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语注译 · 左丘明 · Chapter 19 of 22

卷十八 楚语下

传硕公版书

卷十八 楚语下

观射父论绝地天通

〔原文〕

昭王问于观射父①,曰:“《周书》所谓重、黎实使天地不通者②,何也?若无然,民将能登天乎?”对曰:“非此之谓也。古者民神不杂。民之精爽不携贰者,而又能齐肃衷正,其智能上下比义,其圣能光远宣朗,其明能光照之,其聪能听彻之,如是则明神降之,在男曰觋,在女曰巫。是使制神之处位次主③,而为之牲器时服,而后使先圣之后之有光烈,而能知山川之号、高祖之主、宗庙之事、昭穆之世、齐敬之勤、礼节之宜、威仪之则、容貌之崇、忠信之质、禋洁之服④,而敬恭明神者,以为之祝⑤。使名姓之后,能知四时之生、牺牲之物、玉帛之类、采服之仪、彝器之量、次主之度、屏摄之位、坛场之所、上下之神、氏姓之出⑥,而心率旧典者为之宗。于是乎有天地神民类物之官,是谓五官,各司其序,不相乱也。民是以能有忠信,神是以能有明德,民神异业,敬而不渎,故神降之嘉生,民以物享,祸灾不至,求用不匮。“及少皞之衰也⑦,九黎乱德⑧,民神杂糅,不可方物。夫人作享,家为巫史⑨,无有要质。民匮于祀,而不知其福。烝享无度,民神同位。民渎齐盟,无有严威。神狎民则,不蠲其为。嘉生不降,无物以享。祸灾荐臻,莫尽其气。颛顼受之⑩,乃命南正重司天以属神,命火正黎司地以属民,使复旧常,无相侵渎,是谓绝地天通。“其后,三苗复九黎之德(11),尧复育重、黎之后,不忘旧者,使复典之。以至于夏、商,故重、黎氏世叙天地,而别其分主者也。其在周,程伯休父其后也(12),当宣王时(13),失其官守,而为司马氏。宠神其祖,以取威于民,曰:‘重实上天,黎实下地。’遭世之乱,而莫之能御也。不然,夫天地成而不变,何比之有?”

〔注释〕

①昭王:楚昭王,名熊轸,公元前515至前488年在位。观射父:楚国大夫。②《周书》:指《尚书•吕刑》。③位:捐祭位。④禋:洁净的祭祀。⑤祝:太祝,祭祀时司告鬼神的人。⑥彝器:青铅礼器。屏摄之位:指表明上下尊卑祭祀的位置。坛场:祭祀用的高台。⑦少皞:黄帝的儿子,传说中古代东夷族的首领,号金天氏。⑧九黎:古代南方的少数民族部落,相传蚩尤为九黎族的首领。⑨巫史:即巫祝,掌管祭祀祈祷的人。⑩颛顼:黄帝的孙子,传说中古代部落首领,号高阳氏。(11)三苗:古代少数民族,九黎的后裔。(12)程伯休父:黎氏的后代休父,封为程国伯,周宣王时为大司马。(13)宣王:周宣王。

〔译文〕

楚昭王问观射父,说:“《周书》上所说的重和黎使天地无法相通,是怎么回事?如果不是这样,人民就能升天吗?”观射父回答说:“不是说的这意思。古时候民和神不混杂。人民中精神、专注不二而且又能恭敬中正的人,他们的才智能使天地上下各得其宜,他们的圣明能光芒远射,他们的目光明亮能洞察一切,他们的听觉灵敏能通达四方,这样神明就降临到他那里,男的叫做觋,女的叫做巫。让这些人制定神所处的祭位和尊卑先后,规定祭祀用的牲畜、祭器和服饰,然后让先圣的后代中有功德的,能懂得山川的名位、祖庙的神主、宗庙的事务、昭穆的次序、庄敬的认真、礼节的得当、威仪的规则、容貌的修饰、忠信诚实、祭服洁净,而且能恭敬神明的人,让他们担任太祝。让那些有名的家族的后代,能懂得四季的生长、祭祀用的牲畜、玉帛的种类、采服的礼仪、祭器的多少、尊卑的先后、祭祀的位置、设坛的所处、上上下下的神灵、姓氏的出处,而且能遵循旧法的人,让他们担任宗伯。于是就有了掌管天、地、民、神、物的官员,这就是五官,各自主管它的职事,不相杂乱。百姓因此能讲忠信,神灵因此能有明德,民和神的事不相混同,恭敬而不轻慢,所以神灵降福,谷物生长,百姓把食物献祭给神,祸乱灾害不来,财用也不匮乏。“等到少皞氏衰落,九黎族扰乱德政,民和神相混杂,不能分辨名实。人人都举行祭祀,家家都自为巫史,没有了相约诚信。百姓穷于祭祀,而得不到福。祭祀没有法度,民和神处于同等地位。百姓轻慢盟誓,没有敬畏之心。神对人的一套习以为常,也不求祭祀洁净。谷物不受神灵降福,没有食物来献祭。祸乱灾害频频到来,不能尽情发挥人的生机。颛顼承受了这些,于是命令南正重主管天来会合神,命令火正黎主管地来会合民,以恢复原来的秩序,不再互相侵犯轻慢,这就是所说的断绝地上的民和天上的神相通。“后来,三苗继承了九黎的凶德,尧重新培育了重、黎的后代,不忘记他们先人的事业,让他们再度主管天地。一直到夏朝、商朝,仍旧由重氏和黎氏世代主管天地,分辨民与神的祭位和尊卑先后。在周朝,程伯休父是他们的后代,在周宣王时,失去了掌管天地的官位,变成了司马氏。休父的后代神化他们的祖先,以此向百姓显威,说:‘重能把天向上举,黎能把地向下抑。’逢到周幽王时的乱世,没有谁能阻挡。否则,天地形成以后不再变化,怎么能相接近呢?”

观射父论祀牲

〔原文〕

子期祀平王①,祭以牛俎于王,王问于观射父②,曰:“祀牲何及?”对曰:“祀加于举③。天子举以大牢④,祀以会;诸侯举以特牛,祀以太牢;卿举以少牢⑤,祀以特牛;大夫举以特牲,祀以少牢;士食鱼炙,祀以特牲;庶人食菜,祀以鱼。上下有序,则民不慢。”王曰:“其小大何如?”对曰:“郊禘不过茧栗⑥,烝尝不过把握⑦。”王曰:“何其小也?”对曰:“夫神以精明临民者也,故求备物,不求丰大。是以先王之祀也,以一纯、二精、三牲、四时、五色、六律、七事、八种、九祭、十日、十二辰以致之⑧,百姓、千品、万官、亿丑⑨,兆民经入畡数以奉之,明德以昭之,和声以听之,以告遍至,则无不受休。毛以示物,血以告杀,接诚拔取以献具,为齐敬也。敬不可久,民力不堪,故齐肃以承之。”王曰:“刍豢几何⑩?”对曰:“远不过三月,近不过浃日(11)。”王曰:“祀不可以已乎?”对曰:“祀所以昭孝息民、抚国家、定百姓也,不可以已。夫民气纵则底,底则滞,滞久而不振,生乃不殖。其用不从,其生不殖,不可以封。是以古者先王日祭、月享、时类、岁祀(12)。诸侯舍日,卿、大夫舍月,士、庶人舍时。天子遍祀群神品物,诸侯祀天地、三辰及其土之山川(13),卿、大夫祀其礼,士、庶人不过其祖。日月会于龙■(14),土气含收,天明昌作,百嘉备舍,群神频行。国于是乎蒸尝,家于是乎尝祀,百姓夫妇择其令辰,奉其牺牲(15),敬其粢盛(16),洁其粪除,慎其采服,禋其酒醴,帅其子姓,从其时享(17),虔其宗祝(18),道其顺辞,以昭祀其先祖,肃肃济济,如或临之。于是乎合其州乡朋友婚姻,比尔兄弟亲戚。于是乎弭其百苛,殄其谗慝,合其嘉好,结其亲暱,亿其上下,以申固其姓。上所以教民虔也,下所以昭事上也。天子禘郊之事,必自射其牲,王后必自舂其粢;诸侯宗庙之事,必自射牛、刲羊、击豕,夫人必自舂其盛。况其下之人,其谁敢不战战兢兢,以事百神!天子亲舂禘郊之盛,王后亲缲其服,自公以下至于庶人,其谁敢不齐肃恭敬致力于神!民所以摄固者也,若之何其舍之也!”王曰:“所谓一纯、二精、七事者,何也?”对曰:“圣王正端冕(19),以其不违心,帅其群臣精物以临监享祀,无有苛慝于神者,谓之一纯。玉、帛为二精。天、地、民及四时之务为七事。”王曰:“三事者,何也?”对曰:“天事武,地事文,民事忠信。”王曰:“所谓百姓、千品、万官、亿丑、兆民经入畡数者,何也?”对曰:“民之彻官百。王公之子弟之质能言能听彻其官者,而物赐之姓,以监其官,是为百姓。姓有彻品,十于王谓之千品。五物之官(20),陪属万为万官。官有十丑,为亿丑。天子之田九畡(21),以食兆民,王取经入焉,以食万官。”

〔注释〕

①平王:楚平王。②王:指楚昭王。③举:指平时杀牲畜作为丰盛的食品。④大牢:即太牢,祭祀时牛、羊、猪三牲全备称为大牢。⑥少牢:祭祀时仅用猪、羊称少牢。⑥郊禘:宗庙四时祭之一,指每年夏天举行的夏祭。茧栗:蚕茧和栗子。此形容牲畜的角初生时的形状。⑦烝尝:冬祭称烝,秋祭称尝。⑧二精:指玉和帛。七事:指天、地、民和四季。八种:指金、石、丝、竹、匏、土、革、木八音。九祭:九州助祭。十日:指天干从甲至癸十个日数。十二辰:指地支从子至亥十二个时辰。⑨百姓:指受姓氏的百官。⑩刍豢:吃草的牲畜称刍,吃谷的牲畜称豢。(11)浃日:古代以干支记日,称从甲至癸一周十天为浃日。(12)月享:每月的祭祀。时类:四季的祭祀。(13)三辰:指日、月、星。(14)■:指龙尾星宿。(15)牺牲:古时祭祀用牲的通称,色纯的称为牺,体全的称为牲。(16)粢盛:盛在祭器里的黍稷。(17)时享:四季的祭祀。(18)宗祝:掌祭祀之礼和司告鬼神的人。(19)端冕:朝服和大冠。(20)五物:指天、地、民、神、物。(21)九畡:九州土地。

〔译文〕

子期祭祀楚平王,把祭祀的牛肉送给楚昭王,昭王问观射父,说:“祭祀所用的牲畜有些什么?”观射父回答说:“祭祀比平时杀牲的盛馔要多。天子平时的盛馔用牛、羊、猪齐全的太牢,祭祀时要供上三份太牢;诸侯平时的盛馔用一头牛,祭祀时要供上太牢;卿平时的盛馔用一羊、一猪的少牢,祭祀时用一头牛;大夫平时的盛馔用一头猪,祭祀时要供上一羊、一猪的少牢;士平时的盛馔用鱼肉,祭祀时要供上一头猪;百姓平时吃菜蔬,祭祀时要供上烤鱼。尊卑上下有等级秩序,那么百姓就不敢轻慢。”昭王说:“祭祀用的牲畜大小如何?”观射父回答说:“春祭夏祭所用的牲畜,它的角不超过蚕茧、栗子那么大;冬祭秋祭所用的牲畜,它的角不超过一把那么长。”昭王说:“怎么那么小呢?”观射父回答说:“神依靠精细明察监临百姓,所以要求祭品齐备,不要求硕大。因此先王的祭祀,用一颗纯洁的心、玉和帛二精、牛羊猪三牲、四季所生谷物、五种色彩、六种音律、七件大事、金石等八音、九州的助祭、从干支十日和十二时辰中选择吉日良辰请神来享祭,百姓、千品、万官、亿类、万兆民众以全部收入来奉献神灵,用光明的德行来昭示孝敬,演奏和谐的乐声给神听,遍告神灵都来到,都来享受吉庆。用毛表示颜色,用血表明是刚杀的牲畜,拔毛取血来奉献完备的祭品,以向神表明诚心,为的是显示严肃恭敬。敬神不能太久,民力承受不了,所以幼牲稍微长成就赶快奉献给神。”昭王说:“祭祀的牲畜要豢养多长时间?”观射父回答说:“大的不过三个月,小的不过十天。”昭王说:“祭祀不可以废除吗?”观射父回答说:“祭祀是用来宣扬孝道、繁育人口、安抚国家、安定百姓的,不可以废除。人民放纵就会堕落,堕落就会停滞不前,停滞久了就振作不起来,万物就不会繁殖生长。不服从上面的命令,又不能使万物繁殖生长,就没有可以授予的封地。因此古时候先王有每天的祭祀、每月的祭祀、四季的祭祀和每年的祭祀。诸侯舍去每天的祭祀,卿和大夫舍去每月的祭祀,士和百姓舍去四季的祭祀。天子普遍祭祀群神万物,诸侯祭祀天地、日月星辰以及他们封国的山川,卿和大夫祭祀礼仪规定的五祀和祖先,士和百姓只祭祀自己的祖先。日月交会在苍龙七宿的尾宿时,地气收敛,天气晴爽,各种作物都收回家储藏,群神都频频活动。国这时举行秋祭和冬祭,家这时也举行秋祭和冬祭,百姓之家的夫妇们选择良辰,供奉祭牲,敬献黍稷,打扫清洁,郑重穿好祭服,滤清甜酒,率领自己的子弟和同族,举行四季的祭祀,主祭的宗祝虔诚地念着祝福的祭辞,来隆重祭祀他们的祖先,恭恭敬敬,济济一堂,如同神灵降临。这时会合了在各处的亲朋好友和亲属,兄弟、亲戚相互亲近,于是消除了各种纠纷,去除了怨恨邪恶,大家和谐友好,团结亲近,上下安定,来发展巩固自己的族姓。君上用祭祀来教育百姓虔诚,下民用祭祀显示事奉长上。天子祭天的事,一定要亲自射杀牲畜,王后一定要亲自舂好祭祀的黍稷;诸侯祭祀宗庙的事,一定要亲自射牛、宰羊、杀猪,夫人一定要亲自舂好祭祀的黍稷。更何况是在他们之下的人,谁敢不小心畏慎,来事奉百神呢!天子亲自舂好祭天用的黍稷。王后亲自缫丝做成祭服,自公卿以下直到百姓,谁敢不严肃恭敬地为神出力呢!民众依靠祭祀来维持巩固,怎么能废除祭祀呢?”昭王说:“所说的一纯、二精、七事,指的是什么?”观射父回答说:“圣明的君王要端庄地穿戴朝服大冠,用他专注不二的心,率领群臣用精致的物品来监临祭祀,对神没有一点不正当的念头,这称为一纯。玉和帛称为二精。天、地、民和四季的事务称为七事。”昭王说:“三事是什么?”观射父回答说:“上天的事刚健威武,大地的事柔顺温文,百姓的事忠诚有信。”昭王说:“所说的百姓、千品,万官、亿类和兆民经入畡数,指的是什么?”观射父说:“民众呈上名字做官的有上百。王公贵族的子弟本质好能恪于职守而呈上名字做官的,根据功劳职事赐给姓氏,让他们监守自己的官职,这叫做百姓。有姓氏的百官有众多僚属,十倍于王者的百官,叫做千品。管理天、地、神、民、物五事的官,陪属有上万,叫做万官。万官有十类,就是亿类。天子管辖的土地有九州,来养活万兆民众,君王收取经常的赋税,来养活万官。”

子常问蓄货聚马鬬且论其必亡

〔原文〕

鬬且廷见令尹子常①,子常与之语,问蓄货聚马。归以语其弟,曰:“楚其亡乎!不然,令尹其不免乎。吾见令尹,令尹问蓄聚积实,如饿豺狼焉,殆必亡者也。“夫古者聚货不妨民衣食之利,聚马不害民之财用,国马足以行军,公马足以称赋,不是过也。公货足以宾献,家货足以共用,不是过也。夫货、马邮则阙于民,民多阙则有离叛之心,将何以封矣。“昔鬬子文三舍令尹②,无一日之积,恤民之故也。成王闻子文之朝不及夕也③,于是乎每朝设脯一束、糗一筐④,以羞子文。至于今秩之。成王每出子文之禄,必逃,王止而后复。人谓子文曰:‘人生求富,而子逃之,何也?’对曰:‘夫从政者,以庇民也。民多旷者,而我取富焉,是勤民以自封也,死无日矣。我逃死,非逃富也。’故庄王之世⑤,灭若敖氏⑥,唯子文之后在,至于今处郧⑦,为楚良臣。是不先恤民而后己之富乎?“今子常,先大夫之后也,而相楚君无令名于四方。民之羸馁,日已甚矣。四境盈垒,道殣相望,盗贼司目,民无所放。是之不恤,而蓄聚不厌,其速怨于民多矣。积货滋多,蓄怨滋厚,不亡何待。“夫民心之愠也,若防大川焉,溃而所犯必大矣。子常其能贤于成、灵乎⑧?成不礼于穆⑨,愿食熊蹯⑩,不获而死。灵不顾于民,一国弃之,如遗迹焉。子常为政,而无礼不顾甚于成、灵,其独何力以待之!”期年,乃有柏举之战(11),子常奔郑,昭王奔随(12)。

〔注释〕

①鬭且:楚国大夫。子常:子囊的孙子,名囊瓦。②鬭子文:即鬭谷於菟,字子文,鬭伯比的儿子,楚国大夫。③成王:楚成王,名熊頵,公元前671至前626年在位。④脯:肉干。糗:干粮。⑤庄王:楚庄王。⑥若敖氏:鬭子文的家族。鲁宣公四年(前605)子文的侄子鬭椒作乱,楚庄王灭掉若敖氏。子文的孙子克黄奉命出使齐国回楚,自拘请罪,楚庄王念子文治楚有功,因此赦免了克黄。⑦郧:楚地名,在今湖北安陆。子文的后代在楚昭王时封为郧公。⑧成、灵:楚成王和楚灵王。⑨穆:楚穆王,楚成王的儿子,名商臣,公元前625至前614年在位。⑩熊蹯:熊掌。指楚成王想废世子商臣,商臣率兵围攻成王,成王要求吃了熊掌以后再死,商臣不允,成王自杀。(11)柏举之战:蔡昭侯朝见楚昭王,子常想要他的佩玉;唐成公也来朝见,子常想要他骑的骕骦马。二人不给,被拘禁在楚国三年,交出后才被放回国,后蔡侯、唐公联合吴国攻楚,鲁定公四年(前506)在柏举打败楚军。柏举,楚地名,在今湖北麻城东北。(12)随:随国,在今湖北随县。

〔译文〕

鬬且在朝廷见了令尹子常,子常和他谈话,询问怎样才能聚敛财宝和马匹。鬬且回家后告诉了他的弟弟,说:“楚国恐怕要灭亡了吧!如果不是这样,令尹恐怕不免于难。我见到令尹,令尹询问怎样积聚财宝,像饥饿的豺狼一样,恐怕是一定要败亡的。“古时候积聚财货不妨害百姓衣食的利益,聚敛马匹不损害百姓的财物,国家征收的马匹能满足行军所用,公卿的戎马能与兵赋的需要相称,不超过这个限度。公卿的财货足够馈赠贡献所用,大夫家的财货足够供给使用,不超过这个限度,财货与马匹过多百姓就会穷困,百姓过于穷困就会产生背叛之心,那凭什么来立国呢?“以前鬬子文三次辞去令尹的职务,家里没有一天的储粮,是由于体恤百姓的缘故。楚成王听说子文吃了早饭就没有晚饭,因此每逢朝见时就准备一束肉干、一筐粮食,用来送给子文。直到现在已成为对待令尹的惯例。成王每次颁下子文的俸禄,子文一定要逃避,等到成王不再这样做,然后他才回来任职。有人对子文说:‘人活着都追求富贵,但您却逃避它,为什么呢?’子文回答说:‘从政的人,是保护人民的。民众都很贫困,而我却取得富贵,这是劳苦了百姓而使自己富厚,不知哪天就会遭祸而死了。我是逃避死亡,不是逃避富贵。’所以楚庄王在位的时候,灭掉了若敖氏家族,只有子文的后代还在,一直到现在还住在郧地,做楚国的良臣。这不是首先体恤百姓然后自己才富有吗?“现在子常,是先大夫的后代,辅佐楚国国君却在四方没有好名声。百姓饥瘦挨饿,一天比一天更厉害了。四周边境布满了堡垒,道路上饿死的人到处可见,盗贼张目窥伺,民众无所依靠。他不去顾恤这些,反而聚敛不已,招致民众怨恨的太多了。积累的财货越多,蓄积的怨恨也就越深,不灭亡还等待什么?“对待百姓心中的愤怒,就像堤防大河一样,一旦崩溃了破坏一定很大。子常的下场能比成王和灵王好吗?成王对穆王无礼,临死时想吃熊掌,都没有得到就死了。灵王不顾百姓死活,全国的人都抛弃了他,就像丢下脚印一样。子常执政,他对别人的无礼和不顾百姓死活,比成王、灵王还厉害,他独自一个人有什么力量来抵御呢?”一年以后,就发生了柏举之战,子常逃亡到了郑国,楚昭王逃到随国。

蓝尹亹避昭王而不载

〔原文〕

吴人入楚,昭王出奔①,济于成臼②,见蓝尹亹载其孥③。王曰:“载予。”对曰:“自先王莫坠其国,当君而亡之,君之过也。”遂去王。王归,又求见,王欲执之,子西曰④:“请听其辞,夫其有故。”王使谓之曰:“成臼之役,而弃不穀,今而敢来,何也?”对曰:“昔瓦唯长旧怨⑤,以败于柏举,故君及此。今又效之,无乃不可乎?臣避于成臼,以儆君也,庶悛而更乎?今之敢见,观君之德也,曰:庶忆惧而鉴前恶乎?君若不鉴而长之,君实有国而不爱,臣何有于死,死在司败矣⑥!惟君图之!”子西曰:“使复其位,以无忘前败。”王乃见之。

〔注释〕

①昭王:楚昭王。②成臼:即臼水,也名臼成河,在今湖北京山、钟祥一带。③蓝尹亹:楚国大夫。④子西:令尹子申,也称公子申,楚平王的儿子,楚昭王的庶兄。⑤瓦:囊瓦,子常的名。⑥司败:楚国的官名,即司寇,掌管刑狱。

〔译文〕

吴国军队攻入楚国,楚昭王出逃,在成臼渡河,看见蓝尹亹用船载着妻子儿女。昭王说:“载我过河。”蓝尹亹回答说:“自先王以来没有一个失掉国家的,到了您在位而失国出逃,这是您的罪过。”于是抛下昭王走了。昭王回国后,蓝尹亹又来求见,昭王想把他逮捕起来,子西说:“请听听他说些什么,他来总有缘故。”昭王派人对他说:“在成臼战役时,你抛下我,现在你还敢来,是为什么?”他回答说:“以前囊瓦只会助长过去的怨恨,以致在柏举被打败,所以您才落到了这种地步。如今您又仿效他,恐怕不行吧!我在成臼避开您,是为了儆戒您,如此总该悔改了吧?现在我敢来求见,是为了观察您的德行,我说:总该回忆战败的可怕,把以前的过失作为借鉴了吧?您如果不以此为鉴,反而发展它,您实在是有了国家而不爱它,我又何惜一死,就是死在司法官那儿罢了!希望您考虑考虑!”子西说:“让他官复原职,使我们不要忘记以前的失败。”昭王于是接见了他。

郧公辛与弟怀或礼于君或礼于父

〔原文〕

吴人入楚,昭王奔郧,郧公之弟怀将弑王①,郧公辛止之。怀曰:“平王杀吾父②,在国则君,在外则仇也。见仇弗杀,非人也。”郧公曰:“夫事君者,不为外内行,不为丰约举,苟君之,尊卑一也。且夫自敌以下则有仇,非是不仇。下虐上为弑,上虐下为讨,而况君乎!君而讨臣,何仇之为?若皆仇君,则何上下之有乎?吾先人以善事君,成名于诸侯,自鬬伯比以来③,未之失也。今尔以是殃之,不可。”怀弗听,曰:“吾思父,不能顾矣。”郧公以王奔随。王归而赏及郧、怀,子西谏曰:“君有二臣,或可赏也,或可戮也。君王均之,群臣惧矣。”王曰:“夫子期之二子耶④?吾知之矣。或礼于君,或礼于父,均之,不亦可乎!”

〔注释〕

①郧公:令尹子文的后代鬬辛。怀:鬬怀,鬬辛的弟弟。②平王:楚平王,楚昭王的父亲。吾父:指鬬辛的父亲蔓成然。③鬬伯比:令尹子文的父亲。④子期:蔓成然的字。

〔译文〕

吴国军队攻入楚国,楚昭王出奔到郧地,郧公的弟弟鬬怀想要杀害昭王,郧公鬬辛阻止他。鬬怀说:“楚平王杀了我的父亲,在国都内昭王是国君,在国都外他就是我的仇人。见到仇人不杀,那就不算是人了。”郧公说:“事奉君王,不能因为在国都内和国都外就改变自己的行为,不能因为国君的兴盛和哀亡而有不同的举动,如果尊奉他为君王,尊卑就定下来了。而且是敌人才谈得上有仇,不是敌人便不记仇。下杀上称作弑,上杀下称为讨,更何况是君王呢!作为君而讨伐臣,怎么能记仇呢?如果大家都去仇恨君王,那么还有什么上下之别呢?我们先人用善行来事奉君王,在各诸侯国都很出名,从鬬伯比以来,一直没有丧失过。现在你因为这件事而败坏名声,那不行。”鬬怀不听,说:“我思念父亲,不能顾及那些了。”郧公便跟昭王一起逃亡到了随国。昭王回国后对郧公和鬬怀都赏赐,子西进谏说:“您有两个臣子,有一个应该赏他,有一个应该杀掉。君王却同样对待他们,群臣就要害怕了。”昭王说:“您是指子期的两个儿子吗?我知道了。他们有一个对君王有礼,有一个对父亲有礼,我同样对待他们,不是也可以嘛!”

蓝尹亹论吴将毙

〔原文〕

子西叹于朝,蓝尹亹曰:“吾闻君子唯独居思念前世之崇替,与哀殡丧,于是有叹,其余则否。君子临政思义,饮食思礼,同宴思乐,在乐思善,无有叹焉。今吾子临政而叹,何也?”子西曰:“阖庐能败吾师①。阖庐即世,吾闻其嗣又甚焉。吾是以叹。”对曰:“子患政德之不修,无患吴矣。夫阖庐口不贪嘉味,耳不乐逸声,目不淫于色,身不怀于安,朝夕勤志,恤民之羸,闻一善若惊,得一士若赏,有过必悛,有不善必惧,是故得民以济其志。今吾闻夫差好罢民力以成私好,纵过而翳谏,一夕之宿,台榭陂池必成,六畜玩好必从。夫差先自败也已②,焉能败人。子修德以待吴,吴将毙矣。”

〔注释〕

①阖庐:即阖闾,吴国国君,名光,公元前514至前496年在位。②夫差:吴国国君,吴王阖闾的儿子,公元前495至前473年在位。

〔译文〕

子西在朝廷上叹息,蓝尹亹说:“我听说君子只有在独居思考前代的兴衰成败,或者殡殓发丧悲伤时,才发出叹息,在其他时候并不叹息。君子处理政事时想到道义,饮食时想到礼仪,共同宴会时想到欢乐,在欢乐时想到要做善事,没有可叹息的。现在您临朝理政而发出叹息,是什么缘故呢?”子西说:“吴王阖闾能打败我们的军队,阖闾去世了,我听说他的继承人比他还厉害。我因此叹息。”蓝尹亹回答说:“您应该担心自己的政事德行没有搞好,不必担心吴国。阖闾嘴不贪美味佳肴,耳不喜欢听靡靡之音,眼睛不贪恋美色,身体不贪图安逸,从早到晚勤劳国事,体恤百姓的疾苦。听到一句有益的话就很惊喜,得到一位贤士如同得到了赏赐,犯了过失必定改正,有不好的行为必然感到担忧,所以得到百姓的支持,实现了战胜楚国的志愿。如今我听说夫差喜欢滥用民力来满足个人的爱好,纵容自己的过失,拒绝别人的进谏,即使是在某处只住一夜,台榭园池等都必须建好,声色狗马之类的玩物也必须随行。夫差这样做首先搞垮了自己,又怎么能打败别人呢。您修治德行对付吴国,吴国就要灭亡了。”

王孙圉论国之宝

〔原文〕

王孙圉聘于晋①,定公飨之②,赵简子鸣玉以相,问于王孙圉曰:“楚之白珩犹在乎③?”对曰:“然。”简子曰:“其为宝也,几何矣。”曰:“未尝为宝。楚之所宝者,曰观射父,能作训辞,以行事于诸侯,使无以寡君为口实。又有左史倚相,能道训典,以叙百物,以朝夕献善败于寡君,使寡君无忘先王之业;又能上下说于鬼神,顺道其欲恶,使神无有怨痛于楚国。又有薮曰云连徒洲④,金木竹箭之所生也⑤。龟、珠、角、齿、皮、革、羽、毛⑥,所以备赋,以戒不虞者也。所以共币帛,以宾享于诸侯者也。若诸侯之好币具,而导之以训辞,有不虞之备,而皇神相之,寡君其可以免罪于诸侯,而国民保焉。此楚国之宝也。若夫白珩,先王之玩也,何宝之焉?“圉闻国之宝六而已。明王圣人能制议百物,以辅相国家,则宝之;玉足以庇荫嘉谷,使无水旱之灾,则宝之;龟足以宪臧否,则宝之;珠足以御火灾,则宝之;金足以御兵乱,则宝之;山林薮泽足以备财用,则宝之。若夫哗嚣之美,楚虽蛮夷,不能宝也。”

〔注释〕

①王孙圉:楚国大夫。②定公:晋定公,名午,公元前511至前476年在位。③珩:系在玉佩上部的横玉,形略似磬而小。④云连徒洲:即云梦泽。也称云土、云杜,在今湖北监利北。⑤箭:箭竹,细小坚实,可作箭杆。⑥角:兽角。齿:象牙。革:犀牛皮。毛:旄牛尾。

〔译文〕

王孙圉到晋国访问,晋定公设宴招待他,赵简子佩带着丁冬作声的玉饰担任傧相,问王孙圉说:“楚国的白珩还在吗?”王孙圉回答说:“在。”简子说:“它作为楚国的珍宝,有多久了?”王孙圉说:“并未曾把它当作珍宝。楚国所宝贵的,叫观射父,他擅长辞令,能到各诸侯国交往办事,使诸侯无法拿我们国君作为话柄。又有位左史倚相,能述说古代的典籍,来说明各种事物,早晚向国君提供成败得失的教训,使国君不忘记先王的功业;又能取悦于天上地下的鬼神,顺应它们的好恶,使神灵对楚国没有怨恨。又有个大泽叫云连徒洲,是金、木、竹、箭出产的地方。又有龟甲、珍珠、兽角、象牙、虎豹皮、犀牛皮、鸟羽和牦牛尾,是用来提供兵赋,预防不测之患的。还可提供币帛,用来招待献赠给诸侯。如果诸侯喜爱这些物品,而又用辞令来疏导,有预防不测的准备,又得到天神的保佑,那我们国君就可以避免得罪诸侯,而国家、百姓也得以保全了。这些才是楚国的珍宝。至于洁白的玉珩,不过是先王的玩物,有什么可宝贵的呢?“我听说国家的珍宝不过六种而已。明智的人能裁断评议各种事物,用来辅佐治理国家,就把他作为珍宝;祭祀的玉器足以庇荫嘉美的五谷,使没有水旱灾害,就把它作为珍宝;龟甲足以表明善恶凶吉,就把它作为珍宝;珍珠足以防御火灾,就把它作为珍宝;金属足以抵御兵乱,就把它作为珍宝;山林湖泽足以提供财物器用,就把它作为珍宝。至于发出喧哗声响的美玉,楚国虽然是蛮夷之邦,也不能把它当作珍宝啊。”

鲁阳文子辞惠王所与梁

〔原文〕

惠王以梁与鲁阳文子①,文子辞,曰:“梁险而在境,惧子孙之有贰者也。夫事君无憾,憾则惧偪,偪则惧贰。夫盈而不偪,憾而不贰者,臣能自寿,不知其他。纵臣而得全其首领以没,惧子孙之以梁之险,而乏臣之祀也。”王曰:“子之仁,不忘子孙,施及楚国,敢不从子。”与之鲁阳②。

〔注释〕

①惠王:楚惠王,名章,前488至前432年在位。梁:楚地名,位于楚国北部边境。鲁阳文子:楚平王的孙子,也称鲁阳公。②鲁阳:楚邑名,在今河南鲁山。

〔译文〕

楚惠王把梁地赐给鲁阳文子,文子辞谢,说:“梁地险要而又位于边境,我担忧子孙后代会有背叛之心。事奉君王不能有——怨恨,有怨恨就会因担忧而侵凌君上,侵凌君上就会因担忧而生背叛之心。得志却不侵陵,怨恨却没有二心,这在我自己能够保证,但不知子孙能否做到。纵然我能够保全首领而死,还担忧子孙仗恃梁地的险要而背叛,从而断绝了对我的祭祀。”惠王说:“您的仁爱,不忘记子孙后代,施及到了楚国,我怎敢不听从您。”于是就赐给了他鲁阳之地。

346

叶公子高论白公胜必乱楚国

〔原文〕

子西使人召王孙胜①,沈诸梁闻之②,见子西曰:“闻子召王孙胜,信乎?”曰:“然。”子高曰:“将焉用之?”曰:“吾闻之,胜直而刚,欲置之境。”子高曰:“不可。其为人也,展而不信,爱而不仁,诈而不智,毅而不勇,直而不衷,周而不淑。复言而不谋身,展也;爱而不谋长,不仁也;以谋盖人,诈也;强忍犯义,毅也;直而不顾,不衷也;周言弃德,不淑也。是六德者,皆有其华而不实者也,将焉用之。“彼其父为戮于楚,其心又狷而不洁。若其狷也,不忘旧怨,而不以洁悛德,思报怨而已。则其爱也足以得人,其展也足以复之,其诈也足以谋之,其直也足以帅之,其周也足以盖之,其不洁也足以行之,而加之以不仁,奉之以不义,蔑不克矣。“夫造胜之怨者③,皆不在矣。若来而无宠,速其怒也。若其宠之,毅贪无厌,既能得入,而耀之以大利,不仁以长之,思旧怨以修其心,苟国有衅,必不居矣。非子职之,其谁乎?彼将思旧怨而欲大宠,动而得人,怨而有术,若果用之,害可待也。余爱子与司马④,故不敢不言。”子西曰:“德其忘怨乎!余善之,夫乃其宁。”子高曰:“不然。吾闻之,唯仁者可好也,可恶也,可高也,可下也。好之不偪,恶之不怨,高之不骄,下之不惧。不仁者则不然。人好之则偪,恶之则怨,高之则骄,下之则惧。骄有欲焉,惧有恶焉,欲恶怨偪,所以生诈谋也。子将若何?若召而下之,将戚而惧;为之上者,将怒而怨。诈谋之心,无所靖矣。有一不义,犹败国家,今壹五六,而必欲用之,不亦难乎?吾闻国家将败,必用奸人,而嗜其疾味,其子之谓乎?“夫谁无疾眚!能者早除之。旧怨灭宗,国之疾眚也,为之关蘥蕃篱而远备闲之⑤,犹恐其至也,是之为日惕。若召而近之,死无日矣。人有言曰:‘狼子野心,怨贼之人也。’其又何善乎?若子不我信,盍求若敖氏与子干、子皙之族而近之⑥?安用胜也,其能几何?“昔齐驺马以胡公入于具水⑦,邴歜、阎职戕懿公于囿竹⑧,晋长鱼矫杀三郤于榭,鲁圉人荦杀子般于次⑨,夫是谁之故也,非唯旧怨乎?是皆子之所闻也。人求多闻善败,以监戒也。今子闻而弃之,犹蒙耳也。吾语子何益,吾知逃也已。”子西笑曰:“子之尚胜也。”不从,遂使为白公。子高以疾闲居于蔡⑩。及白公之乱(11),子西、子期死。叶公闻之,曰:“吾怨其弃吾言,而德其治楚国,楚国之能平均以复先王之业者,夫子也。以小怨置大德,吾不义也,将入杀之。”帅方城之外以入,杀白公而定王室,葬二子之族。

〔注释〕

①王孙胜:即白公胜,楚平王的孙子。②沈诸梁:即叶公子高。楚国左司马沈尹戌的儿子。③造胜之怨:指诬陷白公胜的父亲太子建一事。费无忌任太子少师,辅导太子建,太子建娶了秦国的一个美女,费无忌劝平王纳娶,并进谗言诬陷太子要叛乱,于是太子建逃亡到了郑国。后来他与晋国密谋袭击郑国,被郑人所杀,其子白公胜逃亡到了吴国。④司马:指子西的弟弟子期,任楚国司马。⑤关:门闩和锁钥。⑥若敖氏:即鬬椒。子干:即公子比。子皙:即公子黑肱。两人是楚恭王非嫡生的儿子。⑦驺马:齐国大夫。胡公:姜太公的后代胡公靖。具水:即巨洋水,在今山东境内。此指胡公虐待马,后来马杀了胡公,把他的尸体扔入了具水。⑧邴歜、阎职:二人都是齐国大臣。懿公:齐懿公,名商人,齐桓公的儿子,前612至前609年在位。齐懿公为太子时,与邴歜的父亲争夺田地,没有获胜,后来他即位后,掘了邴歜父亲的坟墓,并让邴歜的仆人纳娶阎职的妻子。鲁文公十八年(前609),齐懿公到申池出游,邴歜和阎职杀了懿公,把他的尸体扔到了竹林里。⑨圉人:养马的人。子般:鲁庄公的太子。子般为太子时,曾因事鞭打过养马人荦。后来子般即位,公子庆父和子般的夫人私通,鲁庄公三十二年(前662),庆父派荦杀死了子般。⑩蔡:楚地名,原是独立小国,后为楚所灭,并入楚地,在今安徽凤台。(11)白公之乱:指鲁哀公十六年(前479)白公胜请求过伐郑国为父报仇,子西答应后,还未发兵,晋国又攻郑国,楚国反而出兵援救郑国,并和郑国签订盟约,白公胜因此大怒,发动叛乱,杀了子西和子期。

〔译文〕

子西派人召来王孙胜,叶公子高听说后,去见子西说:“我听说您要召来王孙胜,是真的吗?”子西说:“是的。”子高问:“您打算怎样用他?”子西说:“我听说,王孙胜正直而刚强,想把他安置在边境。”子高说:“不行。王孙胜的为人,展而不可信,爱而不仁慈,诈而不明智,毅而不勇敢,直率而不衷,言谈周全而不淑。实践诺言而不考虑自身的利害,叫做展;外表爱人而不为人作长远打算,叫做不仁;用计谋掩盖别人,叫做诈;狠心违背信义,叫做毅;直率而不顾及隐讳,叫做不衷;言谈周全却抛弃德行,叫做不淑。他这六种品性,都徒有其表而无其实,怎么能用他呢。“他的父亲在楚国被杀,他的心地狭隘偏执而不纯洁。如果他的心地狭隘偏执,不忘旧日的怨仇,而又不能用纯洁的心改变他的德行,那么他想的只是报仇罢了。那么他的爱人足以得到人们的拥护,他的讲信用足以实践他的诺言,他的直率足以统帅众人,他的言谈周全足以掩盖他的罪恶,他的内心肮脏足以支配他的行动,再加上他的不仁,奉行他的不义,那没有不成功的。“那些造成王孙胜怨恨的人,现在都不在了。如果召他来而不宠爱他,只会加速他的怨恨。如果宠爱他,他会贪得无厌,设法得到人心,还会以更大的利益引诱别人,用不仁慈来助长他们的私欲,想着旧日的怨仇来激起复仇之心,一旦国家有些事端,他肯定不会安分。那不是您主要承受祸患,又会是谁呢?他将想着旧日的怨仇,又想得到大的宠幸,行动起来会得到人心,怨恨复仇也有办法,如果您真的用他,祸害是指日可待的。我爱您和子西,所以不敢不说。”子西说:“用德安抚可以忘掉旧怨吧!我好好待他,他就会安宁。”子高说:“不是这样。我听说,只有仁心的人对他好也可以,对他坏也可以,让他地位高也可以,让他地位低也可以。对他好不会凌逼君上,对他坏不会拘怨,地位高不会骄傲,地位低不会忧惧。不仁的人就不是这样。别人对他好就会凌逼人,对他不好就会抱怨恨,地位高了就会骄傲,地位低了就会忧惧。骄傲就会有贪欲,忧惧就会抱怨恨,贪欲、怨恨和威逼,是所以产生诈谋的原因。您准备怎么办?如果召他来而安排在你下面,他将不安而忧惧;对在他上面的人,也将愤怒和抱怨。他的狡诈的心,将无法安定。有一种不义的品行,就会败坏国家,如今他一身而兼有五六种不义的品行,而您却一定要任用他,不是很危难吗?我听说国家将要败亡,必定任用坏人,而嗜好使人生病的美味,说的大概就是你吧?“谁能没有灾病!有才能的人能及早除掉它。因为旧日的怨恨而灭了宗庙,是国家的病灾,设置关钥、篱笆来远远地防备它,还恐怕它的来到,为此要天天警惕。如果您召他来而亲近他,那离死期就没有几天了。人们有句俗语说:‘狼子野心,是有怨而生害心的人啊。’他又有什么好呢?如果您不相信我,何不寻求若敖氏和子干、子皙的族人来亲近他们呢?何必要任用公孙胜呢,这样能维持多久呢?“以前齐国的驺马把胡公的尸体扔进了具水,邴歜和阎职在竹林里杀害了鲁懿公,晋国的长鱼矫在台榭上杀了三郤,鲁国的养马人荦在住所杀了子般,这些都是什么缘故呢,不都是因为了旧日的怨恨吗?这些都是您听到过的。人们想多听到善恶成败的教训,来作为自己的借鉴。现在您听了却抛弃它,就像蒙上了耳朵。我告诉您有什么好处,我只是想逃避灾难罢了。”子西笑着说:“您把王孙胜说得过份了。”没有听从子高的劝告,于是封公子胜为白公。子高推托生病闲居在蔡地。等到白公叛乱,子西和子期都被杀死了。叶公听闻后,说:“我恨他不听我的话,而感激他治理楚国,楚国能够得以治理、恢复了先王的功业的人,就是子西。因为小怨忘了大德,是我的不义,我要入京城杀了白公。”于是就率领方城之外的人进入京城,杀死了白公,安定了王室,埋葬了子西和子期被害的家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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