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秦政治思想史 · 梁启超 · Chapter 37 of 42

第十八章 寝兵运动

传硕公版书

第十八章 寝兵运动

弭兵之议,倡于春秋末叶。宋向戌会当时诸强国于宋都,相与约盟,酷似今兹大战前之海牙平和会也。当时则有从学理上议其不可行者,曰:

天生五材,民并用之,废一不可,谁能去兵。(《左·襄二七》)

虽然,后此多数大学者,标举此义,为猛烈的运动,恳挚的宣传。《老子》言:

兵者,不祥之器。

孔子作《春秋》:“会盟之事,大者主小,战伐之事,后者主先。”(《春秋繁露·竹林》篇)故孟子曰:

春秋无义战。

《孟子》书中,到处发明此义,其极沉痛峻厉之言,曰:

争地以战,杀人盈野;争城以战,杀人盈城。此所谓率土地而食人肉,罪不容于死。

至墨翟、宋钘一派,更高揭非攻寝兵之鲜明旗帜,以号呼于天下。其论旨则前数章既屡言之矣。墨家非从空谈而已,常务实行。见有斗者,匍匐往救之,且以善守为“非攻”主义之后盾,故其宣传乃实力的宣传也。各书中载墨子一故事曰:

公输般为楚造云梯之械,成,将以攻宋。墨子闻之,起于鲁。行十日十夜,足重茧而不休息,裂裳裹足,至于郢。见公输般,公输般曰:“夫子何命焉为?”墨子曰:“北方有侮臣,愿藉子杀之。”公输般不悦。墨子曰:“请献十金。”公输般曰:“吾义固不杀人。”墨子起再拜曰:“请说之:吾从北方闻子为梯,将以攻宋。宋何罪之有?荆国有余于地,不足于民,杀所不足而争所有余,不可谓智。宋无罪而攻之,不可谓仁。知而不争,不可谓忠。争而不得,不可谓强。义不杀少而杀众,不可谓知类。”公输般服。墨子曰:“然,胡不已乎?”公输般曰:“不可。吾既已言之王矣。”墨子曰:“胡不见我于王?”公输般曰:“诺。”墨子见王。曰:“闻大王举兵将攻宋,计必得宋乃攻之乎?亡(同毋)其不得宋且不义犹攻之乎?”王曰:“必不得宋且有不义,则曷为攻之?”墨子曰:“甚善。臣以为宋必不可得。”王曰:“公输般天下之巧工也,已为攻宋之械矣。”墨子曰:“令公输般攻,臣请守之。”于是公输般墨子解带为城,以牒为械。公输般九设攻城之机变,墨子九距之。公输般之攻械尽,墨子之守圉有余。公输般诎而曰:“吾知所以距子矣,吾不言。”墨子亦曰:“吾知子之所以距我矣,吾不言。”楚王问其故。墨子曰:“公输子之意,不过欲杀臣。杀臣,宋莫能守,乃可攻也。然臣之弟子禽滑釐等三百人,已持臣守圉之器,在宋城上而待楚寇矣。虽杀臣不能绝也。”楚王曰:“善哉。吾请无攻宋矣。”(《墨子·公输》篇、《战国策·宋策》、《吕氏春秋·爱类》篇、《淮南子·修务训》)

此段故事,将墨子深厚的同情,弥满的精力,坚强的意志,活泼的机变,丰富的技能,全盘表现。墨家者流以此种人格此种精神忠实以宣传其主义:“上说下教,强聒不舍。”战国中末叶,其徒“盈天下”,其学说影响于吾国民心理者至深且广,有固然矣。

凡学说皆起于“救时之敝”(《淮南子·要略训》语)。时既敝矣,则一手不足以障狂澜,固其所也。故虽以儒墨之苦心毅力大声疾呼,而在当时所能挽救者乃至微末。其与彼等对抗之法家军国主义派竟占优势。卒以二百余年长期战争之结果以成统一之局。虽然,真理者,固常为最后之胜利者也。学说渐渍既久,形成国民心理,则又非一时之物质现象所能久抗。孟子云:

由今之道,无变今之俗,虽与之天下,不能一朝居也。

代表军国主义之秦国,虽复“履至尊而制六合,执鞭棰以驭天下”(贾谊文),然不十余年而遂亡。汉反其道,与民休息,成四百年之治。自兹以往,我国民遂养成爱平和的天性,斗狠黩武之英雄,无论在何时代,恒不为舆论所誉许。其以有勇见称者,则守土捍难以死勤事之人耳。故中国人可谓为能守的国民,而绝非能战的国民,墨家之教也。后此二千年间屡蒙异族侵暴者以此,虽蒙侵暴而常能为最后之光复者亦以此。若其因侵暴光复展转相乘,而同化力愈益发挥,民族内容愈益扩大,则文化根柢深厚使然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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