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俗文学史 · 郑振铎 · Chapter 11 of 15

第十章 明代的民歌

传硕公版书

第十章 明代的民歌

元代散曲到了第二期已是文人们的玩意儿了;和诗、词是同流的东西,离开民间是一天天的远了。到了元末明初,刘东生、贾仲名、汤舜民等人出来,虽使曲坛一时现出不少的活气,却也使散曲走入了魔道,永远的不能翻身。他们所谓“工巧”,所谓“骈丽”,都只是死路一条。其作风既鲜独创,想象力又拙笨异常,只知盗窃诗、词里习见的陈言腐语。我们几乎看不出每个作家有什么不同的风格。他们是那样的陈陈相因呵!周宪王的《诚斋乐府》也未见有什么特色,虽然他的杂剧好的很不少。陈(大声)、冯(惟讷)、梁(辰鱼)、常(伦)、康(海)、王(九思),以及杨氏父子(杨廷和、杨慎)夫妇(慎妻黄氏)也曾名重一时,且时有俊语,不少倩辞,究竟是文人们的创作,不复有民间的气息了;出色当行的民间作风的曲子,在明代是几乎绝迹了。

《诚斋乐府》,明朱有炖作。朱有炖,号诚斋,明太祖之孙,袭封国王,谥“宪”,故世称周宪王。作有杂剧31种,总称《诚斋乐府》。

但究竟曲子还是在民间流行着的东西,旧的调子死去了,新声便不断的产生出来,填补了空缺。当文人学士们把握住了《小桃红》、《山坡羊》、《沉醉东风》、《水仙子》诸调的时候,民间却早又有新的东西产生出来代替着她们了。

且即在旧的曲子里,流行于民间的,和在文人学士们的宴席之间所流行的,也截然不是同一之物。

文人学士们的作风在向死路上走去,而民间的作品却仍是活人口上的东西。仍是活跳跳的生气勃勃的东西。

而不久,又有许多文人学士们厌弃其旧所有的,而复向民间来汲取新的材料,新的灵感,乃至新的曲调。而立刻,她们便得到了很大的成功。

本章所述及的,只是流行于民间的时曲或俗曲,以及若干拟仿俗曲的作家的东西。对于康、王、杨、陈、冯、常诸人,一概不复论到。他们自会有一般的中国文学史来论叙之的。

最早的明代俗曲,为我们今日所见到的,有成化间金台鲁氏所刊的

(一)《四季五更驻云飞》

(二)《题西厢记咏十二月赛驻云飞》

(三)《太平时赛赛驻云飞》

(四)《新编寡妇烈女诗曲》

金台鲁氏,明代北京书坊。

四种;这四种都是薄薄的册子,颇可借以考见当时流行的俗曲册子的面目。

这四种东西,重要的作品并不怎样多,但我们可以看出流行于民间的俗曲,究竟是怎样的东西。

现在从第一种里选出了十几首于下,以见一斑。没有什么重要的价值,但在民间是很传诵着的,是痴男怨女的心声,是《子夜》、《读曲》的嗣音:

〔驻云飞〕初鼓才敲,正是黄昏人静悄。闷把栏杆靠,祷告灵神庙。嗏,心急好难熬!每夜烧香,只把青天告。早早团圆交我有下稍,又。

〔驻云飞〕月下星前,拜罢烧香只靠天。但得重相见,称了平生愿。嗏,动岁又经年,泪涟涟!若得成双,方称于飞愿。早早团圆答谢天,又。

〔驻云飞〕闷对银釭,坐想行思只为郎。寂寞销金帐,懒把帏屏傍。嗏,交奴细思量,自参详。便把情人望,一回寻思愁断肠,又。

〔驻云飞〕手捻花枝,闷闷无言自散思。又没闲传示,诉不尽心间事。嗏,辜负少年姿,一时思。倘若来时,说却从前志,一任交他心上思。又。

〔驻云飞〕侧耳听声,却是郎均手打门。我这里将言问,他那里低低应。嗏,不由我笑欣欣,去相迎。佳备着万语千言,见了都无论。今日相逢可意人,又。

〔驻云飞〕忽上心来,咬碎银牙跌绣鞋。你那里贪欢爱,我这愁无奈。嗏,骂你个谎娇牙不归来!撇我空房你却安何在?交我一夜愁眉不放开,又。

〔驻云飞〕你跪在床前,巧语花言莫要缠。我更愁无限,你休闲作念。嗏,莫想共衾眠,过一边。莫入兰堂,还去花街串。我放下绞绡各自眠。又。

〔驻云飞〕仔细思量下不的,将他恶语戗。我这里强烂当,他故意将咱晃。嗏,不由我泪汪汪,又参想。扯起情人共入绡金帐,再将这海誓山盟莫要忘,又。

在正德刊本的《盛世新声》里,在嘉靖刊本的《词林摘艳》和《雍熙乐府》里,我们也可得到一部分的民间歌曲。不过,其内容却是经过文人学士们的改造过的,且那些编者们也嫌胆子小,不敢把许多重要的真实的漂亮的情歌选录进去;像《雍熙乐府》所选的《小桃红》百首,乃是恹恹无生气的东西。

在陈所闻的《南宫词纪》里我们却得到了些好文章。

《南宫词纪》,散曲选集。明陈所闻编。六卷。收明人散曲,保存了一部分不常见的作品。与《北宫词纪》是姐妹篇。

有咏“风情”的“汴省时曲”二篇,写得很不坏。又有孙百川和无名氏的嘲妓,多至四十首,都是以〔黄莺儿〕的曲调,来嘲咏妓女的。嘲妓的曲子,在明代甚为流行。相传徐文长也曾用〔黄莺儿〕来咏妓,但其词不传。在浮白山人编的“七种”里,也有咏妓的〔黄莺儿〕。在《摘锦奇音》(卷三)里,也有“时兴各处,讥妓耍孩儿歌”数十首,但那些都是有伤风化的东西,且文辞也极非上乘,以可怜人为嘲讥的对象,根本上是有伤忠厚的。这里都不举,只举孙百川及无名氏之作三篇为例。

风 情

〔锁南枝〕傻俊角,我的哥,和块黄泥儿捏咱两个。捏一个儿你,捏一个儿我,捏的来一似活托,捏的来同床上歇卧。将泥人儿摔碎,着水儿重和过。再捏一个你,再捏一个我。哥哥身上也有妹妹,妹妹身上也有哥哥。

提起你的势,笑窎我的牙。你就是刘瑾、江彬要柳叶儿刮,柳叶儿刮。你又不曾金子开花,银子发芽,我的哥啰,你休当顽当耍。如今的时季,是个人也有二句话。你便会行船,我便会走马。就是孔夫子,也用不着你文章,弥勒佛也当下领袈裟。

刘瑾(1451-1510),明代宦官,陕西兴平人。本姓谈,初在太子宫,太子(武宗)登位,为帝宠信,专营朝政,结党营私。

江彬(生卒不详),明朝边将,明武宗义子,赐姓来。封为宣府、大同、辽东、延绥四镇统帅。为明武宗宠信,武宗去世后被抄家处死。

嘲 妓

孙百川

〔黄莺儿〕桃晕两腮烘,软腰肢,如病中。乜斜双眼银波涌,歌儿意慵,舞儿意慵,偎人慢把香肩耸。鬓云松石榴裙上,翻污唾花红。(右醉妓)

春梦海棠娇,锦重重混暮朝。阳台一到何时觉。庄周半宵,陈抟半宵,邻鸡唱罢哪知晓。曙光摇,才临妆镜,尚朦着眼儿梢。(右睡妓)

强作倚门羞,感新妆。忆旧游,绿阴成子莺啼后。季笔水流,髩笔易秋,当年舞袖知存否?问江州琵琶写怨,谁是泛茶舟。(右老妓)

〔黄莺儿〕假订百年期,放甜头,他自迷,金刀下处香云坠。你系我的,我系你的,青丝一缕交缠臂。又谁欺!频施巧计,只落得顶毛稀。(右剪发妓)

第十章 明代的民歌 四

在万历刊本的《玉谷调簧》里,有“时尚古人劈破玉歌”许多首,其间以咏歌“传奇”的为多。兹举其二:

《玉谷调簧》,即《时兴滚调歌令玉谷新簧》,戏曲散曲时调选集。明人选辑。五卷。

琵琶记

蔡伯喈闷在书房内,叫一声牛小姐我的娇妻,你令尊强赘为门婿。家中亲又老,三载遇饥荒,欲待与你同归,你同归,妻,令尊舍不得了你。

蔡伯喈一去求名利,抛撇下赵五娘受尽孤恤,三年荒旱难存济。公婆双弃世,独自筑坟台。自背琵琶,背琵琶,夫,京都来寻你。

赵五娘借问京城路,骂一声蔡伯喈薄幸夫。堂上双亲全不顾,麻裙兜了土,剪发葬公姑。身背琵琶,身背琵琶,夫,诉不尽离情苦。

张太公祝付贤哉妇,到京都寻丈夫,见郎谩说双亲故,谩说裙包土,谩说剪香云,只把你这琵琶你这琵琶,诉出心中苦。

蔡伯喈一向留都下,恋新婚招赘丞相家,家中撇下爹和妈,恋着荣华富,全然不转家。赵五娘糟糠,娘糟糠,孤坟独造也。

蔡伯喈入赘牛相府,苦只苦赵五娘侍奉公姑,荒年自把糠来度。剪头发葬二亲,背琵琶往帝都,书馆相逢,书馆相逢。夫,诉出十般苦。

金印记

苏季子未遇时来至,一家人将他轻视。敬往秦邦求科试,商鞅不重儒。再往魏邦去,六国封侯,国封侯,方遂男儿志。

苏季子要把科场赴,少盘缠逼妻子卖了钗梳。一心心莫奔秦邦路,叵耐商鞅贼,不中万言书。素手空回,素手空回,羞,妻不下机杼。

五言诗却把天梯上,辞大叔气昂昂再往魏邦。谁知佐了都丞相,百户送家书,衣锦归故乡,不是真亲,是真亲,也把亲来强。

苏季子一去求名利,恨商鞅不中万言书,羞惭素手归闾里,爹娘来打骂,妻儿不下机杼,哥嫂无情,哥嫂无情,都来羞辱你。

但其中有咏私情的问答体的一篇,却是极罕见的漂亮文字:

娘骂女

小贱人生得自轻自贱。娘叫你怎的不在跟前?原何唬得筛糠战?因甚的红了脸?因甚的吊了簪?为甚的缘由?甚的缘由?儿,揉乱青丝纂?

女回娘

苦娘亲非是我自轻自贱。娘叫我一时不在跟前,因此上走将来得心惊战。搽胭脂红了脸,耍秋千吊了簪,墙角上攀花,角上攀花,娘,挂乱了青丝纂。

娘复骂

小贱人休得胡争辩。为娘的幼年间比你更会转弯。你被情人扯住心惊战,为害羞红了脸,做表记去了簪,云雨偷情,云雨偷情,儿,弄乱青丝纂。

女自招

小女儿非敢胡争辩,告娘亲恕孩儿实不相瞒。俏哥哥扯住唬得心惊战,吃交杯红了脸,俏冤家抢去簪,一阵昏迷,一阵昏迷,娘,我也顾不得青丝纂。

女问卦

这几夜做一个不祥梦,请先生卜一卦问个吉凶。你看此卦那爻动?要看财气旺不旺?禄马动不动?仔细推详,仔细推详,切莫将人哄。

先生答

那先生便把卦来占,焚明香祷告天。撒下金钱:这卦儿乃是风山渐。财气虽然旺,有些小留连。被一个阴人,一个阴人,把他相牵恋。

女复问

那姐姐听得长吁气,请先生再与我卜个因依。看他们几时撇。那天杀的,问他音和信?问他归不归?用心搜求,用心搜求,重重相谢你。

复占卦

那先生再把卦来推,再撒钱,再占占,占得个地火明夷。劝姐姐休得痴心意。行人身未动,子孙又克妻。别恋那多娇,恋那多娇,因此撇了你。

其中,又有以曲牌名、药名,等等来歌咏“恋情”的;大约这一类的文字游戏,在民间原是根深蒂固的东西——从唐以来便是如此。兹举其一:

曲牌名

倘秀才打扮得十分俏,红娘子上小楼步步娇,锁南枝上黄莺儿叫。懒去沽美酒,等待月儿高。吹灭银灯,吹灭银灯,乖,不是路儿了。

集贤宾亲亲来陪奉,沽美酒莫把金杯空,双声子唱一曲花心动。点绛唇儿窄,脸带小桃红,沉醉东风,沉醉东风,情况大不同。

贺亲郎娶得个虞美人,驻马厅多集贤宾,双声子儿同欢庆,送入销金帐,真个称人心。我忆多娇,我忆多娇,普天乐得紧。

在万历本的《词林一枝》里,可喜爱的时曲尤多,有《罗江怨》的,几乎没有一首不好:

《词林一枝》,全称《青阳时调词林一枝》。戏曲散曲时调选集。明黄文华选辑。四卷。选录明万历年间流行的青阳腔折子戏、楚歌《罗江怨》50余首,及散曲、杂曲等。

罗江怨

纱窗外月儿圆,洗手焚香祷告天。对天发下红誓红誓愿。一不为自己单身,二不为少吃无穿,三来不为家不办。为只为纱人心肝,阻隔在万水千山,千山万水,难得难得见。望苍天早赐顺风,把冤家吹到跟前。那时方显神明神明现。

纱窗外月影斜,奴害相思为着他。叫我如何丢得丢得下!终日里默默咨嗟,不由人珠泪如麻。双手指定名儿名儿骂。骂几句短幸冤家,骂几句短命天杀!因何把我抛撇抛撇下?忽听得宿鸟归巢,一对对唧唧喳喳,教奴孤灯独守,心惊心惊怕。

纱窗外月儿横,我为冤家半掩门。绣房鸳枕安排安排定。等得奴意懒心慵,向灯前□会瑶琴。弹来满指都是相思相思韵。在谁家贪恋酒花,抛得奴独守孤灯。凄凄冷冷谁瞅问。也不是负义忘恩,也不是弃旧迎新,算来都是奴薄奴薄命。

临行时扯着衣衫问:冤家几时回?还要回只待等桃花桃花绽。一杯酒递与心肝,双膝儿跪在眼前。临行祝付于祝付千遍。逢桥时须下雕鞍,过渡时切莫争先。在外休把闲花闲花恋,得意时急早回还。免得奴受尽熬煎,那时方称奴心奴心愿。

纱窗外月儿黄,只为长江水渺茫。忽然又听人歌人歌唱,好姻缘不得成双。好姊妹不得久长,昏昏日日悬日日悬望。想只想我的亲亲,痛只痛碎裂肝肠。何时得共销金销金帐。终有日待他还乡,会见时再结鸾凤,那时才把相思相思放。

纱窗外月儿光,奴去后花园晓夜香。轻轻便把桌儿桌儿放,又恐怕墙外儿张,又恐怕惊了爹娘。抬头只把嫦娥嫦娥望。一炷香祷告穹苍:保佑他早早还乡,愿郎早共销金帐。焚罢香车入兰房,听檐前铁马叮当,凄凄冷冷添惆添惆怅。

纱窗外月正高,忽听得谁家吹玉箫。箫中吹的相思相思调,诉出他离愁多少,反添我许多烦恼。待将心事从头告,告苍天不肯从人,阻隔着水远山遥。忽听天外孤鸣孤鸣叫,叫得奴好心焦。进绣房泪点双抛,凄凉诉与谁知谁知道。

烟花寨埋伏□□,绣房中刑部的天牢,汗巾儿都是拘魂拘魂票。安枕皮的肉尽他去烧,青丝发前下几遭,烧剪只为催钱催钱钞。你说我笑,笑里藏刀,你说我哭嫁了几遭,香茶哑谜都是虚圈虚圈套,用钱的是奴孤老,无钱的就要开,交冤家哪管你村和村和俏。

纱窗外月转楼,送别情郎上玉舟。双双携手叮咛叮咛祝,祝付你早早回头。得意人难舍难丢。难丢难舍,心肝心肝上肉。水路去休坐肛头,旱路去寻店早投。夜风吹了谁医救?那时节郎在京都,小妹子独守秦楼,相思两处无人无人顾。

纱窗外月影残,忙叫丫鬟取过课钱,对天慢把《周易》算。先卜的单上见折,后卜的折上见单。卦中许我目前见。忙听得窗外人言,却原来是妙人心肝。卦中爻象无差无差断!喜孜孜满面春风,笑吟吟搂着香肩。今宵才遂奴心头心头愿。

纱窗外月影西,净手焚香祷告神祇。双膝跪在尘埃尘埃地,保佑我情人早早回归,保佑我成就了夫妻。绛红袍一领还有猪羊祭,签筒儿拿在手里,赐灵签早定归期。求签发誓全不济,不济我这里常常念你。你那里知也不知?这还是谁是谁不是不是?

思罢了想,想罢了焦,情言写下无人寄。方才写下,宾鸿到此,一封书寄与我多娇。一路上少与人憔,书到就把相思告。对他说我黄瘦多少,对他说我纱药难调。相思害得我无倚无倚靠。来得早还与你相交,来的迟我命难逃。相思要好,除非是冤家冤家到。

黄昏后着一惊,手扳床梃叹几声。清清泠泠有谁瞅谁瞅问!切莫要二意三心。你要去不到如今,心猿意马难拴难拴定。喜只喜你伶俐聪明,爱只爱你软款温存。谁人是我心相称?他不必海誓山盟,又何须剪下香云,中心一点为媒为媒证。

在那里,也有《劈破玉歌》许多首,却较《玉谷调簧》里所见的,要高明得多了:

劈破玉歌

为冤家鬼病恹恹瘦,为冤家脸儿常带忧愁。相逢扯住乖亲手,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就死在黄泉,在黄泉。乖,不放你的手。又。

为冤家懒去巧打扮,这几日茶饭少手脚酸,恹恹害病无聊赖。金簪赖玄插,罗裾懒去穿,斜插着牙梳,着牙梳,乖,天光想到晚。又。

为冤家泪珠儿落了千千万,穿一串寄与我的心肝。穿他恰是纷纷乱,哭也由他哭,穿时穿不成,泪眼儿枯干,儿枯干,乖,你心下还不忖?又。

一心心愿嫁与冤家去,不知你大娘子心性何如?一妻二妾三奴婢。想后更思前,心下好狐疑。欲待要悬梁,要悬梁,乖,只为难舍你。又。

俏心汗,咱和你难丢手,终日里往秦楼,却不是良谋。今宵难备双双走,打破牢笼去,脱离虎狼口。清白人家,白人家,乖,天长与地久。又。

俏冤家,我待你自知道,为甚的信搬唆去跳槽?你若要跳槽,我就把绳来吊。你死我也死,同过奈何桥。五百年回阳,年回阳,乖,还要和你好。又。

又有《时尚急催玉》的,也都是首首珠玉,篇篇可爱,有若荷叶上的露水,滴滴滚圆:

时尚急催玉

相思病,相思病,相思病害得我非重非轻,相思病害得我多愁多闷。喜雀都是假,灯花结不灵。《周易》文王先生,文王先生,你就怪我差些也罢,你的卦儿都不准。

相亲亲,相亲亲,相得我肝肠断;念亲亲,念得我口儿干。有缘千里会,无缘对面难。我想我的乖亲的乖亲,不知乖亲想我也不想?

王昭君出汉宫。乔妆打扮,不梳妆,不搽粉,亲去和番。猛抬头只见一个孤单雁,孤雁吱查叫,琵琶不住弹,唲咿呀、嚬嚬打辣酥骑着一匹骆驼,一匹骆驼碧蓬碧蓬把都儿在后面赶。

青山在,绿水在,怨家不在。风常来,雨常来,情书不来。灾不害,病不害,相思常害。春去愁不去,花开闷未开。倚定着门儿,手托着腮儿,我想我的人儿泪珠儿汪汪滴,满了东洋海,满了东洋海。

钦天监造历的人儿好不知趣,偏闰年,偏闰月,不闰个更儿。鸳鸯枕上情难尽,刚才合着眼,不觉鸡又鸣。恨的是更儿,恼的是鸡儿。可怜我的人儿热烘烘丢开,心下何曾忍,心下何曾忍!

钦天监,官署名,掌管天文、历法等,历代多设置,名称不同。

俏冤家来一遍,看一遍,只落冤家一看。你有情,我有意,不得团圆。到如今你愿我愿,天不从人愿。早知道相思苦,空惹下这熬煎。可怜见可怜心肝上心肝,不得和你成双,我死也不蔽眼,也不蔽眼!

忆当初那人儿,我爱他百般标致。可人处杨柳腰樱桃口,柳叶眉儿秋波一转,娇滴滴一笑千金价,美貌赛西施,曾记他半启着窗儿刚照个面儿卖。一个俏儿冷丢下眼儿,相起那娇娇,魂也不着体,也不着体。

一重山,两重山,阻隔着关山迢递,恨不得来见你,空想着佳期。默地里思一会,想一会,要写封情书稍寄。才放一只棹儿,铺着一张纸儿,磨着一池墨儿,拿起一枝笔儿。未写着衷肠,泪珠儿先湿透了纸,先湿透了纸。

自那日手挽手,诉衷情,难舍难分去。细叮咛,重祝付,曾许下归期。到如今屈指儿算将来,数将去,眼巴巴,意悬悬,不见情书稍寄。闷将来卸,倒在床儿,手摩摩胸儿。我想我的情儿,待他的意儿仔细思量,哪些儿亏负了你,些亏负了你?

俏冤家,昨对双亲把佳期许下。许今夜黄昏后来会奴家。到如今更儿阑,人儿静,为甚的不见来?看看月上荼蘼架,哄得奴半开着门儿,空待着月儿,望穿我的眼儿,不见他的影儿。恨杀这冤家,悦空将人耍,悦空将人耍!

黄昏后,夜沉沉,冷清清,静悄悄,孤灯独照,闪杀人。情惨惨,意悬悬,愁听那窗儿外淅淋淋雨打芭蕉。形单影只心惊跳闷,恹恹卸倒在床儿。刚合着眼儿做一个梦儿,见我的人儿,正诉着衷肠,又被风铃儿惊散了,惊散了。

忆当初与那人,两情浓鱼水同戏,恨那人拆鸳鸯两处分飞,到如今隔着山隔着水,雁儿查鱼儿沉,不见情书稍寄,几回间静掩着门儿,倦抛着书儿,斜倚着屏儿,慢剔着牙儿,冷地里思量我的心肝儿在哪里,在哪里。

又有《时尚闹五更哭皇天》,其中,每夹以“唔唔唔”,令我们读之,如闻其幽怨之声:

时尚闹五更哭皇天

一更里,靠新月,正照纱窗,虞美人在谁家双劝酒?唔唔唔,不想还乡。骂玉郎情性反,铁打心肠,空撇下一枝花年纪小,唔唔唔,独守了空房。实指望凤鸾交地久天长,到如今害相思,害得我,唔唔唔,眼泪了汪汪。愁也自己当,闷也自己当,兀的不是叨叨令割不断,唔唔唔,心想才郎。

二更里,秦楼月,正照花稍。空撇下象牙床鸳鸯枕,唔唔唔,被冷鲛绡。太平年普天乐,惟有我难熬。滚绣球,心不定,唔唔唔,别有多娇。夜行舡来接你水远山遥,一封书写不尽,唔唔唔,絮絮叨叨。行也为你焦,坐也为你焦,兀的不是称人心成就了,唔唔唔,凤交鸾交。

三更里,两江月,正照窗棂。空撇下销金帐睡朦胧,唔唔唔,独自温存。倘秀才,如梦令,正和他云雨交情,又被刮地风吹铁马,唔唔唔,惊散情人。醒来时,剔银灯,冷冷清清,空屈指数归期,唔唔唔,何日里回程?枕冷有谁温?兀的不是愿我成双,耽搁了,唔唔唔,鱼水和谐。

四更里,新夜月,正挂银钩。听谯楼四捧鼓,唔唔唔,画角悠悠。想当初惜花心软款温柔,又被那一江风生拆散,唔唔唔,比目鱼游。上小楼来望你,不见你回头。好姐姐傍妆台,唔唔唔,无语娇羞。朝也为你忧,暮也为你忧,兀的不是愿情投花下死,唔唔唔,做鬼也风流。

五更里,梅稍月,正照平川。菱花镜照得奴,唔唔唔,瘦损容颜。想当初,贺新郎,曾发下誓海盟山。香闺内共罗帏,唔唔唔,凤倒鸾颠。乌鸦啼,心痛想,真个熬煎,顺水鱼向东流,唔唔唔,不饵丝纶。愁也对谁言?闷也对谁言?兀的不是三学士忆秦娥,唔唔唔。衣锦还乡。

香袋儿寄将来,四四方方,南京城,路州袖,故春桥,唔唔唔,点尽了合香。窗儿前,灯儿下,绣成一对鸳鸯。送情人,寄情齐。唔唔唔,地久天长。子弟们戴了它,薰透了衣裳。姐妹们戴了它,唔唔唔,引动了才郎。行也一阵香,坐也一阵香。只恐怕戴旧了不用我,唔唔唔,丢落在衣箱。

在天启、崇祯间,吴县冯梦龙特留意于民曲,尝辑《挂枝儿》及《山歌》,为“童痴一弄”、“二弄”,其中,绝妙好辞,几俯拾皆是。兹先举《挂枝儿》若干篇于下:

《挂枝儿》、《山歌》,明代文学家冯梦龙编纂整理的两部民间时调歌曲专集。

错 认

恨风儿,将柳阴在窗前戏,惊哄奴推枕起。忙问是谁?问一声,敢怕是冤家来至。寂寞无人应,忙家问语低。自笑我这等样的痴人也连风声儿也骗杀了你。

五更天

俏冤家,约定初更到。近黄昏,先备下酒共肴。唤丫鬟,等候他,休被人知觉。铺设了衾和枕,多将兰射烧,薰得个香馥馥。与他今宵睡个饱。

二更儿,盼不见人薄幸。夜儿深,漏儿沉,且掩上房门,待他来弹指响,我这里忙接应。怕的是寒衾枕,和衣在床上蹭。还愁失听了门儿,也常把梅香来唤醒。

鼓三更,还不见情人至。骂一声,短命贼。你耽搁在哪里?想冤家此际,多应在别人家睡。倾泼了春方酒,银灯带恨吹。他万一来敲门也,梅香且不要将他理。

四更时,才合眼,朦胧睡去。只听得咳嗽响把门推,不知可是冤家至?忍不住开门看,果然是那失信贼。一肚子的生嗔也,不觉回嗔又变作喜。

匆匆的上床时,已是五更鸡唱。肩膀上咬一口,从实说留滞在何方?说不明话头儿,便天亮也休缠帐。梅香劝姐姐:莫负了有情的好风光。似这般闲是闲非也,待闲了和他讲。

同 心

眉儿来,眼儿去,我和你一齐看上。不知几百世修下来,和你恩爱这一场。便道更有个妙人完,你我也插他不上。人看着你是男,是女,怎你我二人合一付心肠。若把我二人上一上天平也,你半斤,我半两。

说 梦

我做的梦儿倒也做得好笑。梦儿中梦见你与别人调,醒来时依旧在我怀中抱。也是我心儿里丢不下。待与你抱紧了睡一睡着。只莫要醒时在我身边也,梦儿里又去了?

分 离

要分离除非是天做了地,要分离除非是东做了西,要分离除非是官做了吏。你要分时分不得我,我要离时离不得你,就死在黄泉也做不得分了鬼。

问 咬

肩膀上,现咬着牙齿印。你是说哪个,咬我也不嗔。省得我逐日间将你来盘问。咬的是你肉,疼的是我心。是哪什么样的冤家也,咬得你这般儿狠!

寄 信

梢书人出得门儿骤,赶丫鬟唤转来。我少分付了话头:你见他时切莫说我因他获。现今他不好,说与他又添忧。若问起我身躯也,只说灾悔从没有。

醉 归

俏冤家夜深归,吃得烂醉。似这般倒着头和衣睡,何以不归。枉了奴对孤灯守了三更多天气。仔细想一想,他醉的时节稀。就是抱了烂醉的冤家也,强似独睡在孤衾里。

几番的要打你,莫当是戏。咬咬牙,我真个打,不敢欺!才待打,不由我,又沉吟了一会。打轻了你,你又不怕我;打重了,我又舍不得你。罢,冤家也,不如不打你。

三心口相问

前日瘦,今日瘦,看看越瘦。朝也睡,暮也睡,懒去梳头。说黄昏,怕黄昏,又是黄昏时候。待想又不该想,待丢时又怎好丢?把口问问心来也,又把心儿来问问口。

喷 嚏

对妆台忽然间打个喷嚏,想是有情哥思量我。寄个信儿。难道他思量我刚刚一次?自从别了你,日日珠泪垂。似我这等把你思量也,想你的喷嚏儿常似雨。

倦 绣

意昏昏,懒待要拈针刺绣。恨不得将快剪子剪断了丝头,又亏他消磨了此黄昏白昼。欲要丢开心上事,强将针指度更筹。绣到交颈的鸳鸯也,我伤心又住了我手。为冤家造一本相思账,旧相思,新相思,早晚登记得忙,一行行,一字字,都是明白账。旧相思销得了,新相思又上了一大桩。把相思账出来和你算一算,还了你多少也,不知不欠你多少想。

查 账

正二更,做一梦团圆得有兴。千般恩,万般爱,搂抱着亲亲,猛然间惊醒了,教我神魂不定。梦中的人儿不见了,我还向梦中去寻。嘱付我梦中的人儿也,千万在梦儿中等一等。

送 别

送情人直送到花园后,禁不住泪汪汪滴个眼稍头。长途全靠神灵佑。逢桥须下马,有路莫登舟。夜晓间的孤单也,少要饮些酒。

送情人直送到无锡路,叫一声烧窑人,我的□,一般窑怎烧出两般样货?砖儿这等厚,瓦儿这等薄。厚的就是他人也,薄的就是我。

圆劝君□休把那烧窑的气。砖儿厚,瓦儿薄,就是一样泥。瓦儿反比砖儿贵。砖儿在地下踹,瓦儿头顶着你。你踹的是他人也,头顶的还是你。

送情人直送到丹阳路,你也哭,我也哭,赶脚的也来哭。赶脚的,你哭的因何故?道是:去的不肯去,哭的只管哭。你两下里调情也,我的驴儿受了苦。

送情人直送到黄河岸,说不尽,话不尽,只得放他上舡。舡开好似离弦箭,黄河风又大,孤舟在浪里颠。远望着舶竿也,渐渐去得远。

负 心

俏冤家,我待你似金和玉,你待我好一似土和泥。到如今中了旁人意。痴心人是我,负心人是你。也有人说我也,也有人说着你。

耽惊受怕我吃你的累,近前来听我说向伊。来由你,去由你,怎么这等容易!你把交情事儿当做耍。既是当做耍,又相交做甚的?得了手便开交也,又怕那头上的不容你。

我两人要相交,不得不醋。千般好,万般好,为着甚么?行相随,坐相随,不离你一步。不是我看得你紧,只怕你脚野往别处去波。你若怪我吃醋捻酸也,索性到撑开了我。

是 非

俏冤家,进门来缘何不坐?晓得你心儿里有些怪奴。这场冤屈有天来大!帮衬我的少,撺掇你的多。你须自立主意三分也,休得一帆风怪着我。

你耳朵儿放硬了,休听那搬唆话。我止与他那日里,吃得一杯茶。行的正,坐的正,心儿里不怕。是非终日有,搬斗总由他。真的只是真来也,假的只是假。

见 书

这封书,看见了,不由人不气。说来时,又不来,这话儿眼见得虚。那些个有缘千里能相会,亲口的话儿还不作准。这几个草字儿要他做甚的!寄语我薄幸的情郎也,把这巧笔舌儿收拾起。

话冤家,受尽你千般气,瞒得我,瞒得人,瞒不得天知。那一个负心的教他先归阴去。我只指望一竹竿直到底,谁知哄得我上楼时,你便拆去了梯。没奈何你这冤家也,只顾烧香咒骂你。

我们相信,其中一定有冯氏自作或改作的东西在内。“冯生挂枝儿”在当时是传遍天下的。

《山歌》十卷,最近在上海发现了;以吴地的方言,写儿女的私情,其成就极为伟大。这是吴语文学的最大的发见,也是我们文学史里很难得的好文章。

最可喜的是,在《山歌》里,有许多长篇的东西,这是《挂枝儿》里所没有的(《挂枝儿》惜未得见其全部)。

东南风起打斜来,好朵鲜花叶上开。后生娘子家没要嘻嘻笑,多少私情笑里来。

思量同你好得场騃,弗用媒人弗用财。丝网捉鱼尽在眼上起,千丈绫罗梭里来。

西风起了姐心悲,寒夜无郎吃介个亏。啰里东村头西村头南北两横头,二十后生闲来搭,借我伴过子寒冬还子渠。

二十姐儿困弗着在踏床上登,一身白肉冷如冰,便是牢里罪人也只是个样苦,生炭上薰金熬坏子银。

寻 郎

搭郎好子吃郎亏,正是要紧时光弗见子渠。啰里西舍东邻行,方便个老官悄悄里寻个情哥郎还子我,小阿奴奴情愿熟酒三钟亲递渠。

作 难

今日四,明朝三,要你来时再有介多呵难。姐道郎呀,好像新笋出头再吃你逐节脱,花竹仿子缯竿多少班。

姐儿立在北纱窗,分付梅香去请郎,泥水匠无灰砖来里等,隔窗趁火要偷光。

栀子花开六瓣头,情哥郎约我黄昏头。日长遥遥难得过,双手扳窗看日头。

模 拟

弗见子情人心里酸,用心模拟一般般。闭子眼睛望空亲个嘴,接连叫句“俏心肝”。

次 身

姐儿心上自有第一个人,等得来时是次身。无子馄饨面也好,捉渠权时点景且风云。

月 上

约郎约到月上时,那了月上子山头弗见渠。咦弗知奴处山低月上得早,咦弗知郎处山高月上得迟?

约郎约到月上天,再吃个借住夜个闲人僭子大门前。你要住奴个香房奴情愿,宁可小阿奴奴困在大门前。

郎见子姐儿再来搭引了引,好像铜勺无柄热难盛。姐道我郎呀,磨子无心空自转,弗如做子灯煤头落水测声能。

爹娘教我乘凉坐子一黄昏,只见情郎走来面前引一引。姐儿慌忙假充萤火虫说道“爷来里娘来里”,咦怕情哥郎去子喝道“风婆婆且在草里登”。

郎在门前走子七八遭,姐在门前只捉手来摇。好似新出小鸡娘看得介紧,仓场前后两边傲。

别子情郎送上桥,两边眼泪落珠抛。当初指望杭州陌纸合一块,那间拆散了黄钱各自飘!

滔滔风急浪潮天,情哥郎扳桩要开舡。挟绢做裾郎无幅,屋檐头种菜姐无园。

久 别

情哥郎春天去子不觉咦立冬,风花雪月一年空。姐道郎呀,你好像浮麦牵来难见面,厚纸糊窗弗透风。

姐见子郎来哭起来,那了你多时弗走子来?来弗来时回绝子我,省得我南窗夜夜开。

姐儿哭得悠悠咽咽一夜忧,那了你恩爱夫妻弗到头?当初只指望山上造楼楼上造塔塔上参梯升天同到老,如今个山迸楼摊塔倒梯横便罢休!

旧 人

情郎一去两三春,昨日书来约道今日上我个门。将刀劈破陈桃核,霎时间要见旧时仁。

思 量

弗来弗往弗思量,来来往往挂肝肠。好似黄柏皮做子酒儿,呷来腹中阴落落里介苦,生吞蟛蜞蟹爬肠。

嫁出囡儿哭出子个浜,掉子村中恍后生。三朝满月我搭你重相会,假充娘舅望外甥。

怕老公

丢落子私情咦弗通,弗丢落个私情咦介怕老公。宁可拨来老公打子顿,那舍得从小私情一旦空!

新 嫁

姐儿昨夜嫁得来,情哥郎性急就忒在门前来。姐道郎呀,两对手打拳你且看头势,没要大熟牵砻做出来!

老公小

老公小,迤疸疸,马大身高那亨骑?小船上橹人摇子大船上橹,正要推扳忒子脐。

底下是长篇的吴歌:

笼 灯

姐儿生来像笼灯,有量情哥捉我寻。因为偷光犯子个事,后来忒底坏奴名。

(白)坏奴名,坏奴名!阿奴细说我郎君:“你正日介来张头望颈,眼看奴身。你道是我短又弗局蹴,长又弗伶仃。因是更了我听你有子个情意,一日子月黑夜暗搩子我就奔。也弗管三更半夜,也弗管雨落天阴。也弗管地下个沟荡,挨过子多少个巷门。也弗管个更铺里个夜夫,也弗怕路上撞着子个巡兵。金锣一响,吓得我冷汗淋身。一到到子屋里,我方才得个放心。啰道是伴得你年把也弗上,你就要弃旧恋新!屈来啰里说起?撞你介个贼精!”郎道:“你弗要辞劳叹苦,懊悔连声。你当初白白净净,索气腾腾。你那间浑身好像个油篓,满面拌子个灰尘。人门前全勿骜好,头上箍子介条草绳。夜里只好拿你来应急趟趟,日里干耍个正经?还有介多呵弗好,我一发说来你听听:

〔打枣歌〕怕只怕你火性儿时常不定,照了前又照子后不顾自身。一身破损通风信,长与别人好,又与小人跟。转一个湾儿我这里见你的影!”

(白)姐儿扑面介一啐,就骂:“个负义薄情!你当初淬得火着介要我,一夜弗放我离身。我也弗知光辉子你多少,也知弗替你瞒子几呵个风声!你只厌我眼前个腌润,弗念我起初个鲜明。

(歌)你捉我提得起来放得下,我只搂得你灶前火烛无一星!”

老 鼠

郎儿生得好像老鼠一般般,夜里出去偷情日里闲。未到黄昏出来张了看,但等无人只一钻。

(白)只一钻,只一钻,阿奴欢喜小尖酸:来去身松快便,两只眼睛谷碌碌会看会观;听得人声一躲,火光背后就缩做子一团;能会巴檐上屋,又会掾柱爬梁;也弗怕铜墙铁壁,也弗怕户闭门关;也勿怕竹签笆隔,也弗怕直楞窗盘。一夜子钻进子我个屋里,走到子我个房前;扯着子个房帘上金铃索声能介一响,吓得我冷汗直钻!我里个阿爹慌忙咳嗽,我里个阿娘口里开谈,便话道:“阿囡耍响?”我明明里晓得你臭贼,做势困着弗敢开言。个个臭贼当时使一个计较,立地就用一个机关:口里谷谷声做介两声婆鸡叫活像,连连声数介两声铜钱。我里阿爹说道:“老阿妈,你小心些火烛!”阿娘说道:“老老呀,没介啥个报应,明朝早些起来求介一条灵签。”我里臭贼听得子一发胆大,连忙对子我被里一钻,就要搭小阿奴奴不三不四不四不三,一张嘴好似石块,一双脚好像冰团!

〔黄莺儿〕两脚像冰团,被窝中快快钻。偷油手段把偷香按。虽然未安,得欢且欢。只愁五个更儿短,嘱付俏心肝:他老人家醒困,须是悄悄好遮瞒。

(歌)姐道:“我郎呀,你没要爬爬懒懒介趁意利,惊动我里门角落里困猫团!”

困弗着

姐儿困勿着好心焦,思量子我里个情哥只捉脚来跳。好像漏湿子个文书失约子我,冷锅里筛油测测里熬。

(白)测测里熬,测测里熬,姐儿口骂:“杀千刀!我蓦传教寄信来叫你,你蓦好像个讨冷债个能介有多呵今日了明朝?

〔皂罗袍〕堪叹薄情难料,把佳期做了流水萍飘。柳丝暗结玉肌消,落红惹得朱颜恼;情牵意挂,山长水遥;月明古驿,东风画桥;那人何事还不到?”

(白)姐儿气子介一气,噎漫漫眼泪介双抛。只见灯光连报,喜鹊连连又叫子介多遭。姐儿正在疑惑,只听得窗外门敲。小阿奴连忙赶搭出去,来窗眼里张着子个臭贼了便胆丧了魂消。我便开勿及个门闩,拔勿及个门销。渠再一走走进子个大门,对子房里一跪,就来动手动脚搩住子我个横腰。我便做势介一个苦毒假意介个心焦。

〔桂南枝〕黄昏静悄,我把被儿来薰了;看看等到月上花梢,杳冥冥全无消耗;听残更漏鼓,那时你方才来到!我把他儿变了。他跪在床前告,我假意焦。恨不得咬定牙,只是忍不住笑。

(白)郎说道:“姐儿,我勿是恋新弃旧,只是路远山遥。今夜我来迟失信,望你宽洪姐姐饶饶!”姐儿双手扶郎起来:“你勿要支花野味了唠叨?”

(歌)姐道:“我郎呀,好像一脚踢开子个绣球丢落子个气,做介个脱衣势子听你跌三交!”

《门神》的一篇,写得尤为漂亮:

门 神

结识私情像门神,恋新弃旧忒忘情。

(白)记得去年大年三十夜,捉我千刷万刷刷得我心悦诚服,千嘱万嘱嘱得我一板个正经。我虽然图你糊口之计,你也敬得我介如神。我只望替你同家日活,撑立个门庭。有介一起轻薄后生捉我摸手摸脚,我只是声色弗动,并弗容介个闲神野鬼,上你搭个大门。我为你受子许多个烹风露水,带月披星;看破子几呵个檐头贼智,听得子几呵个壁缝里个风声。你当你见我颜色新鲜那亨介喝彩?装扮得花噪加倍介奉承。那间贴得筋皮力尽,磨得我头鬓蓬尘。弗上一年个光景,只思量别恋个新人。你省我弗像个士女,我也道是你弗是个善人。就要捻我出去,弗匡你起介一片个毒心。逼着介个残冬腊月,一刻也弗容我留停。你拿个冷水来泼我个身上。我还道是你取笑:拿个筅帚来支我,我也只弗做声;撷破子我个衣裳只是忍耐,獭破子我个面孔方才道是你认真。我吃你刮又刮得介测赖,铲又铲得介尽情。屈来,我吃你介杨擦刮了去介,你做人忒弗长情。我有介支曲子在里到唱来你听听:

〔玉胞肚〕君心忒忍,恋新人浑忘旧人!想旧人昔日曾新,料新人未必常新;新人有日变初心,追悔当初弃旧人。

(歌)姐道:“我个郎呀,那间我看你搭大门前个前船就是后船眼,算来只好一年新!”

破骔帽歌

有介一支山歌唱你侬听,新翻腾打扮弄聪明:(白)也弗唱蒲鞋,毡袜,也弗唱直掇,海青;也弗唱绢裙,绫袴;也弗唱香袋,汗巾;单题唱个头上帽子,历代几样翻新。旧时作尖顶长号,后来改子平顶鼓墩,咦有缨子朗销密结瓦棱。惟有小张官人头上帽子戴又戴得个停当,盔又盔得介娉婷;光袖油露出子杭州丫髻,亮晃晃插起重庆金簪;后头抻出子双螭虎圈子,前头推起子九针子网巾。帽巾带得介长远,年深月久成精。忽朝一日头上说话,叫声:“小张官人,我一跟跟你两三巡黄册,你一戴戴我二三十个清明,春秋四季并弗曾盔顶纻丝罗帽;寒冬腊月并弗曾盔顶绒帽毡巾。总成你相交子多少姹童窠子?陪伴子若干监生举人?看子多少提偶,扮戏,游湖,踏青。唱船主人中显贵,酒楼上闹里夺尊。捉个猪胆去油,教我受子多少腌臢苦脑。捉个百药箭上色,教我吃子多少乌皂泥筋?板刷常常相会,引线弗曾离身。一日子修理得介停当,戴出子阊门,月城里遇着子朋友说话,聚集子东西来往无数个闲人:看呆子山东贩骔侉子,立痴子江西贩帽子个客人。江西老乡谈弗绝,苏州歇后语连声。十字街蟒龙玉乌纱冠石皮得介测癞,老弗识波罗生荔枝圆重夕得介忒村。日头照子好像走差次身头上草帽;雨落湿子好像压匾介一个老人头巾。捻来手里好像拳紧介一只偷瓜蝎,落来地上好像矗起来介一只刺毛莺。修骔帽见子一吓,洗网巾吃子一惊。破靴羊毛换铜钱缉三问四,卖花换眢豆弗曾离门。”小张听得几句言语,吓得冷汗直淋;立来无人烟所在,探下来看介一看:“真当弗像,只得去贴旧换新。”欲要黄帽铺里去讲讲,咦弗好戴子进渠大门。思量无些摆布,只得那借子一顶麻布头巾;绉漫漫好像看坟个董永,软塔塔好像丁忧个洞宾。遇着子承天寺里个和尚,定道请渠领丧,入木;撞见子玄妙观里道士,定道请渠退煞,念经。乡邻赶趁子分子,朋友怕阙子人情。小张道:“个是我里骔兄便服,弗消得列位介费心。”无些意思介一日。只得走转家门。家婆道:“你出去子介一日,阿曾干子帽子个正经?”“咳,家婆,弗要话起!走肿子个脚底,擢痛子个背心。饿过子个肚里,看花子个眼睛!帽铺家家走到,价钱个个弗等;只得反渠转来假充一个朗锁戴戴,到下桥行市再寻。弹忒子龌龊,吹忒子个灰尘上子盔头盔介一盔,屈刚盔子三五六星。”小张捶胸跌脚,说道:“弗匡你介一个收成!”家婆道:“你也弗嘎大惊小怪,还干若于正经:大块头儿改双凉鞋着着;斜块头儿改子外公头上束发包巾,帽沿拿来做个扎额,我里夏天恍恍;碎块头儿做子一顶细密网巾;骔头骔脑做个刷牙来刷刷;零零碎碎做个香袋薰薰。”帽子道:“我前世作尽子扯孽,你公婆两个摆布得我介尽情!”小张道:“骔兄大哥,帽子大人!你侬弗要出言吐气,我侬唱介一支曲子你听听:

洞宾(798-?),即吕洞宾。八仙之一。名喦(一作岩),相传为唐京兆人,一作河中府(今山西永济)人。两举进士不第,浪游江湖,遇钟离权授以丹诀。曾隐居终南山修道。

〔驻云飞〕帽样新鲜不复完,今剩缺连,一向承装观,今日堪埋怨:喋,戴你不多年!”帽子道:“尽勾你哉!”“如何稀烂?想是当初,修旧将咱骗,为你冤家费我钱!”

(白)帽子道:“鼓弗打弗响。钟弗撞弗鸣;别人戴子风里坐,你戴子我雪里奔!凭你改长改短,我也无怒无嗔。捉我改子外公头上束发包巾,我也感承你顶戴;捉我改子你家婆头上扎额,我也当得奉承。

(歌)捉我改子刷牙正要擢你臭贼个张嘴;捉我改子凉鞋正要打碎你个老脚跟!”

这一篇尝见于《游览萃编》,冯氏当是转载的。

山 人

说山人,话山人,说着山人笑杀人:

(白)身穿着僧弗僧俗弗俗个沿落厂袖;头带子方弗方圆弗圆个进士唐巾。弗肯闭门家里坐,肆多多在土地堂里去安身。土地菩萨看见子,连忙起身便来迎。土地道:“呸,出来!我只道是同僚下降,元来到是你个些光斯欣!咦弗知是文职武职?咦弗知是监生举人?咦弗知是粮长升级?咦弗知是说书老人?咦弗来里作揖画卯,咦弗来里放告投文。耍了闹哄哄介挨肩了擦背,急逗逗介作揖了平身?轿夫个个侪做子朋友,皂隶个个侪扳子至亲。带累我土地也弗得安静,无早无晚介打户敲门。我弗知何为扯个干?仔细替我说个元因。”山人上前齐齐作揖,“告诉我里的的亲亲个土地尊神:我哩个些人,道假咦弗假,道真咦弗真;做诗咦弗会嘲风弄月,写字咦弗会带草连真。只因为生意淡薄,无奈何进子法门。做买卖咦吃个本钱缺少;要教书咦吃个学堂难寻;要算命咦弗晓得个五行生克;要行医咦弗明白个六脉浮沉。天生子软冻冻介一个担轻弗得步重弗得个肩膊;又生个有劳劳介一张说人话人自害自身个嘴唇。算尽子个三十六策,只得投靠子个有名目个山人。陪子多少个蹲身小坐,吃子我哩几呵煮酒馄饨,方才通得一个名姓,领我见得个大大人。虽然弗指望扬名四海,且乐得荣耀一身,吓落子几呵亲眷,耸动子多少乡邻。因此上也要参参见佛,弗是我哩无事入公门。”土地听得个班说话,就连声骂道:“个些窎说个猢狲;你也忒杀胆大,你也忒杀恶心?廉耻咦介扫地,钻刺咦介通神。我见你一蜪进一蜪出,袖子里常有手本;一个上一个落,口里常说个人情。也有时节诈别人酒食,也有时节骗子白金!硬子嘴了了说道恤孤了仗义,曲子肚肠了说道表兄了舍亲。做子几呵腰头低擦,难道只要闹热个门庭?你个样瞒心昧己,那瞒得灶界六神?若还弗信,待我唱支《驻云飞》来你听听:〔驻云飞〕笑杀山人,终日忙忙着处跟。头戴无些正,全靠虚帮衬。嗏,口里滴溜清,心肠墨锭!八句歪诗!尝搭公文进。今日胥门接某大人,明日阊门送某大人。”(白)山人听子,冷汗淋身,便道:“土地,忒杀显灵。大家向前讨介一卦,看道阿能句到底太平?”先前得子一个圣笤,以后再打子两个翻身。土地说道:“在前还有青龙上卦,去后只怕白虎缠身!你也弗消求神请佛,你也弗消得去告斗详星;也弗消得念三官宝诰,也弗消得念救苦真经。(歌)我只劝你得放手时须放手,得饶人处且饶人。”

胥门,城门名。即今江苏苏州城西门。

阊门,城门名。今江苏苏州城西门。(也指扬州城西门)。

山人在万历以后,势力甚大,但其丑态也殊令人作恶。这一篇“山人歌”刻画得是如何的有趣。

沈德符看不起这些民歌,以为“不过写淫媒情态,略具抑扬而已。”但凌濛初却比他高明,能够欣赏这些东西。凌氏道:“今之时行曲,求一语如唱本《山坡羊》、《刮地风》、《打枣竿》、《吴歌》等中一妙句,所必无也。”这便都足以说明在明代,俗曲是比文人曲更为重要了。

沈德符(1578-1642),明代文学家。字景倩,嘉兴(今属浙江)人。撰有《野获编》。

凌濛初(1580-1644),明末小说家。字玄房,浙江乌程(今吴兴)人。同沈德符同是提倡通俗文学的代表。著有拟话本《拍案惊奇》初刻、二刻等。

但在文人学士们里,也有不少人是不甘为古旧的规则所拘束,宁愿冒同辈的讥嘲而去拟仿俗曲的。冯梦龙比较的还是后起之秀。在很早的时候,已有金銮、刘效祖及赵南星他们起来,勇敢的把俗曲作为自用的了。

刘效祖(生卒不详),明代散曲作家。字仲修,原籍滨州(今山东惠民),移居京师,故又称宛平(今属北京)人。写有不少通俗小曲。著作有散曲集《都邑繁体》等八种。

金銮用〔锁南枝〕来写“风情戏嘲”,几无一语不佳:

风情戏嘲

〔锁南枝〕浮皮儿好,外面儿光,头发梢儿里使贯香,多大个侏儿,也来学冲象。那些个捏着疼,爬着痒,头上敲,脚下响。

坚如石,冷似冰,识不透你心肠儿横竖生。只管里满口胡柴,倒把人拴缚定。谁撇虚?谁志诚?人的名,树的影。

当不的取,算不的包,过的桥来还拆桥。动不动热脸子抢白,冷锅里豆儿炮,不是煎,便是炒,瓜儿多,子儿少。

面不是面,油不是油,鸭蛋里还来寻骨头。瘦杀的羔儿他是块真羊肉。见面的情,背地里口,不听升,只听斗。

闲言来嗑,野话儿劖,偷嘴的猫儿分外馋。只管里吓鬼瞒神,吃的明,吃不的暗,搭上了他,瞒定了俺,七个头,八个胆。

长二丈,阔八尺,说来的话儿葫芦提。每日家带醉佯醒,没气的还寻气。假若你瞒了心,昧了己,一尺天,一尺地。

心肠儿窄,性气儿粗,听的风来就是雨。尚兀自拔火挑灯,一密里添盐加醋。前怕狐,后怕虎,筛破的锣,擂破的鼓。

撒甚么村,卖甚么乖,三尺门儿难自开。把我那一担恩情,都漾做黄齑菜。说着不听,骂着不采,山不移,性不改。

在刘效祖的作品里,也已用到了《挂枝儿》、《双叠翠》诸俗调:

挂枝儿

日初长柳绿绽黄金模样,雨才过桃杏花扑面清香。卖花人一声声唤起怀春情况,蝴蝶儿争新绿,燕子儿语雕梁。打点出那小扇轻罗也,还要去流水桥边赏。

新竹儿倚朱栏清风可爱,香几儿靠北窗雅称幽斋。千叶榴,并蒂莲,如相比赛。槐阴下清风静,垂杨外月影筛。忽听的几个娇滴滴的声音也,笑着把茉莉花采。

秋海棠喜庭阴偏生娇艳,桂花儿趁西风越弄香妍。金沙叶,银扭丝,凌霜堪羡。开一樽新酿酒,打叠起绣花奁。听一会窗儿外的芭蕉也,又把雨声儿显。

水仙花娇怯怯流香几案,绿萼梅清影瘦斜倚危栏。剪冰纹霎时间把青松不见,烹茶也自好,对酒且开帘。围上那肉作的屏风也,偏觉的气候儿暖。

我教你叫我声,只是不应。不等说就叫我才是真情。背地里只你我,推甚么佯羞佯性!你口儿里不肯叫,想是心儿里不疼。你若有我的心儿也,如何开口难得紧?

我心里但见你就要你叫,你心里怕听见的向外人学。才待叫又不叫,只是低着头儿笑。一面低低叫,一面又把人瞧。叫的虽然艰难也,意思儿其实好。

俏冤家,但见我就要我叫,一会家不叫你,你就心焦。我疼你那在乎叫与不叫。叫是提在口,疼是心想着。我若有你的真心也,就不叫也是好。

俏冤家,非是我好教你叫,你叫声儿无福的也自难消。你心不顺,怎肯便把我来叫。叫的这声音儿俏,听的往心髓里浇。就是假意儿的勤劳也,比不叫到底好。

双叠翠

怕逢春,怕逢春,到的春来病转深。挨不过困人天,懒看这红战阵。行也难禁,坐也难禁,越说不想越在心。似这等枉添愁,可不辜负了春花信。

夏不宜,夏不宜。绿阴恼煞乱莺啼。一般是解愠风,吹不散愁人意。暗数归期,频卜归期,荷香空自袭人衣。最可怜是明月时,怕自往纱厨去。

怕逢秋,怕逢秋,一入秋来动是愁。细雨儿阵阵飘,黄叶儿看看骤。打着心头,锁了眉头,鹊桥虽是不长留。他一年一度亲,强如我不成就。

冬不宜,冬不宜,愁心只我与灯知。拨尽了一夜灰,盼不出三竿日。展转寻思,颠倒寻思,衾寒枕冷夜深时。只得向梦儿中寻,梦儿中又恐留不住。

春相思,春相思,游蜂牵惹断肠丝。忽看见柳絮飞,按不下心间事。闷绕花枝,反恨花枝,秋千想着隔墙时。倒不如不遇春,还不到伤心处。

夏相思,夏相思,闲庭不耐午阴迟。热心儿我自知,冷意儿他偏腻。强自支持,懒自支持。兰汤谁惜瘦腰肢。就是挨过这日长天,又愁着秋来至。

秋相思,秋相思,西风凉月忒无知。紧自我怕凄凉,偏照着凄凉处。别是秋时,又到秋时,砧声蛩语意如丝。为甚的鸿雁来,不见个平安字?

冬相思,冬相思,梅花纸帐似冰池。直待要坐着挨,忽的又尽一日。醒是自知,梦是自知,我便如此你何如?我的愁我自担,又耽着你那里也愁如是!

这可以说是破天荒的一种工作;我们想不到,在很早的时候,《挂枝儿》已和文人学士们发生了姻缘了。

效祖又有《锁南枝》一百首,可惜我们所能见到的,只有十六首,但这十六首,哪一首不是绝妙好辞呢!

我们可以知道:凡是能够引用新崭崭的俗曲的,没有不得到成功的。建安时代的五言,六朝的《新乐府》,唐五代的词,许多大作家们无不是从那里得到了最大的成功的。

锁南枝

团圆梦,梦见他。笑脸儿归来,连声问我:我在外几载经过,你在家盼望如何?说一会功名,叙一会间阔。唤梅香把酒果忙排,与俺二人权作贺万种相思一笔勾抹,猛追魂三唱邻鸡,急睁眼一枕南柯。

团圆梦,梦不差。眼见他归来,悄声儿诉咱。非是我失业抛家,非是我恋酒贪花,非是我负义忘恩,两头骑马。为只为书剑飘零,因此上负却临行话。吐胆倾心,全无虚假。欲开言再问个端的,猛抬身那得个冤家!

团圆梦,梦的奇。一见冤家情同往昔。喜孜孜素手相携,美甘甘热脸相偎,共结绸缪,芙蓉帐里。常言道:破镜重圆,果不然也有相逢日。玳瑁猫撒欢他也来道喜。刚能勾半霎合谐,猛惊回依旧别离。

团圆梦,梦的真。一会家心惊。忽听的打门,唤梅香问是何人。我说道是我郎君。昨夜灯花,诚然有准。笑吟吟引入兰房,把离情话儿闲评论。妾命虽薄,君心忒狠。整鸳衾恰待欢娱,醒来时还是孤身。

伤心事,诉与谁?一半儿思情一半儿追悔。想着你要和我分离,平白地起上个孤堆。用了场心竹篮儿打水。虽然是你的情绝,也是我缘法上不对。胡昧了灵心,分明是鬼。几时和你嚷上一场,再不信你巧话儿相陪。

伤心事,有万端,也是我前生业罐子不满。寔指望买笑追欢,倒惹的恨结愁攒。卧枕着床,犯了条款。你既然要和我分离,也须与个一刀两断。人说你情绝,真个行短。瑞香花头绪儿忒多,杖鼓腔两下里厮瞒。

伤心事,对谁说?仔细度量,都是我自惹。我为你使破喉舌,我为你费尽周折。谁想恩变为仇,刀刀见血。虽然与你不久相交,一夜夫妻如同百夜。有甚么亏心,下挤的抛舍。瞒着心只是你精细,吃杀亏认着我痴呆。

伤心事,对谁学?要见个明白惟天可表。你和我谁厚谁薄,谁情绝,谁性儿难调?谁把谁心全然负了?也是俺妇人家痴愚,好心偏不得个好报。瞎虫蚁逃生,定撞着你线索。虽不和你见识一般,杀人可恕,情理难饶。

长吁气,恨满腔,往事都勾,话也不须细讲。巧机关你暗里包藏,痴心肠谁做个提防。舍死忘生,闯在你网。欲待和姊妹们声说,只恐怕告个折腰状。思之复思,想了又想,除非是命丧荒丘枉死城,再做个商量。

长吁气,恨转增,鬓乱钗横无心去整。想只想你知热知疼,想只想你识重识轻。谁知道意变心更,有形无影。起初时那样言词,到如今心口不相应。问着说不知,说着推不省。人说你有些儿糊涂,我看你全是个牢成。

冤家债,还他不彻,一节不了又添上一节。欲待要乱掩胡遮,怎禁他见鬼随斜。恨只恨冤家心肠似铁。经年家强自支吾,无人知我疼和热。闷海愁山谁行去诉说?风月中请问个知音,闪赚人算甚么豪杰!

冤察债,还他不及。旧恨才消,新愁又起。想当初只说你心实,谁承望下的是活棋?面情相交,不知其里。欲待要发狠蹬开,又怕食之无肉,弃之有味。这是卖了鲇鱼夸不的大嘴。甫能勾央及回头,过些时依旧王皮。

冤家债,还他不清。除了相思,无甚么可顶。想当初彻底澄清,到今日无眼难明。相交了一场,银瓶坠井。也是俺妇人家,心慈,倒弄的人硬货不硬。再和你相逢,除非是梦境。或长或短说个真实,谁是谁非路见难平。

冤家债,还他不完。不是七长,就是八短。信别人巧话儿唆搬,倒把我假意儿撺瞒。糊涂虫冤家,全不知冷暖。虽然你不把我留情,只怕藕断时丝还不断,叫一声苍天,天如何不管!好共歹也是你着迷,长和短自有人傍观。

情书至,笑脸儿开,可见我冤家情肠儿不改。件件事与我安排,句句话说的明白。满纸春心,犹带着墨色。他说我不久回还,你须权把心肠儿耐。少只在旬朝,多不上半载。唤梅香儿净了间隅,把冤家笔迹儿高抬。

情书至,用意儿读。亲手封缄再拜上奴。路迢迢音信全疏,意悬悬想念如初。为只为功名,归期未卜。只要你柳色常青,切莫把我名儿污。天样花笺,写不尽肺腑。唤梅香你与我参详,敢怕是谎话儿支吾?

赵南星的《芳茹园乐府》,其中俗曲也不少,这也使他得到了很大的成功:

赵南星(1550-1627),明代散曲家。字梦白,高邑(今河北元氏)人。著作有《赵忠毅公集》、《芳茹园乐府》散曲集一卷。

银纽丝五首

到春来难挨受用也慌,百花开遍满林芳。具壶觞,知心一伙赛疏狂。莺舌巧似簧,何须黄四娘。呀,大家齐把襟怀放。欢天喜地度韶光,也是俺前生烧了好香。我的天嚛,唱齐声,齐声唱。

到夏来难挨受用也幽,藤床睡起冷飕飕。慢凝眸,荷花池馆看轻鸥。奔忙白汗流,提起我害愁。呀,长安市上红尘臭,清闲自在要人修。念一声佛儿点一点头,我的天嚛,够咱心,咱心够。

到秋来难挨受用也撑,风吹红叶小秦筝。月儿明,教人如何睡的成?快去请刘伶,合那阮步兵。呀,咱们吃酒胡行令,嗯儿喇叫到天明。又赏荷花向小也亭,我的天嚛,兴无边,无边兴。

到冬来难挨受用也乔,梅花帐暖足良宵。好清朝,天边瑞雪正飘飘,烹茶滋味高,衔杯情性豪。呀,满斟高唱咱欢乐,争名夺利马蹄劳。这样寒天您怎也么熬,我的天嚛,笑呵呵,呵呵笑。

一年家难挨受用也全,家私现有十亩园。菜蔬儿鲜,芹蒲荠蚱饱三餐静,来坐会禅客来顽一顽。呀,有时也把书来念,说咱闲来也不闲,说咱是仙来又不是也么仙,我的天嚛,占便宜,把便宜占。

醉太平偶感

短和长阁起,白和黑休提,省些闲气是便宜,别有个所为。香醪儿入口支支至,好花儿照眼嘻嘻戏。新曲儿逢场罗罗哩,这生涯忒美。

羊羔酒党家,雀舌茗陶家,一般消受莫争差,只亏了有他。有了他苦茗堪清话,有了他美酒偏增价。有了他凉冰味绝佳,不贪他是假。

孝南枝二首

眼球儿里觑,肝叶儿上兜,撞到这其间怎做的了手?也是俺前世里曾修,霎时间韵脚儿相投。月老婚牒,预先里注有。为头儿误入桃源,谁知道姻缘巧凑。况是人物之尖,风情之首,实丕丕地久天长,美甘甘凤友鸾俦。

章台事,气坏了人,越夺尖的姐儿越站不稳。一般有可意郎君,也只是玉石难分。比似名花,香红嫩粉,蝴蝶儿采取应该,碜毒虫齐来打混。既在风尘,须索死忍,会俏的定恋定豪杰,才是您立命安身。

锁南枝带过罗江怨·丁末苦雨

将天问,要怎么?旱时节盼雨闸定法,没情雨破着工夫下溜街。忽流忽剌涮房屋,扑提扑塌湿□□。逃命何方遄?阎王殿挤坏了功曹,古佛堂推倒了哪吒。神灵说:我也淋的怕。哭啼啼哀告天爷,肯将人尽做鱼虾。勾咧勾咧饶了吧。

一口气·有感于梁别驾之事

朝入衙门,夜寻红粉,行动之间威凛凛,唬的妓者们似猴存。呼唤一声跑得紧。先儿们,纵然有王孙公子,公子王孙,沥丁拉丁,都不如恁先儿们。

只怕房先儿,全轻府判儿,勉强相留没个笑脸儿。陪着咱坐似针毡儿,只合先儿们,那们昝儿张三儿。饶你有伶俐聪明,弹唱聪明,沥丁拉丁,也还差点儿张三儿。

锁南枝半插罗江怨

非容易,休当耍,合性命相连怎肘拉!这冤家委实该牵挂。除非是全不贪花,要不贪花,谁更如他!既相逢怎肯干休罢。不瞧他眼怕睁开,不抓他手就顽麻。见了他欢欢喜喜无边话,一回家埋怨苍天。怎么来生在烟花?料么他无损英雄价。

从初会,喜又惊,恨不早相逢苦痛情。得相逢□是三生幸。不遇你亏了我的心情,不遇我亏了你的仪容。月下老不许成孤另,翠红乡单爱奢华,女流家忒煞聪明,新诗小扇为媒证。黄四娘万朵花枝,陶学生一夜邮亭,说甚么麒麟阁□标姓名。

山坡羊

冤业相逢,说不的从来心硬。针芥相投,都只是前生一定。冤家为头儿会你不敢兴心妄想,也是俺运至时来遇缘法便能侥幸。是到而今我还只是昏迷不醒,半虚空掉下来的美满前程。齐着今日今时,把风月牌消缴。再遇着任是何人,我的真心不动。知感你好,便似顶戴龙天。唻,嚛,使尽了殷勤,不当做奉承。章台路要图一个驰名,显出你文雅风流,咱是个君子交情。

恓惶洒泪着说话,妈儿气受他不下。他骂我不出门,单单只是为你。骂的我是咧,着张口儿说嘎。数落的事儿件件不差。等到而今怕他待怎么?但挨的一好到底,那怕他终朝打骂。我挨的结果收圆,呖,唻嚛,姊妹行中不把俺笑话。由他,风月中着迷不止是咱俩。由他,好合歹熬咸□人家。

可意人儿,你使性儿教我害怕。你不喜欢要□做嘎,低着头儿不言不语,手搂着裙梢儿满□泪下。乖觉了一场,可吃了人假。小二人流言听他待怎么!欲说誓又只怕你疼我。恰想要跪下不敢跪下。我这回儿到喜你这样性儿,唻嚛,看着我着疼,才怕我情杂。冤家,再打回儿不□我命有差。冤家,瞒你也不打紧,就不怕神灵□察。

玉抱肚

合欢几时,对金樽愁攒翠眉。饮不醉雨下情牵,唤不醒一点心迷。书斋满地是相思,准备朝朝红泪垂。

他曾许我,约定的今宵会合。把铜壶二十五声,□天台半霎撺掇。鸡鸣钟响乱喧聒,赶散鸳鸯可奈何?

无端见了,顿忘却平生气豪。纵难道莫莫休休,也还是密密悄悄。从他玉女下云霄,休想教咱眼再瞧。

锁南枝带过罗江怨

猛然见,引动了魂,曾见人来不似这人!好教我眼花缭乱浑身晕。他生的清雅无虚,似一幅水墨昭君,非同世上寻常俊。未知他意下何如?俺将他看做个亲亲。从今交上相思运,凭着俺心坎儿上温存,着凭着肐膝下殷勤,咱俩个终须着一阵。

才成就,又别离,耍鸳鸯刚刚儿一霎时,分明是一点鼻涯儿蜜。想的人似醉如痴,想的人梦断魂迷,枕边滴尽相思泪。眼睁睁撅断同心,眼睁睁拆散连枝。痴心还想重相会,倘然得再入罗帏。倘然得再效于飞,舌尖儿上咬你个牙厮对。

参考书目

一、《南宫词记》,陈所闻编,有明刊本。

二、《南音三籁》,凌濛初编,有明刊本。

三、《词林一枝》,有明刊本。

四、《玉谷调簧》,有明刊本。

五、《词脔》,刘效祖著,有新刊本。

六、《芳茹园乐府》,赵南星著,有新印本。

七、《萧爽斋乐府》,金銮著,有董氏印本。

八、《山歌》,有新印本。

九、《挂枝儿》,有新印本(见于《万锦清音》者较多)。

✦ You read 第十章 明代的民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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