤殿,全名为集贤殿书院,掌刊辑经籍,搜求佚书。置学士、正字等官。正字掌管校雠典籍、刊正文字的工作。

[5]蓝田,地名,今陕西蓝田县。

[6]儁,同俊。儁杰,指才能出众。廉,方正,有骨气。悍,勇敢。

[7]百子,指诸子百家。

[8]踔厉,腾跃的样子。踔厉风发,形容柳宗元发表议论时见识高远、精神奋发的样子。

[9]率(shuài),一般。

[10]这是说,因柳宗元有才学,当时的显贵人物都想叫他做自己的门生。

[11]交口,等於说众口同声。

贞元十九年,由蓝田尉拜监察御史[1],顺宗即位,拜礼部员外郎。遇用事者得罪[2],例出为刺史[3]。未至,又例贬永州司马[4]。居闲[5],益自刻苦,务记览[6]。为词章泛滥停蓄[7],为深博无涯涘。而自肆於山水间[8]。

[1]监察御史,属察院,掌分察百僚,巡按郡县,纠视刑狱,整肃朝仪。

[2]用事,等於说当权。用事者,指王叔文。顺宗时,王叔文任户部侍郎,深得顺宗信任。他看到当时政治黑暗,想进行改革,於是以韦执谊为尚书左丞、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宰相之职),更引用柳宗元、刘禹锡等新进之士。当时宪宗为太子,对王叔文很不满意,即位后,将王叔文贬黜,后来又把他杀死了。

[3]这里指永贞元年(公元805年)柳宗元因坐王叔文党,被贬为邵州(今湖南邵阳市)刺史一事。当时凡被视为王叔文同党的都被遣出,所以称"例出"。

[4]永州,今湖南零陵县。司马,唐代州行政长官刺史的属官,是刺史的助手,不掌武职。

[5]居闲,处於闲暇的时候。

[6]记览,记诵和阅览。这是说柳宗元刻苦读书。

[7]形容文笔汪洋恣肆,像水的泛滥;雄厚凝链,像水的停蓄。

[8]肆,指放荡。

元和中,尝例召至京师,又偕出为刺史[1],而子厚得柳州[2]。既至,叹曰:"是岂不足为政邪?"因其土俗[3],为设教禁[4],州人顺赖。其俗以男女质钱[5],约不时赎[6],子本相侔[7],则没为奴婢。子厚与设方针,悉令赎归。其尤贫力不能者,令书其佣[8],足相当,则使归其质。观察使下其法於他州[9],比一岁[10],免而归者且千人。衡湘以南为进士者[11],皆以子厚为师,其经承子厚口讲指书为文词者,悉有法度可观。

[1]偕,指很多人一起。

[2]柳州,唐置的州名,故治即广西旧马平县治。

[3]因,顺着。土俗,当地的风俗。

[4]教,教化。禁,禁令。

[5]质,抵押。

[6]约,约定。时,按时。

[7]子,指利息。本,指本钱。相侔(móu),相等。

[8]书,写,这里指记下。佣,这里指劳动所值。书其佣,把他们的劳动所值记下来。

[9]观察使,官名,又叫观察处置使,是中央派往地方掌管监察的官,每道设有一个(唐代把全国划分为十五个监察区,叫做道)。下其法,推行柳宗元使百姓赎回人质的辩法。

[10]比,及,等到。

[11]衡湘,衡山、湘水。

其召至京师而复为刺史也,中山刘梦得禹锡亦在遣中[1],当诣播州。子厚泣曰:"播州非人所居,而梦得亲在堂[2],吾不忍梦得之穷,无辞以白其大人。且万无母子俱往理。"请於朝,将拜疏[3],愿以柳易播,虽重得罪,死不恨。遇有以梦得事白上者,梦得於是改刺连州[4]。呜呼!士穷乃见节义。今夫平居里巷相慕悦,酒食游戏相征逐[5],诩诩强笑语以相取下[6],握手出肺肝相示,指天日涕泣,誓生死不相背负,真若可信,一旦临小利害,仅如毛发比,反眼若不相识;落陷穽,不一引手救,反挤之,又下石焉者,皆是也。此宜禽兽夷狄所不忍为,而其人自视以为得计。闻子厚之风,亦可以少愧矣。

[1]中山,今河北省定县。刘梦得,名禹锡,彭城(今江苏省铜山县)人,先为王叔文所知,授屯田员外郎判度支盐铁案兼崇陵使判官。王叔文失败后,刘被贬为朗州司马。后来召还,又贬播州(在今贵州遵义县西)刺史,改为连州。

[2]亲在堂,指母亲健在。

[3]拜疏,向皇帝上疏。

[4]当时御史中丞裴度以刘禹锡母亲年老不能同去为理由,请宪宗派他到较近的地方去,於是改任他为连州(州治在今广东省连县)刺史。刺,用如动词,做刺史。

[5]征,召,这里指邀请。征逐,指朋友之间互相邀请饮乐。

[6]诩诩(xǔ xǔ),和谐地聚集在一起的样子。强(qiǎng),勉强。取下,指采取谦下的态度。

子厚前时少年,勇於为人[1],不自贵重顾藉[2],谓功业可立就,故坐废退。既退,又无相知有气力得位者推挽[3],故卒死於穷裔[4],材不为世用,道不行於时也。使子厚在台省时[5],自持其身[6],已能如司马刺史时,亦自不斥[7];斥时,有人力能举之,且必复用不穷。然子厚斥不久,穷不极,虽有出於人,其文学辞章,必不能自力以致必传於后如今[8],无疑也。虽使子厚得所愿,为将相於一时,以彼易此,孰得孰失,必有能辨之者。

[1]为(wèi),等於说帮助。

[2]顾藉,爱惜。

[3]推挽,等於说推举提拔。

[4]卒,终於。穷裔(yì),僻远的边地。

[5]台,指御史台。省,指尚书。在台省,指柳宗元在御史台任监察御史,在尚书礼部任员外郎时。

[6]意为谨慎持重,指不参与王叔文集团的政治改革活动。

[7]斥,贬斥。

[8]以致於一定传到后世像今天这样。

子厚以元和十四年十一月八日卒[1],年四十七。以十五年七月十日,归葬万年先人墓侧[2]。子厚有子男二人,长曰周六,始四岁;季曰周七,子厚卒乃生。女子二人,皆幼。其得归葬也,费皆出观察使河东裴君行立[3]。行立有节概,重然诺[4],与子厚结交,子厚亦为之尽,竟赖其力。葬子厚於万年之墓者,舅弟卢遵[5]。遵,涿人[6],性谨慎,学问不厌。自子厚之斥,遵从而家焉,逮其死不去。既往葬子厚,又将经纪其家[7],庶几有始终者。

[1]元和十四年,当公元819年。

[2]万年,在今陕西长安县境内。

[3]裴行立,绛州稷山(今山西稷山县)人,元和十二年为桂管观察使。

[4]然、诺,都是应答的声音。重然诺,看重许下的诺言,就是讲信用的意思。

[5]舅弟,表弟。

[6]涿,今河北省涿县。

[7]经纪,安排料理。

铭曰:是惟子厚之室,既固既安,以利其嗣人。

柳宗元

柳宗元(773-819),河东(今山西永济县)人,因曾做过柳州刺史,所以后人又称为"柳柳州"。他当时参加了比较进步的王叔文集团,想改革时政。后来王叔文集团在旧官僚和宦官的联合进攻下失败了,於是被落后势力说成是小人集团,而柳宗元也就长期被某些人看成品德上有欠缺的人,这实在是对他的诬蔑。

柳宗元积极地参加了韩愈所倡导的古文运动。他在政治上较开明,加以遭到沉重的政治迫害,被贬到边远地区,这就使得他有机会深入社会,接触下层人民。他的很多作品都暴露了封建政治的黑暗,反映了穷苦人民的痛苦生活,具有较强的人民性和现实主义精神。柳文的艺术性也很高。说理散文结构严密,笔锋犀利,富於战斗性。寓言散文讽刺辛辣深刻。山水散文流畅清新。

柳宗元的作品由唐代刘禹锡保存下来,并编成集子。较流行的有宋廖莹中编注的《柳河东集》和明蒋之翘辑注的《柳河东集》。

愚溪诗序[1]

灌水之阳有溪焉[2],东流入於潇水[3]。或曰冉氏尝居也,故姓是溪为冉溪;或曰可以染也,名之以其能,故谓之染溪。余以愚触罪,谪潇水上[4]。爱是溪,入二三里,得其尤绝者,家焉。古有愚公谷[5],今余家是溪,而名莫能定。土之居者,犹齗齗然[6],不可以不更也,故更之为愚溪。

愚溪之上,买小丘,为愚丘。自愚丘东北行六十步,得泉焉,又买居之,为愚泉。愚泉凡六穴,皆出山下平地,盖上出也。合流屈曲而南,为愚沟。遂负土累石,塞其隘,为愚池。愚池之东,为愚堂。其南,为愚亭。池之中,为愚岛。嘉木异石错置,皆山水之奇者,以余故,咸以愚辱焉。

[1]这篇文章是愚溪诗的序言,诗已亡佚。文中流露出被埋没受屈辱的牢骚,以及不得不愚的愤懑情绪。愚溪,在今湖南省零陵县西南。

[2]灌水,湘江的支流,在今广西省全州、灌阳一带。

[3]潇水,也是湘江的支流,源出九疑山,在零陵县入湘江。灌水、潇水都在当时永州境内。

[4]指遭贬为永州司马事。

[5]《水经注·淄水》:"……西北迳黄山东,又北历愚山。山东有愚公冢。时水又屈而迳杜山北,有愚公谷。"《说苑·政理》:"齐桓出猎,逐鹿而走入山谷之中,见一老公而问之曰:'是为何谷?'对曰:'为愚公之谷。'桓公曰:'何故?'对曰:'以臣名之。'"按谷在今山东临淄县西。

[6]齗齗(yín yín)然,争辩的样子。这几句是说当地的居民,有的主张叫它冉溪,有的主张叫它染溪,在那里争论不休。

夫水,智者乐也[1];今是溪独见辱於愚,何哉?盖其流甚下,不可以灌溉;又峻急多坻石[2],大舟不可入也;幽邃浅狭[3],蛟龙不屑[4],不能兴云雨。无以利世,而适类於余,然则虽辱而愚之可也[5]。

[1]乐(yào),喜爱。《论语·雍也》:"知者乐水,仁者乐山。"

[2]坻(chí),水中小洲。

[3]邃(suì),深远。

[4]不屑,等於说不屑居住。

[5]愚,用如动词,愚之,叫它做愚。

甯武子"邦无道则愚"[1],智而为愚者也;颜子"终日不违如愚"[2],睿而为愚者也[3]。皆不得为真愚。今余遭有道而违於理,悖於事,故凡为愚者,莫我若也。夫然,则天下莫能争是溪,余得专而名焉。

[1]甯武子,名俞,谥武,春秋时卫国大夫。《论语·公冶长》:"甯武子邦有道则知,邦无道则愚(指佯愚)。其知可及也,其愚不可及也。"

[2]《论语·为政》:"子曰:'吾与回言终日,不违如愚。退而省其私,亦足以发,回也不愚。"(退,颜回退。省,指孔子观察。私,指颜回的言论行为。发,指能把孔子所讲的道理加以发挥。)

[3]睿(ruì),聪明。

溪虽莫利於世,而善鉴万类[1]。清莹秀澈,锵鸣金石[2]。能使愚者喜笑眷慕,乐而不能去也。余虽不合於俗,亦颇以文墨自慰。漱涤万物[3],牢笼百态[4],而无所避之。以愚辞歌愚溪,则茫然而不违[5],昏然而同归[6],超鸿蒙[7],混希夷[8],寂寥而莫我知也。於是作八愚诗于溪石上。

[1]鉴,照。万类,即万物。

[2]锵,金玉的响声。这是说水声像钟磬声。

[3]漱(sòu),洗涤。

[4]牢笼,包括。

[5]不违,指不违於外物。

[6]同归,指与外物同归於一体。

[7]鸿蒙,自然之元气。超鸿蒙,等於说出世。

[8]《老子》:"视之不见名曰夷,听之不闻名曰希,搏之不得名曰微。此三者,不可致诘,故混而为一。"混希夷,指与自然混同,物我不分。

答韦中立论师道书[1]

二十一日宗元白。

辱书云欲相师。仆道不笃,业甚浅近,环顾其中,未见可师者。虽常好言论,为文章,甚不自是也。不意吾子自京师来蛮夷间[2],乃幸见取[3]。仆自卜固无取[4];假令有取,亦不敢为人师。为众人师且不敢[5],况敢为吾子师乎?

[1]韦中立,潭州刺史韦彪的孙子,元和十四年(公元819年)中进士。元和八年,他曾请求柳宗元做他的老师,这是柳宗元答覆他的信。这封信的前半论师道之衰,表示自己不敢担当老师的名义。后半着重阐述自己"文以明道"的文学主张,介绍自己的学习经验和体会。

[2]柳宗元当时谪居永州,韦中立从长安来找他,所以说"自京师来蛮夷间"。

[3]见取,被〔你〕取法,就是说韦中立要拜柳宗元为师。

[4]自卜,自己估量。无取,没有可取之处。

[5]众人,指普通的人。

孟子称"人之患在好为人师[1]。"由魏晋氏以下,人益不事师。今之世不闻有师。有,辄哗笑之,以为狂人。独韩愈奋不顾流俗,犯笑侮,收召后学,作《师说》[2],因抗颜而为师[3]。世果群怪聚骂,指目牵引[4],而增与为言辞[5]。愈以是得狂名,居长安,炊不暇熟[6],又挈挈而东[7]。如是者数矣。屈子赋曰:"邑犬群吠,吠所怪也[8]。"仆往闻庸蜀之南[9],恒雨少日,日出则犬吠,余以为过言。前六七年,仆来南。二年冬[10],幸大雪逾岭[11],被南越中数州[12]。数州之犬,皆苍黄吠噬狂走者累日[13],至无雪乃已,然后始信前所闻者。今韩愈既自以为蜀之日,而吾子又欲使吾为越之雪,不以病乎[14]?非独见病,亦以病吾子。然雪与日岂有过哉?顾吠者犬耳。度今天下不吠者几人?而谁敢炫怪於群目[15],以召闹取怒乎?

[1]见《孟子·离娄上》。

[2]韩愈作《师说》,专论从师之道。

[3]抗,举。抗颜,毫不客气的样子。

[4]指目,手指而目视的意思。牵引,拉拉扯扯。这话是说,众人看到了韩愈,便指手画脚,递眼色,并互相拉扯示意,以表示对他的轻视。

[5]这是说增添一些言辞来毁谤韩愈。

[6]煮饭都来不及煮熟,表示匆匆忙忙。

[7]挈挈(qiè qiè),孤独的样子。

[8]见《楚辞·九章·怀沙》。原文作:"邑犬之群吠兮,吠所怪也。"

[9]往,从前。庸,古国名,在今湖北竹山县东南。庸蜀,这里泛指四川。

[10]二年冬,指元和二年冬。

[11]岭,指五岭。岭南一般是不下雪的。

[12]被,覆盖。南越,泛指今广东广西一带。

[13]苍黄,同仓皇,张皇失措的样子。累日,连日。

[14]以,通已,太甚。病,有毛病,不妥。

[15]炫(xuàn),通炫,显露自己。

仆自谪过以来[1],益少志虑。居南中九年[2],增脚气病,渐不喜闹。岂可使呶呶者早暮咈吾耳[3],骚吾心?则固僵仆烦愦[4],愈不可过矣[5]!平居望外遭齿舌不少[6],独欠为人师耳!

[1]谪过,指谪降,贬官。

[2]南中,泛指南方。

[3]呶呶(náo náo),喧闹不休。咈(fú),拂逆。

[4]愦(kuì),心乱。

[5]不可过,不能过下去。

[6]望外,等於说意外。齿舌,等於说口舌。

抑又闻之,古者重冠礼,将以责成人之道[1],是圣人所尤用心者也[2]。数百年来,人不复行。近有孙昌胤者,独发愤行之。既成礼,明日造朝[3],至外廷,荐笏言於卿士曰[4]:"某子冠毕[5]。"应之者咸怃然[6]。京兆尹郑叔则[7],怫然曳笏却立[8],曰:"何预我邪[9]?"廷中皆大笑。天下不以非郑尹而快孙子[10],何哉?独为所不为也。今之命师者大类此。

[1]责,要求。

[2]尤,最。

[3]造朝,到朝廷去。

[4]荐,插。笏(hù),古代臣子朝见皇帝时所拿的手版。荐笏,把笏插在衣带中。

[5]某,孙昌胤自称。

[6]怃(wǔ)然,莫名其妙的样子。

[7]京兆尹,官名。汉以来,历代以京城所在州为京兆,京兆尹是其行政长官。唐时以雍州(今陕西长安县西北一带)为京兆。

[8]怫然,不高兴的样子。曳,拖。曳笏,指一手拿着笏而垂下。却,后退。

[9]等於说与我何干?

[10]非,意动用法,以郑尹的话为非。快,意动用法,以孙子的行冠礼为快。

吾子行厚而辞深,凡所作,皆恢恢然有古人形貌[1]。虽仆敢为师,亦何所增加也?假而以仆年先吾子,闻道著书之日不后,诚欲往来言所闻,则仆固愿悉陈中所得者[2]。吾子苟自择之,取某事去某事则可矣。若定是非以教吾子,仆材不足,而又畏前所陈者,其为不敢也决矣!吾子前所欲见吾文,既悉以陈之。非以耀明於子,聊欲以观子气色,诚好恶何如也[3]。今书来,言者皆大过[4]。吾子诚非佞誉诬谀之徒,直见爱甚故然耳[5]。

[1]恢恢然,宽广的样子,这里指气魄宏大。

[2]中,指心中。

[3](hào),喜欢。恶(wù),讨厌。

[4]大过,太过分。

[5]直,只不过。

始吾幼且少,为文章,以辞为工[1]。及长,乃知文者以明道,是固不苟为炳炳烺烺[2],务采色[3],夸声音[4],而以为能也。凡吾所陈,皆自谓近道,而不知道之果近乎远乎?吾子好道而可吾文[5],或者其於道不远矣。故吾每为文章,未尝敢以轻心掉之[6],惧其剽而不留也[7];未尝敢以怠心易之[8],惧其弛而不严也[9];未尝敢以昏气出之[10],惧其昧没而杂也[11];未尝敢以矜气作之[12],惧其偃蹇而骄也[13]。抑之欲其奥[14],扬之欲其明[15]。疏之欲其通[16],廉之欲其节[17]。激而发之欲其清[18],固而存之欲其重[19]。此吾所以羽翼夫道也[20]。本之《书》以求其质[21];本之《诗》以求其恒[22];本之《礼》以求其宜[23];本之《春秋》以求其断[24];本之《易》以求其动[25]。此吾所以取道之原也。参之谷梁氏以厉其气[26];参之孟荀以畅其支[27];参之庄老以肆其端[28];参之《国语》以博其趣[29];参之《离骚》以致其幽[30];参之太史以著其洁[31]。此吾所以旁推交通[32],而以为之文也。

[1]辞,文辞。工,巧。柳宗元早年喜欢写骈体文。这里是说他早年以为讲究文辞就能把文章写好。

[2]炳炳,明亮的样子。烺烺(lǎng lǎng),意同炳炳。炳炳烺烺,等於说漂亮,形式上好看。

[3]采色,指华丽的辞藻。

[4]声音,指文章的声韵。

[5]可,意动用法,认为可以,认为还不错。

[6]轻心,轻率之心。掉,大摇大摆,指放纵,随便。后代成语有"掉以轻心"。

[7]剽(piào),轻而易动。

[8]怠,不严肃。易,简率。

[9]弛,松弛。严,谨严。

[10]昏气,指不清醒的头脑。

[11]昧没,不明朗的样子。

[12]矜气,骄气。

[13]偃蹇,骄傲的样子。

[14]抑,抑制,指不尽情发挥。奥,深奥,这里指含蓄。

[15]扬,发扬,这里指发挥。从"抑之"到"欲其明",是说既要含蓄,又要明快。

[16]疏,疏通。通,通畅。

[17]廉,等於说收敛,指删削繁冗。从"疏之"到"欲其节",是说既要畅达,又要简洁。

[18]激,使水激起浪花,比喻扬去污浊。

[19]固,凝聚。存,保存。从"激而发之"到"欲其重",是说既要不俗气,又要不轻浮。

[20]羽翼,等於说辅助。道,指圣人之道。即上文所谓文以明道。

[21]书,《尚书》。质,朴实。柳宗元认为《尚书》的优点是朴实。

[22]诗,《诗经》。恒,常,久。柳宗元认为《诗经》有永恒的情理。

[23]礼,《周礼》,《仪礼》,《礼记》。宜,合理。柳宗元认为《礼》的优点是合理。

[24]断,判断,指有褒有贬,能判断是非。

[25]易,《周易》。动,有变化,有发展。《周易》由六爻推演为六十四卦,而"圣人有以见天下之动"(系辞上),所以柳宗元认为它有"动"的优点。

[26]厉,磨,这里有"加强"的意思。气,文气。柳宗元认为《谷梁传》的文气是值得学习的。

[27]支,枝,这里指文章的条理。柳宗元认为《孟子》《荀子》的文章是畅达的。

[28]肆,放纵。庄子曾说他的文章是"荒唐之言,无端崖之辞"(见天下篇),所以柳宗元这样说。

[29]博,大,这里用如动词,使动用法。趣,情味。柳宗元认为《国语》的文章富有情味。

[30]致,穷尽。幽,隐微。柳宗元认为《离骚》文意隐微。

[31]太史,指司马迁著的《史记》。著(zhù),彰明,使动用法。柳宗元认为《史记》的文章是精炼的。

[32]《谷梁》以下,不是经,而是子史,所以只说"参之",只说"旁推交通"。柳宗元的意思是:道理从五经来,而文章作法则可以向子史学习。

凡若此者,果是邪?非邪?有取乎?抑其无取乎?吾子幸观焉,择焉,有馀以告焉[1]。苟亟来以广是道[2],子不有得焉,则我得矣[3]。又何以师云尔哉?取其实而去其名,无招越蜀吠怪,而为外廷所笑,则幸矣。宗元白。

[1]馀,指闲暇。

[2]亟(qì),屡次。亟来,常来。

[3]大意是你不因我的帮助而有所得,我却因你的帮助而有所得。这是客气话。

段太尉逸事状[1]

太尉始为泾州刺史时[2],汾阳王以副元帅居蒲[3]。王子晞为尚书[4],领行营节度使[5],寓军邠州[6],纵士卒无赖。邠人偷嗜暴恶者[7],卒以货窜名军伍中[8],则肆志[9],吏不得问。日群行丐取於市[10],不嗛[11],辄奋击,折人手足,椎釜鬲瓮盎盈道上[12],袒臂徐去,至撞杀孕妇人。邠宁节度使白孝德[13],以王故[14],戚不敢言[15]。太尉自州以状白府[16],愿计事。至则曰:"天子以生人付公理[17],公见人被暴害,因恬然[18],且大乱,若何?"孝德曰:"愿奉教。"太尉曰:"某为泾州[19],甚适,少事。今不忍人无寇暴死,以乱天子边事。公诚以都虞候命某者[20],能为公已乱[21],使公之人不得害。"孝德曰:"幸甚。"如太尉请。

[1]段太尉,名秀实,字成公,唐(qiān)阳(今陕西阳县)人。累官至泾原郑颍节度使、司农卿。德宗建中四年(公元783年),朱泚反,段秀实被杀。兴元元年(公元784年)追赠太尉。逸事,同轶事,指散逸之事。逸事状,是"行状"(记述死者生平事迹,供撰作正式传记者参考的传状类文体)的变体,只记录逸事(轶事),至於死者的世系、名字、爵里、寿年以及其他生平事迹,不详细记载。柳宗元於贞元十年(公元794年)曾至邠州(今陕西邠县)军中探望叔父,得知段秀实逸事,元和九年(公元814年),写成此文。

[2]泾州,即今甘肃泾川县一带。

[3]汾阳王,郭子仪。肃宗时,平安(禄山)史(思明)之乱,郭子仪功第一,封汾阳王。以后,唐遭多次变乱,都靠他的力量转危为安。德宗时,拜太尉中书令,死后,谥忠武。蒲,蒲州,在今山西永济县境,为唐河中府故治所在地。代宗时,郭子仪以关内副元帅兼河东副元帅河中节度使,驻军於此。

[4]晞,郭子仪第三子,在平定安史之乱时,随父征伐,有军功,官至御史中丞。按郭晞当时为左散骑常侍。

[5]行营,指副元帅的行营,即副元帅的办公处。凡副元帅行营管辖地区内的节度使,都可通称为行营节度使。

[6]寓军,等於说驻军。

[7]偷,懒惰。嗜,贪婪。暴,凶残。恶,行为不善。

[8]卒,终於。货,财货。窜,指添改。这话是说,各种各样的坏人,终於拿财物行贿,得以把姓名添进军籍中。

[9]肆志,指任意胡作非为。

[10]丐,指强求。丐取,敲诈勒索。

[11]嗛(qiè),通慊,满足。

[12]椎(chuí),敲打,这里指砸碎。鬲(lì),古代煮饭用的器皿,似鼎而矮小。盎(àng),盆。

[13]白孝德,因军功历任北庭行营节度使,邠宁节度使,封昌化郡王。

[14]王,指汾阳王郭子仪。

[15]戚,忧愁。

[16]州,指泾州。状,情况。白,告知。府,指节度使府,也就是指白孝德。

[17]生人,即生民,指老百姓。因避唐太宗李世民讳,唐人於"民"往往改为"人"。付公理,交给您管。理,治。因避唐高宗讳改用"理"字。

[18]因,仍然。恬(tián)然,安闲的样子。

[19]为,治。

[20]诚,果真,这里含有假设的意思。都虞候,军中执法的官。某,段秀实自称。

[21]已,停止。

既署一月[1],晞军士十七人入市取酒[2],又以刃刺酒翁,坏酿器,酒流沟中。太尉列卒取十七人,皆断头注槊上[3],植市门外,晞一营大噪[4],尽甲[5]。孝德震恐,召太尉曰:"将奈何?"太尉曰:"无伤也,请辞於军[6]。"孝德使数十人从太尉,太尉尽辞去。解佩刀,选老躄者一人持马[7],至晞门下。甲者出,太尉笑且入曰:"杀一老卒,何甲也?吾戴吾头来矣。"甲者愕。因谕曰[8]:"尚书固负若属邪[9]?副元帅固负若属邪?奈何欲以乱败郭氏?为白尚书,出听我言。"晞出见太尉,太尉曰:"副元帅勋塞天地,当务始终[10]。今尚书恣卒为暴[11],暴且乱,乱天子边,欲谁归罪?罪且及副元帅。今邠人恶子弟,以货窜名军籍中[12],杀害人如是不止,几日不大乱?大乱由尚书出,人皆曰尚书倚副元帅不戢士[13]。然则郭氏功名,其与存者几何?"言未毕,晞再拜曰:"公幸教晞以道,恩甚大,愿奉军以从。"顾叱左右曰:"皆解甲散还火伍中[14],敢哗者死。"太尉曰:"吾未晡食[15],请假设草具[16]。"既食,曰:"吾疾作,愿留宿门下。"命持马者去,旦日来[17]。遂卧军中。晞不解衣,戒候卒击柝卫太尉[18]。旦,俱至孝德所,谢不能[19],请改过,邠州由是无祸。

[1]署,代理,暂任或试充某官职,这里指代理都虞候官职。

[2]取,这里指抢掠。

[3]注,附着。槊,长矛。

[4]噪(zào),吵闹骚动。

[5]甲,铠甲,这里用如动词。

[6]辞,这里有解说的意思。

[7]躄(bì),跛。

[8]谕,开导。

[9]若属,等於说"你们这班人"。

[10]务,指努力从事。当务始终,应当做到有始有终。

[11]恣,放纵。

[12]籍,名册。

[13]倚,仗着。戢(jí),禁止。

[14]火,《新唐书·兵志》:府兵十人为火,火有长。纩骑(宿卫兵)十人为火,五火为团。火伍,即队伍。

[15]晡(bū),申时,等於现在下午三时至五时。晡食,夕食,古人一日两餐,这是指吃第二顿饭。

[16]假,借,等於说就便。草具,见第一册99页注〔9〕。

[17]旦日,次日。

[18]候卒,负责巡逻警卫的士兵。柝(tuò),巡夜时用来敲打的木梆子。

[19]旦,即旦日,次日。谢,谢罪。不能,等於说无能。

先是太尉在泾州为营田官[1],泾大将焦令谌取人田[2],自占数十顷,给与农[3],曰:"且熟,归我半。"是岁大旱,野无草。农以告谌,谌曰:"我知入数而已,不知旱也。"督责益急[4]。且饥死,无以偿,即告太尉。太尉判状[5],辞甚巽[6],使人求谕谌[7]。谌盛怒,召农者曰:"我畏段某邪?何敢言我?"取判铺背上,以大杖击二十,垂死[8],舁来庭中[9]。太尉大泣曰:"乃我困汝。"即自取水洗去血,裂裳衣疮[10],手注善药[11],旦夕自哺农者然后食。取骑马卖,市谷代偿[12],使勿知。淮西寓军帅尹少荣,刚直士也,入见谌,大骂曰:"汝诚人耶!泾州野如赭[13],人且饥死,而必得谷,又用大杖击无罪者。段公,仁信大人也,而汝不知敬。今段公唯一马,贱卖市谷入汝,汝又取不耻。凡为人,傲天灾、犯大人、击无罪者[14],又取仁者谷,使主人出无马,汝将何以视天地,尚不愧奴隶邪[15]?"谌虽暴抗[16],然闻言则大愧,流汗不能食。曰:"吾终不可以见段公。"一夕,自恨死[17]。

[1]段秀实任泾州刺史前,曾在白孝德手下任支度营田副使(帮助节度使掌管一方财政、召集流民为官府垦田的官)。

[2]焦令谌(chén),人名。

[3]给与农,这里指佃给农夫耕种。

[4]责,索取。

[5]判,裁决,判决。

[6]巽(xùn),通逊,恭顺。

[7]谕,告。

[8]垂,将近。

[9]舁(yú),抬。

[10]衣(yì),这里指包扎。疮,通创,伤口。

[11]手,亲手。注,附著,这里指敷。

[12]市,买。

[13]赭,赤土。野如赭,指大旱。

[14]傲,这里指轻视。大人,等於说"长者",这里指段秀实。

[15]尚,还。奴隶,泛指卑贱者。这是说行事如此,连奴隶都不如。

[16]抗,等於说傲慢。

[17]据《通鉴·考异》,代宗大历八年(公元773年),焦令谌还活着,柳宗元这样说,可能是根据传闻。

及太尉自泾州以司农徵[1],戒其族:"过岐[2],朱泚幸致货币[3],慎勿纳。"及过,泚固致大绫三百匹[4]。太尉婿韦晤坚拒,不得命。至都,太尉怒曰:"果不用吾言。"晤谢曰:"处贱无以拒也[5]。"太尉曰:"然终不以在吾第[6]。"以如司农治事堂[7],栖之梁木上。泚反,太尉终,吏以告泚,泚取视,其故封识具存[8]。

[1]徵,召。以司农徵,指段秀实被召至京城作司农卿(主管储粮和供应国家用粮的官)。

[2]岐,指岐州,今陕西凤翔县。这是朱泚军队驻扎的地方。

[3]朱泚,唐德宗时拜太尉,后反唐,立为大秦皇帝。不久,又改国号为汉,后来为其部将所杀。幸,敬词,等於说有幸。致,这里指赠送。

[4]固,副词,硬要,固执地。

[5]处贱,居於贱位。

[6]第,住宅。这句是说,不可把绫放在我的住宅里。

[7]如,往。以如,指把绫送往。[8]识(zhì),封条上所记的字。

大尉逸事如右。

元和九年月日,永州司马员外置同正员柳宗元谨上史馆[1]。今之称太尉大节者出入[2],以为武人一时奋不虑死,以取名天下,不知太尉之所立如是。宗元尝出入岐周邠斄间[3],过真定,北上马岭[4],历亭鄣堡戍[5]。窃好问老校退卒[6],能言其事。太尉为人姁姁[7],常低首拱手行步,言气卑弱,未尝以色待物[8],人视之,儒者也。遇不可,必达其志[9],决非偶然者。会州刺史崔公来[10],言信行直,备得太尉遗事,覆校无疑[11]。或恐尚逸坠,未集太史氏[12],敢以状私於执事[13]。谨状[14]。

[1]员外置同正员,指定额以外的与正员禄俸相同的官员。

[2]出入,指不符合实际情况。

[3]周,今陕西岐山县。斄(tái),通邰,古邰国故地,在今陕西武功县西南。

[4]真定,不详,疑为马岭山南的一个地名。马岭,即马岭山,在甘肃省庆阳县西北。

[5]亭,这里指边防区的哨所。鄣,同障,在边塞险要处所筑的防御工事。堡,防守用的堡垒。戍,守边,这里指戍边士兵的驻地。

[6]校,低级军官。

[7]姁姁(xǔ xǔ),和悦的样子。

[8]色,颜色,这里指傲慢之色。物,这里指人。

[9]不可,这里指不合理的事。必达其志,这是说一定要达到纠正不合理的事的目的。

[10]崔公,指崔能。崔在元和六年任黔中观察使,因郡邑被外族攻陷,坐罪,贬永州刺史。

[11]校(jiào),审查。

[12]逸,失。太史氏,指史官。

[13]私,用如动词,有"私自送交"的意思。

[14]状,用如动词。

永州韦使君新堂记[1]

将为穹谷嵁岩渊池於郊邑之中[2],则必辇山石[3],沟涧壑[4],陵绝险阻[5],疲极人力,乃可以有为也。然而求天作地生之状,咸无得焉。逸其人,因其地,全其天[6],昔之所难,今於是乎在[7]。

[1]韦使君,当时的永州刺史。使君,对刺史的尊称。

[2]穹谷,深谷。嵁(kān)岩,深岩。渊池,深池。

[3]辇,人拉的车,用如动词。

[4]沟,用如动词。

[5]陵,登。绝,越过。

[6]全,保全。天,指天然的形状。

[7]是,指示代词,指下文所说的新堂。

永州实惟九疑之麓[1]。其始度土者[2],环山为城。有石焉,翳於奥草[3];有泉焉,伏於土涂[4]。蛇虺之所蟠[5],貍鼠之所游。茂树恶木,嘉葩毒卉[6],乱杂而争植[7],号为秽墟。

[1]九疑,即九嶷,山名,在今湖南省境。麓,山脚。

[2]度(duó),量度,这里有勘测的意思。度土,指度土建州。

[3]翳,遮蔽。奥草,深草。

[4]伏,隐藏。涂,污泥。

[5]虺(huǐ),一种毒蛇。蟠,也写作盘,屈曲,这里指盘据。

[6]葩(pā),花。卉(huì),草。

[7]植,生长。

韦公之来,既逾月,理甚无事[1]。望其地,且异之。始命芟其芜[2],行其涂[3]。积之丘如[4],蠲之浏如[5]。既焚既酾[6],奇势迭出[7]。清浊辨质,美恶异位[8]。视其植[9],则清秀敷舒[10];视其蓄[11],则溶漾纡馀[12]。怪石森然[13],周於四隅[14]。或列或跪,或立或仆,窍穴逶邃[15],堆阜突怒[16]。乃作栋宇,以为观游[17]。凡其物类,无不合形辅势[18],效伎於堂庑之下[19]。外之连山高原[20],林麓之崖[21],闲厕隐显[22]。迩延野绿[23],远混天碧,咸会於谯门之内[24]。

[1]理,形容词,政治有成绩。

[2]芟(shān),削除。芜,荒草。芟其芜,与上文"翳於奥草"相应,又与下文"积之丘如"相应。

[3]行,使动用法,指疏通。涂,泥。行其涂,与上文"伏於土涂"相应,又与下文"蠲之浏如"相应。

[4]之,指石。丘如,像山丘的样子。

[5]蠲(juān),清洁,使动用法。之,指泉。浏如,水清澈的样子。

[6]焚,指烧草。酾(shī),疏浚。

[7]迭,副词,等於说一个跟着一个。

[8]泉水树木不再像以前那样清浊美恶不分了。

[9]植,指树木。

[10]敷,分布。舒,伸展开。

[11]蓄,指积蓄的水。

[12]溶漾,一作容漾,双声连绵字,水动荡的样子。纡(yū)馀,叠韵连绵字,曲折萦回的样子。

[13]这是说怪石像树木丛生的样子。

[14]周,环绕。

[15]窍穴,这里指山洞。逶,曲折。邃(suì),深远。

[16]堆,小阜。阜,小土山。突怒,等於说突兀。

[17]拿来做观赏和游览的地方。

[18]合形辅势,配合自然的形势。

[19]效,献。伎,通技。庑(wǔ),廊。

[20]外,指新堂外边。

[21]林麓,布满树木的山脚。崖,边际。

[22]间(jiàn)厕,互相交杂。隐显,若隐若现。

[23]迩,近。

[24]谯(qiáo)门,城门上的高楼,用来眺望敌人的,又叫谯楼。因为新堂设在城内,所以说"谯门之内"。

已乃延客入观[1],继以宴娱。或赞且贺曰:"见公之作,知公之志。公之因土而得胜[2],岂不欲因俗以成化[3]?公之择恶而取美,岂不欲除残而佑仁[4]?公之蠲浊而流清,岂不欲废贪而立廉?公之居高以望远,岂不欲家抚而户晓?"夫然,则是堂也,岂独草木土石水泉之适欤[5]?山原林麓之观欤?将使继公之理者[6],视其细知其大也。宗元请志诸石[7],措诸壁[8],编以为二千石楷法[9]。

[1]延,引进。

[2]因,藉,这里指顺着。胜,胜景。因土而得胜,顺着山水的自然而获得胜景。

[3]因俗以成化,顺着风俗而形成教化。

[4]佑,助。

[5]适,指适意。

[6]理,治理。继公之理者,即下任刺史。

[7]志,记载,这个意义后来写作"志"。

[8]措,置。措诸壁,嵌置石刻於墙壁上。

[9]编,指编入卷册。二千石,袭用汉代郡国守相的称呼,这里指当时州的行政长官刺史而言。楷法,楷模法式。

欧阳修

欧阳修(1007-1072),字永叔,晚年自号六一居士,北宋庐陵(今江西吉安县)人。仁宗天圣八年(公元1030年)中进士,累官至枢密副使(枢密院掌管全国军事)、参知政事(副宰相)。最后因与王安石政见不合,辞官退休,死后谥文忠。

欧阳修出身较寒微,对人民疾苦、社会弊病有一定程度的了解,所以居官时曾提出许多改革时政的主张,要求减轻人民的负担。在当时革新派范仲淹与守旧派吕夷简的政治斗争中,他站在革新派一边,曾因此数次被贬。可是当他晚年王安石变法时,他又采取保守的态度而反对新法。

欧阳修又是当时诗文革新运动的主将。他和尹洙、梅尧臣等人一起,极力反对当时内容空洞,辞藻华丽的文风,提倡写平易朴素的诗文,强调内容重於形式,实际上继承了韩愈文以载道的精神。经过多年的努力,加以三苏、曾巩、王安石等的支持,这一革新运动蓬勃地发展起来。

欧阳修的散文、诗、词都有很高的成就,尤其是他的散文具有平易流畅、委曲婉转的独特风格,对后世影响很大。

他留下的作品很多,现存的有《欧阳文忠公集》共一百五十三卷。

醉翁亭记[1]

环滁皆山也[2]。其西南诸峰,林壑尤美,望之蔚然而深秀者,琅琊也[3]。山行六七里,渐闻水声潺潺,而泻出於两峰之间者,酿泉也。峰回路转[4],有亭翼然临於泉上者[5],醉翁亭也。作亭者谁?山之僧曰智僊也[6]。名之者谁?太守自谓也[7]。太守与客来饮於此,饮少辄醉,而年又最高,故自号曰醉翁也。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山水之乐,得之心而寓之酒也。

[1]宋仁宗庆历五年(公元1045年),范仲淹、富弼等由於守旧派的陷害,相继去职,欧阳修上疏力争。守旧派给欧阳修加上别的罪名,贬知滁州。这篇文章是他在滁州时写的。於写景叙事之中,蕴蓄着抑郁的心情。

[2]滁,滁州,今安徽省滁县。

[3]琅琊,山名,在滁州西南。

[4]回,转弯。

[5]翼然,像鸟展翅的样子。

[6]僊,同仙。

[7]太守,即郡太守,这是袭用前代郡的行政长官的称号。宋代有州无郡,没有太守的名称,一州长官叫知州,全名是知某州军州事。这里是欧阳修的自称。

若夫日出而林霏开[1],云归而岩穴暝[2],晦明变化者,山间之朝暮也。野芳发而幽香,佳木秀而繁阴[3],风霜高洁,水落而石出者,山间之四时也[4]。朝而往,暮而归,四时之景不同,而乐亦无穷也。

[1]林霏(fēi),树林中的云气。

[2]暝(míng),昏暗(指夜色)。

[3]秀,茂盛。

[4]四时,四季。

至於负者歌於涂,行者休於树,前者呼,后者应,伛偻提携[1],往来而不绝者,滁人游也。临溪而渔,溪深而鱼肥;酿泉为酒,泉香而酒洌[2]。山肴野蔌[3],杂然而前陈者,太守宴也。宴酣之乐,非丝非竹,射者中[4],弈者胜,觥筹交错[5],起坐而喧哗者,众宾欢也[6]。苍颜白发,颓乎其中者[7],太守醉也。

[1]伛偻(yǔ lǚ),叠韵连绵字,腰弯背曲的样子。伛偻提携,指乡民背上背着东西,手里拿着东西。下面虽说"滁人游也",这种"游"并不像太守与众宾的游。

[2]洌(liè),清。

[3]肴(yáo),鱼肉等荤菜。山肴,指山里得来的野味。蔌(sù),菜。

[4]射,指投壶。这是古代举行宴会时常玩的一种游戏,把箭投向壶里,以投中多少决胜负,负者要罚酒。

[5]筹,这里指酒筹,用来计算饮酒的数量。

[6]欢,同欢。

[7]颓,倒。

已而夕阳在山,人影散乱,太守归而宾客从也。树林阴翳[1],鸣声上下,游人去而禽鸟乐也。然而禽鸟知山林之乐,而不知人之乐;人知从太守游而乐,而不知太守之乐其乐也。醉能同其乐,醒能述以文者,太守也。太守谓谁?庐陵欧阳修也。

王安石

王安石(1021-1086),字介甫,号半山,北宋临川(今江西抚州市)人。仁宗庆历二年(公元1042年)中进士,累官至参知政事、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宰相)、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也是宰相,神宗改官制后用此名),封荆国公。王安石执政后,积极推行新法。他的新法是在北宋阶级矛盾尖锐、民族危机严重的情况下产生的。新法的目的在於给大官僚大地主等特权阶级以一定的限制,以增加朝廷收入,加强国防力量,因而遭到了大官僚大地主的坚决反对,屡受排挤,最后只得辞职。哲宗元祐元年(公元1086年),死在南京。

他的散文有较大的成就,他也是唐宋八大家之一。他主张作文章一定要"有福於世",因而他写文章的态度很严肃,目的性很明确。他的散文大多数是政论性的,抨击时政,指责时弊,多精辟中肯,富有说服力。他的诗也有一定的成就。

他的作品辑为《临川集》,共一百卷,由南宋詹大和核定。南宋李壁为他的诗作了注。清沈饮韩为他的文作了注,并补正了李壁所注王诗的阙误。沈氏注中华书局有重印本。

游褒禅山记[1]

[1]翳(yì ),遮蔽。

褒禅山亦谓之华山。唐浮图慧褒始舍於其址[2],而卒葬之,以故其后名之曰褒禅。今所谓慧空禅院者,褒之庐冢也[3]。距其院东五里,所谓华阳洞者,以其乃华山之阳名之也。距洞百馀步,有碑仆道,其文漫灭,独其为文犹可识,曰花山[4]。今言华如华实之华者,盖音谬也[5]。其下平旷,有泉侧出,而记游者甚众[6],所谓前洞也。由山以上五六里,有穴窈然[7],入之甚寒,问其深,则其好游者不能穷也,谓之后洞。予与四人拥火以入,入之愈深,其进愈难,而其见愈奇。有怠而欲出者,曰:"不出,火且尽。"遂与之俱出。盖予所至,比好游者尚不能十一[8]。然视其左右,来而记之者已少。盖其又深,则其至又加少矣。方是时,予之力尚足以入,火尚足以明也。既其出,则或咎其欲出者[9],而予亦悔其随之,而不得极夫游之乐也。

[1]褒,同褒。褒禅山,在今安徽含山县。

[2]浮图,梵语译音,佛家认为僧人之中修行圆满大彻大悟的叫浮图。慧褒,唐代高僧。址,基,这里指山脚下。

[3]庐,庐舍,指墓旁的房舍。冢,坟墓。

[4]其,指华山。这是说,碑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了,只有"花山"二字还可认出来。

[5]"花""华"不同音,王安石认为读华是读错了。

[6]记游,指题诗文在洞壁上以记游。

[7]窈(yǎo)然,深远的样子。

[8]十一,十分之一。

[9]咎,责怪。

於是予有叹焉。古人之观於天地、山川、草木、虫鱼、鸟兽,往往有得[1],以其求思之深,而无不在也。夫夷以近[2],则游者众;险以远,则至者少。而世之奇伟瑰怪非常之观[3],常在於险远,而人之所罕至焉,故非有志者不能至也。有志矣,不随以止也[4],然力不足者,亦不能至也。有志与力,而又不随以怠,至於幽暗昏惑而无物以相之[5],亦不能至也。然力足以至焉,於人为可讥,而在己为有悔。尽吾志也而不能至者,可以无悔矣,其孰能讥之乎?此予之所得也。

[1]得,指收获。

[2]夷,平坦。以,连词,等於说而。

[3]瑰(guī)怪,珍贵而奇特。

[4]不跟随别人中途停止。

[5]相(xiàng),辅助。

予於仆碑,又以悲夫古书之不存,后世之谬其传而莫能名者[1],何可胜道也哉?此所以学者不可以不深思而慎取之也。

四人者,庐陵萧君圭君玉[2]、长乐王回深父[3]、予弟安国平父、安上纯父。至和元年七月某日,临川王某记[4]。

[1]谬其传,以讹传讹。莫能名,不能称名,这里泛指古说失传。

[2]君圭是名,君玉是字。下文王回深父,安国平父,安上纯父仿此。

[3]长乐,地名,今福建长乐县。

[4]至和,宋仁宗年号,至和元年,当公元1054年。

苏轼

苏轼(1037-1101),字子瞻,号东坡居士,四川眉山(今四川眉山县)人。仁宗嘉祐二年(公元1057年)中进士,历任翰林学士兼侍读、兵部尚书兼侍读、端明殿翰林侍读等职,死后谥为文忠公。他反对王安石新法,因而多次被卷入政治斗争的漩涡。他一生的宦途是不平静的,曾屡次遭到贬黜,最远被贬到琼州(今海南岛),为琼州别驾。六十六岁时死在常州。

苏轼是有多方面成就的作家。他的散文与诗词都很有名。在散文方面,他是唐宋八大家之一;在词方面,他和辛弃疾齐名。豪放是他的诗文的特点。

有时在作品中也流露出消极颓废的感伤情调,且常常阐发老庄的哲理,这就给他作品的思想内容方面带来了不少的糟粕。

苏轼的作品,保存下来的共一百一十卷,收入《东坡七集》。南宋郎晔把他的文章选出四百几十篇,编成六十卷,为之作注,定名为《经进东坡文集事略》。这两种本子,解放后都有重印本。关於诗,有宋施元之的《施注苏诗》、清王文诰的《苏诗编注集成》、翁方纲的《苏诗补注》等。关於词,有《东坡词》和《东坡乐府》。

贾谊论[1]

非才之难,所以自用者实难。惜乎!贾生王者之佐[2],而不能自用其才也。

夫君子之所取者远[3],则必有所待;所就者大[4],则必有所忍。古之贤人,皆负可致之才[5],而卒不能行其万一者,未必皆其时君之罪,或者其自取也。

[1]贾谊,见本册883页。苏轼在这篇文章里分析了贾谊在政治上不得志的原因。他归结为贾谊不能自用其才,不能等待和不能容忍。其实根本原因在於贾谊对朝廷的建议不利於当时的当权派,因而遭到排挤。

[2]贾生,汉代的儒者称为"生",如贾生、董生(董仲舒)。

[3]所取者,指功业。

[4]所就者,也是指功业。

[5]致,指致功业。

愚观贾生之论,如其所言,虽三代何以远过?得君如汉文[1],犹且以不用死。然则是天下无尧舜,终不可有所为耶?仲尼圣人,历试於天下,苟非大无道之国,皆欲勉强扶持,庶几一日得行其道。将之荆,先之以冉有,申之以子夏[2]。君子之欲得其君,如此其勤也。孟子去齐,三宿而后出昼[3],犹曰:"王其庶几召我。"君子之不忍弃其君,如此其厚也。公孙丑问曰:"夫子何为不豫?"孟子曰:"方今天下,舍我其谁哉?而吾何为不豫[4]?"君子之爱其身,如此其至也。夫如此而不用,然后知天下果不足与有为,而可以无憾矣。若贾生者,非汉文之不能用生,生之不能用汉文也。

[1]汉文,汉文帝。

[2]见上册《有子之言似夫子》。此处与原文略有不同。

[3]昼,齐地名。孟子曾在齐国为卿,后来见齐王不能行王道,便辞官而去,但是在齐地昼停留了三天,想等齐王改过,重新召他入朝。事见《孟子·公孙丑下》。

[4]《孟子·公孙丑下》:"孟子去齐,充虞路问曰:'夫子若不豫色然,前日虞闻诸夫子曰:"君子不怨天,不尤人。"'曰:'……夫天未欲平治天下也,如欲平治天下,当今之世,舍我其谁也?吾何为不豫哉?'"充虞,孟子弟子,苏轼这里误为公孙丑。豫,喜悦。

夫绛侯亲握天子玺而授之文帝[1],灌婴连兵数十万,以决刘吕之雌雄[2],又皆高帝之旧将,此其君臣相得之分,岂特父子骨肉手足哉[3]?贾生,洛阳之少年,欲使其一朝之间,尽弃其旧而谋其新[4],亦已难矣。为贾生者,上得其君,下得其大臣,如绛灌之属,优游浸渍而深交之[5],使天子不疑,大臣不忌,然后举天下而唯吾之所欲为,不过十年,可以得志。安有立谈之间,而遽为人痛哭哉[6]!观其过湘为赋以吊屈原[7],萦纡郁闷[8],趯然有远举之志[9]。其后以自伤哭泣,至於夭绝[10],是亦不善处穷者也。夫谋之一不见用,则安知终不复用也。不知默默以待其变、而自残至此。呜呼!贾生志大而量小,才有馀而识不足也。

[1]绛侯,周勃。参看本册721页注〔3〕。汉文帝刘恒是刘邦第二子,初封为代王。吕后死后,诸吕想篡夺刘家天下,於是以周勃、陈平、灌婴为首的刘邦旧臣共诛诸吕,迎立刘恒为皇帝。刘恒回京城路过渭桥时,周勃曾向他跪上天子玺。

[2]诸吕作乱,齐哀王听到了消息,便举兵讨伐。吕禄等派灌婴迎击,灌婴率兵到荥阳(今河南荥阳)后,不击齐王,而与周勃等共谋,并屯兵荥阳,与齐连和,为齐王助威。周勃等诛诸吕后,齐王撤兵回国。灌婴便回到长安,与周勃、陈平等共立文帝。

[3]这是说他们君臣之间,比父子兄弟还亲。

[4]贾谊为太中大夫时,曾向文帝提出"改正朔,易服色,法制度,定官名,兴礼乐"以及列侯就国,更改律令等一系列建议,得罪了周勃、灌婴等人。他做梁怀王太傅时,又向文帝献治安策,对治国、御外等方面提出了建议。

[5]优游,叠韵连绵字,从容不迫的样子。浸渍(zì),双声连绵字,渐渐渗透的样子。

[6]遽,副词,迫不及待地。贾谊《治安策序》:"臣窃惟事势,可为痛哭者一,可为流涕者二,可为长太息者六。"

[7]贾谊因被朝中大臣排挤,贬为长沙王太傅,路过湘水,作赋吊屈原。

[8]萦纡(yíng yū),双声连绵字,缭绕的样子。这里比喻心绪不宁。

[9]趯,同跃。跃然,跳跃的样子,形容远举。远举,原指高飞,这里比喻退隐。贾谊《吊屈原赋》:"见细德之险徵兮,遥曾击而去之。"正是远举的意思。

[10]贾谊在做梁怀王太傅时,梁怀王骑马摔死,他自伤未能尽职,时常哭泣,一年多后就死了。夭绝,指贾谊早死。

古之人,有高世之才,必有遗俗之累[1]。是故非聪明睿智不惑之主[2],则不能全其用。古今称苻坚得王猛於草茅之中[3],一朝尽斥去其旧臣而与之谋[4]。彼其匹夫略有天下之半[5],其以此哉!愚深悲生之志,故备论之。亦使人君得如贾生之臣,则知其有狷介之操[6],一不见用,则忧伤病沮[7],不能复振。而为贾生者,亦谨其所发哉[8]!

[1]累,忧虑。

[2]睿(ruì),智慧通达。

[3]苻坚,晋时前秦的国君。王猛,字景略,初隐居华山,后受苻坚召,拜为中书侍郎。

[4]王猛被用后,受到苻坚的宠信,屡有升迁,权倾内外,遭到旧臣仇腾、席宝的反对。苻坚大怒,贬黜仇、席二人,於是上下皆服(见《晋书·载记·王猛传》)。

[5]匹夫,指苻坚。略,夺取。当时前秦削平群雄,占据着北中国,与东晋对抗,所以说"略有天下之半"。

[6]狷(juàn)介,孤高,不同流合污。

[7]沮(jǔ),颓丧。

[8]发,泛指立身处世,也就是上文所谓自用其才。

喜雨亭记

亭以雨名,志喜也[1]。古者有喜,则以名物,示不忘也。周公得禾,以名其书[2];汉武得鼎,以名其年[3];叔孙胜敌,以名其子[4]。其喜之大小不齐,其示不忘一也。

[1]志,记,后来写作"志"。

[2]周成王的同母弟唐叔得一异禾。这种禾是两禾生在不同的田亩上,而合生一穗。於是献给成王,成王送给周公。周公受禾后,作《嘉禾》一篇。《嘉禾》文已佚亡,今《尚书》仅存篇名。

[3]据《汉书·武帝纪》记载,元鼎元年(公元前116年)五月,得宝鼎於汾水上,於是改元为元鼎元年。《通鉴考异》认为得宝鼎应在元鼎四年,元鼎年号是后来追改的。

[4]鲁文公十一年,北狄鄋(sōu)瞒国伐鲁,鲁文公派叔孙得臣御敌,打败了鄋瞒,并俘获了国君侨如,於是将自己的儿子命名为侨如,以表其功。

予至扶风之明年[1],始治官舍。为亭於堂之北,而凿池其南。引流种树,以为休息之所。是岁之春,雨麦於岐山之阳[2],其占为有年[3]。既而弥月不雨[4],民方以为忧。越三月,乙卯乃雨,甲子又雨,民以为未足。丁卯大雨,三日乃止[5]。官吏相与庆於庭,商贾相与歌於市,农夫相与忭於野[6]。忧者以喜[7],病者以愈,而吾亭适成。

[1]扶风,即凤翔府,今陕西省凤翔县。苏轼曾做过凤翔府判官,於嘉祐六年(1061)到任。

[2]雨麦,上天下麦子。岐山,今陕西岐山县。

[3]占,占卦。年,年成,收成。有年,指丰收。人们不知道雨麦是不是"祥瑞",所以占卦。

[4]弥,满。弥月,整月。

[5]乙卯,四月初二日;甲子,四月十一日;丁卯,四月十四日。

[6]忭(biàn),高兴,喜欢。

[7]以,介词,因,省略了宾语。

於是举酒於亭上,以属客而告之[1],曰:"五日不雨可乎?曰:五日不雨则无麦。--十日不雨可乎?曰:十日不雨则无禾。--无麦无禾,岁且荐饥[2],狱讼繁兴而盗贼滋炽,则吾与二三子,虽欲优游以乐於此亭[3],其可得耶?今天不遗斯民,始旱而赐之以雨,使吾与二三子得相与优游而乐於此亭者,皆雨之赐也,其又可忘耶?"

[1]属(zhǔ),后来写作"嘱"。属客,指斟酒给客人喝。

[2]荐,重。荐饥,重复地遭到饥荒。

[3]优游,见本册1054页注〔5〕。

既以名亭,又从而歌之,曰:"使天而雨珠,寒者不得以为襦;使天而雨玉,饥者不得以为粟。一雨三日,伊谁之力?民曰太守,太守不有;归之天子,天子曰不然;归之造物[1],造物不自以为功,归之太空,太空冥冥,不可得而名,吾以名吾亭[2]。"

[1]造物,造物主。

[2]珠襦押韵;玉粟押韵;日力押韵;守有押韵;功空押韵;冥名亭押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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