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硕公版书
澄斋日记 宣统三年辛亥
辛亥正月初一日彻夜大雪,至未刻始止,积地一尺二寸许。十馀年无此大雪矣。晨起在先师神龛前行礼,在祖先像前行礼。雪止后至南横街拜二世父母像,为三兄拜年。乾坤积玉,路断行人,终日无一车到门。雪甫止,即有清道夫分段划治道涂。新政中唯路政最见益处。灯下坐簃中看《饮冰集》半卷。画吾家近房统系表,自南阳公以下,示子侄,使知之。吾今年四十有九矣,志气日衰,脑力日减,唯学问、思想较前大进。盖阅历稍深,记览稍富之效也。
初二日畅晴。袁生昆仲来见。昨夜始到京,谈及入湖北孝感境即遇雪,愈北愈大,滕六君之所被远矣。午刻忽起狂风,高屋积雪漫天飞洒,因得句云:“风卷玉尘飞。”此景似前人无道及者。午、酉两次祀先。至小苏州胡同后圆恩寺两董宅贺年,马路划垫平匀,车行极快,若在廿年前,积雪载涂,冻者荦确,融者胶糜,辙迹之深,可没车轴,当有行路难之叹矣。灯下写信三封。看《饮冰文集•康德学案》。
初三日晴,有风。一日不出门,早晚祀先。晚落神影。灯下写信两封(复姚诗岑及黄补臣)。看《饮冰文集》西藏、俄国虚无党两篇,又《六大政治家》第五编《王荆公》毕。
余于管、商、王三编,熟玩深思,服膺不释,其足以增吾智识者多矣。承庄侄自天津来拜年。得延平信并洋二百元(贻余五十金,成、娴皆有)。
初四日晴。饭后至恒裕,与润田换帖。润田与余交廿年,一以肺腑相共。余敬其有义侠气,润亦以诚直见推。岁辛卯,初晤于江亭。其时余以少年新入翰林,润田一见,即推心置腹,详问吾生计,愿济吾贫。盖有得于形迹之外者。访锡兄久谈。路出香厂北口,肩摩毂击,攘攘者途为之塞。甚矣,京师少年之好游惰也。甚至高车驷马亦厕其中,此岂尚有人心耶?其实若辈好游,何预吾事?吾乃于车中愤诧不可遏,以白眼加之。吾之心境如此,何能再向长安插足哉!入城吊广年伯母之丧。至新甫处公饯钱干臣丈。罗景湘以敦煌石室中唐人写经墨迹一卷见贻。硬黄纸毫无损败,墨光犹炯炯照人。书法完满而兼劲秀,极类《灵飞》,乃知唐人于书法自有正传,虽不著名之写经人,矩矱森然,犹非后世所及。
据景湘云,石室所出经卷甚多,此其最精者。良可宝也。
初五日晴。晨起祀神。润田来送帖。馨斋、朗轩、珩甫、陆氏二甥(以京、以燕)、于氏表甥皆来。作霖与朗、珩在此夜谈。展颍上本《黄庭》、《兰亭》静赏,录张叔未《清仪阁题跋》一段于帖后。余于前岁合所藏三种装成一册(一朱砂拓乃原石初拓为最精本;一墨拓乃国刘公戤翻刻本;一《兰亭》残石四块拓本,乃余童年得于家中故纸堆),时时细玩结体用笔之妙,余之粗解笔法,实得力于此。
初六日晴。饭后至白庙陆宅贺年。访鲁卿,以余将出都,商办史馆事。又访朗轩。
畏夜冻路滑早归。写复谢联华堂、张馨安二书。命纶、懿在厂肆买林琴南同年译著新小说数种,为征途遣闷计。琴南工古文,深于马、班二史。其所译皆择泰西小说之素著名而情事笔墨佳者,各以古文义法行之,故所著最有声价。新小说之极恶劣者,无如学生所泽之东洋各种,猥陋之词,不可向迩。
感事安排间谍绣帏中,祸水由来是女戎。定计莫夸文种巧,何曾明主受牢笼。
初七日晴。卯刻立春。景湘、卓如来谈。饭后诣两掌院处辞行,均未值。出城赴大
德通之约。宋拓东坡书《金刚经》小楷帖,失而复得,非髯仙默相,何能还合浦之珠乎?感喜交集。
初九日阴。门人李龙宾(荫田)请赴密云,为其尊人雨南大令(耆龄)成主(雨南系京旗,而家于密云,庚寅贡士,壬辰补殿;其兄锦堂农部〔恩龄〕,系辛卯举人,壬辰进士),遣车来迓。九点钟出东直门三十里,尖于孙河镇(属大兴县)。余自癸巳冬由山东十八栈北行,不睹村店情景十八年矣。三里渡孙河,京师自来水即挹注于此。五十里夕宿牛栏山半壁店,属顺义县。旅店中与蒙古军班出塞诸人比邻,时至余窗外饲驼,彻夜喧嘑,不能安寝。
初十日晴。八点钟起身,渡温洋水,又渡潮河,五十里至密云县午尖,易衣冠,乘肩舆,呵导向东北行,赴提辖村李宅,村在黍谷山下,去县城八里,晤奕效韬(寿。邮部参议,与宝惠税局同事。绵达斋前辈之子,承嗣佩卿侍郎)。潮河、白河,皆自塞外来,流经县境,近牛栏山而合。县有新旧二城相衔结,凡八门。新城乃明万历间筑。县去古北几百里,距边墙近者四十里。胜朝边防,以此为京城屏蔽。县北三十里有石匣,以山口为关隘,尤咽喉要地也。故城门高大,几埒京城。楼橹虽颓,气象尚觉雄壮。出东门,平原万顷,积雪遍野。东南北三面皆山。东北面层峦叠嶂,迤逦塞外。山雪积冻,弥望皆白,几疑身在琼楼玉宇间,真壮观也。居京师十馀年,唯遥望西山一抹,至此胸次为之旷荡,不负此行矣。
十一日阴。晨微雪。午初刻题主,奕效韬、宁子恒为襄题。礼节甚繁。未刻起身犯雪而行,仍宿半壁店,店中阒其无人,夜眠安稳。
十二日晴。九点钟起身,未初刻孙河尖,日落时入东直门,途雪融化,泥淖难行。
十三日晴。傍晚至恒裕,赴润田约。
十四日晴。午刻锡兄周家巷为余设饯。酉刻儿辈为余夫妇暖寿。
十五日晴。采涧夫人三十八岁生日。上元佳节,花艳蟾圆,来客极多。余唯坐话兰簃,与熟友周旋,澜笙太叔祖自津枉祝,下榻簃中,承庆侄偕来。至那、徐二相,盛尚书处辞行。
晨起祀神,上灯祀先。
十六至十九日皆晴。不出门,不见客,自来无此清闲也。写平湖朱竹石观察(之榛)
神道碑,王壬秋检讨撰文,凡九百言。润笔三百元,行装颇润色矣。得丁仲祐书,推余为上海中西医学研究会会长,又寄赠所著医书三种。
二十日晴。盛尚书来送行,特嘱路局格外照应。增将军来拜,纵谈时事,相对於邑,余悲愤之词不觉冲口而出,增帅以血诚许之。江西邹伯姚先生督课汀、振、闰、樱,未刻拜圣人开学,晚设酒席请先生。客去,修改史馆《新疆志》。
二十一日晴。写屏联十馀件,修改新志讫。梅叟、晋甫、朗轩、作霖、吉甫、景甥均来送行。以千金与泰源酒局立借券,每月一分二厘息,明年五月期。长发、京兆、荣雨酒店担保,请锡兄至聚魁坊与店掌孙晋甫成交,管丹丈作中(押铺底合同二纸)。
二十二日晴。一日打扫应酬各件。晚,刘心斋借家庖在客厅为余设饯。晋甫、朗轩、珩甫来夜谈。心斋、润泽、卿和、孟常皆下榻焉。
二十三日晴。晨起率宝襄附京汉快车南行(坐头等车每客六十八元),作霖、试之、吉甫、心斋、润泽、孟常、卿和、量能、燮堂、惠、铭均到车站相送。宝骏因上学堂不得出。九点二十分钟开车。夜半十二点渡黄河,桥长九百九十丈,计八里,换车头缓行。余初虑车行震撼不得眠,乃夜梦甚酣。车中西餐亦佳,余佐以红酒一杯。
二十四日阴。自渡河后,天气即和暖异北京,余易狐裘而灰鼠。春水粼粼,平畴新绿,满眼居然初春光景,心胸为之怡畅。两次穿山洞,暝如深夜,电灯忽明。三点钟抵汉口,住金台宾馆。余自乙酉二月侍先世父扶先大母柩乘江船回常,辞此地已二十七年,昔日少年渐成老翁矣,不胜今昔之感。作书致采涧。
二十五日晴。一日卧看小说。傍晚饭于文记广东饭馆,遇陆听秋略谈。听秋约我观剧,辞之,命宝襄往。八点钟忽闻人声潮涌,巷南失火,距吾所居楼仅三家,火光熊熊照窗际,店客皆作遁避计。余以行箧、衣包置手头,仍写字看书以待之。幸风向南吹,不至延及,直至十一点钟始熄,馀烬犹然,揣无后患,乃就枕。
二十六日阴。十一点钟登江宽轮船,坐官舱(每客九元五角)。账房施子香,浙人。
余伤于水,眩晕呕吐,僵卧半日,至夜九点钟始能起坐。茶房送粥一罐,正在思食,食之甚适,酣寝达旦。九点三刻开驶。
二十七日晴。晨醒已九钟,十一钟过九江,泊舟上货,三钟始开,夜九钟过安庆,稍停即行。
二十八日晴。九钟过芜湖,两钟抵南京,天气甚暖,换著珠毛。一路山水晴霭,草色芊绵,江南早春,心神俱适。舒宾如自安庆上船,畅谈半日。又遇朱缉臣,极颂族侄叔明治全椒之美。登岸住长发栈。在汉口金台馆,不胜冠盖往来之扰,夜不成眠。至此立意不住阔栈房(如第一楼之类),以求清净。余居楼上,左山右河,野景殊胜。三钟率宝襄步行至江口,搭宁省铁路火车入城,访张诜侪、濮云依二亲家。三等车每客洋二角铜元二枚(此车每一点钟来回一次)。到中正街下车,雇人力车至武定桥大夫第张公馆。云依见余,出其不意,大喜跃。中堂高烧红烛,悬灯结彩,则云依之侄季成(伯欣胞弟)前日赘于俞氏,今日偕新人回家祭祖也。新人遂谒余,余贺张亲母。琴侄女率两外孙叩见,合家欢然。云依约余饭于京饭馆买醉轩,活虾、蚶子、燕笋、蚕豆皆新鲜可口,余乐而畅饮。饭罢仍附火车回栈,时甫八点二刻。作书致诜侪、云依,送新娘子见面礼洋六元,两外孙见面洋四元。就枕后觉心中火烙,天将明始入梦乡。
二十九日晴。与襄饭于荣华清真饭馆。一点钟登宁沪铁路火车二等车。二刻开行,过尧化门、龙潭、镇江府、丹阳县,皆暂驻。四钟抵常州。家中遣轿及家人来接。入小北门,到长生巷。见五、七两弟妇;洪、冬二侄,庆、娟二侄女,皆叩见。余抚次寅灵几痛哭。以小照放大作神影,形神如生,恸不能止,见七弟妇,追思季弟,复大恸。十二年重来,伯母,老姨太太,五、六、七三弟,翊虞侄夫妇,皆成隔世,唯七弟妇一人在耳。频年多故,虽铁石人亦难堪也。与业卿五舅畅谈。又晤郭际平。夜饭后,两弟妇坐余室久话,更深始入。宁沪车路上下行李规则,井井有条,旅客不必劳神,自能安全无失,为他路所不及。镇江城外山色佳绝,秀茜怡情,不止遥望金山塔庙为入画图也。里门繁华,数倍曩时,而亲友则凋丧殆尽。“访旧半为鬼,惊呼热中肠”,诵之惆怅。下榻大厅旁室。余住里间,襄住外间。寄采涧第二书,附录四日日记。
三十日晴。思缄、朗存、翰卿来访,偕至巷口第一楼午餐,翰卿作主人。衣冠诣青果巷,八叔久病殊剧,今日始有转机,命余诊脉,胃气颇有缓象,舌苔亦匀,决其无害。
八叔向毓鼎言,自闻请假之信,五日不盼汝至,迨前日将绝望矣,不意犹得把晤,吾心滋慰。晤适翁氏大妹、庞氏三妹、胡氏五妹(杨氏四妹今早回常熟)。又晤禹九弟,则已薙其颏下长髯,恶其全白而除之。诣麻巷谒次远大伯,未值。晤厚存大嫂,宽、衡两侄。诣局前谒姑母,留餐,尽饱而返。翰卿来夜谈。
二月初一日晴。买舟赴潘家桥祭先茔。九点钟开船,出东门,十里丁堰,又十里戚墅堰,又五里虞桥,又十里洛阳桥,又十里戴溪桥,泊焉。
初二日晴。黎明开船,五里天井桥,又十五里曹桥,又五里抵潘家桥,时方巳初,步行至坟堂屋,看坟人周元来见。巳正恭诣先茔上祭。松柏冬青皆极繁茂。先人体魄获安,孺忱稍慰。乘肩舆赴夹山祭老姨太太。山在潘桥西北三里,墓在山下,四围小松不下数千株,皆松子落地而生。逾山为南坨大镇也。翊虞侄夫妇权厝于此,见之心痛。祭毕归舟即开,夜泊洛阳。
初三日晴。黎明开船,十一点钟到家,知次远大伯于初一日枉顾,饭后再往谒大伯,
适又顾余相左,因至青果巷问八叔病,次伯亦来,赓莱侄复归白天津,共夜饭。余与次伯谈极畅,夜深始返。朗存、翰卿在此久候,又快谈而去。夜雨。
初四日阴。微雨。晨起周历园中,红梅已开,白梅犹未放。立桥头诵“断桥烟雨梅花瘦”句,徘徊久之。午刻出门拜客。拜府尊长志泊密谈良久。访思缄,见其夫人,采涧之胞姊也。略设酒肴相款。出南门访清凉寺方丈静波,饱餐伊蒲馔。静波热心公事,立佛教总分各局,官气十足。又晤金粟香、史云迈。上灯时冒雨归。夜复雨。
初五日竟日阴雨,预备上坟,因此中止。午后呕吐狼藉,惫不能兴。灯下勉作家信一封,交局快递。卧看林译《鬼山狼侠记》小说,叙斐洲酋长时代信鬼嗜杀,历历如绘,笔墨特酣恣,为中国旧小说所无。畏庐同年工古文,以《史》、《汉》义法译润欧美名家之书,故所译各具面目,各有精神,处处引人入胜,余即以读《史》、《汉》之法读之,不特破寂而已。两弟妇每日夜饭后坐吾室,畅话家庭琐事,至更深始入。因五弟周年在即,恐余过于伤感也。凡家庭之间,过拘礼法,则失之疏远。而满洲人家,兄公之待弟妇,不避形迹,哀乐相关,无异胞妹,故情谊特亲。江南人则有“大伯不见小婶”之说,于是一家之中,种种隔阂,漠然为路人。两弟妇以余为长兄,无嫌可避,余亦以稚妹视之,颇有满洲氏族之风。
从前次寅之年长于采涧八岁,然以其为长嫂也,礼恭而情甚亲,余每顾而乐之。
初六日阴。次弟周年。在灵几前痛哭,除服。五弟妇力阻余进内,然哀郁之情得一恸而稍解,亦几不能自支矣。粟香、新铭来答访。饭后闷甚,乃访新铭、朗存,兼招思缄为半日夕之谈。为新铭题收藏数件。新铭与季盦交极笃,凡尺牍寸楮皆装裱而存之,余作跋以志感。夜饭后又久话乃归,和尚施食,正喧阗也。
初七日阴。十点钟始醒。出京以来未接家中片纸,因发电问之。常州督捕通判门人李硕夫来见。饭后思缄来,偕步行至鸣珂巷看内舅嫂。归途遇雨,雇肩舆至局前赴思缄、新铭、朗存之约。写对四付。
初八日阴,甚寒。辰刻至小北门,诣横塘桥老茔,祭本生七世祖匪庵公(公讳騑。此支今绝,乃归。又骙公子孙奉祀墓,亦绝。地屡种树木,皆不生)。新茔祭高祖耕方公,曾祖南冈公。看坟人周灿林。又诣嘉善庵老茔祭六世祖铁船公(讳安宗),五世祖苍书公(讳钟僖)。又出东门诣三里庵老茔祭七世祖又骙公(讳骙)。至周线巷为庄心安丈诊疾。至麻巷赴大伯之召,命余居首席。上灯归。接宝惠廿九信,宝铭三十信,锡兄初一信,又得今日复电,合家均安。横塘乡新茔,凡堪舆家过之者无不叹为最上吉地,深服当时地师识见之高。
余过金陵,云依为余言此坟气脉深厚,发泄尚未尽也。
初九日雨雪交加,午后大雪一阵,天冷异常。两弟妇设酒肴款予,并请姑母回家畅话。饭后冒雨为心安丈复诊,服药甚效,坐谈良久。接采涧信。
初十日雪,复雨。自初四至今未见天日,寒湿殊不可耐。午初至图书馆访朗存,登楼阅藏书,大半人家所寄存,馆中自存无几,精本、旧本亦绝鲜。有一大圆石,故老相传落星而成。其质在玉与石之间,横镵“落星石”三篆字,亦旧迹也。筑亭于石前,未悬额,余为写“落星亭”以补之。冒雨出南门,至崇胜寺赴禹弟之约,素菜极佳,胜于肉食。次伯欲游刘氏园,归路过之,门扃,呼之不启(园屋建筑未完,闻颇有林泉疏落之胜)。乃至青果巷候八叔病,病已大减,留晚饭始归。
十一日天竟放晴。午后拜武进金邑尊(杭州人),前阳湖伊邑尊(汀州人,字后斋,墨卿先生元孙),以即须同局也。均未值,未刻赴硕夫本署之约,府县及清军杨别驾(顺德,同乡,字荫堂)作陪。散后为心安丈复诊,服药两剂,病已霍然,但留方调理而已。
写家信(采涧信,锡兄信,惠、铭信)。
以茶花一朵,封寄采涧,戏附二绝句
一朵山茶赠玉人,开缄应带露华新。花光不衬花容艳,孤负江南旖旎春。
看花遥忆镜台人,妆饰犹能逐世新。论到风情花解媚,深春毕竟胜初春。(妇人玉容光艳,以廿馀岁为最胜,正如好花开到六七分时。至三十馀岁,则光艳虽褪,而姿媚转增,风情更胜少年时。此非个中人不知也。)
十二日黎明复雨,旋即放晴。晨起,静园小立,红白绿梅尽放,香气沁人,茶花尤艳。未刻,长太尊,杨、李二别驾,伊邑侯偕来游园,特设酒肴茶点款之,谈甚畅,薄暮乃去。因赴思缄之约,面二姊久话。夜半为震雷惊醒,电光闪烁,霹雳撼空,大雨随注。
十三日阴。衣冠拜左瑞芝、庄诵先、虞澍孙。又至叔元兄处,在三嫂灵前行礼。在八叔处午饭。庞氏三妹延余赴常熟,为小外甥看病。余久慕虞山风景,借此一游,汁亦良得。未刻访新铭昆仲,写对十付,为题程青溪《江山卧游图》第七十四本卷子。青溪所作《卧游图》凡五百本,余曾得其第一百五十九本,卷尺较此为长,而余卷奇恣,此卷苍秀,各极其胜。连日看郭白云《伤寒补亡论》所辑仲师绪论,多出《伤寒论》之外,字字精深,寻味不尽。写采涧信。接门人吕选青信。
十四日竟日阴雨,湿欲生水。已定武城上坟,不克往。为业舅、寄枰写对四付。次伯在新铭处来招,因往剧谈。晚饭呼荣华楼酒肴,业舅作东。接宝惠信。庞氏三妹以孩病向痊,电止余行。阅报纸,各国要索环集,咄咄逼人,政府一味支吾,束手无策,唯贸贸然督秕政之进行,财日竭,气日嚣,兆庶离心,百官解体,毓鼎效忠无路,痛念先朝,泫然泪下。禁烟,上英国当(去声),害人命无数,上下亏损二万万两以上。防疫,上日本当,害人命无数,上下亏损数百万两以上。朝廷甘受其愚,始终不知觉悟,岂非气数使然。
哀哉!
十五日竟日阴雨,入夜更甚,寸步难行,无聊已极。饭后在上房与两弟妇长谈。左瑞丈来答拜。灯下写斗方三块。复吕选青信(内附致绍仁亭尚书信)。
十六日竟日雨不止。午后访心安丈略谈。至青果巷费宅赴费铁臣、虞纫荃、蒋子谨合请,戌刻始归。
十七日阴。刘子静、管仲孚来访。饭后至北岸谒管朗平叔岳母,细话旧事。前室管夫人姊妹八九人,皆美而贤,无一得所者,唯夫人遭际最顺,而又不寿,殊可伤也。至麻巷大伯处久谈,偕访粟香,同饮于第一楼。散后又访新铭昆仲,夜深始返。接宝骏信。
十八日阴。武进金邑尊来答拜。午刻,次伯、粟香、业舅、铁臣、子谨、纫荃、秉周、思缄、新铭、朗存、洛如公局,在静园花宴。余为诸君写对十付,戌刻始散。月色皎然,南归两旬馀,第一次见月也。粟香以所刻《思忠》、《表忠》二录见贻。《思忠》者,为宋末王忠荩公而作;《表忠》者,为宋末刘统制师勇而作也。忠荩名安节,临川人,德祐时守常州,城破,为元兵所执,不屈死。德祐帝赠保定军承宣使,谥忠荩,即葬郡城。其四世孙名伯药,明正统时举人,以守祖墓居常州,殁亦附葬其侧。墓在城中西隅。祠在鼓楼北,犹名曰。临川里。统制庐州人,官和州防御使,助忠荩守常州,城陷,单骑走厓山,从二王,忧愤卒,葬鼓山,在今广东赤溪厅西南五十里。粟香权厅篆,访得遗墓。《宋史》未立传,乃稽合载籍,为记传以表章之。
十九日晴。甫下床,朗存、禹九接踵来,复约新铭步行而出,在书肆买《卷施阁诗文集》、《问字堂集》,皆于全集中抽出者,以其原刻旧本留之。途遇惕臣,偕饭于万花楼,禹九作主人。酉初刻至下塘,赴左瑞之丈之约。散后复诣八叔处,为老姨太太、庞氏三妹诊病。接采涧书(花朝发)。
二十日阴,甚寒。巳刻出北门,与元生内嫂、思缄襟兄同舟诣玉嘴桥,谒外舅董学周孝廉、外姑缪孺人墓。主穴为叔纯先生、蒋恭人。恭人乃先妣之胞姑母也。同祭行礼。
回舟午饭,未刻抵家,往返约十五里,体极不适,倚枕倦寐,颇动云鬟玉臂之想。新铭、
朗存来夜谈。
二十一日夜雨达旦,竟日夕不止,天色阴黑,下床已午初矣。出南门,赴清凉寺静波上人之约。散后仍诣史处剧谈,扰其夜膳而归。新铭令郎顨圃世讲出示陆祁生先生《金石续编》手稿十巨册,书法端整秀健,到底不懈。先辈用功精严有恒,断非吾辈所及。太仓陆莘农先生(增祥)为加丹墨,多所补正。洵乡邦宝笈也。又见新铭所藏隋《董美人志》,毡蜡当在初出土时,墨采精湛,楷书遒丽充满,风神辉映,实为隋志佳品。近来杨氏守敬有翻刻本,规矩不失,而行气薄矣。寄采涧书,又致江宽账房施子香信,预定官舱二间。
二十二日竟日阴雨。春分节。祭迎春桥宗祠。后享堂,祀南阳公(左夹室祀殉难无后各房及烈女,右夹室祀鹤生公、宽生公以下各房子孙)。前享堂,中龛祀少南公、膴原公、绎思公、生于公,左龛祀恕行公、元健公、匪庵公,右龛祀铁船公、苍书公(公为毓鼎五世祖)(〔眉〕南阳公讳训,少南公讳绍芳,膴原公讳厥初,绎思公讳应雨,生于公讳翓,恕行公讳华,元健公讳骙,匪庵公讳騑,铁船公讳安宗,苍书公讳钟僖)。午刻行礼,次远伯主祭,与祭者九人而已(上店本家三位,叔元兄父子,念劬兄父子,禹九弟及余)。祭毕在世德堂午饭,享馂馀。未刻一府两县一通判移尊园中邀饮,设席于水南竹北之居,傍晚散。雨窗闷坐,正无聊赖,朱四宝忽姗姗而来,对榻情话两时许始去。余于四宝不过三面,未用一文,渠则谓阅人多矣,类皆以玩弄诡谲施之,从未见庄重真挚相待如我者,是以一见辄不能忘。又闻余妻之美而贤慧,尤倾慕之。为顨圃写扇一柄。
二十三日阴。祭钟家弄家庙。后享堂祀五世祖苍书公,高祖耕方公,曾祖南冈公(左夹室祀大世父,侧室杨太恭人)。享堂中龛祀祖考中丞公,祖妣盛夫人。左龛列男位,祀两世父,先考中翰,府君及诸弟、两侄。右龛列女位,祀两世母,先妣蒋太夫人及前室管夫人,诸弟妇、侄妇。午刻行礼。次远伯主祭,叔元兄、禹九弟来助祭,姑母亦与祭。
祭毕食馂馀。家庙制度,皆大、三兄及诸弟斟酌为之,余不与闻。男女分左右,殊不合,诸牌林立,不辨为何人之配。又如大嫂、三嫂、五弟妇、六弟妇,皆史氏,百年之后,排列四史氏,姓同,封赠同,何从别其为何人之配乎?愚意此当遵大宗祠之例,各附其夫,分牌合座为妥。又有三小姐之位,乃三姑母也。从前祖母在时,呼为小姐可耳,今则以毓鼎一辈为主祀,岂可称为小姐?子孙又安知为何人之小姐?似当书曰“中丞公第三女三小姐之位”(若以理论,未嫁之女无入祠者)。当致书大兄商正焉。归寓写屏四幅,对三付。
酉刻至麻巷,赴金粟香、庄诵先、刘叔裴三君合局。
二十四日晴。祭东下塘分祠(青果巷三房所建)。祠建于义庄中。中龛祀耕方公、南冈公、先叔祖赠巡抚畹香公。左龛祀三伯杏耘公。右龛祀五伯菘耘公。午刻行礼,亦次伯主祭。祭毕食馂馀。写匾一、对三。随次伯出东门游元妙观。观中旧有红梅阁,为郡城胜地。其侧又有乐隐山房,皆毁于兵燹。次伯创议集捐三百元,重建古春轩,尚未毕工(余亦捐二十元),补种梅花三十株,轩外碧水一泓,修竹万竿,倘更杂莳芰荷芙蓉,大足供风流吟赏矣。因约左端丈、庄思缄、史新铭、朗存、禹九弟合拍一照,拟题曰“古观寻梅图”。余别摄小影,依梅而立,翛然有尘外致。复偕朗存及其侄顨圃登太平寺文笔塔。塔高七级,余陟第五级,自揣足力不任而止,然凭栏眺远,川原高下,楼阁参差,已见全城在目。回观素餐,入城谒八叔略谈,即赴心安丈之约。
登太平寺文笔塔文风将扫地,塔影尚摩天。百感生苍莽,三年迫变迁。(〔眉〕首二句作起笔,方见突兀,若移为承联,则平浅矣。次联承首句,三联承次句,一定章法。)口口檐铎语,山带郡城烟。
二十五日晴。为上外家坟,特赴苏州。十二点钟一刻附火车开行,林吉卿同行(永
裕庄管事)。沿途停留戚墅堰、横林、洛社、无锡北门、东门、周泾浜、望亭、许墅关,三钟抵苏州车站,住阊门外惠中旅馆。室甚精洁,枕被皆具。作字招蒋彤伯表侄,傍晚即来,与定明日上坟之事,祭菜纸锞香烛皆归余备。夜半闻邻舍弹琵琶,调胡琴,作靡靡之音,忆我采涧甚切,遥望此时卸妆就枕,玉人亦同此情怀耳。(诵白石词:“韦郎去也,怎忘得玉环吩咐,第一是早早归来,怕红萼无人为主。”自是深情语。)
二十六日晴。八点钟彤伯来,雇小船赴水车浜(读若邦),距阊门约五六里,一小时即至。舟泊墓门前,陈祭行礼。外大父给谏公,外大母吕恭人,舅父迪甫公,舅母吕恭人、姚恭人皆葬于此,合为一大坟。看坟人姓施。不孝十二岁丧母,自幼即为外大母所钟爱,过于诸孙。先妣见背既早,外大母晚年处境殊不怡。不孝尝望得一学差或外任,迎外大母就养署中,使吾妻朝夕侍侧,尽温清旨甘之职,一以代吾母补尽孝道,一以不孝童幼未及事亲,两妇皆未及事姑嫜,欲以孝外大母者孝吾母也。乃此愿未遂。外大母之殁,忽忽又逾十年,所以上答恩慈者,仅此墓前一拜。人世外祖父母之爱外孙,竟何益哉!徘徊松楸间,不禁泪下如雨。外大母工诗词。犹忆癸巳冬,外大母下榻长生巷,语毓鼎曰:“吾诗词虽不能成家,然生平心血及骨肉情谊,皆在诗稿中。汝他日为我梓之。倘有不洽处,尽可改削,使就妥善,勿贻笑方家也。”毓鼎敬诺。自外大母殁后,此事日在心头。去岁闻墨缘表弟逝世,深虑此稿散失,思之梦寐不宁。昨日询之彤伯,今早即携以来,欣慰万分,乃珍藏行箧中,回京即付梓人,以副老人期望殷拳之意。阅词稿,有《亡女忌日感怀》一首,忆先妣而作也(先妣殁于同治甲戌年七月初十日),吟诵未终,不禁失声而哭,不能卒读。回栈留彤伯共食祭菜。上街购买首饰数事。七点钟附慢车回常,车中遇王旭庄丈畅谈。十点钟到家。
二十七日晴。园中玉兰已开,朗如积雪。花下久立,风递清芬,北方无此花也。接锡兄信,内附铭、骏信,随手作复,并致采涧一书。饭后偕五舅访新铭,同至大街买物,途遇思缄,联步而行。小饮于县前街同乐园,新铭作东。思缄到我斋中剧谈,夜深乃去。
买石印《宋六十一家词选》,乃冯梦华前辈就汲古阁原本精选。首卷评论诸家词品,即可为学词门径。余于宋词,最嗜小山、淮海、片玉、梅溪、玉田五家,以为词家正宗,洞微诣极。毛本无玉田,不知何故。
二十八日晴。起甚晏。新铭来访。饭后写对七付。诣大伯、八叔处略坐,即至成全巷何宅赴李洛如、费铁臣之约。接作霖复书。夜,雨。
二十九日阴,热躁不可耐,在园中徘徊良久。饭后访庄秉文前辈、思缄襟兄,皆久谈。
思缄以董氏所藏成亲王、刘石庵、翁覃溪白折小楷十开归余,有太姑丈叔纯先生收藏印记(叔纯先生又为采涧胞叔祖)。成、刘皆书应制诗,翁则督粤学时奏折也。又附通州白小山尚书折半叶。石庵作小楷,工整中有古茂之致。虽笔画极细,仍以全力运之,较成王尤见本领。
又答访许肇良不遇。因访新铭,次伯、思缄、禹九皆在,次伯邀往第一楼晚餐,仍返史处,写对三付。归寓作吕氏舅母画扇跋始就枕。接宝惠书。
三月初一日阴。李硕夫来送行致赆。午刻至盐公栈,赴秉文前辈之约。诣八叔,与大伯、八叔合拍一照,久话乃别。至麻巷赴刘思诚述闻之约。此次回里,五日不赴局,无局不尽欢。朋友相对之殷,可感也。庞氏三妹以去岁所生幼子寄余夫妇名下为义子,以余儿女繁衍,易于长育也。亡友谢钟英与季申兄戊子同年,精地理之学,而于《三国志》致力尤专而精,常病洪北江先生《三国疆域志》颇有疏误脱漏,作考证若干卷。壬辰在都中,以余亦笃嗜陈志,出稿本见商,余就平日所得者下签廿馀条,自此遂不相闻问,钟英旋即下世。此书时往来胸中,今日忽由思缄向其哲嗣索来刻本一部相贻,欣喜过望。粗阅两卷,见有采录余前说者(尚未全检,不知采录若干条),尤足征其虚己之诚也。
初二日阴,天又大冷,节令如此,无怪里人之易于受病也。次伯枉送,久谈。思缄、禹九亦来。饭后料理行装初完。复访新铭昆仲。又写对三付、大匾一幅(清凉寺额),腕力
甚疲。次伯、思缄均至,畅话至夜分。
初三日阴。舜臣七舅邀饭于同乐园。未刻别七妹动身,七舅、硕夫、思缄、新铭、朗存、子谨、顨圃、寄枰均至车站相送。四点二十五分钟开车,过镇江略停,七点钟至南京下关,仍住长发栈。
初四日阴。入威风门(即仪风门,避御名),至弓箭坊秤砣巷大德通号,持京号信访管事罗子栋,托汇洋八百元至京。子栋邀往金陵春吃番菜。馆座临河,开窗凭眺,心胸颇适。至大夫第访诜侪、云依,少坐,即偕出聚宝门,游雨花台。步登绝顶,诣安隐寺,谒濮青士姻伯灵座,饮第二泉,买五色石子,归种水仙。山上石子遍地皆是,取之不尽。
偶得佳品,不识玛瑙、碧玉,疑其下为宝石矿也。兴阑入城,饮于桃叶渡酒家。附火车回栈。一路垂柳新绿,时见桃花,真天然图画。五弟妇于酉刻抵栈。钱颂如、秉如、能如三昆仲来见,皆晋甫兄令郎也。
初五日阴。接琴侄女来栈作竟日坐。大德通送来湖北银元作旅费。伯台来,偕附火车入城,午餐于易安精舍。出水西门游莫愁湖,登水阁望对面清源山,明透淡远,颇似西湖。阁下悬中山王像,阁上悬莫愁小像(笔墨甚劣)。名将美人,湖山生色。风雨忽至,急驰而归。写冯星帅信,交八叔;林梅桢信,交朗存。又复谢秉文、新铭简,均交书红带回。
为臭虫所扰,彻夜不能安眠,捉去七枚,拼椅而卧(伯台宿此送行)。
初六日阴雨。辰刻冒雨登“江宽”船。午刻开驶,申刻过芜湖,停二小时。舟中遇刘聚卿,剧谈甚乐。
初七日阴。九钟抵安庆,为人声惊醒。七钟过九江。灯下作序一篇。
《重刻李东白痧证治要》序运气随时会而变,人处气交之中,病亦相因为起伏。往往古人未见之证,今忽盛行。或乃怪古书治法之不详,或更曲为之说,迁就古法以医新病。此未达运气之理也。
痧证始于明末,至今未已。病恶而危,旦夕可以倾生。仲圣书中,但有霍乱,《千金》、《外台》,治类綦详,而斯证阙焉。余见今之治痧者,创为刮肤、放血、取嚏三法,其道善矣。而红灵、万应以及东瀛普济神功药水,有时亦建奇功。顾知其所当然。不明其所以然,法一不效,则诿诸命数,束手以待尽而已。格致之不精,等人命于蝼蚁,岂非医家之罪哉!今年春,余乞假南行,史子云迈示以《痧证治要》一册,康熙中浙人李菩东白所著而刊于日本者也。首论病,次诠药,末录方。言之唯恐不明,治之唯恐不尽,使人了然于斯病所自起及传变之由,而曲施其补救。仲圣复起,不易斯言矣。近世泰西人重新理,于医亦然。每理一证,则推究尽变,著为专书。余尝服其善。东白此书,盖吾中医专家之尤善者也。云迈将雕印济世,儒者用心,其利诚溥,余乐为校正而序之,且以运气之理为吾医告,冀仁人君子推类以致其精也。宣统辛亥大兴恽口口初八日清明节。阴雨。四钟抵汉口,仍住金台馆。聚卿来访,偕饮于迎宾楼,并邀观剧,余惮行,命宝襄往。五弟妇渡江归宁。
舟中喜遇刘五风雨连天暗,相逢一笑温。江山全楚远,文献世家尊。铸铁真成错,投珠莫浪言。
同舟话衷曲,春梦记留痕。
初九日阴雨。十点钟登火车,三十五分开行。
初十日午前晴,过保定始阴,过长辛店则大雨两日矣。五钟抵前门,惠、铭、骏均来接,合家欢迎。晚,与锡兄久话。
十一日阴。稍缓销假,遂不出门。西园白桃花已开,馀则甫见萌芽,较江南气候几差一月矣。披阅两月中亲友来信。
十二日晴。署广州将军孚琦阅武回城,中途为顺德人温生才手抢轰殒。暗杀之祸渐行于中国矣。午后三兄、南园均来谈。
满庭芳别里中诸子苦雨成霉,颓云做懒,半月滴尽春声。客怀沉惻,鸿雁况凋零。赖有壶觞旧侣,多情甚,着意匀停。禁消得,一腔愁结,宛转付啼莺。新晴,才几曰,催欢正密,别恨俄生。算园亭花柳,负却清明。此去江天浩荡,三千里总泻离情。唯应祝,东风有便,吹绿到蓬瀛。
十三日晴。寄季文族曾叔祖及新铭昆仲书(附序、词)。梅叟、作霖来夜谈。
十四日阴雨。天池、景湘来谈。写屏对七件。余已决挂冠之计,不再销假矣。寄新铭昆仲书。
十五日晴。请锡兄缮代奏开缺呈。
十六日午后乘快车二等座赴天津。澜翁、仲衡弟、玉山侄迎于新车站,下榻澜翁仓廒公馆。
十七日阴。衣冠谒陈筱石制军,将呈面交。筱帅力劝从缓。余谓读书三十馀年,立朝二十年,稍存风骨。若靦颜俯首以受委员胥役之折辱囚禁,是为无耻,上无以见先帝,下无以见先人。裸体受检,倡优犹以为羞,乃施诸堂上官乎?筱帅叹息以为然,乃留呈而退。
十八、十九、二十日连日酒食应酬,颇疲(天津道洪翰香、津海关道钱莘垞、澜翁、许仲衡、沈冕士、沈幼彦、李啸溪同年)。采涧信来,促余定计,语语入情理。乃函致筱帅,催其入告。
二十二日筱帅来告,代奏折今日拜发。乃附午后四钟快车回京。
二十四日奉上谕:翰林院侍读学士恽毓鼎着准其开缺。钦此。余宦情素淡,笃信安命之说,以自得为宗旨。数年来,子孙繁衍,宝惠官运渐隆,时时以盈满为惧。故每夜焚香恭谢天佑,唯求得以保全。今幸获赋遂初,与世无争,与人无竞,读书写字,莳竹栽花,使此心常活泼泼地。内有贤助,外有良朋。多欢喜,少怨忿。以此养生,以此进德,庶几无负光阴乎?午后得见谕旨,顿觉无官一身轻,天空海阔,任我游翔,可为人生至乐。所不能恝然者,渥受先太后、先帝知遇优待之恩,未能报称万一耳。
二十五日晴。午后至讲习馆告辞。与周、熊、杨、田四公畅谈。
二十八日晴。辰刻,儿妇生男,是为第四孙。连日亲友来看余者络绎不绝,皆关切至深者也。酉刻至恒裕赴润田局。小园海棠、丁香、鸾枝、梨花皆盛放,五色交萦,争香竞艳,心中无事,玩赏徘徊,始知芳辰之可贵。唯封姨肆虐,若有意与花为难,殊恼人也。
看新小说《烟水愁城录》,有三语云:“凡人学问增积,其忧世亦愈深,为生无乐也。”洵阅历名言。
二十九日晴。未刻梅叟邀饮于后闸豫氏园(西宁办事大臣豫师,字锡之)。园距余居不半里,群花灿烂,而鸾枝为尤胜,花光四射,目为之眩,江南无此花也。席散,梅叟、润田、朗轩、珩甫、三兄步行过我看花。上灯时,余复出城,至福兴居赴李滋园之约。孟馨斋介绍其友王梦九来拜。馨将还晋,梦九实继其位。在宝兴隆取汉冶萍铁厂利息八十元。
四月初一日晴。凤老枉顾。政伯前辈继余提调史馆,见访畅谈。小孙洗三,命名封宝。傍晚访隐公。接冯星帅复书,详论导淮事,云冯梦华前辈已请款二十万试办矣。以洋二元买石印《陈勾山手批八家文选》,指示精细,开陈义法尤为详尽,盖家塾本也。书法逼肖香光,深足爱玩。尝谓今人读书幸福,远胜前人。自石印法行,从前不可见之本,皆可家置一编,供其诵习(如华山碑,昔人求见一本而不得者,今乃集三本而赏之)。而今人之肯用功,转逊前人百倍,盖得之过易,不免轻视之,反多孤负矣。
初二日晴。隐公率甘肃水生来见,盖少年好学者。未刻至医学堂访龙伯(新返自浙江),商改课程。又至津浦铁路公所。访朗轩于通记,偕饮玉楼春话别。禁烟公所调验头班,一侍郎,二阁学,三副都统,一左丞。嘻!纪纲扫地尽矣。革命党自香港入广州,以火弹、手枪轰击总督张鸣岐未成,焚毁督署大堂,伤人无算。凶犯旋就擒,并搜获军火甚多。闻上次温逆行刺,即志在张督,不幸而误中将军也。
初三日晴。许仲衡自津来。喻志韶、欧介持、罗季跃、王雪庐先后来谈。未刻访潘爽卿亲家,未值。在三兄处及恒裕久坐。亚蘧为民政部劾以借事招摇,声名恶劣,奉旨解任,交地方官严加管束,钦此。亚蘧聪明过人,只因近利一念,遂致此祸,可惜亦可畏也。作一简往慰问。至亲好友所遭如此,为之叱咤不怡。
初四日阴雨。西园红桃开矣,叶绿花红,异常娇艳。此心浩荡活泼,安往而不自乐哉!潘亲家来访,与商定月之廿八日为宝襄完娶。钱晋甫来畅谈。傍晚,偕锡兄至恒裕赴张景韩之约。慈溪杨德生太史(家骥)之夫人虐待其妾,妾不胜朴责之苦,仰药死。妾已生子六岁,腹又怀妊四月矣。妇人因妒而狠毒至此,闻之发指,德生甘为懦夫,坐视不救,亦有愧须眉矣。采涧适在钱宅赴宴,闻此事既悲且愤,不终局而归。人之贤不肖相去何其远哉!
恩允归田感赋试问东山竹,何如上苑钟。人疑归计早,天放病身慵。衮阙羞难补,官轻愧见容。
犹留恋恩处,泪洒鼎湖龙。
初五日晴。王季樵前辈过谈。饭后至北城拜客。归路访增瑞老。灯下写屏联十馀件。
梅叟来夜谈,述其尊人楚白表伯语曰:“贪之字近于贫。”又祁文恪云:“话到口边留半句,理从是处让三分。”(上句不甚圆,下句真见到语。)昨为梅叟诵一闺秀诗云:“第一莫栽红芍药,此花开日已春残。”叹其情致甚深。梅叟乃为转一解云:“犹幸添栽红芍药,好春已去尚留花。”更增福泽也。为东邻阿子实令嫒诊疾。
初六日丁卯科、戊子科在湖广馆团拜,未刻前往,与赵次山年伯略谈。上灯时至恒裕夜饭。复赴馆听谭鑫培唱《托兆碰碑》,归寓四鼓。
初七日晴。午初始起,至东邻复诊。
两日无甚足记。
初九日晴。己丑科团拜,在乡祠雅集,共到三席。至长椿寺行吊。
初十日阴。午后答拜城外客。花农前辈约崇效寺赏牡丹,行至中途,风霾甚大,乃回车。辛卯团拜,请江苏馆,亦辞之。上谕宣布新内阁官制,以庆亲王奕劻为总理大臣,那相、徐世昌为协理,改尚书为大臣,以梁敦彦(外)、公载泽(度)、荫昌(陆军)、贝勒载洵(海军)、贝子溥伦(农)、觉罗绍昌(法)、盛宣怀(邮)、唐景崇(学)、宗室寿耆(藩)、王善耆(民)。设弼德院,以陆润庠为正,荣庆副之。设军谘府,以贝勒载涛为正,贝勒毓朗副之。共计十七人,而满人居其十二。满人中,宗室居其八,而亲贵竟居其七。(〔眉〕十三人中,而满人居其九。九人中宗室居其六,觉罗居其一,亦一家也。宗
室中,王、贝勒、贝子、公,又居六七。处群情离叛之秋,有举火积薪之势,而犹常以少数控制全局,天下乌有是理!其不亡何待?)
十一日晴。壬午科团拜,在乡祠雅集,共列三席。归寓佩珂、季超丈、芝云丈同时来访。七钟至六国饭店赴翰西之约。
十二日阴,微雨。东邻复诊。未刻至便宜坊赴季樵前辈之约。至恒裕提回信成储蓄银行存洋七百元及子金十四元零。偕润田往崇效寺看牡丹,有姚黄二丛,花大香浓,欣赏不忍去。又二乔争艳一丛,合粉紫二色,尤艳绝也。与妙慈上人静谈养花之法。吴质钦来夜谈。
崇效寺看牡丹花国何年赐姓姚,江东姊妹更双乔(姚黄二株及二乔争艳一丛尤艳绝)。艳多能作群芳主,香重口口口口口。梵宇繁华开色界,诗家掌故积先朝(崇效赏花,屡见国朝名人诗集)。
东皇莫纵封娇妒,请命缄章违九霄。
十三日晴。王姬生日。午后吕幼舲来久谈,以钱塘吴印臣中翰辑刊《龚定盦年谱》见贻,搜辑殊富。余旧藏王铁夫先生墨迹,有复定盦书,因定盦名文集为伫泣亭,贻书规之。书凡四大幅,箴砭甚切。系丁丑十一月,定盦年二十六。此书大可补入谱中。其少年文名伫泣亭,亦仅见于此也。因录出付印臣。余所居之南,旧有王府,道光时袭封者为贝勒奕绘,好风雅,有《明善堂诗集》,曾有句云:“太平门巷吾家住。”自注云:“邸东为太平街,西为太平湖。”其侧福晋姓顾名太清,吴人,能诗,工绘事,著有《天游阁诗集》。
倜傥不羁,喜与江浙文人往来,定盦与之尤密,遂遭蜚语,贝勒欲杀之,惧而只身出都。
其杂诗所咏忆太平湖丁香花(“一骑传笺朱邸晚,。临风赠与缟衣人”),忆都中狮子猫(“故侯门第歌钟歇,犹办晨餐二寸鱼”),皆指太清也(其“可惜南天无此花”数首,余疑亦有所指)。太清亦不自安,携其二子出居养马营(在锦什坊街,去鲍家街二里馀)。贝勒薨,嫡子袭,未几又薨,无子侄,乃以顾氏所生长子袭,始归府中。此事闻之缪筱珊丈、冒鹤亭商部,乃吾街故实也。(贝勒府后改建醇邸。)夜,狂风折树发屋。
十四日阴。竟日大风,若有意与花作冤也。饭后至东城祝周采臣太夫人寿。又祝张振老寿。爽卿及三兄来谈。灯下写王铁夫书。
十五日晴。约杨慎之来,偕至东邻诊疾。其疾种种现败象,无术挽回,相顾太息。
未刻至崇效寺赴荫北之约,牡丹大放,光艳夺目,真京师巨观也。崇效寺即枣花寺,多见于国朝名人诗文集。余语鹤亭,倘有人辑为一书,作此寺小志,岂非雅作乎?鹤亭大以为然。散后至云吉班,赴晋甫局,趁西城归。灯下作书致大兄。
十六日晴。三松学会隐公讲“贤者辟世”一章。谓境地一层次一层,人品却一层高一层。辟世并非遁出世外,但世风所趋,我不近而同之,便是能辟。如一世尚运动,而我独安守;一世重结党,而我能独立,便是善学孔子也。所讲最为切近。午刻至法源寺赴干卿赏花局。牡丹虽不多,颇有精神。又至花老处看花。新构宝葵亭,曲折有致(恭邸以家藏徐熙画蜀葵小卷赠花老,特建此亭以宝之)。又至医学堂与桂卿前辈、子恕同年谈医,余论阿紫石病,肝脾已败,秋金当令必死,以金克木也。黄教司(士鹏)则谓长夏便可危,盖脾土真气既败,一交土令,内无气以应之,反为客气所凌,更速其绝耳。此说尤精,足征研究之有益。作霖来夜谈。花老谓牡丹初见苞时,切忌浇水。得水,则花之气力反入根,而苞必萎。须俟苞坼辨色时,痛浇一水。发延平书。
十七日晴。一日无事。检心斋(潮)《幽梦影》阅之,出语隽妙,时时失声独笑,遂至终卷。晚,出城赴耿伯齐之约。
十八日晴。代鲁卿复看史馆《新疆志》。饭后出城答拜各客。下媒人汪子贤吏部请帖。
晋甫、昆圃来夜谈。孙女爱宝之乳母病,发热无汗,头背四肢皆不能举,口噤气冲。余诊其脉,右沉细,左浮弦,乃风湿相搏而伤筋,即《金匮》所谓刚痉也。乃用仲师葛根加桂汤本方治之,一药而愈。经方之可宝如是。
十九日晴。景湘来纵谈。午后四钟至医学堂,余上堂为甲、乙两班讲医学国文(《寓意草•金道宾案》)。灯下写应酬件。
二十日晴。刘、杨二家过礼。午刻至小蘧处午宴,押盘至荫北处,五钟归。江皖京官公呈都察院,已故尚书钱应溥功德在民,恳恩予谥(毓鼎亦与名),奉俞旨,旋由阁臣拟字,圈出“恭勤”。起端方以侍郎候补督办川汉粤铁路大臣。德宗生平朱笔批渝,皆端楷,从无一笔草率,从未脱误一字。德宗尝步行至左右内臣屋中,见其正阅《纲鉴易知录》,取而阅之,乃汉献帝一卷也。流览数行,掷书几上,叹曰:“朕并不如汉献帝也。”泫然泪下。(此二事皆枢郎赵国良敬述。)
二十一日晴。删改史馆地志。未刻晋甫来谈(新甫同年衣冠来谢),偕访桂卿前辈。
刘聚卿赠我景元朝本《论语集解》,极可宝贵。灯下静看数章。何注邢疏,尽多精到叮玩味处,为宋儒所未及。自《朱子集注》行于学宫,《论语注疏》虽存,无问津者。不知汉魏至隋,其中诸儒说理,未可一笔抹煞也。(“子张问十世”末句注。“宰我问三年之丧”
疏中末三行。“天下有道则庶人不议”疏语。)
二十二日晴。至北城拜女媒孔庆诜,曲阜人,字筱愚,其父亦愚大令,为余壬午同年,其母夫人于同治末年与先妣结拜姊妹,余童时呼之为姨,筱愚尚在襁褓也。坐谈片时,又至汪家胡同衡宅行吊。灯下写屏联数件。
二十三日晴。三松学会隐公、月坡来谈。未刻鲁卿约赴佛学会,因请其介绍入会。
此会发起于南京,杨仁山(文会)、沈子培(曾植)、蒯礼卿(光典)三公主之。北京为分会,蒯若木(寿枢,礼卿前辈之侄)、李正纲主之。会场暂用象房桥观音寺,预会听讲者约四五十人。宣讲《大乘起信论》,蒯君主讲“心真如”义。吾于内典素未究心而服膺龙溪、念庵之说甚至,乃知两先生说理实能包括内典精蕴,入理甚深。
二十四日晴。门人朱墀笙自赤峰来(新补赤牧),战邻卿自黑龙江来。饭后至恒裕暂借银一千五百两办喜事。又至医学堂拟讲国文,以缮写讲义未毕而止。在堂阅新出《医学扶轮报》,有《史记》扁鹊、仓公传,医案义解。此期所载虢太子一案原文奥赜未易索解,梳栉阐发,殊见分明。夜与锡兄料理喜事。
二十五日晴。添种玫瑰、月季十馀盆,色香均胜。西圃芍药已开。一年期望,取偿于数日之快赏,岂可辜负耶?饭后至荫北处午宴,押奁而行。礼毕归寓,三兄、珩甫、润泽均在此。二十、二十五两日,适值曾祖父母忌日,杨、刘两处不能临时换媒人,只得常服往,暂着公服,旋即改换,虽系从权,究非心所安也。识此以讼过。在荫北处见石印张廉卿书张勇烈公神道碑,熟玩良久,顿悟补墨搭锋之妙。
二十六日晴。两家发轿、押轿,申刻始归。与锡、珩、润泽商明日过礼各事。舍其田而芸人之田,吾之谓欤?二十七日闷燥不堪,恐有暴雨。午初刻汪子贤、孔筱愚均到,请其午宴后行纳采告期礼。申刻女府送奁来,收拾甫竟而雨。夜半三点钟,电铃忽大振,余披衣起,知必有急报矣。高绪周自学堂来告,袁立三垂危,促锡兄速出城(嗣闻已不及面矣)。
二十八日天清气朗,为次儿宝襄娶妇。总角交休宁潘爽卿直牧之女也,年二十岁。
巳正发轿,未正拜堂,申刻祀先,谒舅姑、生姑、伯舅、兄弟、姊妹、娣姒以次及来宾,酉初宴新人,亥初送归房。此次余未出帖开贺,而来客乃极多。而料量巨细,通彼此之情,余不劳而事集,则锡兄一人之力也。
二十九日晴。国忌无所事。饭后至津浦公司,余起草质问两大臣,此路是否同归国
有。
五月初一日晴。饭后吊袁立三之丧,因在通记少憩。
初二日阴。张汉三廉访来拜,余深谢其周恤次弟之恩。成琢如太守(本璞)来见。未刻至医学堂兼谢客。归寓暴雨,旋晴。宝襄偕新妇回门。作延平信,以姻事告大兄。董授经同年以六百金买《徐骑省集》,为南宋绍兴间镌,天下孤本也。此本旧与世彩堂韩文并传而更在前,洵书林之至宝。
初三日阴。晨起散步西圃,清润之气扑人,觉仕宦之念全消。午后西城谢客。作霖来夜谈,兼惠鲥鱼二尾,新鲜不减江乡。致沈幼彦书,为玉山侄事。娄师德唾面白干,昔人侈为美谈。余谓:人之所以能临大节者,全赖有气,故曰气节。若师德,直为无气之人耳。设遇非常,安得有节?今之甘心受侮辱者,用心全在名利上,其气节可知矣。
答萧隐公简承赐陶诗,洵堪宝玩。既领嘉贶,兼拜箴言。兄不喜邹学,愚意实不能违心徇友,为苟同之词,唯有如晦翁所言,各尊所闻、行所知而已。大集读竟,仅题四十字。诗不足论,取其末二语可也。
岭海萧夫子,儒宗道喜南。旁歧归壁立,内影重金含(火日外影,金水内影。虽格致家言,实卫生进德之要道。隐公学主潜修,不务标榜,庶几上蔡所谓用心于内者)。倾盖交先密,哦诗味更覃。岁寒期共誓,堂外古松三(君与余常讲学于三松精舍)。
数日失记。
禹九弟偕史新铭初四日到京,在三松精舍下榻。
十一日晴。芒种节。边峻峰(峋)、车霭轩(致和)来见。申正诣医学堂,上堂讲《喻氏医案》一篇,一小时毕。为龙伯、荫棠、海峰、慎之、隆甫各书联扇。灯下批阅顺直学堂课卷十一本。买钞本《金匮悬解详释》一部,共十册。乃旌德吕兰痴前辈(朝瑞)所撰,以黄氏之言释黄氏,间下己见,可谓专心一家言者。写手极精美。龙伯在旧书肆代余得之,价银五两。先大夫受医学于同里赵朗甫先生(名曾向,由赞善出守金华。瓯北先生之曾孙),专读黄元御八种。家藏宣纸初印大本,先生所贻者。不孝幼时,常见先大大朝夕玩此书,韦编三绝。其时仅学为诗,未闻绪论。十年前初治医学,每展此书,辄觉心痛,遂暂置之。今既得是编,当理先绪。黄书颇遭后人抨击,余肄业未及,不敢轻下雌黄,然记得有一书(书名则不记矣)盛称《金匮悬解》之精,为八书第一,当亦有所见也。
十二日晴。午刻饭于六国饭店。偕干卿遍拜各公使、夫人谢步,均坐谈甚久。烈日炎尘,驱驰綦瘁,乃在通记小憩。又答拜成琢如而归。意大利繙译官威达雷以元代公牍体制询余,幸尚研究及之,未为所窘。
十三日晴。午刻诣会馆,公祭关帝,并为廷试毕业授职诸新贵题名,余建议别为一匾,不附诸科举之后。礼毕公宴而归。东邻阿紫石额驸品级病殁,往吊,送三。紫石为九公主嗣子,监国洵、涛两贝勒皆亲表兄弟也。其本生母为庆邸胞妹,王其母舅也。而紫石性兀傲,不肯低首下之,以致投闲十馀年,郁郁不得志以死,又无子,以女主丧十九),身后萧然,亲贵不至,可为伤悯。晚饭后率铭、骏、襄、纶、懿至金鱼胡同华德交通社听讲《春秋战国为中国学术最盛时代》,杨云栋君主讲。德人柯理尔款接甚殷(进士报馆主笔)。
子刻始归。夜深虽行远路,以视丹桂观剧、体益打球(皆在金鱼胡同),其损益为何如哉。
十四日阴。未刻赴医学堂。傍晚雷雨。七点钟携襄儿、全女至意大利使馆赴公使博兰璧拉令妹之约,公使及威达雷君均在座,久叙始归。
十五日晴。先世母生辰拜供。午刻设宴请潘亲家夫妇及令侄孝尧。北礼新亲入宴不举杯箸,虚坐即起,太无道理。会新亲,所以接殷勤,联情谊也,乃首以虚伪将之,是彼
此皆以不诚相待矣。余力矫其失,尽醉而散。为时尚早,因赴东城谢客,兼访铎尔孟君,未值。
十六日晴。写扇对四件。两点钟,荷兰公使贝拉斯君订期来会晤,余约干卿通话,久坐乃去。余素性率易,不骛声气,而各国公使咸愿纳交,情谊极挚,不知其何所取也。
客去,即至医学堂研究会。湖北任栋臣、广东朱楚白皆入会。余举《伤寒论》疑义质之诸君,得龙伯剖解,涣然冰释。嗣闻贝使向干卿言,自来中国所见外交各官,无非官样文章,无一毫诚意。下此则繙译、买办、商贾之流,无足语者。独我论事论学,一以本色出之,实觉为得未曾有,是以纳交綦切也。此亦真实语。
十七日晴。看书。临帖。傍晚,慎之来,与论写字法。至金台馆答拜瞿季恒,未晤。
至六国饭店,赴翰西约。
十八日阴。姚石老来谈,午饭后去,刘苕石(桐)、庄果臣(浩)来拜,皆新贵也。
李中堂枉过久谈。四钟至同乐园听谭鑫培演《阳平关》,翼臣作东。晚饭福兴居,余作东。
十九日阴。未刻至张同年(立德)处贺喜。至三圣庵为袁立三成主。至珠兰街赴李际唐太史之约,半席先行。至同乐听谭演《洪洋洞》。戏散,饭于福兴居,均润田东。归寓编医学讲义。
二十日阴。四钟至医学堂,上堂讲《寓意草》金鉴案,兼及《伤寒论》。复至同乐昕谭、杨合演《八大锤》连《断臂》。仍饭福兴,均程松山东。余于戏有酷嗜,不惜弃百事而从之,而鑫培又为戏界绝唱,足以沁人心脾,怡情适性。此难为不知者道也。
二十一日晴。写屏对十馀件。鲁卿京察覆带仍未记名,特往慰之。灯下与郑先生剧谈。前见报登《东方杂志》体例辑录之善,特以洋三元定购全年十二册。今日取到第一、第二册,果有胜处。郑先生亦甚赏之,相约互看,以扩智识。余于近人译著新书,皆阅不终篇,即生倦厌,独《国风报》则读之醰醰有味,益我良多。此志虽不及《国风》之宏深,而理博趣昭,亦颇引人入胜。长年多暇,以此为遣日之资,殊为不恶。若京沪所出日报,大半造言生事,弋财营私,直不足污吾眼光也。
二十二日晴。边峻峰来谈。饭后遣宝襄谢城外客。余坐话兰簃,评阅学堂课卷廿三本毕。
寿王劭农太守(自徽州守解组归田)
闻道黄山采药旋,大丹九转驻华年。渊明酒熟辞彭泽,摩诘图成筑辋川。贤子竟夸千里足,好风能守半帆船。日长照眼榴花艳,愿附金门作散仙。
寿吕镜宇尚书年丈老年气概尚凌云,述志诗成迥不群。重译两持天外节,殊荣初领代来军(本朝汉人为八旗都统自近年始)。名臣祖烈侪(切姓)温洛,旧德耆英数富文。宝庆榜中今矍铄(丈与先君子丁卯同榜同年),喜陪杖履溯遗闻。
二十三日阴,躁欲雨。东邻举殡,步送至石桥而返。新铭来谈,以武进老辈屠东垣山水画卷为赠,清苍有格,近人不能到也(东垣先生名墉,道光时人,久客北方,颇多流传者)。又赠吴圣俞印谱一册。圣俞先生名咨,亦武进人,工画,尤精篆刻,善摹古篆各体,余独喜其摹汉印白文一种,苍劲茂密,意致在刀笔之外。花农前辈在法源寺为母夫人作忌日,饭后往行礼。晚,赴剑秋福兴居约。发次伯信。
二十四日醒闻雷雨交作,心神一爽,遂畅睡至午初始起。龙溪所谓积闲成懒,积懒
成衰,大可惧也。右安门外卖花者佟姓,肩草花一担,皆石竹、翠雀、蓝菊也,以四千钱尽买之。冒雨携锄,杂莳篱畔,浓淡奇正,各有天姿。静对玩赏,不必贵重名花也。佟姓有花即送,酌酬以价,每罄其担。岁费不过一百元,即饶四时之乐。余不嗜博,不作冶游,稍事撙节,已足偿兹清兴矣。饭后祝谢鲁卿太夫人生日,顺答谢数客。归后料简医书,临坡帖,写册页二方。新铭来夜谈。宝铭以学堂月考卷呈阅,于此道已有入处,可喜。
二十五日阴晴不定。午后偕锡兄、新铭、禹弟游农事试验场,步行至咖啡馆啜茗,温室遍赏名花,豳风堂小坐,乘船而出,饭于燕春鸿记。归寓珩甫在此,共听留声机。雷雨大至。写扇三柄。
二十六日晴。夏至节。昨日受风,殊不适。润田邀文明戏剧,己丑月团,均辞之。
朱墀笙、陈松山(立。任觐枫之婿)、张景韩先后来谈。新铭录示吕幼舲同年庚子吊刘葆真太史《金缕曲》,悲壮沉痛,颇近辛稼轩。郑师择《东方杂志》中论事、说科学文之明畅切实者,授纶、懿于课暇读之,实获我心。两儿果能逐细领略,收益当不浅也。
二十九日晴。午刻至十刹海会贤堂赴吴印臣之约,以手录王铁夫复龚定庵书贻之,印臣大喜过望。饭毕,缪筱珊年丈邀往图书馆阅藏书。内阁大库移来书极多。宋、元、明板史书数十种,虽大半不全,然雕印精工,人间罕见。有宋刻小字本《唐书》,尤希世宝笈。装订多用蝴蝶装,与今东西洋相似,且有题书名于册脊者,乃知古人藏书亦直立也。
又屋三间,皆庋各省、府、县志乘,网罗文献大有益处。内阁有旧书,自来无人知之。虽以竹垞、渔洋诸老之广搜秘籍,亦竟不知。书之隐显,亦有定数耶?另二室全储敦煌石室卷子本。归途诣农工学会,略观试验场。
六月初一日晴。补修《毛鸿宾列传》,余前在史馆笔削未就功课也(毛公哲嗣稚云丈屡索此传,以弁所判奏议文字)。午后唁钮伯雅丧明之戚。至桂卿前辈及杨荫北处诊病。
新铭来夜谈。写应酬数件。看香光《画禅随笔》论书门,从前浏览及之,不甚注意,今始觉大有入处。此道愈进愈识甘苦,前人心得之言,亦非有心得者不知耳。
初二日晴。顺直学堂甲、乙、丙三班学生修业文凭标朱盖章。甲班廿二人已十学期毕业矣。医学堂会期,未暇往。傍晚,偕锡兄、荫之、仲恒、铭、骏散步至本街长春花厂看花。
初三日晴。子登、镜湘来久谈。修改毛传脱稿,增入有关大局奏疏二篇,订正旧传数处。申刻赴程松山大观楼之约。
初四日晴。昨夜通宵不眠,晨起甚弱。勉写吕镜丈寿对、成琢如宣对各一付。又写扇、册各一。孟楫侄暑假南归,带去致庞氏三妹信并寄儿宝诜衣被兜锁等物。论诗必推唐人为轨范,即如李山甫者,在晚唐家数不高,灯下偶检《叩弹集》,见其《公子家》一首,实有独得之妙,非后人所及。略为解说如下,使儿辈知之。
公子家李山甫柳底花阴压露尘,瑞烟轻罩一团春(先描摹家字起)。鸳鸯占水能嗔客,鹦鹉嫌笼解骂人(嗔客、骂人,本是公子骄恣恶习,却贴向鸳鸯、鹦鹉说,指桑骂槐,所谓蕴藉也)(〔眉〕鸳鸯、鹦鹉尚能嗔客、骂人,则其家奴可知,其主人更可知。此又一解也)。腰褭似龙随日换,轻盈如燕逐年新(腰褭,骏马也。轻盈,美妾也。却不点明马、妾。王荆公能用此法)。不知买尽长安笑,活得苍生几户贫(至此始正言以规之。然仍不作伧父面目)。
又如许棠《怀宛陵旧居》诗中四句:“江晴帆影满(唯晴故影满),野迥鹤声遥(唯迥故声遥)。鸟径通山市,汀扉上海潮(上句自近而去,下句自远而来)。”用意下字皆有法
度,所谓律也。
初五日阴。爽卿来作半日谈。饭后至喜鹊胡同祝镜宇丈寿,听戏两剧。出崇文门至花儿市一小栈房,为沙祖烈之长子治病。见其贫困类丐者,侧然伤之。助以药资、旅费银拾两。江南读书寒士,动辄来京谋事,往往流落不得归。科举罢而书院墊师均废,故其现象如此。又至顺直学堂,偕同堂诸君在同丰堂饯各教习,且订下学期之局。程伯葭自浙来京访余,未值。
初六日阴,雷雨时作。闻爽卿患急病,驰往诊之。学堂送来自制花卷五日枚,合家上下作午餐。饭后以查初白先生《瀛奎律髓》评本,用朱笔过录于纪评《律髓》旧本,毕登览一门。余自前岁手校《庆湖遗老集》后,不近丹铅年馀矣,今日始定心静气为之。初白先生此评,为晚年家塾课本,指示诗法最精审,足为学诗者津梁。余于《律髓》又有笃嗜,其味深长。作官二十年,忽理青灯旧业,殊自得也。傍晚再出城,复诊爽卿疾。冒雨至福兴居请客(成琢如、薛叔平、庄梁臣、刘苕石、罗景湘、杨荫北)。
初七日夜半雨,晨晴,复大雨,凉爽宜人。石老来久谈。饭后至汪家胡同衡氏昆仲处贺喜。又赴农工学会,路淖马疲,归寓易骡车再出城,为爽卿复诊,病势稍平。
初八日晴。伯葭、新铭来谈,留其午饭。饭后墀笙、仲山又来。五钟偕锡兄至庆升观剧(谭伶演《战猇亭》、《火烧连营》,真绝唱也)。散后饭于聚魁坊,兼约荫之、仲恒及惠、铭、骏、襄、纶、懿。
初九日晴。午正谒琴相略谈。吾性情疏慵,最畏登要人之门,有时不免破格为之,皆代亲友谋也。而亲友之不满所望者,反谣诼纷来,真足令人寒心。与伯葭饭于六国饭店。
出城看爽卿,冷汗不止,而躁无安时,若如仲师之言,竟无生理,乃代约杨慎之共诊。慎之断为肺叶已坏,盖受俄国热烈之酒及雪茄烟之伤(终日口不离烟),已数年矣。余因思近日中国竟成一纸卷烟世界,老幼、男女、贫贱,无不口衔一枚,冥冥之中不知伤几千万人之肺管,漏卮犹其末也。吾国人之醉欧慕倭,具特别性质,令人痛心!归寓少息,写复迪化府张泽堂书。复至六国饭店赴陈幼衡之约。半夜接电话,闻爽卿病益剧,因之彻夜不成眠。
初十日阴雨。晨起往看爽卿,病竟不可为。乃在恒裕午餐,访慎之于学堂,筹商挽救之法。迨再到休宁馆,则命在呼吸矣,自觉精神颓沮,暂辞而归,爽卿竟溘然长逝矣。
寡妇孤儿,情景不堪设想。余自十五龄时交爽卿,是为结友换帖之始。前岁忽又申以婚姻。
此次间关北上,思谋一京秩为休息计。到京甫两月,嫁女仅一月也。初五日尚在籍笑谈,意气甚盛。人生如朝露,不为厌世派,即为乐利派耳。皇皇奔竞,自苦何为?吾亦安能以有涯之生徇无涯之欲耶?伯葭傍晚携狮子峰真龙井茶来品茗,余心绪过劣,殊不能欢。
十一日阴。本定今日赴津,为潘事所阻,作书复澜翁。
十二日阴雨不定。午初率宝铭赴医学堂,在先医前行礼,放假。饭后至休宁馆哭爽卿。与镜芙商善后计。骨肉之间,虽亲戚不能干涉也。至观音院看屋,不成。因访润田,议借正乙祠商家义地暂厝。过琉璃厂,买石印宋拓《西楼帖》(又名《东坡书髓》)。坡公运笔用墨精气蕴含之妙,犹可推见,苏帖之至佳者。
十三日时晴时雨。西圃花木葱倩可喜。临《西楼帖》,写纨扇四柄。傍晚,偕郑先生、锡三、荫之步于太平湖,湖畔有井,玉泉之伏流也,辘轳汲水,泉花飞溅。余与三君就而饮之,味甘而洌,胸次尘烦一涤。夜半,燮甥哭而来,庆蕃外孙殇矣,为之痛悼不置。
又悬念娴女,命惠、铭、骏往慰之。
十四日晴。采涧夫人往视大女,强挈其夫妇来此排遣。临《西楼帖》,写一扇两斗方,如此研习,当有进境。评录《律髓》朝省、怀古二类。罗镜湘贫不能完房租,大为屋主所窘,以十八金资之。仆妇孙氏初十日赴休宁馆,悸而归,遂病,若有所见。今日镜芙来此,去后,孙氏忽昏迷呓语,所言皆爽卿之言,谓附镜芙入门(镜芙之号,孙不知也)。
凡馆中近景,及镜芙议遣二婢,以爽卿夫人附其戚萧氏以居,孙氏口中皆及之,哓哓不休。
余恶其扰也,疑为邪祟,厉声斥之,用桃枝击其体,仍不退。采涧夫人以正言开导之,始拍掌心惬而去。孙氏即欠伸而觉,问顷事,茫无所知。岂鬼果能附人对语耶?余目击耳闻,不能不信,然以堂堂男子,附仆妇卑污之体,以扰及人家,亦太难矣。
连日患病未记。过录《律髓净两卷。买《艺蘅馆词选》一大册,梁任公之女令娴所编也。凡甲、乙、丙、丁、戊五集,选北宋、南宋、国朝词(无元、明两朝)。所录简要有门径,而评注各语多能指词家本事及其所含之意,洵词选善本,合天下学士才人崇拜。香闺弱质,吾艳之且愧之。装订绝精丽,价洋二元五角。
廿一日晴,热甚。病已平复。客厅兰花放十馀翦,香气时逗鼻观,清幽雅静,自与桂花、茉莉等不同,昔人尊为君子香,有以夫。评录《律髓》两类。写应酬多件。傍晚至畅叙园赴杨蓺孙之约。得延平书并洋一百元。
廿二日晴。徐少良自鄂来。盛萍旨前辈来访。评录《律髓》一卷。《东方杂志》载元宗王阿鲁浑(镇波斯,号伊勒汗)致法兰西王腓力书两通,皆蒙古文,今俱译出。盖一与法约夹攻回回,一告即位也。末署兔儿年、蛇儿年。元人称年支类如此。唯文中有豹儿年,恐是寅年之称。岂以豹作虎耶,抑译者误虎为豹耶?书上盖二巨玺:一为“辅国安民之宝”,一为“真命皇帝天顺万年之宝”。两书皆然。当是伊勒汗世守之印。以宗王而称皇帝,岂元代镇边宗藩之称汗者,即无殊皇帝耶?此皆足以补正史所不及。明初修《元史》均汉人,不通蒙文,且先代事迹辽远,西北边与内地隔绝,其时又无官书记载,故史皆略之。今欧洲文字大通,其轶时时见于各国,实考古者之大快也。
廿三日夜雨达旦。午刻复雨。访梅叟问病,坐养园久谈,绿阴殊胜。入夜复大雨如注。以洋八元在缪丈处买《续碑传集》,凡八十六卷,起嘉庆朝,迄光绪朝,体例本之正编,而稍有变通,缪丈一手编辑。督抚录先大父、先高叔祖、先伯父。守令录五世族叔祖子宽公。科道录外王父蒋子良先生。肃然兴绳武之思。
廿四日晴。屠禹航来剧谈。饭后访珩甫,同车祝袁大嫂五十生日,复偕至恒裕食西瓜,啖清煮羊肉肚肺。雨大至,俟止乃返。抵寓又大雨。连夜为子侄讲授《大政治家•管子》,每夕讲一章,约至秋凉可毕。古今中外法家精义尽于此矣。
二十五日阴。伯葭来别。景之甥三十生日,饭后往贺大姊。又至连雨亭处贺喜。五钟至白米斜街,赴张君立之约,坐平台看荷花。夜复大雨,荷盖连顷,其声甚喧。隔窗望对岸楼台灯火,几疑身在江南也。雨止始归。改礼部为典礼院,以大同相国掌院事,郭侍郎副之,设学士、直学士十六员,凡各署裁缺人员杂置其中,清要之选至此大轻矣(肚以比肴中之大杂烩)。
二十六日晴。饭后祝增将军生日。贺聂献廷迁居老墙根(自置之屋)。评录《律髓》春日类。张芝生自津来。夜复雨(闻城外雨尤暴)。写扇两柄。西汉传经诸儒多奇姓,为后人所不经见者,今就《汉书•艺文志》(以下所引人名见《汉书•儒林传》,《艺文志》殆恽氏误记。一一整理者注)略识之:传《易》(马干)臂子弓衡胡主父偃乘弘毌将永传《尚书》炔钦假仓庸生涂恽传《诗》浮丘伯后苍(又《礼》)翼奉食子公髮福传《礼》公户满意闻人通汉传《春秋》胡毋生赢公眭孟泠丰筦路堂谿惠冥都皓星公(又)五鹿充宗二十七日阴。先大夫忌日拜供,距已卯三十三年矣。当时情景犹在目前,思之心痛。
饭后督铭、骏检收各书,择其精本移藏于书室玻璃橱中,未毕事而翰西来辞行,三兄亦来,
遂暂辍。此皆十馀年节缩衣食而得者。宋椠元刊,余无力购置,而明及国朝精校精镌之本,其可贵不亚宋、元,康熙朝殿本尤胜。吾子孙勿轻视之。接医学堂甲班学生匿名书,以奖励之不可必得也,丑诋余,其词鄙俚,为儒者所羞言。余不怒而伤之。三年辛苦,筹款讲书,所得如此。今世学生志趣之卑污,道德之堕落,可以想见。悲哉,悲哉!废科举,立学堂,不能不叹息痛恨于南皮、长沙二张矣。
二十八日阴,微雨。先大父生辰拜供。饭后至会贤堂,赴袁仲数(爽秋年伯之子)、冯昆圃赏荷之约。四钟赴农务总会,同乡公推余掌会事,固辞不获。灯下甚热,检《三国•蜀志》读数传。余治《国志》廿馀年,每读辄见新意,读之垂熟,政治、文学胥在是矣。
二十九日饭后访杨少泉,移交起居注所存公项一百六十一两。至医学堂,诸生咸力辨匿名书,指天日为誓。群疑出堂生王姓所为,平日声口符,笔迹符也。堂中有此败类,真令办事者寒心!又至恒裕存公善堂公款二百两。又至休宁馆与汪子贤、汪伯吾、潘镜芙合议爽卿夫人抚孤生计。余虽至亲,然处人骨肉之间亦殊不易。归途为大女诊病。灯下写扇两柄,读《蜀志》一卷。
三十日阴。起甚晏。未刻至东车站,为意大利署使臣博兰璧拉及其妹送行。遇胡干卿,偕至大观楼便餐,余作东。答拜城外客,与梁长明畅谈。城外泥深没踝,其号称马路者,则大起大落,崎岖过于山路,与西城内如两世界也。灯下写扇两柄。致河南宝兴隆冯石卿信,寄顾表姑母洋三十元,次伯助款也。复读《蜀志》毕。陈氏《蜀志》各传,皆以诸葛公纬之。东云出鳞,西云露爪,所见者云也,实无处而非龙也。大而调遣之方略,赏罚之政令,小而一语之加,一拜之施,皆特书之,奉忠武侯为论定。分之各为片段,合之则为一大片段,创史家未有之奇。先大云公谓史公义法,承祚得其四五,正谓此也。宋明肤儒,龂龂于正统之辨,訾承祚,扬魏抑蜀,甚至轻信报怨之说,几以秽文污之。如此读书,冤屈古人,汩没性灵,遗毒后生,可称三害。
闰六月初二日晴。因学堂筹款借旧火枪事赴津。四点二十分快车开行,七点二刻抵新车站,澜老、承庆侄相迓。与澜老夜谈,下榻上房西厢。黎明两日并出,动荡良久,始合为一(此上月廿一日事,澜翁盖亲见之)。
初三日晴。饭后诣谘议局,无所遇。访赵智庵畅谈。又拜客数家。傍晚赴周芰梁观察之约(名熙年。其令祖乃先大父壬辰乡榜同年)。
初四日阴。拜张都转,恳其拨付学款,久谈而出。谒吕椒生表舅于盐务研究所(新自保安州交卸)。申刻大风雨,继之以雹,大者类核桃。田禾受伤必巨,且闻有头被击破者。余与澜老各择最大一枚而嚼之,甘冽足清内热。冒雨至义聚成赴董子昂(崇仁。山西人)、衍庆之(善。满洲人。其令祖与先大父壬辰同榜)、许仲恒之约(皆候补道)。南马路积水可二尺,浸入车中。
初五日晴。午刻赴张粹然(士谔。新署长垣令)、洪孝斯(翰香观察之侄)之约。申刻赴许汲侯观察(引之。綦慎师之侄,子元太守之子)之约。偶在商务印书馆买书,店人闻余姓,即问恽学士为君何人。不佞姓名,猥为世所知,虚名可愧。
初六日晴。午刻赴李文忠祠,赴郑翔北、何务滋两门人之约。祠中园亭之胜,甲于天津,游人如织。申刻赴谢受之观察(江宁人,名家祜。乙酉同年)之约。连日疲于酒食,甚苦之。抽暇写扇十柄。夜雨。
初七日晴。得张都转回音,公事已了,遂附快车回京。
初八日晴。一日未会客、出门。
初九日晴。饭后诣农务总会。写应酬多件。偕锡兄访朗轩夜谈。
初十日晴。午刻润田邀饭于福兴居,偕至润家为其儿妇诊病。至顺直学堂少坐。壬三邀往其家为女眷诊病。复至乡祠赴李嗣香前辈、刘性庵同年之约。珩来夜谈。卯初二刻,有白气起于西北方,东南亘天,一时始隐。占天家指为兵气。
十一日晨雨旋晴。会客数人。饭后赴医学堂出考试毕业题两道(少阳阳明合病脉不负为顺,《厥阴篇》少阴负趺阳为顺说;《伤寒论》甘草多用炙,《金匮》甘草多用生论)。
归写应酬字。朗轩、作霖来夜谈。书贾以旧书求售,有原板初印《二冯才调集》极精。又有《倪氏笔法杂记》。倪为香光弟子,从受书法,其名号均未标出。此记乃星沙黄文燮彦和所录。凡三十馀叶。论书具有渊源,皆心得语。余近来学书,颇有独得之见。自谓粗窥古人笔诀,证之是记所言,往往暗合,私喜拙见之不诬。倪氏又谓坡公书系用侧锋,又谓右军内擫、大令外拓,亦是用侧锋。实能发书家之秘,从来无人见及。余尝谓坡书出于大令,得此益信。自来名家,或由妙悟,或由相传口诀,所以能造精诣,未有漫无制裁而能成家者。《东方杂志》第四期有《专心》一篇,语语真切。余年垂五十,脑力日减,尤当力戒兼营。今定一为学宗旨,守之终身。
政治学(五十解组,此心究难忘世,不能不预储学识,为异日行政之权衡。兹所列虽有数种书,实为吾精神所萃,寤寐不忘之要道也)。《三国志》(治此三十年,正文、小注略能上口,每读辄有新得)。管子、商君、王荆公三政治家。张江陵书牍。医学(书不厌博,独此道无约守之理)。书法(专习苏书,上规大令、平原)。
十二日晴。午前写匾六方。饭后至朗轩处为其侄诊病。诣农务总会与张远村、李丹孙启用关防发公文三件。吾辈做事,不可有官气,而旧衙门相传规格,则不可无,非此不能整齐有序也。归已日落矣。阅邸抄,知史益三亏欠公项,革职,监追查抄(五弟妇之胞弟)。不怡者竟日。
十三日晴。王俊卿方伯枉谈(新城人。以史学、古文名一时)。吾直著述家也。余久仰其名,俊老亦猥以虚声见许,相见甚欢。昆甫来作半日谈。日落,热稍杀。因至朗轩处复诊,病势大减。夜饭后归。雷电微雨(东城雨甚大)。梅叟适在话兰簃,又久话乃去。
为慎之言:前人论笔法,有所谓拨镫法、修脚法者,其用笔之法自可见。唯作擘窠及数寸大字,须悬肘正锋,此外则是侧锋。勿为书家门面语所瞒也。
十四日晴,甚热。午刻润田邀饭于玉楼春。饭毕偕至其家复诊。又为其邻王姓儿诊疾。发五妹信。朗轩来夜谈。读王朴庄《伤寒论注及附馀》讫。王氏为元和陆师相太翁九芝先生之外祖,师相刻之《世补斋医书》中,校手太疏,余签其讹误几百数。王氏注多出实测,其见甚卓,殊异诸家。日本丹波氏辑义,采《伤寒》注数十家,王注疏解,往往出其范围之外,而证诸心理实验,实觉其信而有征,有功仲圣不小。
十五日晴。立秋节。未刻偕锡兄、铭侄赴三庆园观剧。同人绳扬伶贾璧云之美于余,特冒暑往观,色艺洵可取。热甚,略坐即行,至福兴居晚饭。微雨。
十六日晴。午初赴畿辅学堂行开学礼。未刻赴医学堂与毕业诸生合拍一照。杨绳武邀饮福兴居。炎天驰逐甚苦。朗轩来,见余治《三国志》甚专,谓观兄之专力此书,无怪文思深细,一字不妄下也。余虽愧斯誉,然其论陈志,则得其要义矣。
十七日清晨大雨,旋晴。午刻在精舍邀王晋老便饭。姚石老、罗镜湘、吴质钦作陪(罗、吴皆晋老门下士)。晋老学问深邃,石老论算学及西北地理娓娓不倦,余深愧不如。
晋老以所著书见贻,其《希腊春秋》、《欧战》二种,皆以史汉文法行之,高出留学生所译书百倍,益知中文不精,无一而可。宴罢坐深廊,久谈乃散。吴子清兄来拜(新简甘凉道)。
下张小云先生关书(蓟州拔贡,延课汀、振、闰、樱四孩)。
十八日阴。润田午刻饯胡海帆同年,请余作陪。饭毕至广惠寺行吊。江苏馆答拜俞幼来方伯,因赴崇文门东为润田儿妇复诊,病减而妊脉见矣。闷热殆不可耐,留连至日落时,冒微雨而归。灯下将所校王氏医书各签,录为校勘记,拟呈元和师相。
十九日晴。未刻至农务总会,以办事章程申送农工商部。问陆相病,未见。夜中天高气清,月光如水,俨然新秋景象矣。为子侄讲梁纂《管子》论法立令行一段,指谪时政之弊,语语搔着痒处。文至此,足当一快字。
二十日晴。陈少蘅(佩实)来谒。未刻至三眼井为杜氏点主。归寓热甚,一事不可为。傍晚至太升堂赴金搢臣(笏先。己丑年侄)之约。
二十一日阴雨不定。朗轩午前来,申刻始去。酉刻至万福居赴姚石老之约,请王晋老也。晋老以吐鲁番新出土之唐《张怀寂碑》见赠,其足考证古今处甚多,余别为题跋。
晋老又谓中国哲学莫深于《庄子》,科学莫备于《墨子》(《经说》上下篇)。惜自汉以后,无能阐发之者,遂使欧人居为独得之秘,而我中国出洋留学生,不通中学,群震西学之神奇,殊可叹恨。晋老引余为同调,谓可以论学,余滋愧矣。终局后又至泰丰楼践朗轩约,直登三层楼上俯视城闉灯火,可称壮观。
二十二日晴。晚雨稍凉。兰花又出新翦,夏秋两花,可征得气之厚。阶前玉簪、茉莉、晚香玉竞放,秋香满园,沁人心脾。为张润泽写屏对数件。任栋臣来谈,穷饿无以为生,余恻然赠银元四圆,以周其急。灯下静坐话兰簃听雨,读陈氏《蜀志》数篇,体势之妙,上规龙门,自来唯以高简赏之,不知其时有事外远致,使人寻味不尽也。拟别购一本,用张廉卿、吴挚甫评《史记》法评之,专论其文,导世人知读陈志。
二十三日阴,微雨。赵仙洲刺史来见(镜源。癸巳同年。季申兄托带信来),托其带致季兄信。又复朗存信,交邮寄。饭后至东城,吊铭鼎臣将军丧。雨势甚浓,急驰而归。
钱晋甫来作半夜谈。复雨。书贾张姓以旧书求售,留明刻本《野客丛书》(宋嘉定中长洲王楙),凡三十卷,体例近《容斋随笔》,板本甚精,价三十六两。又有元刻《道园学古录》廿四册,纸印清洁,且完整无损叶,元本之至佳者,索价四百二十两,给以百五十两,不肯售。又买旧钞本《伤寒论注释》两厚册,不著姓名,唯印沈璟、毅斋二小印,不知何许人,当遍考之。略检十馀条观之,颇简当,朱笔旁注及圈点甚用意。三代后官制,以西汉为最善。故当官者多能举其职。迨后汉政归台阁,而三公为具员,渐失其本矣。今之议官制者,盍讨论中国西京旧典乎?广东于十九日有匪徒两放炸弹轰击水师提督李准,伤手及腰际。李负伤跃登屋顶,与相持,毙贼一人,生擒一人,馀党遁去。粤乱已三作矣(一、枪毙署将军孚琦,二、轰督署,合此次而三)。总督张鸣岐恐甚,夜眠屡易其处,日夕忧惧,将成心疾。张由岑春煊幕府,不数年窜领兼圻,既无定乱之才,复无镇乱之胆,临事则张皇而失措,事后则铺饰以邀功。真凡材也。执政唯知受其重赂,付以南疆,亦稍为大局计否?夜雨达旦。
二十四日阴,甚凉。延慎之为振儿诊疾。未刻至乡祠赴陈华甫之约。
二十五日阴。慎之再来诊。申刻至广和居赴刘龙伯之约。灯下为仲恒致瑾叔信。又邮寄延平信。
二十六日晴。振儿热加剧,神昏口噤。慎之屡治不中病。余以为不急下且殆,乃用大承气汤下之,加银花、元参、芩连、僵蚕、蝉蜕,兼清上焦温热。服药一时许,头面遍身俱出白疹(又名白痧),密而且透,大便仍不下,腹高神昏如故。因用前剂加大黄至四钱,芒硝二钱半,峻攻之。傍晚始动,下燥粪秽水半桶,神识顿清,热势亦和。仍用前剂,减轻份量,荡涤馀邪。此二刻真生死机关也,使余手段稍软,则危矣。仲师屡示急下之法,不愧救世圣人。乃作书报慎之,俾增阅历。耿伯齐邀万生园,辞之。未刻赴农务总会,同乡公推余为代理总理,使事权归一。复提议办事机关进行政策。五钟散会,出城至全蜀馆,赴己丑月团,趁西城归。粤督劾厚存堂兄,咨回原籍。
二十七日晴。振儿病势已解,用药清馀邪,净滞养阴而已。朗轩来畅谈。作《张怀寂志》考证,题于下方,付装池。连日车中看《伤寒注》钞本,融贯正当,可称善本。作序书于简端。
二十八日阴。饭后至北城拜蓟州张小云拔贡,延课汀、振、闰、樱,下初一日开学请柬。雨大至,逆急点而行,高坡泻水入沟,崩腾如瀑,淋漓归寓。少息,题崇效寺妙慈和尚牡丹卷子。余近日适读《才调集》,因检其中牡丹诗六首录之,不特余可藏拙,亦冀
他人守崔颢题诗之戒,相率搁笔,或为徐凝洗恶诗耳。夜雨达旦,檐溜琤琮,花木滴沥,倚枕静听,清远如在山中。
题唐张怀寂墓志此唐长寿三年茂州都督府司马张怀寂墓志。宣统二年十月,在新疆吐鲁番厅三堡地出土。府君上阙一字,据文知其姓张。太宗贞观十四年秋,侯君集平高昌,其王麴文泰降,以其地为西州,治高昌县,即汉车师前王庭。则天长寿元年,武威军总管王孝杰讨吐蕃,克服龟兹、于阗、疏勒、碎叶四镇。志中怀寂三代皆仕高昌,所云伪右卫将军绾都、曹郎中等,皆高昌官名。麴氏官制赖此略见。所云夺情总戎,充武威军子总管,乃为王孝杰裨将从克四镇也。又云葬于高昌县西北旧茔,考今三堡地东南,有一古城,土人呼为唐王城,证以此志,即唐西州治也。前人在迪化府掘得唐碑,知府旧城即唐北庭都护府治所。今又据此志而得西州。碑志之有益史学如是。夫怀寂,一西域裨将耳,殁于幕府,葬于高昌,安得闻人硕士任铭幽之选。今观其文藻之茂美,楷法之坚凝,虽中土无以远过。何唐文之遐盛耶?意者军府良记室之所成欤?宣统三年闰六月,新城王晋卿方伯归自新疆,以拓本见赠,爰考证以付装池。大兴恽毓鼎记于太平湖畔寓庐。
二十九日晨,雨始止,旋放晴。评阅医学堂毕业国文课卷,吾以见中国文字之将亡矣,不能不太息痛恨于创议废科举、立学堂之大老也。写应酬字十馀件。
七月初一日晴,傍晚风雨交作。未刻张先生开学,酉刻设席请先生(郑先生、李丹孙、史荫之、田凌槎、范隽臣、锡三、珩甫、三兄作陪)。灯下写扇三柄。临秋碧堂苏帖。
初二日晴。春兰再花,香满庭宇,静坐厅事以领略之。饭后为王爵生同年贺嫁女喜。
城外泥淖及踝,马车不能行,因未赴医学堂,作简约新甫、龙伯明午广和议事。灯下复瞿肇生同年柬,论医道。旬日来,就枕之先必读韦縠《才调集》数篇,以定心气,则情和而易睡。愈读愈入味,则长言咏叹,书之简端,盖余诗境略进矣。
初三日晴。至长椿寺行吊。午刻约新甫、龙伯广和便酌,预算医学堂经费,决议缩小范围。在衡裕少坐。灯下书徐孝子像赞两叶,应花农前辈之求也。放翁诗沉郁秀劲,能传少陵衣钵。历来选本以《唐宋诗醇》为最得其真面目,惜抱翁所选亦精,唯止七律耳。
梁氏所出《国风报》,近数期殊减色。题目既穷,议论亦乏精采,似觉江淹才尽。其录《国会与国民关系》一种,连篇累牍,至六七期而犹未竟,尤非月报所宜,易使读者生厌。
法令文牍占一册之强半,皆钞自官书。中西纪事,皆钞自各报。文苑无非瘿公、尧生、钝宦数人之诗,竟似为罗、赵、冒刻诗稿矣(赵诗不足传)。且皆流连风景,无关宏旨(愚意诗不必专录今人。宜取其有关文献者,或发潜阐幽,亦无不可)。小说《巴黎丽人传》,支冗平衍,格格不能吐。此报竟成弩末矣。余故以《东方杂志》代之。
初四日晨雨旋晴。午前至三圣庵行吊。未刻诣农会,发致各县分会公文廿六件,又咨内城总厅一件。五钟至庆升,钱仲甫作东,听谭鑫培《鱼肠剑》,散甚早。接门人张伯寅(祖诒)洪洞书并伴函。灯下读《吴志》一卷,并裴注字字入目。虞仲翔以鲠直贾祸,固不善自全,然其呵于禁,詈糜芳,想见其嫉不忠之臣如仇,壁立千仞气概,吾辈不可无此胸次。张温得罪,诸葛公谓其由于善恶太明,清浊太分。此非教人混沌模棱也,嫌其圭角过露,不能容物耳。寓精明于浑厚,斯为君子。翻传注中附朱育会稽对一篇,词采华赡。
汪容甫广陵对疑即脱胎于此,然不能若斯古茂也。陆瑁女郁生许嫁张温之弟张白,夫亡守贞,姚信上表请褒为义姑。此为贞女请旌之祖。义姑之名甚新。
初五日晴。午后至辅仁私塾开学。闻笏斋到京,下榻江苏馆,因往访之,畅谈别后
事。又至津浦铁路公所议事。灯下写扇三柄。读《诸葛恪传》。
初六日阴。未刻偕锡兄至新丰观剧,仍系仲甫作东。谭伶演沙陀国请兵至收周德威,真绝唱也。凡旧排相传之老戏,无不入情入理,其关目皆极完密,不似新戏之脱支脱节,无理取闹。今之维新少年,目无古人,其实何曾梦见。归后仍读《吴志》一篇。吾于《国志》亦几韦编三绝矣。
初七日大雨彻夜,复一日夜不止,河决田潦,深可忧虑。竟日坐话兰簃与锡兄话雨。
阅医学国文讫。廿四卷中,粗为清通顺适者,两卷而已。斯文至今真大劫也。
初八日竟夜淅沥,清晨竟晴。儿辈来报,太平湖水拍岸平堤矣。吕舜臣表舅自鄂来,作半日谈,述史益三监追查抄事甚悉。老河口榷厘,筹赈局提调,皆优差也,反得恶果如是。倘当时不谋此差,不过境况稍难而已,何至撄谴破家。祸福相倚,可危之至!世人亦可知所自处矣。五弟妇甫丧所天,归家宁亲,复丁斯厄,何以堪之。闻已迁居小屋,情况可知。夜赴郑叔进手谈局,稍负。
初九日晴,骤热。复方燮尹上海书。批阅医学妇婴科卷。善卿叔祖自浙来,一别十九年矣。发已斑白,话旧惘然。未刻至嵩阳别业,赴盛萍旨前辈约。晚,又赴任翼臣大观楼约。偶在书斋检书,得彭文勤《五代史补注》(文勤发其端,门人刘氏凤诰足成之),端坐读之,遂尽一卷。此注体例一仿裴世期《三国志注》,以薛史《五代会要》、《册府元龟》为主,以唐末至宋初各笔记为辅。所采书二百馀种,五代著述,备于是矣。作史书读可,作说部读亦可。读一书而群书皆萃,真快事也。五代去唐末远,典章法制,结唐开宋,亦自灿然可观。欧史概从删削,殊不满人意。若以此注颁之学官,列为正史,则新旧《五代史》皆可废矣。此为余生平酷爱之书。
初十日晴。先妣忌日拜供。钱晋甫、刘壬三两局皆辞之。批阅妇婴课卷毕。傍晚散步太平湖畔,水势大可观。公善堂有公产小宅在方壶斋,误赁于陈桂荪,著名贫而无赖,积欠房租年馀,房屋日见倒败,索之不应,逐之不能。余不得已,转卖于开泰金店胡席卿,价银壹千两,以其款在银行储蓄,月收子金五两,既省征收之烦,复免修葺之银。计亦良得。于今日写契成交,特记于此,以备稽考。梁任公创立中国六大政治家:一为管子,二为商君,五为王荆公,皆卓然政治伟人,名实至为精确。馀三家不知何属。李氏岳瑞乃以诸葛忠武侯(三)、李卫公(四)当之。忠武犹有立法规模,卫公则不过名臣而已(李所撰述,尤不足言),安足称大政治家?余意此席当属西魏苏绰。魏自永熙西迁,纲纪扫地以尽,绰佐宇文氏创制立法,修礼教,定官制,粲然明备。如租庸调之征,府兵之设,经国远猷,开唐代兴王之制,创文案朱出墨入之法,行之千馀年而未改。虽设施限于偏霸之局,允为政治大家,求之异代,颇罕其匹。惜余懒于著述,未能泐为专书一发明耳。
十一日夜雨达午。过中元节,祭神祀先,荐茄饼。饭后赴旅京教育会。又至太升堂祝金汝翼同年六十寿。城外泥淖没踝,手握成茧。舜舅、梅叟、南园来夜谈。武阳水患县巨,饥民数千,里中方办急赈,余旧存两邑赈款一千两汇寄八叔散放。特出单布告京宫。
十二日晴。栋臣来谈。饭后写屏对六件。笏斋来拜。傍晚偕锡访朗轩,同饭于玉楼春。四川争路风潮甚烈,以先帝有铁路归商民自办之谕,据此抵抗,集会数十处,不下十万人。川督驰电告急。此策创于邮部盛大臣,曾署名负责任。今当责成盛大臣妥办,不能办,则辞职,始合建国务大臣之本意。乃似以朝廷当其冲,监国忧烦,而部臣袖手,何必多此改制耶?十三日晴。饭后梦陶丈、朗轩来畅谈。申刻至乡祠赴嗣香前辈之约,与笏斋同车绕正阳门而归。珩又在此剧谈至夜半。
十四日晴。门人黄补臣自汴来。饭后偕锡兄至万生园赴陈幼衡之约,啜茗于豳风堂。
赏兰于温室,饭于燕春园,归已上灯。晋甫兄来作半夜谈。盛杏丈来简,江南水灾之后,米价每石至洋十一元,三百年所未有。常、昭两县民因而暴动,心甚忧之。天时如此,人
事如此,犹复侈谈立宪,举内外政而纷更之。我瞻中原,蹙蹙靡所骋矣。中夜悲愤,不禁泪下。新学小生,以此愚监国而骗功名;监国阁臣,以此自愚而忘宗社。人心尽去,宪将谁立耶?晋甫述家世旧事,甚可记,客去记之。康熙时,海盐俞检讨(长策)典试江右,钱文端公(陈群)其婿也,从入试院阅卷,手植桂树四株于衡鉴堂前。阅十馀年,文端亦典江右试,四桂发花甚盛。其从子箨石宗伯,以副榜困于场屋,年四十五矣,从文端入阅卷,闻文端种桂故事,亦手植桂两株以志之,大为胥吏仆从所笑,且面斥之曰:五十老副榜,理宜安分,奈何不知耻,妄欲效主人所为乎?宗伯一笑而已。既撤棘,方伯某公(记系旗人)
上谒。文端素清简,只携二仆,适皆以事出,无已,倩宗伯持茗器敬客。方伯骤睹,则大惊,杯不觉堕地,毛发毕竖,仓皇而出。询其仆,知为宗伯,老副榜耳。私怪二品大员,何畏之若是。详记其姓名。越两年为乾隆壬申,三月举乡试,八月举会试,宗伯遂联捷成进士,以南宫第二人点传胪。甫留馆,即典江右试。所植两桂,花更荣于四桂。大喜,复补两株。数年后擢侍郎,再典江右试,则八桂俱荣。江右传为科场佳话。适闽省亏空案发,缺帑至数百万。宗伯奉命查办,则某方伯已督福建。查实复奏,上震怒,诛总督。先是总督闻派星使,知为公,悚然曰:“嘻!死矣!”可见数已前定也。
十五日晴。巳刻至畿辅学堂行毕业礼。礼毕照像、午饭。在乾祥米庄定米二十包(上米每石银七两三钱,次米银六两六钱)。会馆答谒舜舅。
十六日晴。饭后至医学堂。申刻至安庆馆(皖人新造,即从前文昌馆地),赴贞盦之约。
十七日阴。午刻壬午公局,在乡祠公请刘益斋观察、刘佩五太守,皆到。微雨滴荷叶声清脆可听。登高楼第一层望烟云迷濛入画。
十八日晴。皇上入学,悬龙旗志庆。书房暂在补桐书屋。上先御含元殿(皆在南海瀛台),三师傅、御前大臣、内务府大臣行三跪九叩礼恭贺。礼毕,步行至书屋中间,在至圣先师神位前行礼。入书塾,向师傅两揖,师傅答拜叩首。升书座,向南。师傅旁坐。
内发《孝经》一部授读。先授三句(孝经。仲尼闲居。曾子侍坐。外间《孝经》无“闲”
字、“坐”字)。上不甚上口,乃改用蜡笺所裁字方。陆师傅书此十字,逐字授认。上只能识四字,往复理熟,乃退。伊教习(授清文者称教习,不称师傅)先授清文,上能记两字母。向例,师傅坐授,教习则立授。此次奉皇太后懿旨,亦赐坐焉。饭后至江苏馆祝王书衡太夫人寿。至农务总会。复魏梯云一函,为争香山健锐营地事。申刻与梅叟、梦陶丈、朗轩在精舍公请笏斋。顾渔老、钱新甫、冯润田、冯昆圃作陪。四川争路风潮甚烈,十四日聚众攻督署,毁之。制府避去。川民相约不纳租税,大吏连电告变。诏催督办大臣端方入川弹压晓喻。闻端带两营而行。此殊非计。两营乃张彪所统军,素乏纪律。吾恐保卫则不足,启祸则有馀,乱其始此矣。河决固安口门三百馀丈,吉林、湖南北、江、皖皆大水,灾祲洊至,新政厉行,呼吁无从,但增悲愤。
十九日阴,微雨。延黄海峰为夫人、孙女诊疾。又偕至大女处为外孙女诊疾。未刻至广惠寺行吊(梅叟弟妇)。归写赵次帅、王次篯两信(荐史印之于鄂省尽义县)。朗轩作半夕谈。闻川电已断,朝廷不复得西疆消息矣。晋抚陆申甫同年来谈。
二十日晴。未刻讲官在全蜀馆团拜,请笏斋,余亦作客,尽醉而散。申刻复至畅叙园赴陈华甫约。川民大乱,宣告独立。命赵尔丰剿办,端方率兵两队入川晓喻。闻川省新军警兵皆民党,恐不服调遣,反助贼焰耳。
致吕幼舲同年柬杏公所处地位甚危,唯速自请罢斥,稍占地步。弟苦于上谒不获见,公盍以此参末议乎?若再优柔不断,恐将受其乱矣。弟与杏公休戚相关,始肯进此逆耳之言也。
《左传》:宋左师之告华亥曰:女丧而宗室于人何有?人亦于女何有?二十一日阴雨。巳刻至顺直学堂,甲班诸生行毕业礼,余率全堂职事员诸生十七人,在至圣先师位前行三跪九叩礼,学生向余等三揖,发文凭,余及壬三宣训辞,勖以立品进学。合摄一影而散。晋甫来夜谈。
二十二日寅刻雨,竟日未断。宝惠在养心殿引见,奉旨升补陆军部员外郎,钦此。
从前以进士分部,有十馀年始补主事者。今宝惠资不及四年,而已连擢两阶,际遇胜老辈多矣。可不谦谨以承之哉!开发报钱廿七千。门人吴厚庵(丙炎)自鄂来,三兄过谈。傍晚访南园,偕饭于六国饭店。园梨已熟,摘取一百馀枚,先荐菩萨、祖先,然后合家分啖之,鲜脆多汁,真解渴佳品也。
二十三日晴。午前会客。午后东城答拜各客。访晋甫作夜谈。平湖陆春江中丞曾宰山阳,有循良之誉。调宰上元,绘《山阳遗爱图》以志之。仁和赵粹夫太常时守江宁(粹夫先生中道光甲辰举人,为先大父典试浙闱所得士),题诗云:“太守庭前唯一鹤,宰官堂上有三鱼。两家清献风流在,愿与良朋共勉诸。”一琴一鹤,宋赵清献作守事。三鱼堂,困朝陆清献堂名。清献宰嘉定、灵寿,皆有惠政。诗切赵,切陆,切知府,切知县,而两公皆谥清献,使事天造地设,确切不移如此。(晋甫述)
二十四日晴。写尺馀大额十字。上大伯、八叔书,又致郭寄坪书,均交邮寄。端侍郎沙市来电,署川臬周善培被乱党所戕,统制朱庆勋自尽(〔眉〕后知此说不确)。朝旨催端入川,起前总督岑春煊会同赵督平乱。唯岑既无名位足以节制,又无兵勇可以调遣,仅饬其乘轮逆上,单骑入川,恐难得力也。以余测之,成都恐已失守矣。宝骏创立家庭字课已十五期,余为评定甲乙。自夫人以至小儿女,无不聚精会神从事笔墨,吾家遂成一写字世界。
二十五日晴。医学堂甲班生发毕业文凭,本定巳初刻,适值禁卫军自操场授标旗后拔队回南苑,整队出宣武门,车马不得出石驸马大街东口。禁兵万人,十一点钟始毕。午刻因宝惠升官祭祖。吉甫来贺。未刻至闽学堂旅京教育总会,众推余连任会长。至医学堂,与龙伯率诸生向先师神位(岐伯、仲景)行毕业礼,因发文凭。余宣训词,勉诸生精益求精,不可以毕业自足,自欺以误人。余本定五年毕业,而诸生迫不及待,且已有悬壶行道者。倘因所学不精而杀人,余之罪大矣。又至天寿堂行吊而归。复庄心安丈书。灯下定医学会实行研究章程六条。顺直学堂毕业诸生,由督学局给优廪各出身,衣冠陆续来谢。
二十六日阴。丹徒周振先(〔眉〕字树声。翊臣之弟)来见,以知县分发河南。己丑同年吴獬之孙广南(〔眉〕名沆。审判厅录事)来谒。吴同年今年七十一矣。未刻至方壶斋赴荫北之约。赵叔泽丈及剑秋招饮,辞之。朝廷措置川事颇张皇,已命端方,复起岑春煊;又寄谕滇督李经羲援川,李以不能离滇辞;旋又寄渝陕抚钱能训援川,钱以栈道不便行军辞;又谕粤督张鸣岐分兵援川,张以粤乱方棘辞。阁臣不明地势,不达军情,故疆臣多不受命。大局如此,深切杞忧。
二十七日阴。午后约延铁君、徐贞盦、何梅叟、杨少泉、刘龙伯、钱仲甫赏兰。客散后,梅、仲两君谈至夜半始去。仲甫素嗜张夕庵山水,余因出所藏《凫芗诗意图》十二幅共赏之,仲甫爱玩不释。夕庵作画,极合于泰西画家皴染之法,盖得力于吴渔山。
二十八日晴。巳刻与嗣香前辈,仲鲁、性庵二同年在乡祠合请陆申甫同年,未刻始到。固安被水甚惨,同人议放急赈。有李君香甫自固安来(李即县人),因招之,详询灾状,大约饥民不下七万人,非宽筹赈款,不足拯救也。至万寿西宫贺润泽娶儿妇之喜。雷雨骤至,在恒裕少避。又至石桥别业,赴锡聘之丈、延子澄、景佩珂、伊仲平前辈、郑叔进之约。自笏斋、申甫到京,余无局不在配享之列,征逐为疲。川督电通,城围略解,唯乱党四起,一时尚难平靖耳。
二十九日晴。饭后至长椿寺行吊,顺为连雨亭诊病。归寓,张芝生来久谈。灯下朗读《史记》诸表序,足称雄宕二字。欧公《五代职方考序》,酷摹《汉兴诸侯王表序》,然字外出力处,则去之远矣。邓完白习篆隶,每晨起磨墨一碗,一日间用罄乃已,如是者八年。钱献之习李少温《城隍庙碑》,熟摹精思,至梦少温授笔法。前哲一艺之成,必专心若此,乃造其征。余于医学、书学,皆稍有所窥,而心轻意活,从未破除一年半载之力,下苦工夫,安能容易成家?书学不过欺世盗名,医道则直误人而已。思之愧奋。接常郡一府两县募赈捐信。
八月初一日阴。先大母生辰拜供。申初刻至嵩阳别业,赴程玉川、刘龙伯之约。灯下写大对两付,为延澄老写诗一纸,寄延平书。接史持叔电。读《魏志•杜畿传》,注引《魏略》所叙两段,殊有别趣。陈氏俱削不载,而叙次独得其要。守河东一段,上掩孟坚矣。曹涤新(根荪亲家长子)以所纂《集权资宪通史》排印本八巨册相赠,择录三鉴九通之合乎立宪法制者,分门编纂,间下己意,学子得此以研求法政,颇收融贯之功。涤新费十馀年之力而成,可谓好学也已。
初二日夜雨达旦。笏斋来谈。余出近年所得书画共赏之。未刻己丑团拜。在石桥别业公请陆申甫、袁观臣(用宾。壬午、己丑乡会同年,历宰蜀县,过班道员)两同年,宾主三席。晋甫来夜话。
初三日阴。袁观臣同年来久谈,盛称蜀中天时物产之美,生活用度之廉,为之神往。
饭后至东城祝周采臣太翁寿。又赴农务总会商办固安急赈,作函致盛大臣,乞免车站铜元运费(铜元十万枚)。又函致丁大京兆订会晤期。为景佩珂令嫒诊疾。
初四日晴。天长孙嵩龄来执贽(字申伯。庚子、辛丑举人。邮传部小京官)。午后林叔鸿来久谈,论事多通达语。傍晚至东城祝晋甫六十一岁生日。酉刻至史家胡同赴绍仁亭同年之约,与笏斋同车而归。珩甫在此。笏斋赠摄影坡公小像一纸,元至正中白莲寺佑上人所绘,须眉古雅,衣折曲劲,自是当时高手。厂贾索价三百金,笏乃留两日而影之。
初五日阴。未刻与嗣香前辈约齐,同访丁大京兆,商拨备荒经费银十五万两,为急赈及冬春赈抚之用,灾民庶几得生矣。又得杏丈复书,车站允免铜元运费。出城吊裴绚臣。
绚臣今年丧妻殇子,旁无兄弟,仅存堂上七旬老母一人,临丧不胜哀怆。询其病状,初一晚尚出赴宴,醉饱而归,猝然昏卧,不能言动。医以为气虚中风也,人参桂附杂投,次夜即殒。余按此为饮食填塞太阴,乃值气郁不舒之际,骤食过饱,遏脾使不运行。脾系不灵,周身经脉皆阻,正如钟表之机轮,或阻或滞,则全副机关悉停也。唯用大剂承气下之,大便一下,机关即活,其病霍然若失。余曾治吴雅初妹丈家乳妪,外证悉类中风(口眼亦斜),幸未进燥补药,即以大黄、芒硝、厚朴、枳实峻攻之。夜半畅解,次日诣余处叩谢矣。时医不知饮食填塞太阴之名,概以为中风,而进祛风开窍各药,甚者必用参附,无不壅阏而死。前年直督杨文敬即此病也。冤哉,冤哉!吉甫内弟犹力执庸医之言,指为虚证。
余谓三十馀岁迂谨之裴绚臣,素无疾病,作鰥夫近一年,旁无姬侍,何从而虚?业以参附杀之矣,而犹诬以虚名,恐冤魂将痛哭于九泉也。灯下详识之,以告后之患此病者。
初六日晴。为刘蔥石题《枕雷图》引首。唐韩滉在蜀得坚木,制大忽雷、小忽雷各一(其制类琵琶)进于文宗,流传至今,皆归蔥石。林畏庐同年为绘此图,蔥石复详记其事。饭后至佩珂处复诊。出城至林叔鸿处道喜(新妇为景月汀将军之女)。归寓,三兄在此,同吃肥蟹。灯下为朱象甫题其曾伯祖茮堂先生青衫旧迹卷子,用御制墨及明方子鲁墨浓研书之,行间皆有蓝紫宝光,乃知坡公最重用佳墨。
题朱茮堂先生青衫旧迹卷子,为象甫世仁兄作此卷乃茮堂先生作秀才时,应古学之试卷。正场卷,旌节花赋,以“花号旌节,种自仙人”为韵;
拟陆元佐新刻漏铭;拟郭元振古剑篇七言古。复试卷,梅炎藻夏赋,以题为韵。红绫馆试帖诗,二乔观兵书便面。吴彩鸾写韵图便面,七律各一首。先生正场卷白记云:是日经古、诗古合考,准继烛。
余已交经古卷,接烛写诗赋。学使刘文恭公查号至,见诗赋,虽未誊真,而草稿甚清楚,谓明日将起早,即以草稿付幕友评阅。榜发,擢为第一。随后始补正文。其年嘉庆庚申也。先生官漕督日,得此两卷,装成长卷。自题曰“青衫旧迹”。老辈题跋甚多。象甫为先生曾侄孙,此卷已传三世。而象甫征题,余实开始。
经济闳通校舍开,谁从妃俪斗心裁。数篇剩有当时体,认取承平好秀才。
巨卷牛腰入箧中,姓名同付碧纱笼。宝藏手泽尊前辈,犹见乌衣子弟凤。
初七日晴。宜兴周笠航(志恭)来见。筱棠师之堂侄,以通州师专祠为自治会占据,请余约同乡具呈顺天府保护立案。笠航言,光绪初年,在京卧病垂危,先君力疾诊治获痊,终身不忘此恩。筱棠师与先君至交,目击贫困之状,以致憔悴忧伤以殁,深抱不平。壬午秋,不孝捷京兆试。师以府尹充监临,余往叩谒,师握手大呼有天道,几至泪下。老辈之重风义如此。饭后,桂月亭同年过谈。客去,即赴东城张振卿年伯之召,八点钟始归。振丈席间话同治末年朝事,娓娓可记,当详识之。余所立辅仁改良私墊,呈请督学局立案,已蒙批准,毕业后升学。
初九日晴。澜笙太叔祖、寿臣叔祖、许仲恒、承庆侄,均自津来祝贱辰。傍晚,子女儿辈设筵为余暖寿。
初十日晴。余四十九岁生日。宝惠传集喜连成班效彩衣之戏。晨起在菩萨前、祖先前行礼,合家叩祝。十一钟开戏,两钟散戏。男客二百廿人,收礼三百五十馀份。余于事前并未敢声张,而亲友乃闻声踵至,于此见同人相待之厚也。朱桂卿前辈赠联云:“进退之际,雍容可观,今是昨非,抗志直同蘧伯玉;君国为怀,反复致意,独醒众醉,放怀休拟屈灵均。”何梅叟、刘浩川均有赠诗。接大兄电,兼护延建邵道。
行年五十,记性大减。自今日始,定为课程如下:细看《资治通鉴》。精研各种医书。编著《孟子大义通》。
达则为良相,穷则为良医。
用我则施之政事以济一时,不用则垂为学说以济百世。
十一日晴。惫甚,晏起。午刻至嵩阳别业赴陆申甫同年之约,兼摄影,皆己丑同年也。
十二日晴。亲友陆续来补祝。未刻至医学堂听毕业学生王铭鼎讲生理学,语颇明切。
申刻借恒裕请澜翁及初十日格外出力诸君,夜半始归。
十三日晴。写应酬各件。午正至西车站送申甫同年。归路访笏斋久谈。公度、朗轩来夜谈。
十四日阴。至董五叔岳母处,昆师母、元和师相处叩节。至荣相处答谢。
十五日晴。晨起祭神。饭后为三兄贺节,为锡兄祝寿。月上时祀先,助祭者男女三十馀人,可云盛矣。阖家拜节。夜饭后率铭、骏、襄、纶、懿至春仙观剧,演《渡银河》,灯彩极佳。归已四鼓,月明如水,凉透衣衫。
十六、十七日失记。
十八日晴。王晋卿方伯来谈。晋老令祖仲三先生名振纲,道光戊戌科会元,与先大父同年。余为晋老叙之,欣快不置。科举既废,年世交渺不相属,情谊索然。故余于先人年世交视之极重,稍存王谢风流也。晋老赠余六朝人写经墨迹残卷三十七行,系从吐鲁番三堡地沙中掘而得之。所得经卷极多。有系以年长姓名者,乃北凉沮渠无讳时所书,有承平三年、承平十五年款识。考史,北凉沮渠牧鞬既亡,其从子安周率部落西徙,称大号于西域,即今吐鲁番地,传子无讳,为柔然所灭。承平纪年,史所失载,不意千馀年后,忽
从沙漠中发现,真快事也。此残卷,字在楷隶之间,时存蝌蚪遗意。今人得宋板书一册,珍同球壁,若唐刻本已绝天壤,矧六朝时墨迹耶?向得敦煌唐人写经六叶,诧为奇宝。今则话兰簃中,当推此为秘笈第一矣。午后至尚敬臣家祝立夫年伯七十六岁生日,因留观剧,夜半始归。
十九日晴。午后访张知庐、范棣臣,接收旅京教育公会文件。酉刻至鸿丰堂赴王晋老之约。闻十二日嘉定府、雅州府相继失守。午前无云而雷,兵象也。
二十日晴。午后附快车赴津,仍下榻仓廒,澜翁及玉山侄来接。阅报纸,叙州府失守。川事糜烂至此,朝廷犹不肯罢斥赵尔丰,别简有威望之员,岂竟弃川不顾耶?在火车见月出时其色如血。与董子安同车,下车子安即约聚丰园晚饭。
二十一日晴。十一钟始起,下床即接宝惠快信,知革命党于二十日黎明据武昌省城,总督瑞澂弃城遁,湖北提督张彪继之,藩臬以下不知下落。奉旨革瑞澂职,仍署湖广总督,带罪图功。命陆军大臣荫昌督兵赴援。午后拜客,晤傅提学,为顺直学堂常年经费四千金已由谘议局提议通过,求其照拨。又晤沈冕士、翁笏斋。
二十二日晴。下床复接快信,知宝惠蒙荫大臣奏充行营司令处秘书长,即全营总文案也。平时受其识拔,得荣名,食厚糈,患难相从,分所当然。余昨见荫公督兵,即知宝惠必有是行矣。午刻饭于第一楼,主人八人(戴宾臣、徐六皆、谢受之、董子安、周季良、王言伯、邓豁然、许仲衡)。四点钟附快车回京,七点三刻抵东车站。到家见宝惠意气甚壮,心为宽慰。又闻汉阳县城失守,铁厂、枪炮厂俱为所据,匪党推黄陂黎元洪为首,系新军协统。记名提督伪授汤化龙为两湖总督(汤系甲辰进士,法部主事奏调内阁法制院,现充湖北谘议局长)。瑞澂初六日即遣全眷回京,尽载贿而行。十三日闻有革党起事之信,移往楚豫兵轮。昼在署办事,夜宿舟中。十九日搜杀党人未毕,忽闻枪炮声,仓皇出城。
藩臬以下官或遁或匿,无一守者,匪党坐而得之。三百年来弃城逃走之速,瑞澂首屈一指矣。
二十三日晴。一日谣言葚多,传某某处皆兵变失守矣,或系伪电,或出讹传,均无其事。外城吴厅丞(篯孙)张皇失措,勒停唱戏,讥察行人,而无识无胆之京官,挈眷出都。邮传大臣复欲停止京津火车,一时人心摇惑,市面大扰,银行、钱店纷纷兑取银洋,周转不灵,遂致接踵闭门,钞票竟成废纸,甚至大清银行钞票亦不收用,是无国家矣。米价飞涨至每石银十二两,若非巡警得力,则剽兑刂横行,辇下不乱而自乱矣。朝旨起袁世凯督湖广,岑春煊督四川,革瑞澂及统制张彪职。
二十四日晴。市面梗塞如昨。晨起宝惠叩辞入署,未刻从荫大臣乘专车赴彰德,与项城面商办法。陆军第一镇、第六镇及抽调各镇兵队陆续开发。午刻至大顺永布店借现钱二百千,店中掌柜邀饭于便宜坊,饭毕在恒裕略坐,锡兄亦至,未刻偕至畿辅学堂开第六次旅京教育公会。闻瑞澂出洋十二万元,求各国领事保险,德英两领事均鄙贱其人,不屑保,俄人保之。瑞为宣宗朝已故两广总督大学士琦善之孙,英吉利之陷广州,琦善实启之,固失地辱国之世家也。真所谓谬种流传矣。
二十五日晴。作书致民政部大臣代筹维持市面之策。桂大臣张皇特甚,符调城外旗兵入城,屯扎以备巷战。见者转滋疑骇。匪徒果陷京师,尚能巷战乎?徒增焚掠而已。得宝惠电(惠每日密电陆军部,由部照录一份送余),荫帅在彰德驻师一日,与袁帅面商剿抚事宜。李新吾来谈,述鄂事颇详,盖得于归自兵间者。瑞督既遁,藩司连甲踵之,匿于兵轮,弃眷口于藩署,闻已被难。学使王寿彭微服匿于谦祥益绸缎庄(山东人营业)。臬司马吉樟衣冠坐大堂,骂贼求死。贼谓之曰:“汝欲作忠臣,无此便宜事!”牵之下,迫令出署。次日,贼就谘议局开议院,马及武昌府赵毓楠,俱为贼胁,莅院监临。财政处高松如为贼所囚,盐道黄祖徽无确耗(〔眉〕廿七日报纸谓,京中得黄电云,全家无恙)。此全城大官现象也。邮部盛大臣忽接革党密电,嘱其转运粮饷。盖密电本落贼手也。盛得电大惊颤。
革党照会各国领事,请守中立,且过江晤商。领袖者德领事不肯承认。美领事以美之教堂、商业多在省城,渡江见之,欲借以详查。匪党排队鼓乐迎入,美领睹死尸遍街巷(皆旗兵之被杀者),怫然曰:“公辈自命文明,乃残杀无辜若此,岂文明举动乎?”归告诸领曰:“此草寇也,不足成大事。”遂俱不承认而议驻兵保租界矣。晚饭后至濮处为二侄女诊病。
二十六日晴。度支部发银二百万两,以百万维持官银行,以百万发商会维持市面,人心稍定。言官相继论瑞澂、张彪罪,请诛之,以申国纪。讲官中乃无一疏,西掖为五色矣。瑞为泽公姊夫,袒甚力,恐国法不能及也。午后至北城祝希文四叔岳生日。七点钟至总布胡同赴法友铎尔孟君之约,同坐为姚石荃、刘幼云、宋云子诸公,论学甚洽。铎君嗜中文,尤嗜理学家言。架列书数十部,皆经史性理也。孟楫侄尽质其所有,仓猝南归。少年人无胆气一至于此,安能任大事耶?二十七日晴。得宝惠电,大营驻武胜关,前军已达江岸。太白经天。午后至北长街祝华壁臣太翁、太夫人双寿。归途过农会,遇诚裕如参议,相对久谈。又为二侄女复诊。
命宝铭代谢南城客。
二十八日晴。前军马继增、王占元与匪战于刘家庙江岸(距汉口不远),败之。革党在省城毫无举动,闻黎、汤均已遁去,大约溃散在即矣。午刻至医学堂饭,听黄教习讲《伤寒论》一堂,据陈修园笺注,余甚不惬意。学堂讲议须征辑各家言,听学生自悟,切忌囿以一家之说,使心光、眼光俱为陈言印定,况修园并不能自成一家乎?二十九日晴。命宝骏代谢西城客。季超丈来告急,以现银八两济之。又济三兄银五十两。连日发八叔信,又五、七妹信。傍晚至惠丰堂赴刘壬三之约,半席先行。至六国饭店公饯华德交通社会计员什佛尔君,中国人到者五人,德国文武十七人。中席,余起立演说,众拍掌,皆举杯三呼万岁(此以华语代其意也。德语为“呼脱儿拉”,系欢呼相庆之意)。
三十日晴。此一月中,前十日过生日,中十日过节、赴津,后十日闻乱,遂荏苒度此凉爽光阴矣。萧隐公来畅谈,论学甚有益。乃知《论语》之言,真无一丝罅漏。隐公说“孟懿子问孝”一章,极得圣意。宋儒“天下无不是的父母”一语,自是教孝极则。然如孟懿子者,其父苟附和季氏迫逐其君,亦将谓之“无不是”乎?亦将以“无违”为正乎?我夫子以礼字范之,固是对针三家,实立万世之大防也。宋儒所言,真觉赅括不住矣。闻梅叟病,往视之,至则梅已出门,顺道谒张晓颿年丈,则已移家,怅怅而返。灯下为宝铭说《伤寒论》大义。复大兄信。
九月初一日晴。巳刻,日有食之,午刻复圆。约郑、张二师、锡兄饭于白肉馆(俗名沙锅居,在缸瓦市,百年旧肆也,专卖猪肉各种)。许仲恒与其侄渭良(师熊)适至,因偕行。时交午正,肆肉已罄,拒客不纳,改饭于同和居。饭毕诣农会,与锡兄遍观试验场。
归途值资政院散会,冠盖纷驰,兵队归伍。闻监国未莅会,庆邸亦在假中。阅报纸论瑞澂事,司道相率逃匿,有至京者,朝廷悉置不问,尚得谓有法纪乎?既无法纪,何以立国?悲愤填膺,手足俱冷。祖宗三百年缔造艰难之天下,以三年而尽弃之,岂能不哭?恨不呼列祖列宗,放声痛哭。接宝惠电,大营进驻花园,距湖北孝感县不远矣。又接惠信,由陆军部送来。军书旁午,已三昼夜不能安眠,唯兵多而精,甚足欣慰。当即复惠一信,仍托部中附递。接延平信并银元汇票,两次合银五百两,项节妇存款也。又接七弟妇信,因里中谣言甚多,人心皇惑,拟促骏归,取决于余。即复寄一纸以安之。灯下写曾文正四言三十二字付宝骏,其文曰:“后有毒蛇,前有猛虎,神定不慑,谁敢予侮。岂伊异人,日对三军,我虑则一,彼纷不纷。”阅邸抄,仓场侍郎宽储仓谷疏,剀切得体要。南漕改折之议,发于冯景亭《校邠庐抗议》。近来一般学者皆力主此说。观于京师偶有警耗,外米不至,奸商居奇(前十日米价涨至每石银十二两,而犹不得米),倘使仓庾空虚,都下十万户皆将饿死。始知书生之见,徒有理想而不合事实,断不可行也。余以为不唯海运不可停,
并河运亦不可废。又旧制督抚同城而治,郭嵩焘、薛福成二公皆以为可裁并,余意亦深然其说。即今思之,湖北巡抚不裁,瑞澂虽逃,苟得一有胆力之汉巡抚,无难调遣标兵,居城定乱,何致一长官逃而阖城属员皆逃乎?益知祖制之不可轻动也。长沙兵变失守,巡抚余诚格遁去。
初二日阴。气象殊不佳。门人廖子方、岑敏仲来畅谈。余近日悲愤交迫,见人辄痛骂政府,以抒其忿,几成狂易。呜呼!大好江山,竟使纤儿撞坏之耶?未刻赴医学研究会,以各省协济之款不至,暂停学堂。步游厂肆,在文友堂、荣宝斋略坐。时政之颠倒错乱,商人亦洞见之,岂政府反不知耶?无他,循私嗜利之心胜,遂置祖宗基业于不顾耳。买《张濂亭文集》。张、吴(挚甫)齐名,而张之文品过吴远甚。盖张务自修,吴不免揣摩时好耳。梅叟来夜谈。复表侄蒋彤伯书。
初三日晴。霜降节。传闻宜昌陷没,又闻长沙失守,未审确否。傍晚,珩甫来,偕锡兄同饭于聚美楼。金台联衔上疏请斩瑞澂,监国特召见三台长和解之。台臣之欲杀瑞澂,为国家宗社计也。监国之视宗社,当重且切于诸臣,乃力袒瑞澂,一若台臣之与瑞有私仇者,岂不异哉!客去读濂亭文数篇,借以忘忧。
初四日晴。闻信成银行关闭,至恒裕一行。午后至华德交通社拍照,公送什佛尔君。
赴北城访杏老,晤幼舲久谈。三日不得大营电,至为悬心,询之杏老,亦云未得也。唯闻已进扎祁家沟(属孝感)。出城在大德通小憩,因至万福居赴陈哲夫之约,座中咸放言无忌,皆愤激之谈,可以知人心矣。长沙兵变,宣告独立,抚臣余诚格逃至岳州,瑞澂逃往九江,行将远飏矣(〔眉〕或云被囚禁)。朝廷犹爱之而不忍加诛,奇极!行见逃官之接踵也。有得革命军告示于火车站者,署衔大都督黎,与明季都下于三月初即得闯贼示谕云十九日破京师,如印板文字。彗星见于东方,尾扫西南,长二丈馀,星芒如月。
复萧隐公简承誉殊不安,然谓此即致良知真工夫,则深荷指点也。连日警报沓来,此心夷然不动。偶坐斋中举书卷,心思辄能深入。虽未能将祸福死生置之度外,而恐怖纷扰之念,则消除颇尽矣。唯目睹是非颠倒,纲纪荡然,大廷广众,颇多愤激之谈,甚违老兄谨言之训。旋悔而旋犯之,要当勉自抑制收敛,以求寡尤。此事言之若易,行之实艰,盖根芽未刬平,一触即发耳。昨晤子恕,亦深以尊况为念。当图有以报命,唯为道自卫。不尽。
初五日晴。五日不得大营消息,传闻异辞,扰人心曲。午刻接宝惠信,仍是三十日花园所发,乃用专电问禁卫军徐元甫军谘,始知大营初三日已逾孝感,前锋颇利,此心略定。任栋臣午前来访,请以文王课占之。余在关帝画像前通诚默祝,得师之临(初爻变),栋臣断为平安。余占军务,适得师卦,可为一诚相应矣。罗镜湘亦来久谈,出示近日咏事诗,有极似子美处。处境同,斯诗境同,固知揣摩不在形迹也。资政院纠参邮传部大臣违法侵权,激生变乱,奉旨盛宣怀着即行革职,永不叙用。三阁臣率行署名,交该衙门议处。
又据端方电奏川乱情形,实非叛逆,奉旨护督王人文、署督赵尔丰均交阁议处,署总兵营务处总办田征葵擅毙平民,革职发往巴藏。署提法使周善培等结怨绅商,均革职。释放川绅谘议局蒲殿俊、罗纶、邓孝可、颜楷、张澜、胡嵘、江三乘、叶秉诚、王铭新、萧湘,责令分投开导土匪迅速解散等因。巨谨谓,朝廷措置川事得宜,川乱不足平矣。又邸抄荫大臣孝感来电,初一日、初三日在刘家庙连获胜仗,毙匪正副队长各一名,匪遂败退,状极狼狈。九江、湖口相继失守。
初六日晴。季超丈来谈,留午饭。饭后至邮政总局取现洋六百九十五元。门人朱楚
白、姚石老均来久坐。楚白述其乡先辈罗公(其名余忘之)生平精术数之学,曾谓章皇践阼建号顺治,顺字为三百一十八,隐应国家景祚。其说盖有所本,然则卜世尚有五十年,天佑大清,非可暗干也。授袁世凯为钦差大臣,各军俱归节制,军谘府陆军部不为遥制,以一事权。召陆军大臣荫昌回部供职,援军交冯国璋、段祺瑞统带。晚饭后访民政大臣桂月亭同年,与筹乂安市面流通钞币之策。宝骏忆母情切,苦欲南归省视,余不忍拂之,适有妥伴,遂遣之,遵海而旋。火车人多于蚁,强得一席地而居。三年新政,举中国二千年之旧制,列圣二百年之成法,痛与刬除,无事不纷更,无人不徇私,国脉不顾也,民力不恤也。其为害,智者知之,愚者知之,即当权之大老亦未尝不知之。所不知者,我监国及四亲贵耳(洵、涛、泽、朗)。大老知而不言,廷臣言而不听。日胺月削,日异月新。酿成土崩瓦解、众叛亲离之大局,而吾属横被其忧。念及此,不禁放声痛哭。罪魁祸首则在张之洞、张百熙之力主令学生留学东洋。
初七日晴。自早至夜会客。汤慰堂(振鹏)来访,癸巳同年,次弟旧交也。梅、朗均夜谈。阅传单(警厅所行),又见邸抄荫大臣电,北军初六日大胜,复刘家庙,逐贼直抵大智门车站,遂复汉口。接宝惠今日电,行营地方安靖如常。又接其初三日孝感所发信。
阎伯壎(英萃)因病目归自大营,宝惠特嘱其来见,述军事颇晰。十曰中大臣及随员皆宿火车,未登岸也。西安兵变,护抚钱能训,或云逃去。潼关亦陷。又阅惠信,始知宜昌失守之确。润田来告,已商借奥国巨款四千万两,以供军需及维持京师市面金融界之恐慌。
此昨夜晤商桂大臣之效也。外郡银元、铜元蜂涌运京,市面当可安定矣。南省京官争遁,车站行李堆积如山,登车稍缓,即被摈。吉凶自有定数,抑何懦葸浮动若此。甚矣,南人之不可用也。余平日持论,用南人十,不如用北人一,观于此益信。隆裕皇太后发内帑一百万两充军饷,此举为历史所无。广州将军凤山抵粤,甫登岸,即为炸弹轰毙,尸骨散碎无存,奇惨已极!恤赠太子少保,予谥勤节。禹门将军系乙酉同年,与余交甚洽。上有八旬老母,其何以堪!其由荆调广,正在署将军孚琦被戕之后。或劝其力辞,公慷慨而行,竟罹斯惨,年未满六十也。宝铭辰初二刻得一女,名曰凯宝。
初八日晴。郑叔进来畅谈。饭后为应沂初题潘文勤师书札册及香光墨迹卷子。未刻至全蜀馆行吊。申刻赴贞盦赏菊局,其胸次洒落镇定,非一般浮动家所能望其项背也。趁西城归。瑞澂逃至上海,朝廷震怒,奉旨交张人骏拿解进京,交法部严讯治罪。人心稍快。
又军谘府接副司令官丁士源电,水陆军会合,规复武昌,军势甚盛。
初九日晴。重阳,以糕荐祖先。上下诏罪己,哀痛迫切,不忍卒读。革命党具有人心,何忍更颠覆国家,为日本作伥耶?诏开党禁,赦戊戌变政及犯革命嫌疑诸人。诏亲贵不得任内阁及国务大臣,俟军务略定,即实行。诏开国会,庶政公诸舆论。以赵秉钧署民政大臣。命顺天府设官钱局、平粜局以平市价;添练巡警,以卫闾阎。自皇上践祚以来,诏令之美,今日为第一。殷忧启圣,我国家承平有日矣。恭读数诏,不禁悲喜交集。答拜赵惠卿方伯,未值。访公度,亦未值。梅叟来夜谈,出示《独游天宁寺》诗,为改定数句。
接宝惠报汉口光复信(初七日发)。接张馥荪亲家致惠儿书,即刻邮复。西园海棠枝叶将枯,忽于枝头结蕊六七朵,花大而红,鲜艳可爱,此或家中和盛之气所感欤。革余诚格职,戴罪图功。
初十日晴。有风。刘嗣伯自粤东来,谈及张督颇怀观望,然其痛陈时弊一奏,则固切中要害,一时谠论也。饭后赴商务总会,议办民团,绅商到者百馀人,拟集捐招募妥实团丁一千名,保护内外城十四区,以防匪徒窃发。余首写开办捐一百元。又至大德通取回子金二百六十两。归寓适三兄、涤新均在此。晨接宝惠初五日信,即作复,信托陆军部附递。太原兵变,焚烧抚藩衙门,入满城尽歼旗人,呼啸而出,乘火车直趋娘子关(过关即井陉、获鹿),为数仅六百馀人,屯驻不敢进。朝廷调南苑第四镇兵拒之。涤新今日见外部邹大臣张皇其事,面色如土,忧惧殆不能堪。嘻!岂有六百乱兵而能陷京师者乎?且其
所听之谣言离奇可笑,而邹则轻信,仓黄莫知所措,大臣识力如此,何以御外侮邪?涤新谓自邹处至余处,聆吾言,如拨昏雾而见天日。
十一日晴。周先生、张云程丈(筱云老夫子之尊人,年七十二矣)来谈。饭后用旧怡府笺为花农前辈所仿璇玑图诗卷子题七古一章(元管夫人书璇玑诗,仇十洲补图,本藏恭邸,花老临书画各一通),用东坡书《金刚经》小楷法书之。日来风鹤频惊,南省京宫奔逃如蜂蚁,余与花老作此淡静生活,在长安中应无几人也。傍晚,为三兄事访吴蔚老,未值。诏罢内阁总理庆亲王奕劻,协理那相、徐世昌,以袁世凯为总理,国务大臣泽公、洵贝勒、涛贝勒、伦贝子均去位。邹嘉来、绍昌、唐景崇皆罢。以荫昌为军谘大臣兼管陆军部。袁世凯未到。庆王等暂领阁部事。朝局大变,果能举从前老朽庸劣腐败之人物习气,一扫而空之,上下一心,力图整顿,巩皇基而安区寓,大有可望矣。
十二日晴。以车马往车站接宝惠,遂一日坐候。管丹丈、三兄、珩甫、卿和、量能昆仲均来。申初刻,惠始从荫帅回京,合家欣慰。惠述武汉情事甚详。革党据险相拒,以逸待劳,未易克期下也。黄州守麟振,汉阳守琦璋,营务处铁忠,皆因旗人,全家为贼所歼。诏促袁世凯来京,以王士珍暂署鄂督。闻西安、太原确已失守,守土官均不知下落。
项城以上游未易骤平,建议先固秦、晋、齐、豫之防,以安京师根本之地,然后以次戡定南方。万一南乱难平,犹可画江而守。若虚内而争外,根本一摇,大事去矣。自是老成谋国之识。连日灯下看《容斋随笔》十馀条,论事论学,无不通达精到,洵宋人说部第一书,足以益人智识。日间无事,则读《三国志》一二卷。三十年老友,相对辄眼明心开,开卷辄获新益。使吾从政,执此以往,裕如矣。七月间,护川督王人文曾有疏劾盛宣怀铁路国有政策,力诋借外债之谬,刊于报纸,一时钦为伟论,传诵殆遍。初五日谕旨,王与赵尔丰同被严议。二人宗旨、办法迥异,而乃同罚,余甚怪之。朝臣亦群议其颠倒。今日闻瞿肇生同年言,王具此疏,传示四川谘议局,以悦其心,而实未入告。唯送稿报馆,请其传播,以邀时誉而已。质之枢廷诸公,异口同声以为未见。王之取巧若此,无惑乎与赵同罚也。
贞盦见示病起诗,格律遒健,余甚爱之,附录于此。
卧病五六日,小园花乱开。中原尚锋镝,三径未蒿莱。何物酬佳节,公然老此才。
乘风欲归去,明月隔窗来。
读罪己诏恭纪江山秋变色,宵旰警频传。应识抒哀诏,能回悔祸天。
十三日晴。前室管夫人五旬冥寿,值宝惠归自军中,乃沿俗例,在广惠寺唪经资福。
丹云丈、献廷父子、锡兄、珩弟、胡干卿、三兄、量能婿、燮堂甥、本家子飏均到。省三上人习书甚勤而不解笔法,余坐方丈临帖一纸指示之。梅叟来夜谈。资政院定宪法重大信条十九条入奏,诏皆允行,择期誓告太庙,皇上从此失权矣。
十四日晴。朗轩来作半日半夜长谈。上月初七日所汇常州赈款千金,苏垣大德通以难划现款退回。夜闻上海有警道署被焚。乱事久不靖,江南伏莽处处皆是,而常郡尤觉可危,余家又虚负富名,大为乱兵所忌,思之心气不宁。太原初七日因陕警发新军子弹,往防蒲州,夜间即变,戕统领谭振德。巡抚陆公钟琦衣冠至大堂晓谕,乱兵纵枪击之,立殒;公子侍讲光熙直前护父,亦遇害。提法使李公盛铎闻变,投河死。巡警道连公印亦死之。
藩台王庆平、提学骆成骧遁匿不知下落。诏陆抚照总督例赐恤予谥(〔眉〕谥文烈),馀俟查明施恩。陆、李皆己丑同年,陆以道学称,李以气节称,咸不负素志。自武昌乱起,
湘拳继之。疆臣余诚格、钱能训及司道各官,或逃或匿,无一死者(〔眉〕嗣闻钱公为乱兵所戕)。幸有二公,足以增光战史矣。骆成骧光绪乙未科廷对,以“主忧臣辱,主辱臣死”二语,受知先帝,由第十名拔置大魁,以忠义期许甚至。若忘耻偷生,何以见先帝于地下乎?(〔眉〕而竟不死!)以副都统吴禄贞抚山西。因贼犯娘子关,禄贞击退之,故有此授。
十五日晴。饭后出城,省视三兄。卿和夫妇自内城徙兄处合居。又在量能处小坐。
晋甫来夜谈。闻杭州失守,宁、苏岌岌可危。南望松楸,不禁陨涕。革军既得上海,即由苏杭铁路直达武林。先是,巡抚增韫取媚于泽、洵,将防营一律裁尽。处州镇素称雄劲,某公力争不能留。省垣唯有新军,增韫一筹莫展,坐而待遁,杭人固知祸在旦夕矣。自贿赂盛行,朝廷唯以出财之多寡,为官阶之高下,故所用皆苟贱无耻之徒,首以收回本金为事。如瑞澂、增韫者,非以贿进,安能躐绾疆符,偾国家事乎?吾恨诸疆臣,吾不能不痛恨执权亲贵也。发常州电,问郡臣安否。张筱云先生回玉田娶儿妇,其尊人云程先生代馆。
十六日晴。吉甫、子绳、质钦、新吾、朗轩、珩甫接踵而来。写擘窠七大字。闻南昌失守,巡抚冯汝骙不知下落。安庆继陷,巡抚朱家宝遁去。云南宣告独立,广东当不久矣。大江以南割据之势已成。总之,兵权一失,倒持刀柄以授人,虽有善者,亦无如之何已。中央集权,其祸如此!泽为首恶,洵、涛、朗次之,何面目以对九庙之灵乎?明臣熊开元国亡后为僧,能知未来事。国初有问以国祚修短者,禅师作诗十首櫽括其事,余幼时见传抄本,因其叙同治以前事历历如绘,颇疑为谶纬家事后附会。
十七日晴。山西巡抚吴禄贞夜饮醉卧,为叛兵所戕,割其首以去。(〔眉〕吴禄贞叛迹显著,使其迟五日不死,一支兵断项城归路,一支兵犯北京〔吴之计划如此〕,宗社危矣。)乱兵窜至藁城,保定告急。或又传言,张绍曾将以滦州兵犯阙,监国欲避之,人心恟惧。复有都中旗兵仇视汉人,欲先发肆戮之说,于是满人惧为革命汉人所杀,汉人复惧为报雠满人所杀,讹言满城,朝不保夕。余坐斋中,静看《唐纪》天宝末年一册,觉长安失陷景象如在目前矣,不意十一年中将再见此事,不禁废书三叹。夜眠颇安。
十八日晴。善茀田、罗镜湘、胡干卿、李珩甫午前俱来。干卿力劝余以家小寄居英国永年保险公司,谢却之。饭后出城吊丧,又赴梅叟赏菊之约。菊瘦酒香,不复知世间有争战事。归寓看肃宗一册。肃宗所恃者,内有李泌为谋臣,外有郭子仪、李光弼等为元帅,士民咸有兴复之望。今之为李、郭者何人哉?朝廷举国以待项城,而项城观望不前。各省不费一兵一炮,失陷相继,而朝廷置之不问,求诸中国四千年历史,真绝无而仅有者。余看《唐纪》凡四次矣,阅历愈多,读之愈有味。(〔眉〕《三国志》、《资治通鉴》二书,乃余经纶天下之根本,熟读而深味之,措诸政事裕如矣。)
十九日晴。前室管夫人忌日拜供。夫人系甲午年逝世。其时中日之战大军失利,京官皇遽南窜,日日以东师犯阙相恐吓。二十馀年屡闻斯警,我生不辰,可为浩叹。欧介持侍郎来访,其气颇壮。旋晤季超丈,则枯木死灰而已。相传广东人具有特立不挠性质,远胜江苏人,信然。宝惠在署以电话报平安。张绍曾自请解兵柄回天津养疴,因都下盛传其欲反,不胜忧惧,故有此奏。奉优诏温奖,俟病痊后来京重用。吴绶卿为降兵所戕,其所统两镇兵分驻新乐、栾城,均极安靖,乱兵则窜回晋境。朝命段祺瑞相机剿抚。上月二十一以后,乱事初起,众亲贵竟向银行票号提取现银,辇存外国银行,且有倒贴子金以求其收纳者。庆王最多,二百四十万(外间传为二千四百万,恐无如此之多)。世中堂累代储积,有二百万。那中堂亦有此数。洵、涛两贝勒则仅百万。此外,极少皆数十万。观此而近十年之朝政可知已,不酿成亡国之祸不止也。国苟亡,此金亦总归乌有耳。世俗以牙牌占数,往往奇应。当荫帅南征启节时,余诚心占其胜败,得数云:“巍巍三晋大梁风,侈口称强气自雄。东败于齐南辱楚,始知馀荫不为功。”其下复注云:“欲进反退,不如不动。”
余见“荫不为功”四字,即爽然自失。至所注八字,则告诫尤切矣。(〔眉〕前二句盖指
袁项城。)今日复占大局,得数云:“手持利剑专刂犀儿,迎刃而解差可喜。自郐以下无讥焉,其馀不足观也已。”上二句明指革命军,“迎刃而解”四字尤切矣。玩“差可喜”三字及下二句语气,则大河以北犹可保全,其馀各省皆无救矣。
二十日阴。己丑同年在广惠寺为陆申甫中丞开追悼会,到者十馀人。午刻行礼,皆伏地痛哭。长班冯四亦流涕满面。当乱兵犯抚署,陆公衣冠晓谕,乱兵不退。其仆厉声诃之,一贼遂发枪殒公。公子侍讲光熙即发枪击殒公之贼,立毙。于是众枪齐发,公子亦殒。
遂入掠署中。侍讲之妻×氏,从侍讲于日本时,颇习武事,即发枪拒之,毙数贼,亦遇害。
陆公夫人以枪自轰死。阖门大小十八口皆被戕。有乳妇匿公一幼孙,幸免于难。公第三子初七日行抵省垣外,闻乱,易乞丐衣,污面提筐,杂难民入城,遣其从仆回京。三公子至今尚无消息。一门忠孝,可敬可泣!闻提学使骆公成骧吞金殉节,以一死报先帝,不愧所言矣(〔眉〕然而竟未死)。何梅叟、张少重、春茂之先后来谈。夜雨。使馆街有六国饭店,朝贵恃有外国人也,群赁居之。每屋一间住十馀人,每人每日收租洋九元,每箱一只日租三元。禁用仆婢,禁小儿夜哭。每餐仅饭一筒,盐煮白菜一器而已。而人尚若蚁之附膻,至有宿于廊下者。偷生受辱,一至于此。锡三兄谓此直模范监狱耳。
二十一日阴,夜雨彻旦,倚枕听之,清寂异常。镜湘、晋甫来久谈。宝惠点升郎中拟正,酬其前敌之劳也。访萧隐公于嘉应馆,相对论学,竟忘患难。《论语》“民可使由,不可使知”一章,近人咸疑其非圣言,谓岂有圣人而务愚民者,或乃迂曲以圆其说。今日军民之乱,岂非民智过开及军人识字读报所致欤?乃知圣言真洞见万世也。余又言《中庸》“君子素位而行”一章,即是今日安身立命之要。隐公皆深喜其言。隐公谓孔子不言汤武,而孟子喜言之,始知吾夫子虑患之深,非孟子所及也。余近日默坐,辄玩味《论语》,觉义蕴精深,五经、廿一史俱包在内。隐公贫困将绝粮,口虽不肯说,而余微觉之,因赠以白米一包,笑语隐公曰:“此非盗跖所树也。”
二十二日晴。午后偕锡兄步访尚敬臣叔侄畅谈。西城大户全家晏然不动者,余与尚氏而已。此次迁避眷口,寄顿财宝,以贵族为最甚,宜乎隆裕皇太后慨然谓举朝无一忠臣也。十七日,皇太后召见监国、阁臣及诸亲贵,流涕斥之曰:“汝等执政不及三年,使大局阽危若此,举朝直无一忠臣。予决与宗社共存亡,不离一步也。”因以账簿一册示监国曰:“先太皇太后储蓄之款,尽载册中。计黄金十五万两,白银二百万,予不留分毫,町拨金八万,银百万,充军饷等用。”诸臣赧然而退。闻度支部折变黄金时,其时市价四十馀换,而仅以二十五换报命。岂受外国银行勒掯耶(〔眉〕此说不确,汇丰银行肯出三十六换)?抑此中尚思沾润耶?连接宝骏两信一电,常郡于十六日宣告独立(独立即自保,所以杜党侵犯,镇压土匪也),闾阎安谧,鸡犬不惊,闻之大慰。
题张江陵书牍十年前,吾友犍为罗舍人迪楚与余论相业,必举张江陵,谓异日公宰天下,当以江陵为师。余虽不敢当,而心服其言。尝作《张太岳全集书后》一篇,以致景行之志。
备员讲幄,疏凡百馀上,特蒙孝钦显皇后“忠爱敢言,事理明白”之褒。自鼎湖泣血以来,一官无足重轻,不得稍行其志,解组居京师,意未尝一日忘天下也。重负良朋期许之意,每用怅然。去岁得是编,上下两册,颇便携究,时列案头,反复寻绎。上游告变,四方解体,天下事渐不可为。然苟得江陵其人,任怨任劳,力肩艰巨,综核名实,振厉纪纲,究竟尚能收拾得一半。此余所以手是编而奋起也。又书九字云:“苟有用我者,执此以往。”
二十三日晴。近邻双林来访。双公字竹泉,曾官新疆城守尉,引疾归,姓奇渥,温
氏元裔也(乌鲁特旗)。国初列其家于三恪,故门额尚署虞宾第。伉爽善谈论,多知西域事。相见于梅叟许,深服余,乃先施焉,余之益友也。梦陶丈、镜湘、朗、珩相继来畅谈。
袁总理到京。闻武昌内哄,自焚毁火药库。人处危困,切宜定心静气,不可先自扰乱。祸福死生,皆有定命,非我所能趋避。自省生平,无损人害物之事,或无遭劫之理。即遭劫,亦命也,命岂可逃?此一月中,外警纷来,讹言曰变,都人皇皇如不终日,余则看书、写字、养花,入夜则为宝铭讲医书,如无危乱事。采涧夫人亦解吾意,安靖不移。儿女嬉戏,不减承平时。朋辈见之,怪且讶,咸疑其有所恃。嘻!余何所恃乎?只有四字曰“顺受其正”耳。公等恇怯扰攘,徒赔贴一番心跳泪流,于祸福丝毫何所损益,何不达乃尔。灯下无事,纵笔书之。
二十四日晴,有酿雪意。宝骏致儿女信云:江苏全省宣告独立,拥戴巡抚程德全为中华江苏省大都督,藩司齐耀琳、臬司左孝同遁去(〔眉〕齐耀琳之弟耀珊,湖北汉黄德道。革军犯汉口,耀珊闻风而遁,不愧难兄难弟。二人皆以重贿升官,岂肯做忠臣),提学使樊公恭煦死之。闻福建亦有独立之信。朝命所行不出河南省。张云程先生午饭未毕,忽呼头眩欲扑,急翼至榻上,汗出如沈,即昏迷不能言,鼾声大作,口开遗尿,死证已具。
即作柬请其戚祁礼庭来,偕锡兄出城办后事。遽于亥刻逝世,不过半日耳。人生如朝露,可慨也七十二岁)。
二十五日晴。云老殓殡等事均锡兄一人任之。礼庭及云老之侄子深来送,暂寄棺广惠寺。余晨起衣冠哭于寺中。隐公来谈。未刻偕锡兄率铭、襄至文明观剧,以解昨日之烦闷。灯下读《唐纪•肃宗》一卷。得镜湘书,论剿抚大局,深合机宜,真军府赞画宏才也。
惜鲰生不得膺疆守,握兵符,无从借重耳。
二十六日晴。袁珏生来谈,留其午饭。傍晚,访孙麟伯,顺为诊疾开方。访晋甫,晚饭而归。内阁袁总理请简国务正副大臣。部臣随总理为去留,自此始。梁任公授司法副大臣,以已革举人六品顶戴,一跃而至亚卿,中国从来未有之破格也。陕西叛兵再陷潼关,贼氛侵陕洛,屠戮淫掠,纯是土匪行径,使其与晋叛结连,将为中原之害。朝廷似当简知兵大员,节制秦晋,专任讨贼,以清肘腋之患,根本既固,然后东南可得而图也。革党据上游久不散,土匪乘之,外国乘之,大清敝而中国与之俱敝矣。彼自命为文明改革者,何以对我四万万同胞乎?山东巡抚孙宝琦电奏,请改共和政体。臬司胡建枢奏请禅让。真是愈出愈奇。孙抚以行贿纳女,躐跻开府,意中本无忠义二字,无怪其视君父若赘疣也。奕劻之肉其足食乎?(孙为子授师之子,陨其家声矣。)看《唐纪•肃宗》一卷。
二十七日晴。发澜翁信。饭后访张铁卿同年。至恒裕取武阳存款。至工艺局祝五叔岳母六十一岁生日(由小苏州胡同迁避于此),未见吉甫。至会馆面致屠雨航、汤慰堂、谢康伯川资各廿四金。又接济史季超、钮伯雅及三兄各四十金。又赏长班十金,代还住馆欠付饭资者五两六钱。看《唐纪•肃宗》一卷,温公论降贼官六等定罪及授侯希逸平卢节两篇,皆精确不磨之议。润州刺史李峘弃城奔宣城,李藏用谓峘曰:“处人尊位,食人重禄,临难而逃之,非忠也。以数十州之兵食,三江五湖之险固,不发一矢而弃之,非勇也。失忠与勇,何以事君?”此数语直若为今而发。(〔眉〕今日太白复经天,知天心殊未厌乱也。)
二十八日晴。邹紫东同年、李厚卿、李雨亭来谈。饭后麟伯来答访并复诊。致笏斋书。接陈筱帅书。
二十九日阴。连日看《五代史补注》自梁太祖至唐庄宗。自来权奸欲窃国柄,必先迁都,向不甚解其故,今乃悟非此则旧日规模不能尽去,天子左右及禁兵不能全入己手也。
奸雄意识固大略相同。吾辈看书,识见与阅历俱进。余于史鉴,实觉一番举起一番新。饭后偕锡兄往祝朗轩生日,偕出城至大德通约王梦九在天福堂公祝,梦九乃独作主人。
三十日晴。隐公、镜湘先后来谈。隐公携宋拓《大观帖》十册求售,精神焕发,笔法历历可见,非真宋本不能如此。索价五百元,不为昂,唯今日实无力得之。姑留案头玩
味数日。镜湘论古今事,与余意见悉符,相对抚掌称快。饭后答拜双竹泉未值。访尚氏叔侄,知福州失陷,将军朴公(寿)全家自杀而后出与乱兵斗,被戕。总督松公(寿)自缢于督署(〔眉〕松公谥忠节)。革党将其全眷护送至上海。忠义感人,无分顺逆也。藩公尚会臣避于医院。臬司鹿学良、首府曹垣均先期遁去。澜翁自天津来,夜间与晋甫同枉过,快谈而去。(〔眉〕张筱云奔丧来京,明日即扶枢归玉田。)
十月初一日竟日阴雨。南望祖宗邱垅沦为化外,不胜悲悒。常府独立,逐去守令,屠敬山(寄)自为武进令,杨稚坚(同穗)自为阳湖令。群儿自相贵,可发大噱。山东独立无成,已思反正。大约宣慰使柯(劭态)一到,即可随风转舵,不知任总统之孙宝琦何以自处(〔眉〕军界亦不承认,其愿作总统者,宝琦一人而已)?清江叛兵水陆犯台儿庄,为山东新军第五镇击退。以愚见计之,大江以南,四分五裂,一时骤难收拾。唯有全力措注燕、晋、齐、豫、雍、秦、新疆,使乱萌不生,根本槃固,慎择牧令,乂安民生,足食足兵,有备无患,即使威令不行于南路,犹可画江而守,徐为恢复之谋。此事倍极艰难。
始知东晋、南宋,从分崩离析时,立定偏安之局,正未易言也。未刻约澜翁、锡兄文明观剧。有《宁武关》一出,周总兵一门忠烈,奕奕如生。闯贼谓,使明朝大将人人如此,孤家安能到此。吾闻此语,痛泪内咽矣。晚,饭致美斋,锡作主人。林女十岁生日。资政院建议剪发改历(从日本阳历)。当此分崩离析之秋,救亡不暇,忽为此大改革,惑民观听,愚氓误以为国家已亡,必生变动,是无故而搅之也。议员见识若此,何值一钱?亡国三妖:一东洋留学生,一新军,一资政院谘议局。三妖之中,尤以第一种为诸魔之母。毓鼎闻中官言,孝钦显皇后大渐时,忽叹曰:“不当允彼等立宪。”少顷又曰:“误矣!毕竟不当立宪。”是则侈言维新之足以亡国,圣母盖悟而深悔之矣。不料监国初政更扬其波也。
初二日晴。午刻至泰丰楼赴李雨亭之约,偕至文明观剧。酣歌于漏舟之中,此之谓矣。散后又至福兴居赴润田之约。谕旨定内阁制度,国务大臣不值日,不召见,政事皆归阁臣议决。阁臣不每日入对,有事则特召或请对。言事者亦送阁。阁臣权重,于斯为极(前明首辅,权极重,然尚轻于此)!中国官僚政治之局,至此大变。夜半一点钟,一梦初醒,忽闻人声喧呼,南书房起火,急披衣拔扃而出,则火光已冒檐际,庭院皆红,幸家有井泉,仆人等奋勇争先,盆罐交扑,巡警亦到五六人,合之街更夫三名,约共四十人,居然立将火焰扑灭。余俟馀烬渐隐,始复就枕,入梦甚安。
初三日晴。午初始起,看书房七楹梁椽俱焦,火发于东隅而西屋椽板亦受熏灼,承尘一纸之蔽,竟未被焚,可谓危险之极,徼幸之极。藏书毁去六架,幸皆新刻本。郑先生卧室只隔一板,为烟堵醒,则火焰已穿隙入室,冒烟夺门而出,大幸事也。此次之火,势将不救,非赖神佛呵护,奴仆忠勇,不能扑灭若斯之易也。一日亲友来看问者甚多。犒赏救火仆人。
初四日晴。儿辈收拾残书,未免痛惜。然群书插架,束而不观,置此书何益?即使能看,而博而寡要,亦近玩物丧志。余因此悔悟,痛加砭削,嗣后不再购书,唯将下列各书常列案头,念兹在兹,释兹在兹,以此修齐,以此平治,或转收守约之益,是天之所以警牖我也。思及此,心气顿平。隐公来久谈,出示所作《普告各省独立豪杰书》,深切著明,使之心折,为今日有数文字。隐公以此文交资政院总裁李家驹,李竟不敢持示议员。
噫!竖子安足谋天下事乎?是掷黄金于粪土也。笏斋自津来作半日谈,朗轩亦来。
《资治通鉴》、《续资治通鉴》、《明通鉴》、马氏《通考》、王氏《续通考》、《读史方舆纪要》、《天下郡国利病书》、《三国志》、《理学宗传》、梁任公《明儒学案》节录、桐城评注《史记》、杜诗、《容斋随笔》之类、《日知录集释》。
(〔眉〕《黄东发日钞》、《容斋五笔》、《日知录》、《梨洲全集》、《鲒埼亭集》、《钦定毛诗义疏》、《中国大政治家》〔管子、商子〕)
初五日一夜大风,势欲掀屋拔树,震撼不能安眠。晨起冰雪满地,寒冻已似腊月天
气。世父忌辰拜供。饭后恭诣关帝庙、菩萨庙(俱在正阳门瓮城中)、火德星君殿(在江南都城隍庙中)焚香叩谢。至通记候朗轩未至,乃遇诸途,风冷路滑,遂归。看《通鉴•唐肃宗》毕。代宗为太子、大元帅时识量甚优,即位后乃受制权相、权阉及藩镇,了无足观。“无情何必生斯世,有好都能累此身。”二语极有味,反复诵之。(〔眉〕余嗜书过于嗜金玉,所好不为不正,乃大为身心之累。此后当着力勘破。)复瞿肇生书,凡三纸。
初六日晴。麟伯、朗轩来谈。闻官军战胜,已占大别山,汉阳指日可下矣。革军死伤甚多,精锐殆尽。偕郑先生率子侄春仙观夜戏,旃檀寺所驻禁卫军三百馀人皆在戏场,哗噪蔽塞,莫敢谁何。其骄纵不守纪律如此!军士见无辫而似留学生者,则怒目而丑骂之。
呜呼!怨毒深,杀机动矣!恐终有激愤相屠之一日也。(此次乱事皆成于留学生,背负国家,茶毒生灵,天道犹存,此辈断难幸免。)归后灯下看《五代史注》十馀叶然后寝。旧史叙次详尽,实胜欧史。其叙邺都乱事,庄宗溃败情形,有声有色,千载下若或见之。文亦沉郁激昂。《新唐书》、《新五代史》帝纪,欲学《春秋》,过求简净,以致君德贤否,皆无从见,阅之枯燥无味。
初七日晴。凯孙女弥月。致函丁大京兆,请复立外城西南隅回民粥厂,徇沙、马二君之托也。梅叟来夜谈。为奎绍襄、冯润田各写折扇一柄。前敌冯帅来电,官军全占龟山,夺回炮药、枪弹百馀箱。乱党纷纷渡江逃命,汉阳本日可复。今日大局之坏,根于人心,而人心之坏,根于学术。若夫学术之坏,则张之洞、张百熙其罪魁也。二张之昧良心。何尝醉心新政,直热中耳。因热中而甘心得罪圣贤,得罪宗社,他日公道犹存,非追削官谥不可。
初八日晴。政伯前辈、新吾同年来谈。阅邸抄,官军于初七日申刻克服汉阳府,封总统冯国璋二等男爵。外国路透电云,武昌有投降之说。又闻安庆正取销独立。
初九日晴。饭后梅叟约文明观剧。剧散,余复约诸君饭于大观楼。叛党纠苏沪之众万馀人力攻南京,铁将军、张制军、张提督固守雨花台,与叛党苦战,叛党大败,死伤极多。愚民无知,贪其每日四十铜元之饷,应募赴战,以戕其生,可恨亦可怜。延平大兄有电致二侄女,郡城已失,署中平安。又接徐花老天津信并诗数首。
初十日阴。袁总理入都,余以不在朝列,未通一刺。昨总理嘱令子芸台右丞特致殷勤,请余相见,勉为一行,值其阁议未归,遂留刺而去。饭于恒裕,至文明观剧,锡作主人。儿辈接骏侄上海信,知全家俱避乱在沪。闻友人谈张謇旧事甚详。謇本陆氏子,其母鬻于通州张姓,名张育才(别见《辛亥见闻录》)。
十一日晴。葛霞仙同年来谈,论及贵州岁入不及三十万金,平时全仗各省协济,今亦如盲如狂,学人称独立,新党之无意识若此!福州素以贫瘠著,尚会臣到任时,藩库只有银五两,会臣来书谓五日不度除夕,而新党不知也。既独立,乃大失望。经费一无所出,电催外府县解地丁银,皆不应。叛党窘甚,恐取销在目前矣。山东巡抚孙宝琦三电请治罪。
诏责令效力以赎前愆。有靦面目,真不知人间有羞耻事。闻江西巡抚冯公汝骙在九江自尽(〔眉〕冯公谥忠愍)。又闻山西乱兵蹂躏北路,陷宁武、代州。饭后坐话兰簃,重理故业,评录《瀛奎律髓》二卷。又圈读张廉卿文一篇。
十二日晴。作霖来作半日谈。傍晚赴万福居周仁三之约(周名正朝,在行间三十年,于兵事颇多阅历)。石荃、镜湘同座。归寓,晋甫在此。
十三日晴。午刻赴右二区议事会,议练户团保卫闾里,余认捐一百元。晚赴天福堂,议顺直学堂事。
十四日晴。江苏旅京各界聚众千馀人在省馆,要求分所存公款(常府二百馀人,成衣、厨役、工匠居其大半)。元和师相约各府值年共议,姚石老来约,偕行。议以三千金匀给,定期核发。闻群不逞之徒已围困吴蔚老于馆中(蔚老家眷徙津,独移居省馆),拆屋毁物,势将作乱,师相急电赵大臣派兵弹压。时已闭城,不知若何解散。人心喜乱,大
非吉兆。闻南京有失守之说,张提督溃兵窜扰江北。电报久不通,未知确否。又闻陕西土匪逐处占据,山南北皆受其害。夜与郑先生闲谈,因思咸丰朝天下糜烂,无一片干净土,其祸患过于今日(两广、两湖、江、皖、赣、浙、闽皆发逆,山东、河南、直隶则捻匪,陕、甘、新疆、四川、云、贵皆乱。发逆扰及天津及独流镇,而夷兵且入至京师)。其时督抚守土,将帅宣劳,绅民结团自卫,或练民兵以御贼,为国家效死者,比比皆是也。今日则守吏望风而逃,绅民甘心作贼,求其乃心王室者,戛戛乎其难之。呜呼!当国诸公,不得不任其咎矣。五代唐明宗时,大理少卿康澄上疏言:“三辰失行不足惧,天象变见不足惧,小人讹言不足惧,山崩川竭不足惧,水早虫蝗不足惧也。贤士藏匿深可畏,四民迁业深可畏,上下相徇深可畏,廉耻道消深可畏,毁誉乱真深可畏,直言不闻深可畏也。”识者谓其切中时病。十年来,康澄所谓六可畏者,无一不蹈其辙,更加以贪人败类,贿赂公行,无一事非因贿而成,无一官非因贿而进,人心安得不去,大乱安得不兴乎?十五日晴。一夜大风,至晨未止。未刻赴农务总会,议暂停办。梅叟来夜谈。看《五代史合注》唐明宗、愍帝。潞王无端构乱,攫大位不满三载,自焚其身。宗社既亡,而令契丹坐收燕云十六州之利。好作乱者,果何益哉!
十六日晴。吴卓如、宝铭填写常郡发款执照。未刻赴医学堂。入城访麟伯,因顺直赈局运棉衣、棉裤各一千件赴固安散给饥民,由京汉火车至涿州,求麟伯减收半价,麟伯允之,乃作简致耿德斋,定于十八日起运。又访晋甫,留晚饭。适高云麓太史在坐,相与剧谈。奉皇太后懿旨,监国摄政王以醇亲王归藩,岁俸五万两,不预政事。此后诏旨宫中盖用御宝(御宝系小玉章,镌“法天立道”四字,印于宣统年号之下,如用印式)。各国公使觐见,皇太后偕皇帝御殿,如先太后故事。加大学士世续、徐世昌太保,保护圣躬。
官军克复大同。
十七日晴。周仁三来谈。未刻偕郑先生、梅叟、锡兄春仙观剧。谕臣民剪发自由,议改用阳历(地球列国不同历者,唯中国、土耳其、俄罗斯)。
十八日晴。先妣生辰拜供。饭后至北城吊凤勤节公之丧。又至后圆恩寺祝董四叔岳母生日。晋甫、珩甫均来夜谈。因看《五代史合注》,乃检《通鉴》后梁、后唐二纪读之,三日尽四卷。梅涧注《通鉴》,体大思精,而于五代尤有专长。观其疏证地理,议论兵机,详晰而精确,与唐以前不同,足见其用心所在。余于《鉴》,最喜读三国、南北朝、后五代,而于彼此争得失、分胜负处,不啻身处其间,运筹决胜。故每阅一时再读之,见解辄长一格。近与周仁三晤谈三次,余指画兵势,仁三骇诧,以为词臣乃能知兵,得力实在此百卷书耳。
十九日晴。门人徐敏伯自奉天来。未刻觐枫约文明观剧,有幼伶仅七龄,悬空献技,翻腾超跃,如猿猱,如飞鸟,观者喝采如雷。余掷银元一圆奖之。固由人力,亦天才也。
剧散饭于大观楼。以唐绍怡为全权大臣,赴武昌议抚局,英使朱遇典居间。
二十日晴。三兄五十生日(本系廿一日,因国忌改),午刻往祝。面后复赴献廷吃羊肉之约,趁西城归。官军克复娘子关,晋边无患矣。报纸登庆亲王奕劻金银、珠宝、衣饰详单,所值在一万万两以上。曩见嘉庆初查抄和坤家产账簿,其丰富为自古权臣所不及。
今庆邸则又过之。此皆卖国卖官所积也,而犹贪婪无厌,一事不肯放过。呜呼!七十老翁,身死后将何如?国亡后将何如?好利一念,能使天良丧尽。如有天道,断无保存之理。
二十一日晴。午后隐公来论学,良友夹持,庶几寡过。余平日崇仰孟子,而隐公深不以为然,谓孟子多偏激语,将为世道之害,以《论语》衡之,处处有病,力劝余专主孔、颜,勿阑入邹峄见解,余亦深不谓然。近来新学家演绎孟义,推波助澜,致成民主革命之祸。虽不能以末流猖狂,议及亚圣,然使一般志士,果能确守孔子心法,断无今日之事,使名分隳裂,生灵涂炭也。隐公学识,岂不过余一等哉。连日读五代纪,悟地理险要,全随大局为转移。即如晋梁相争,皆在郓濮之间(德胜在濮州,杨、刘在郓州),一津一渡,
动关得失。若在三国南北朝时代,则信阳、庐寿、汉中、阶风间,又为屯戍相望,尺寸必争之地矣。故《读史方舆纪要》虽为兵家要籍,而临机应用,全在一心。
二十二日阴。先太皇太后三周年忌日,杜门谢绝应酬。俾富之来谈,其论时局殊有见地。入夜大雪,与郑师、锡兄、诸子侄围炉啖羊肉。晋甫夜谈。从云麓借《鲒埼亭诗集》四本。谢山文集盛行,诗则罕有见者,渊雅有味,掌故纷纶,在诗家别是一格。然其中有可传者存,转胜于摹唐仿宋之伪诗也。谢山病甚,赵薏田谓曰:“子病在不善持志。理会古人事不了,又理会今人事,安得不病?”此言亦深中余病。武昌启乱始,犹以改革政治为词,今则朝廷从谏如流,革军依然不散,闻风响应,几遍全国,其为倾覆大清明矣。
资政院力主停战,只能要挟朝廷,而令不行于革党,直将束手而待亡矣。况乱事不解,日久相持,土匪乘之,外国乘之,涂炭生灵,终归两尽。大清固已矣,我四万万之汉种又何辜?恐资政诸君亦无辞可解矣。占星家言,自月之初一日,帝星不见,凡四十馀日始复见,而摇动无光。孰谓天文荒远哉!
二十三日雪止天晴,南园来作长谈。写斗方两纸。天下事必亲自阅历,乃能得其真相。吾读《资治通鉴》已五过,凡向来所忽略之事,及举措之不甚了然者,今皆深知其所以然,故愈读愈有味,识见亦因此长进。故读书与阅世,交修互进,缺一边不可。谢山生长浙东,为明末忠义之乡,又多闻老辈绪论,故虽生于本朝中叶,而诗文中时有故国之思。
二十四日晴。饭后访邓嘉生,请其为大儿妇诊疾,未晤,留书而行。在恒裕略坐,入城访晋甫,值杨德生在座,相与剧谈。魏武、宋武、齐神武,后世皆目为奸雄,然其功自不可诬。当夫群贼乱汉,桓元、孙恩乱晋,尔朱乱魏,倘无三君出而戡定,国早亡矣。
汉、晋、魏虽卒移于三姓,而数十年国祚,又未始非三君延之,况曹、高皆人臣而终乎?此不得与杨坚、朱温比。盖坚、温不出,周、唐固不至于亡也。
二十五日晴。午刻约瞿肇生同年及陈郎饭于广和居。余眷陈郎在壬午、癸未间。追溯旧事,不啻共李龟年话天宝遗事也。邓嘉生来诊疾,余未及陪。亚蘧来作半日淡,述南京战守情事极详。又述冯、陆死事状,大异于外间所传。中国二千年所以无信史也。得思缄海上书,回信寄上海三马路宝安里内地面粉公会方燮尹处。自革党扰乱,疆吏相率而逃,唯苏抚程德全甘心降贼。上海开会,德全首先拥戴黄兴为大元帅。弃十叶天子不事,而事黄兴,不知其是何狼心狗肺!德全,四川人。当庚子、辛丑间,以候选同知在奉天,颇为俄罗斯出力,俄人深德之。事定,捐直隶州,分发安徽,入都引见。由其仆介绍于俄公使之仆,得交俄使及其夫人。俄使夫人觐见时,盛誉德全于孝钦显皇后之前,遂特旨改道员,超擢奉天副都统,未几授黑龙江巡抚,移节江苏。到任年馀,竟叛降革党。
二十六日晴。督铭、襄检藏澄斋书橱。傍晚,觐枫邀大观楼。复寄思缄夫人书。管麟士丈、命三婿均来谈。
二十七日晴。唤宝记照相馆来家,照三代欢乐图,大小三十六人。未刻偕锡兄赴教育公会,议各学堂学生上课事。贺三兄移居南横街路南。又至利仁养济院。晋甫来夜谈。
二十八日晴。老姨太太生辰拜供。午刻为田介臣同年诊疾,留午饭。张先生玉田葬亲毕,来京上馆。曹涤新来辞行。车中思《易》理,只是消长盈虚,动静进退。悟得此旨,则凡天地气化,国运人事,一以贯之。物极必反,数穷则变,祸福互伏,正变相生,君子有以消息之,自有前知之理在,一部《资治通鉴》,皆作此理观。《易》重象数,而理自在其中。王弼及宋儒专以理说《易》,便落于一方,不能包括。二侄女接延平信,大兄患便血甚剧,血下如泻,骨瘦如柴。闽医用大温补、大滋腻药品治之,甚谬,心窃忧之。拟开一方,交二侄女寄去。有常州仆人南归,带去上次远伯一信。又复澜翁信。
二十九日晴。申刻访麟伯,又访晋甫。
梅叟以长至日招饮,先之以诗,因步其韵
京洛平消万灶烟(据京津路局调查,京官出京者四十万人),寥寥我辈且开筵。穷阴渐转次葭琯,醉胆难忘宝剑篇。三面网开忧善后(唐大臣绍怡在上海与革党议款),九州铁聚痛从前。不官不隐知何计,自信吾生莫问天(枭獍满东南,非以兵力从事,不能定国。乃制于列国,停战议和。和局果成,主权尽丧,国事更不可问矣)。
十一月朔日作二首凶虎穷吾道,豺狼幸此时。几年谁任责,四海我何之。风雪催残岁,林柯断故枝。
衣冠三百载,岂少汉廷思。(第三联,兴也。)(当日未录完,十一月初二日续录毕。——整理者注)
十一月初一日晴。北风甚寒。数年来,余体气渐强,薄裘即可度岁矣。午后邓嘉生来,为儿妇复诊。灯下篝灯下帷,看梁茝林《三国志旁证》数卷,疏通补证,所得甚多。
余治《国志》垂三十年,所见与前人合者八九。从前汇评之本,参差错落,殊乏条理,当以暇日别评一通,传之儿辈。复翁氏六妹书。又寄延平大兄书。
初二日晴。先大夫生辰拜供。未刻诣医学堂与子恕、龙伯、丽生、绳武诸君剧论。
至恒裕取本月用款。明道先生在神宗时论新法曰:“自古兴治,虽自专任独决,能就一时之功者,未闻辅弼之论乖,臣庶之心戾,而能有为者也。况于施置失宜,沮废公论,国政异出,名分不正,用贱陵贵,以不肖治贤者乎?设令由此侥幸就绪,而兴利之臣日进,尚德之风浸衰,非朝廷之福也。”此段议论,向来只视为常谈。今乃知其字字剀切,历千载而不易也。革党深恶中兴名臣,以其为本朝出力而戕汉人也。湖南乱党掘毁曾文正、左文襄坟墓。南京拆毀曾文正祠,改祀洪秀全。上海李文忠铜像,则于颈下悬一牌,曰“满洲奴隶”,而用白布缠其头及左肩。种种无意识之举动,可发大噱。其祀洪逆,则明明以乱贼自居,甘为太平子孙矣。上海妇女组成一队,共六百人,欲举旗北犯,为程逆批驳。此等狂荡妇女,必不能孝翁姑,必不能安其室。世之欲张女权者,必先身受其妻女之害。
安刘无将种,误汉有经儒。文武千年运,江山六尺孤。共知胎祸患,只是颂驩虞。
劫岂由天造,斯民太不辜。(〔眉〕即十一月朔日之次首。孙师郑同年评第三联潜气内转,逼真唐法。)
初三日晴。宝惠升补郎中,陆军部改带领引见为奏补(即以拟正之员奏补,无拟陪者),由内阁具奏,奉旨依议,钦此。三兄来谈,知大兄已去延平。余以为当赴福州,与尚藩台同住。若去闽而赴上海,则大误矣(上海几为各省实缺官之逋逃薮)。接笏斋书,随手作答。
初四日晴。冬至节。隐公来谈学。申刻赴梅叟之约。连日看《通鉴•后唐纪》,割据各国,唯南唐、吴越差安,若闽、汉、楚,则争夺苛虐,生灵不幸极矣。今人厌合喜分,异日必有受其祸者。晋甫来夜谈。
初五日晴。宝惠以三年环卫之劳,奉旨以道员记名简放,并赏加三品衔。天恩祖德,感悚实深。翁寅臣亲家生日,至量婿处吃面。杨慎之为儿妇诊疾,卿和亦来。
初六日晴。嘉应医生梁君柘轩(希曾)来谒,赠所著《治疬要言》一册。疬为劳瘵之象,前人称为难治,柘轩曾得师传,又加以研究试验,其治法确有把握(梁曾侨寓新加坡十年)。余奖励甚至。接吕业舅常州信,述乱事及收租事甚详。又接笏斋书。偶检得郝兰皋《宋琐语》,灯下遂尽一册。宝铭由孙麟伯派充京汉铁路长辛店书记差,今日到差,月
薪二十五元。
初七日晴。饭后访振贝子剧谈。其气苶矣。贝子言,数年新政实失民心,无怪人心之去也。亲贵中能持此论,令人敬佩。又诣涛贝勒、冯总统处道谢。归寓,值三兄在此。
灯下写斗方两叶。
长日杜门,宾从罕过,寒夜颇苦寂寥,忽然有得昔者广通客,终朝厌往还。秋风一萧散,穷巷如空山。动静由心生,与境了无关。
默坐展书卷,翛然人海间。
读东林学案二首行朝风雨几漂摇,热泪倾成江海潮。毕竟儒生重名节,乾坤正气不曾消。
圣道榛芜校舍开,焚书欲拾祖龙灰。上方未请朱云剑,谁识安昌是祸胎。
初八日晴。宝惠生日,吉甫内弟、丹云丈、筱岩先生、卿和侄婿、量婿、燮甥均至。
饭后双竹泉来,谈八旗参佐弊病甚悉,非外人所能知也。梅叟、晋兄接踵来夜谈。镇国公开缺。度支大臣载泽谢事后,在邸内设球房,终日与妻妾打球消遣。载泽字荫坪,宗室奕枨第五子,承嗣惠亲王绵愉之庶长子奕询,遂为睿皇帝子孙,醇贤亲王育为义子,娶承恩公桂祥次女,为孝钦显皇后内侄女婿。缘内援而参国政,削督抚兵权、财权归中央,倚任东洋留学生,建铁路收归国有政策,力庇其姊婿瑞澂,皆其主谋也。
初九日晴。午刻至松筠庵赴冯华甫男爵之约,座皆同乡,凡三十馀人。华老考求保安畿辅之策,余谓欲靖土匪及乱党煽诱,非镇以兵力不可,而欲定人心,非解散谘议局,封禁报馆不可。归见邸抄,因南方坚持民主主义,下诏速集国会征求意见,以大势观之,满洲亡矣。不意年甫五十,将见此事,悲愤久之。继思数年中亲贵乱国,论天道,论人心,均应遭此祸。所痛惜者,祖宗二百七十年基业,我景皇三十四年忧勤惕厉耳。
初十日晴。一日愤闷特甚,饮食锐减。晚饭后尤无聊,偕郑师至文明观剧。此次北军忠勇奋发,所苦无兵饷耳。袁总理、冯总统咸谓若有半岁之饷,以此军平乱党而有馀。
总理曾商请亲贵捐助。庆邸仅捐银五万。戴泽捐五千金,以行贿所得不能兑现之大清银行期票抵之(纳贿例用期票,订明事成后付款。此五千两票为九月初期,其时乱事已起,所谋未遂,此票已成废纸矣),银行退还,泽无作色。亲贵中,庆窃权最久,家最富,洵卖海陆军军官缺及崇陵监修差,泽卖各省监理官及盐政处差,所获皆不赀。昨日和议无成,御前会议,诸亲贵若能毁家纾难,不下二千万两,然后责成总理主战,明谕将士,将士必奋,召回议和唐、杨二全权,坐以通匪卖国罪,立斩西市。如此而士心不感,乱党不平,吾不信也。呜呼!其如诸亲贵毫无心肝何?呜呼!大清若亡,公等历年敛聚之财,不见夺于敌人,则受赚干没于外国银行耳。崇陵工程已三年,尚无基础。众谓再历三岁,亦未必竣工。盖洵唯知卖差,不暇督催也。国亡后,我景皇恐亦等于明思宗之祔葬耳。伤哉,痛哉!
十一日晴。起甚晏。日仅一餐。饭后写屏对数件,以抒郁勃之气。傍晚,访双竹泉,为卿和定屋。晋甫来夜谈。京西潭柘有樟树,每一帝将嗣位,先期必生出一枝,正枝遂枯,历历不爽,相传呼为帝王树。同治末年,忽旁出一枝,景皇遂以皇弟入承大统。光绪末年,其侧又出一小枝,而今上缵绪。今年老根旁突出一枝,与新枝不相附属,闻者骇异。
十二日晴。未刻出城,答访周正朝,赴津未归。至松筠庵,同乡议顺直团防事,有谓各县宜设民团者。余谓兵分则势薄,有事徒为乡里之患,只可扼要驻扎,联络呼应,以
壮声势,土匪自潜踪矣。唐绍怡复自上海来电,逼迫不留馀地,志在灭清。袁总理大愤,复电决不承认。北军诸帅愤怒尤甚,合电上海请战(姜桂题、张勋、张怀芝等),又分电庆、礼、肃、洵、涛、泽、朗、伦、那桐、世续十处,谓和议决不可从,请亲贵出财充饷,我辈出性命赴敌。如犹吝惜不出,军士将暴动矣(以劫掠恐之也)。诸贵得电甚惧,共谋解囊,计每月兵饷四十八万两。若能措银五百万,则可支持一岁。以此众志决战,有进无退,其能平乱必矣。正当利用之也。两日悲懑,闻之稍快。绍怡本非善类,平日所行,直同禽兽,岂能望其忠爱朝廷乎?项城用之,误矣(副使杨士琦亦佥人也)。余又为京师商界拟一电,致唐、伍二贼,不认上海和议,交润田,用北京总商会全体名义,托资政院代发。
十三日晴。午后至德意志、义大利、荷兰各使馆,德兵营,邮政总办帛黎,法博士铎尔孟处拜年(西历以今日为正月一号),并贺其夫人。出城至松筠庵公议顺直团防。
十四日晴。隐公来畅谈。未刻偕锡兄至公善堂查核工厂账,批给司事花红一成。归寓知三兄枉过,未晤。丹云丈久谈而去。闻亲贵并无解囊之意,甘心为革军奴隶。吾辈徒具此一副忠肝血胆,其奈之何!撤回唐绍怡。夜病寒热。
十五日晴。稍愈,静摄竟日。五钟约齐刘仲鲁、孟黻臣、张槐卿、张仲卿、高松泉、冯公度,谒徐太保,公推督办团防。太保留晚饭,话近日时局、军事内容甚详。段芝帅精兵二万人远戍汉阳,前路及左右皆为敌境,而我孤军仅凭铁道一线之路,深入千馀里,设使乱党从襄樊直犯信阳州,抄截后路,则此军危矣。当时荫帅以武汉可一鼓而下,旁郡皆未陷没,故取直径以捣其巢。今则大势已变,非别筹精兵,肃清旁郡,宽护归路,则汉阳不可得而守也。南宋赵元镇妥筹归路,张德远叹为深合机宜,今日始明其故。今夜子刻月当头,耿伯齐同年寻去岁之游,复约同人饮于天福堂,又赋诗十二首,余有北城之役,未能赴也。
十六日晴。未刻赴同志联合会,皆各省之志存皇室者(究竟北人为多,南省寥寥数人而已)。会场借用八角琉璃井宪政实进会。与会约百人,公举冯男爵为会长。于泽远(邦华)先演说开会宗旨,冯男爵次之,阿尔精额(舒清阿之弟)、张锡光又次之。将闭会,而许久香同年(鼎霖)以议和随员归自上海,乃详报和局情形。唐绍怡之通匪卖国,令人发指。久香又痛言革党之专横贪诈,全无人理。盐枭、土匪起而乘之,皆依革党为护符。
皖北、江北千里邱墟,生命财产丧亡殆尽。江宁及广州省垣仅存空城。民间怵于凶威,又为所蒙骗,谓北京已亡,痛心疾首,而无可如何。若革军三月不平,东南将无噍类矣。余久不闻此痛快之言,为之拍掌不绝。散会已上灯。梅叟、珩甫来夜谈。
月当头夜,伯齐农部同年寻去岁之游,约二三知己小饮市楼,复吟十二绝句记之。余有北城之行,未能赴也。次日作此呈伯齐今年犹是去年月,不照清娱偏照愁。吴楚孤军寒铁甲,山河倒影缺金瓯。凭君唤起婵娟恨,惜我难陪汗漫游。愿借明光洗兵马,不辞携手更登楼。(笔能竖起,颇尤平拖倒塌之病。)(〔眉〕第三联三易稿而后得之。盖此处非换头不能振起,又不许另生枝节,与前四句不融。必多读唐人诗,始知潜气内转之妙。曩见仿本《古唐诗合解》,七律八句硬分前后解,使学者不复知天梯石栈之法,最足误人。)
十七日晴,天顿和暖,殊有初春光景。宝懿生日,饭后偕锡兄率懿儿至文明观剧。
散甚晏,颇苦饥,饭于大观楼。夜见月华五色灿烂。闻端午桥同年在资州为叛兵所戕,先割一耳,乱刀殒之,断其首送湖北伪军政府。(〔眉〕谥忠敏。)其弟叔纲太守(端锦)亦被杀。(〔眉〕志伯愚将军被害于伊犁,谥文贞。)不意良朋遭此惨祸,凄楚万分。午桥罢
镇后,急于求出。今夏遂附和盛大臣,起督川汉路事。功名之念,足以误人如此,可畏哉!
十八日晴。周仁三、廖子方来谈。灯下为梅叟写诗册二方(录近作六首)。静读景岳所注《类经》胀病一篇,乃知胀在脏府之外,肤廓之内,着于肌肉间。是以古人只有针法,泻实补虚。后人专恃汤药,从脏府下手,无怪其以胀病为危候也。此段末附景岳治胀论一大篇,分别阴阳虚实极清。吾窃意《灵》《素》之论病,《千金方》之用药,皆神奇奥妙,断无世俗眼光所能臆测。张石顽《千金衍义》疏解药剂颇已超越寻常,然亦不知果合本义否也。吾常思闭关三年,屏除他务,用专静工夫于此二书,必有神蹊仙径,究极性命之微,惜乎徒存虚愿耳。
余初卜居于此,穆氏遗鸽雌雄各一,豢育数载,孳生逾百枚,近日忽减其半,盖哺雏成后即远飏矣择木将雏得所依,主人情重稻粱肥。如何毛羽丰盈日,只解盘空恣远飞。
十九日晴。连日得暇,即用朱笔评录查批《瀛奎律髓》,以陶情悦性;或玩味《论语》二三章(倪士毅纂注本),以收放心,颇觉心气宁静。午后李嗣老、高松泉、张槐卿、张仲卿集斋中,讨论团防事宜。晋甫来夜谈。寄大兄信(侨寓上海新马路昌寿里八十一号门牌)。
二十日晴。未刻赴同志联合会,余特隅坐以避耳目,乃被举为干事员。旋举起草员,余又被举。归寓篝灯作会员上内阁陈请排斥南报书。南报无不鼓吹共和,以淆惑视听,扰害治安,实社会之蟊贼。两月来,南省百姓已身受无君主之害,而后凶焰,敢怒而不敢言。
北方无识者流,犹不免受其蒙蔽,袒共和而恶君主。一般京官又轻信谣言,惊恐纷扰,以乱商民耳目。是以欲固根本,必须从此下手。闻孙文已于十七日在南京僭称总统,伪设行政长官,张謇受实业长职,程德全受内务长,伍廷芳受司法长,陈锦涛受财政长,汤寿潜受外交长。此数人皆朝廷卿贰大吏也,十叶天子不事而事孙文乎?接内侄管品仲沪上告急书,命宝惠即日裁复(上海海宁路南林里雨字十五号吴寓内)。
二十一日晴。朝廷叙克服汉郡之劳,宝惠以副都统记名简放。汉人任旗缺,乃近十年之破格,吾家科第虽盛,而此官则创为之。宝惠由任子纳赀为主事,甫六年,历补郎官,遽跻二品,不可谓非乘时徼幸也。毓鼎引疾居辇下,例应专折谢恩,乃具疏稿,请锡兄代缮。午后至同志会,出函稿请文伯英、于泽远、康士铎(甲臣。于枣强人,康涿州人)斟酌完善。余又属草上总理,请力主战局。访李嗣香前辈商团防事。晋甫来夜谈。
二十二日晴。陈折匣于几,衣冠向阙行三跪九叩礼(因疏中有“谨望阙叩头”、“交臣子赍折叩谢天恩”二语),恭授宝惠携署,交折班主事春芳代递。午后三兄来久谈。夜看宋人说部一册(《说海》本)。周仁三在外招摇,为警厅所诇(对人辄称袁芸台〔总理之子〕京卿请其督练数十营,实无其事)。甚矣,人之难知也!余三晤仁三,见其言大而夸,目多白睛,语时辄上泛,颇疑其非佳士,然犹力以忠义勉之,且指心为誓,恐其为革党所用也。孙文以上海十七票而作总统,南军咸不服。黎元洪之党尤愤,为所劫制,不敢投诚。徐绍桢、程德全均辞职。革党名为共和,而酷暴箝制,过于专制十倍。南人偶语君主,即毙以手枪。难民陷于水火,望官军甚切。滦州兵变,总兵王怀庆讨平之。
二十三日晴。专折谢恩,奉旨知道了,钦此。长叔起、刘龙伯来谈。评录《律髓》两卷。接奉天王锡侯(锦荣)信,随手邮复。此次民军据武昌,陷江宁,以共和号召天下,孙文乃自海外归,嗾其党十七人举之,安坐而攘大位,政府命令,胜专制十倍,民军大哗。
而僭位后初政,唯是剪发、改阳历,禁人言君主,民心亦离。以大势观之,内哄在即。我乘其弊,如摧枯拉朽耳。前日孙文被刺,闻是其党章炳麟所为。
二十四日晴。午前访沈子敦丈。饭后宝瑞臣、萧隐公、李师葛、张润泽相继来谈。
傍晚至冯华甫男爵寓,与同志会诸君(喀喇沁亲王阿勒精珂、吴彭秋)会齐,同谒袁总理于内阁,面递陈请书,力陈和议万不可恃,宜急筹战备。总理语气颇不振。有人谓此公权术过人,所言不尽由衷也。退后仍回冯处晚饭,妥商数事而散。梅叟、晋兄均在此夜谈。
孙文在江宁英领事署门外,章炳麟连发三枪狙击之,第三枪中肋(惜乎未中要害),不知其伤轻重。程德全遇毒,舌强不能言。《民视报》登其与黎元洪书,极致悔恨之意,然而晚矣。德全以病去位,继其江苏大都督任者,庄思缄也。思缄月初来书,封面署采涧名,而用其夫人名致采涧。盖知余忠于本朝,志趣不同,无从通问也。思缄尊人仲求先生与先大夫通谱至交,故论姻亚之谊,思缄虽为大姨夫,而视余若长兄,情意甚笃,今则风马牛不相及矣。
二十五日晴。徐敏伯来谈。未刻至同志会,顺至工艺局,问五叔岳母起居。灯下看《类经》两类,读《唐贤三昧集》数十首(黄香石评本,颇能发明作诗秘奥),几忘身处乱世矣。张先生作九九消寒图,缀集九字曰“春風.柔,南亰.幽,革軍.俘”,皆九笔也,可谓巧合。
晚望忆大兄侨寓海上落日淡高城,苍茫动远情。浮云界吴楚,朔气入幽并(第四句言北方风气刚强也,却靠时令说。浑含不露)。生事怜如寄,家书苦不明(民党禁言南事)。闻兄成瘦损,肝胆想难平。(〔眉〕此首乃极意经营之作。起句镕事入景。次句伏后半首。三、四、六镕时事。与起句同。皆非漫然写景也。五、六换头而气自贯。)
二十六日晴。因宝惠升官报谢先人。午刻设祭两席,三兄来主祭。约郑、张二师,锡兄,量能昆仲,享馂馀。未刻赴同志会。酉刻至斌升楼赴延铁君之约。作诗有翻进一层法,如诗家咏白发,皆作厌恨之词,而唐沈千运《感怀示弟妹》诗,则云:“近世多夭伤,喜见鬓发白。”意更警动。
二十七日晴,有风。吉甫来贺,作半日谈。松泉、仲卿来议团防事,斟酌甚久。
二十八日晴。看《东方杂志》第七册。此志注重心理学科学,颇有意味,恐南方乱后不能接续矣。朗轩电告笏斋来京,约往玉楼春晚饭。梅叟适来访,亦邀我同访笏斋,遂同车而往。饭后又与笏、朗至大德通剧谈。革党在东安市场外,用炸弹自三盛茶叶店隔窗抛击袁总理,总理马车行速,未及于难,炸毙卫官一员,卫兵三名,巡警二名,行路者二人,马车后玻璃窗俱震碎。当场拿获二人,又拘捕髡首披斗篷者数人,内中搜出挟洋手枪者三人,俱发交营务处(〔眉〕杨禹昌〔蜀人〕,张先培、黄之萌〔皆黔人〕,次日即由营务处绞死,埋尸外城右三区哑叭坑)。昨日和议期满,特集亲贵开御前会议,决和战。亲贵皆愿退让,总理及将帅闻之,为之丧气。大清皇族既甘心禅让,求保馀生,则诸臣虽忠勇奋发,果为谁出力乎?皇家自愿亡国,真中国三千年历史未有之奇。列祖列宗乃生此等子孙,岂非气数!
二十九日晴。先大母忌日拜供。松泉、仲卿来久谈,研求时局表里,极有意致。大致古今总归一辙,吾辈以今日眼光观历史,颇能窥古人之蕴。读书阅世,固交相助也。同志会电促余到会,干事员皆在焉。知昨日亲贵会议,奕劻力主禅让,溥伦和之,因蒙古王公不可而散。定于初一日再决议,同人拟尽明日之力,游说诸亲贵,开陈让位之害,以折其邪谋。
明知无益,而奔走呼号,聊尽吾辈之心而已。天下者祖宗之天下,岂奕劻等所能送人耶?阿佑三云(亦干事员):吾之欲以身殉,固非殉皇上,亦非殉清朝,殉吾平素所抱君主之志而已。此即匹夫不可夺志也。其言极当。梅叟夜过谈诗。旬日中,京朝达官纷纷奏请开缺,可耻哉!安乐则麇集,患难则兽散。朝廷要此辈何用!然亦数年新政有以致之。
刘宗二首(〔眉〕次首见下初三日)
禅让俄追舜禹踪,新朝符命献刘宗。先皇栉沐传基业,消受长星酒一钟。
三十日晴。竟日愤闷,坐话兰簃,与锡兄作楚囚之对,偶拈书卷,皆产感触。晋甫来夜谈,稍可排闷。周世宗殂,恭帝嗣位,仅六龄。艺祖北征,至陈桥驿,将士谋曰:“天子冲幼,吾属出力,何人知之?”遂拥戴艺祖。观于此而知孝钦显皇后因一念之私利立幼君,真大误矣。接筱虞亲家书,随后邮复。嘉定徐季和师当光绪中叶,尝语亲友曰:“国亡不久矣。”众惊问其故,师曰:“吾久在朝列,遍观近支皇族中,无一明白有英气者。上既无嗣,异日承大统、执国政者,必不出此诸贵,安能望其守祖宗基业乎?”老成深识,洵不可及。
十二月初一日晴。镜湘、荫北来谈。未刻至同志会,与同人细究前后痕迹,始悟百日中惨淡经营,皆为受禅台预备材料耳。
芦殿荒庄残月乐游原,芦殿灵旗冻不翻。凄绝徽陵三尺土,他年谁启贵妃园。(〔眉〕“乐游原上望昭陵”,唐人诗句。“徽陵三尺土,”见《五代史》唐愍帝、清泰帝本纪。贵妃园,明思宗事。)
(景皇崇陵,贝勒载洵实董其役。向例,木商承揽官工,监修王大臣之建屋修园,皆出于木商,名之曰报效。则虽以二成到工,王大臣不问也。三年中,劻、泽之扩邸,洵、涛之造园,伦之润屋,莫非朘削崇陵之馀。而洵又自鬻监修、办事员各差,其价自八千金至二千金不等,视本员之能力、居间之交情以为差。利其工之延期,为幸门久开之计。今年八月初,嘉兴某司官尚以六千金得监修。是以开办三年。而工尚未及半也。先帝梓宫久淹梁格庄,易代之后,事可知已。恸哉,恸哉!)
南皮张文达公,于同治癸酉年,梦至正阳门内,见自大清门达午门,皆洞开,肩官衔牌者列队而出,每牌之下,俱有一朝珠补褂者随之。怪问旁人,答曰:“清朝已亡,此皆迎降之达宫也。”瞿然而寤。官衔姓名皆不复记,唯记前二牌为大学士陆润庠、直隶总督袁树勋。次年甲戌,陆公魁天下。又数年,文达抚吴,阅官册,有典史袁树勋其人,私意陆既为状元,容可致宰相,若袁典史者,岂能为直隶总督乎?遂亦等诸妖梦矣。又二十年,袁督两粤,谢病归。陆公果正揆席。余昨阅《时报》,忽睹袁有致总理电,请上以位让总理。
闻直督陈筱帅不愿与禅代事,将挂冠去。继其位者或在树勋乎?文达之梦,余向有所闻而不详。今年回常州,次远堂伯为余详述之。堂伯盖得诸文达口述云。
梦境碧波万顷碧峰环,茅舍濒湖竹万竿。梦里平生方寄快,醒闻寒柝一灯残。(前二句凌空着笔,第三句方点出梦字,章法颇奇。)
初二日晴。午后南园来。傍晚,偕锡兄同至聚魁坊,又用电话在禁卫军唤宝惠同饭。
归寓晋甫亦来。日本少佐多贺崇之介善茀田来访余(多贺曾充将弁学堂教习,茀田其学生也),痛论共和政体之不可行于中国。缘日本主张革命者极多,中国民政若成,潮流必波及其国。故其政界中人,均惴惴以维持君主也。多贺又言:日本,君主国也;而中国学生自日本归者,反主张革命。美利坚,民主国也;而中国学生自美洲归者,反主张君主。似成一反比例。盖东国政府虽较胜中国,而秕政亦多。美国民政垂百年,浸有流弊。学生各
目睹其害而思矫之,故相反若此。其言极有理。观于梁任公素持民主主义,迨游新大陆归,目击民政之不堪持久,遂一变而为开明专制之说,良有由也。
初三日晴。买梅花十馀株,水仙数十剪,陈列厅事中。时事虽乱,吾心自太平也。
饭后闷闷无事,出城访润田(并存公善堂外部岁捐二百两),同饭于福兴居。京官闻临时政府将立,恐反对者扰及市闾,于是又纷纷遁去。呜呼!此百日中,南省虽乱,北方却一无所见,唯见京官眷属之乱乱烘烘而已。看《通鉴•后周纪》,周太祖规模度量远过前四朝。世宗继之,骎骎有统一太平之象。此为五鼓以后,晨旭虽不出地,而清虚爽朗,已渐趋于大明矣。
《刘宗》之第二首:渡河未遂宗留守,解甲徒闻杜重威。梦里江山何处是,北风吹老首阳薇。
初四日晴。未刻答访多贺,多贺又介见其友川岛浪速(充我国民政顾问,官加二品衔),密谈三小时。川岛谓,中国若成共和,日本有必亡之道者二:一则其国民党必起为朝廷为难,俄罗斯将乘衅而取其国;一则中国南方必大乱,列强将不得已而瓜分。日本虽可得奉天,然以东方一隅,抵抗各大国;俄得蒙古、黑龙江后,日本在其包罗中,其折而入于俄也必矣。故今日扶持中国君主,正所以保东亚也。可谓肺腑毕露矣。复徐花老天津书。又寄吕五舅常州书。
初五日晴。午后至同志会,欲探访近事真相,乃不见一人,怅怅而归。朗、珩来夜谈。卧思《老子》所云“绝圣弃知,大盗乃止”及“焚符破玺,而民朴鄙;剖斗折衡,而民不争”等语,从前读之,诧为怪论,今日乃悟其旨。教育普及,广开民智,世界之争,正未已也。二十年前,李橘农同年为余言《红楼梦》小说(又名《石头记》),与今本全然不同。且言先大云公曾手评,以读《史记》之法评之。语虽不多,眼光特高。余颇向往之。
顷上海有将原本石印者,宝惠预购一部,先取来十本,字句果远胜今本,惜尚未睹后半,不知结束如何耳。书中所撰各诗,皆深得晚唐三昧,格律韵味,纯是韩、吴家法。知曹雪芹于晚唐诗煞有工夫。余幼时阅此书,即喜其诗,特录成一册读之。故余之诗学,实自《红楼梦》来。余之学为古文,则始于《水浒传》。
初六日晴。献廷、茀田来谈。茀田谓,前日余晤川岛时,其公使伊集院坐隔帷幕,思出见而以冒昧为嫌,尽聆吾语,甚叹为外部大臣及使臣之才。余当时亦颇疑日使必在彼,盖川岛所言,非有天皇训令、公使意旨,不能若是披露也。未刻至同志会商办极重大之事二端,余实主稿,兹暂不宣泄。闻阁臣已筹战备,大约十一日停战期满,即宣戒严令矣。
积懑已深,顿有气吞三吴之概。连日灯下看孟瓶如先生(超然。闽人,乾隆朝名宿)《使蜀日记》两卷。所记晋、秦、蜀地形、风土极详。恨不身历其境。乃知少陵、山谷、剑南诗中描写风景,字字真切,非身历者不能知其妙也。又知读名人诗,切须揣摩咀嚼,断不可囫囵滑过。
初七日晴。傍晚诣同志会。三兄、朗轩、晋甫均来夜谈。上午十钟,官军克复潼关,追贼西窜。午后日旁生珥,形椭圆,其光射目。
初八日晴。甚暖。以腊八粥供菩萨,荐先人。世虽乱,礼不可废也。午刻至电灯公司,同志分见外国公使,以伐其谋。余与康侯、子敬、展云会晤日本公使伊集院:一、报告南民军扰害情形;一,力辨报纸所载亲贵群谋排外之诬。出城至通记索食疗饥。又至北城分司厅胡同访川岛久谈。归寓已过晚饭矣。诏封衰世凯一等忠靖侯,授张勋为两江总督(此初六日事),朝廷似有规复南京之意矣。夜半十一点钟军谘使良弼自肃王府归红罗厂寓,有乘马车之军服人出车拜谒,既近身,陡掷炸弹,党人立陨,良弼急避,仅伤其足,骨肉糜碎。急延日医治疗,足虽废,当不致丧命也(次日知暗杀者为君主党中人,奉天人。
良弼近日力主共和逊位之议,故遭此一击,惜乎不死也)。(〔眉〕十一日竟死。)
初九日晴。大媳生日。作霖来畅谈,留其午饭。作霖出示所作代军队致亲贵书、致徐太保书,事理透明,淋漓通快(庆、伦、徐则严责之,醇、恭以下则力劝之)。与作霖交数年,不知其文笔之妙如此,为之击节不置。一日不出门,读梨洲文二卷,本欲遣闷乃更增闷,读至沉痛处则更泪涔涔下矣。夜十一点半钟,有长星自西北飞来,掠上房西厢屋脊而过,陨于东南。其光闪闪,目为之眩。与光绪三十四年六月相同。(〔眉〕何天变之多也。天文五行之学,未可全指为无稽。)
读史读史从来怅奈何,岂知全向眼前过。时危大盗谋迁鼎(〔眉〕,第三句本庾信《哀江南赋》),事去孤臣唤渡河。南服烟尘先垅隔,中年兄弟九原多。茫茫家国无穷恨,可奈空庭落木何。(〔眉〕前四句国事,后四句家事。末句恨己无权力凭借,不能平乱也。)
初十日晴。未刻至同志会(并介绍瞿肇生、善茀田入会),知大事已去,无可挽回,痛恨欲哭,而闽人张知庐编修犹登台长篇大论演解帝国共和政体,余不能再坐,惘惘而出。
访朗轩剧谈,晚餐后归。大风。梅叟犹在此相候,又纵谈始去。接陶兰泉信并百金。
十一日晴。朗轩来作半日谈。近日悲愤交迫,几不聊生。锡兄、朗弟均力劝我自解自遣,时事至此,无可挽回。王室虽存,而环顾皇族,无一人足语济世安民者,吾侪将安托乎?天时人事,可以观已。孝钦显皇后自光绪二十年以后,裁撤上书房,近支子弟皆不令读书,年十六七,即华服骏马,出而驰逐,目不睹圣贤之论,耳不闻正人之言,志趣才识,何从高远?迨醇王监国,复遍布为行政长官,谗谄面谀,与之俱化,遂酿成今日现象。当江汉事起,不过一隅之乱耳,乃纷纷提取现银数千万,辇而纳诸外国银行,市面为之窘滞。租界一席地,争先恐后,借以藏身。士民为之动摇,外国为之齿冷。抱头痛哭,不展一筹;儿女情长,英雄气短。项城得乘间而入,唯所欲为。以此沦亡,自贻伊戚。种瓜得瓜,种豆得豆,亲贵已播亡国之种,安得不收亡国之果乎?余三年怨气,只博得今日万点啼痕耳。(〔眉〕此乃探源之论。)
十二日晴。未刻至同志会。又访润田。夜,饭于大观楼。适觐枫返自奉天,对谈近事。朗轩来访,发电速归,夜分始去,月色皎然。生平知心之友,无过保山吴子蔚前辈,而论事往往不合。犹忆戊戌八月后,余卧病,子蔚来问,纵谈及时事,余以伾、文、训、注比南海、新会,子蔚斥为拟于不伦,谓彼四人何足言。余又举时论难之,子蔚怒曰:“官书文字,岂能为定论乎?”不欢而散。使余今日得与子蔚上下其议论,其沆瀣相得之乐,必有胜于曩日者,惜乎子蔚墓有宿草矣。静坐思之,泫然泪下。
十三日晴。午刻至牛街赴回教王、沙、闵三君之宴,以回民粥厂赖余成立也。饭罢瞻仰礼拜寺,知宗教之为用大矣。贺润泽娶次媳之喜。其次媳之生年月日时悉与其长媳同,亦异事也。戌刻至东城毛家湾访德人梭司尔格(大学堂教习),并晤柯理尔。两君折柬来约,议华德交通社事,久谈乃归。南宋宏通博雅之儒,首推朱子,其次则洪容斋、黄东发、王伯厚。朱子文集、语类、诸经传注,浩瀚难穷,若《容斋五笔》、《东发日抄》、《困学纪闻》,皆精简,足供寻绎。拥此数书,可以遁世无闷矣。
十四日晴。沈玉卿(夔)自南来,汉卿之弟也。谈南事颇可笑。朗轩来夜话,连五夜矣。
忆亡友吴子蔚太守
吾性毗平和,君情独激楚。针砭俱不嫌,弦韦互相补。促促一徂谢,悠悠十寒暑。
知交遍京洛,畴更喻甘苦。曩联南北邻,踏碎门前土。横肱共几读,击掌掷书舞。雪花扑窗灯,风声乱更鼓。争执或讙哗,颈赤目为努(〔眉〕皆当时实事也)。此味耐今思,此景恍昔睹。潢池纷盗兵,王室危一缕。痛泪话新亭,九京起随武。
十五日晴。镜湘来谈。接澜翁信,知署通永道篆,随手邮复贺之。傍晚,便衣祝献廷亲家生日。与润田饭于大观楼,觐枫作主人。朗轩夜来,更深始去,贻我新会橙十枚,价银元一圆,甘美异常,大润燥吻。余买各种糖款之,不啻小儿之乐。夜月又华,天清气朗,无异中秋,与朗、锡徘徊中庭甚久。
十六日晴。晨醒,宝惠来,言命三侄婿突于丑刻病殁。不胜惊诧,急命仆妇往视,知系发疹,为自己开方服药所误,病仅二日耳。年二十五岁,八旬祖母在堂,夙所钟爱,衰病之躯,何以堪之。有子二人,尚有遗腹。饭后偕锡兄坐人力车往唁献廷亲家(命三忠厚而质鲁,尝从余学医,授以《医学心悟》一部,粗能成诵,遽出行道,余极力阻之,不料其自毙也)。归路至东邻阿处诊小孩疾。郑、张二师明日解馆旋里,余叩首申谢并订明年之局,傍晚约至聚魁坊饯行,锡兄、朗弟、量婿作陪。散后,朗偕来寓,晋甫亦来,剧谈而去。闽人周慕西来谒。曾留学英国四年,德国七年,专精哲学。闻宝惠言,共和逊位条件十三项,已行下各部院,已由内阁电达孙文,俟得回音,即宣布矣。悲愤冤痛,几无生气。
十七日晴。授经来久谈,以新刻《梅村诗文集》见赠(后附诗话、年谱)。授经得钞本于梅村后人,以八百金付剞劂氏。较靳吴各本多出一百馀篇首,真吴集最完善之本也。
三兄亦来。戌刻至东城黄兽医胡同赴周慕西之约。宾主对谈,述泰西男女风俗甚详。慕西考中德国哲学博士,中后并刻所著文说,如吾国科举之刻朱卷相类。接大兄沪上书,并刘医脉案、药方相质证。又接宝骏常州信。
挽聂命三相攸以从女续螟蛉,读诗三复斯言,保身庶几南氏玉;平日视吾书若饥渴,为尔重弹此调,伤心欲碎伯牙琴。
十八日阴,大风。午刻立春,以春卷荐先人。世虽乱,礼不可废也。季超丈来午饭。
酉刻至全聚德,赴兰圃之约。又在大德通略坐,还医学堂欠款百金(已还二百金,下欠二百五十金)。三十岁以前,极能看书,而无力购置。四十岁以后,琳琅满架,反无暇研求。
自九月廿一日火焚吾书数十部,所喜精镌精校及余所夙嗜之本,皆庋置别室,未遭此劫。
经斯惩创,幡然动守约之思。即如《黄氏日钞》,乃吾三十岁前所欲读不得者,去年买得明刻仿宋本,颇喜之;然列诸架上,迄未翻阅也。世局大变,自分永作江湖逸民,不复与闻政事,唯取益身心、娱性情之书,送此未死之岁月,正是细读《日钞》之时矣。拟每曰读二三卷,以收桑榆之益。
十九日晴。午初犹酣卧,为陈哲甫来唤醒,略谈而去。未刻至利仁义塾,率生徒廿七人,在至圣先师前行三跪九叩礼放学,生徒又向余拜谢。在恒裕久坐,偕润田赴福兴居晚饭。寄常州吕五舅书。
东坡先生生日,年例悬画像于三松精舍,陈书帖花果,招同人醵饮为乐,今也何时,而联高会!改辍斯举,乃作长歌纪之先生生景祐,正当全盛时。其殁在靖国,政衰时已危。犹幸未遘靖康乱,免向王城
歌黍离。人生遭逢有定分,堕地便已殊欢悲。(〔眉〕开口从生日起,即紧切时事,着想迥绝恒蹊。)长安腊雪梅花暖,年年蕉觞奠琳馆。菜几图书发古香,衡门冠带抒诚款。吁嗟乎乾坤厄运穷于子,黄天忽生苍天死。孤嫠弃纬恤宗周,我辈何心述诗史。(〔眉〕接笔雄奇跌宕。黄天事用来精确。)先生况抱忠义心,英灵万古长鉴临。下视风尘同一哭,香花虽洁神非歆。於嗟乎,峨嵋山边有乡树,晚年却向常州住。我不能笠屐归耕阳羡田,又不愿芒鞋重踏皇城路。垂老光阴春梦婆,寥空一鹤飞何处。因公生日发深悲,朔风萧萧愁日暮。(时事为古今未有之局,诗即为古今祝东坡生日未有之诗。独辟町畦,尽扫门面语,却又细针密缕,丝丝入扣。)
二十一日晴。澜翁赴任过京师,作竟日畅谈。朗轩、晋甫均至。闺人自制肴,晚饮,夜深始散。澜翁述初七日午前,三日并出,白虹竟天,环日而贯之。未刻日已偏向西方,其上忽现五彩气一条。又上有月牙式,与日相背,亦五彩灿然。不知是何祥也。
二十二日晴。澜翁已起身。忽接承庆侄快信云:督辕牌示,署通永道恽某不谙军政,无庸前往,改委李某署理(李为驻通姜军营务处)。宦场变幻愈出愈奇。急发快信寄通。三点钟赴隐公之约,座唯宋芸子前辈、龙子恕同年,杯酒谈心,颇得友朋之乐。戌刻至六国饭店,与交通社德友七人共饭,详议社事。七人皆能作华语,精究华人性情风尚,兼考政治。青岛地方官缺出,则于社员中简任。其立社宗旨在是。外国因地择材,其不苟也又如是。接业舅信,知大兄在沪卧病颇剧。
二十三日晴。饭后携《梅村年谱》,坐厅事梅花丛中读之。香满襟袖,心境怡然。谱载唐孙华咏明南都诗,极言弘光之为伪托,故不敢见童妃。又言王之明实为真太子,与余从前持论适符。亚蘧来访,余致大兄欲赘姻南方之议,亚蘧允之。客去,至聂处复诊其二令嫒病(命三殁后,其长男黑儿病传染,为市医古姓误诊,一日夜而殇。其父子皆死于石膏。古医则坚持所见,不为变。从前翊虞侄父子均为苏济帆大剂石膏所杀,同一痛心)。余用药一遵春间在常所得《痧症治要》之法,以解结活血为主(香附、陈皮、红花、茜草之类),而忌苦寒,遂收回生之效。惜不使古医知之,即使知之,恐彼亦怙过不肯服善也。连日看《黄氏日抄•孝经》、《论语》两卷。东发说《论语》,谓圣人言语简易,而义理涵蓄无穷。不善学者求之过高,从而增衍新说,又或浩浩长篇,多自为之辞,于经反失之远。
故其诠解唯就本文寻绎,不于句中添出字眼,不于句外插入意见,最为得之。即如侍坐言志,喟然与点一章,宋明儒者务求深远,玄之又玄,播弄话头,几成魔障,余极不喜。今读先生所说,平实简易,如拨云雾而见青天。昨为隐公述之,隐公欣契至再。上灯送灶。
二十四日晴。接澜翁通州信。傍晚至通记取度岁资。朗轩、楚南踵至,晚饭后归。
儿辈问作骈文作诗之法,为详细指点。噫!此道将绝响矣。词章之学,断非枵腹所能效颦,必须熟读前后《汉书》、南北八代史、《文选》,以充根柢而储材料,乃能脱离伧俗,斐然成章。
二十五日晴。未刻至华德交通社访柯理尔。又访民政赵大臣探问镇靖闾阎消息,知懿旨已宣布辞位。呜呼!国竟亡矣。三万六千场之欢娱,极于亲贵;二百七十年之宗社,渺若云烟。天耶人耶,真堪痛哭。闻智庵言:皇太后今日召见阁臣及国务大臣,谕云:子三年中深居宫中,不预外事,一般亲贵,无一事不卖,无一缺不卖,卖来卖去,以致卖却祖宗江山。言至此,失声大哭。少停又言,亲贵至今日,不出一谋,事后却说现成话,甚至纷纷躲避。只知性命财产,置我寡妇孤儿于不顾。即朝臣亦纷纷告退。卿等独在此勉力支持,予甚愧对卿等。又云,予当率皇帝退居颐和园,让出宫殿。诸臣咸奏云:条件中虽有此说,然大内有太庙、社稷坛,内殿又有祖宗圣像,断非民国所敢居住。且大总统只有办事公所,并不能深居宫殿。又况皇太后为天下生灵让退,民国必十二分优礼,万无他意,请皇太后放心。遂奉懿旨而出。毓鼎闻之,不禁垂泪。自武昌乱起,至今不过一百二十日。
八月十九以前,犹是太平一统江山也。自来亡国,无如是之速者。其实乱亡之祸,早伏于十年之前。光绪庚子以后,孝钦显皇后未免倦勤,又鉴于义和团之乱,肇白宫廷,于是遇事一意脱卸,唯求及身幸免,不复作永远苞桑之计。迨景皇升遐,利于拥立幼冲,不致翻戊、庚两案,以神器之重,授之暗懦孱王。父监子国,而君为虚位。名之不正,莫过于斯。
醇王承述父志,排斥汉人(重满轻汉,始于高宗,老醇王猜忌汉人尤甚)。劻耄而贪,泽愚而愎,洵、涛童骏喜事,伦、朗庸鄙无能,载搏乳臭小儿,不足齿数。广张羽翼,遍列要津,借中央集权之名,为网利营私之计,纪纲昏浊,贿赂公行。有识痛心,咸知大祸之在眉睫矣。譬人恣情纵欲,元气久离,偶触外邪,立蹶不救。昌黎所谓“其绝必有处”,即无革命军,亦必有绝之者矣。呜呼!二百馀年培之而不足,三年馀覆之而有馀。所可痛者,幼主无辜,遭此屯蹇耳。深宵书此,悲愤交并。嗣此不复论朝局矣。湖滨旧史识。
二十六日阴。晨起祀神谢宅,犹是先朝冠服也。王酌升太守以所藏字画向顺直学堂押借二百金。酌升维持堂局,力筹巨款,有功于堂,余与连雨亭商,允所求。特至恒裕取款面致,立券而归。隐公来畅谈。夜,微雨。看《日抄•论语》、《孟子》。
二十七日阴。亢燥已久,天地之气不能遽合,故雪意犹馀,然氤氲之气已渐凝矣。
即此足悟阴阳消长之征。午饭后静坐梅间,领略香味。看小儿女放风筝,采涧夫人闻声至前庭,吾持竿,夫人握线,儿童拍掌,而沙鹰飘摇于天半矣。陆季良、钱晋甫来夜谈。季良说南军情形,可发一笑。晋甫善述故事,有条有理,有声有色,听之忘倦。乱世残年,尽消岑寂。客去仍看《日抄•毛诗》二卷。忆戊申十二月,皇上即位,升太和殿受贺,大声痛哭,不肯升座,频言我不愿居此,我欲回家。监国强抑之,竟未安坐。毓鼎时侍班于御座前,见上号哭过甚,恐损圣体,急谋于御前大臣肃亲王,传谕殿前,草草成礼。拜跪未毕,侍阉即负之而去,且云:“完了,回去罢。”毓鼎即觉其不详。今日果应“完了”、“回家”之语。
二十八日晨醒,闻扫雪声,起视积约四五分,天已放晴。为晋甫写联一付,特署宣统年号。季良复来谈。以马车押银三百两,傍晚至恒裕一行。夜风如吼,独坐话兰簃看书,如在深山中。又看《日抄•尚书》一卷。先生说太康失国在河北,其弟仲康即位于河南。
子相嗣立,为羿所迫,迁都帝邱,旋为羿灭。相后生少康于有仍,卒借遗臣之力以复国(此非原文,余约略记之)。三千年前情势瞭如。
二十九日晴,大风。一日料理账目,年年老套也。凡极便之事,便是极累之事,欠账其一也。季良来,午饭。傍晚,倦卧无聊,乃访朗轩叔侄剧谈。归寓,晋甫在此。
三十日晴。作霖、千里、干卿、卿和均来谈。次媳生产艰难,延妇婴医院美国女医来收生,用机器将孩取出,男也。时为壬子正月初一日子时,取名清宝。夜迎祖先神影。子刻接灶。
十二月二十五日作日短风严急景催,天门望断五云来。鹃啼化血魂难返,蜡泪成堆骨尽灰。先庙未闻乱北地,故人空欲哭西台。早知汉祚终难复,丞相当年枉费才。
辛亥除夕守岁堂堂岁月随朝政,落落衣冠与我亲(此时虽未改服色,然朝官已以清朝衣冠为耻,余父子则仍旧服也)。先祖宁知王氏腊,晓钟弥恋汉宫春。偏闻梓舍传生子(次儿夜半得男,乃壬子岁正月初一日子初一刻),忍见蓂阶废建寅(民军改用阳历,今日乃二月十七日也)。诘旦慈宁门外路,疏槐短柏总伤神(皇太后率皇上仍御殿受贺)。
澄斋日记
壬子正月初一日晴。焚香谢天。东北向我宣统皇上行三跪九叩礼(宝惠亦随行礼)。
在至圣先师前率儿辈行三跪九叩礼。在祖先前行礼。饭后至三兄处及五叔岳母处。三兄旋来此,在内室作竹戏,夜分始散。余则静坐簃中,看《通鉴•后汉纪》一卷,梨洲文十数篇。
初二日(二月十九号)(〔眉〕夹注新历,为对于外人酬应计也。)晴。承庆侄自津来拜年。锡兄、珩弟、刘孟禄、曹占一、黄禹巽均来。傍晚赴梅叟约,内庖甚精。
致萧隐公简改岁之后,别是一番世界。弟唯枯坐书斋,与古人晤对,不复问门外事矣。兄欲观《黄氏日抄》,因弟正读首函未毕,是以迟迟。兹特送上一函。东发先生为宋遗臣,终死国难,志节皎然。其说经宗旨,但就原文寻绎,其义自见。凡后儒节外生枝,以衍新意,衬贴字句以就己意者,皆所不取,最为平实简易。唯说《春秋》所书年月,皆指为夏正,愚意不能无疑。夫子论为邦,志在行夏之时,与殷辂、韶舞同为想望之辞,而平日则俱从周制。岂有秉笔修史,而改本朝正朔之理?况二月无冰,十月雨雪,固合乎时令之正,夫子乃特书之以纪异,自是周正无疑。兄阅此数卷后,望赐教为幸。
壬子正月初二日湖隐手启。
初三日(二十号)饭后至锡三、润田、朗轩处拜年。皆通谱兄弟也。晚,落神影。
雨水节。
初四日(二十一号)晴。隐公、朗轩来作半日谈。接五妹信。汉献帝建安二十四年,魏王操薨,子丕嗣王位,次年改元延康。八月,魏受汉禅,改元黄初。夫业将取而代之矣,忽又改元,其意何居?盖建安年号,士民沿用已久,骤予革除,未免动人视听,故仍借汉帝手中,将建安二字取销。然后从延康渡入黄初,则以渐而移,人自不觉矣。奸人用意之巧,千载下犹可推测而得之。曹操初得政,下令用清议不容之士。后人咸詈其败坏风俗,此未喻孟德用心也。东汉尚名节,自好之士,多不肯仕于乱朝,不得不舍品取才,供我驱使,而不为我梗。此乃一时权宜之计,迨大势已定,必更崇节奖忠,以固根本矣。即陈轸所谓“在人欲其报我,在我欲其骂人”之说也。(〔眉〕此二条余颇以为独得之见。)
(〔眉〕清高宗编《贰臣传》,亦是此意。在开国之初,唯恐人之不贰于我,迨天下大定,则又恐人之贰于人矣。男惠附注。)
初五日(二十二号)晴。晨起祀神。饭后便衣至工艺局祝黄慎丈生日,顺游厂甸而归。目疾不敢观书,枯坐簃中,收视返听,静摄此心。晋甫来谈。接吕五舅信,又史文甫上海信。
初六日(二十三号)晴。饭后无聊,至通记一行,适朗轩在坐,高仲瑊前辈又自宣化来,相与剧谈,夜饭后始归。刘表为荆州牧,移州治襄阳。后入魏为荆州刺史治所。蜀、吴所争之荆州,皆在南郡,为今荆州府治。吴大帝迁都武昌,为今武昌县(县有吴宫故址)。今之武昌府江夏县,吴为夏口。
初七日(二十四号)至十一日。因目红,不敢作字,未记。
十二日(二十九号)阴。午饭后偕锡兄访任觐枫,同至大舞台观剧,夜,饭于大观楼。九点钟,取道宣武门归。京师前三门,旧例正阳上灯时下键,十一点钟即开,以便入朝官员。若出城人车,则须待天明。崇文、宣武两门,则上灯下键,天明始启。庚子后,外国使馆及各洋行夜间屡呼正阳门,门官不敢违。而正阳、崇文之间,外人又自辟一门,闭中门无益,遂奏明彻夜开放出入。崇、宣犹如故也。最为无理,岂盗贼必由于二门乎?寓东西城者有事于城外,入夜必迂绕中门,咸称不便。至是月初六日乃并启焉。正阳门独有四门,其在南一门,唯祀南郊时,跸辇所经,偶一开,馀日则永闭。至是亦并启之。甫抵家,即闻东城枪声震地,遥望火光烛天,有第三镇兵变之事。第三镇者,为项城旧兵,向驻东三省。客腊将宣布朝廷逊位诏书,恐禁卫军作梗,特调此军入城以制之。素骄横不戢,尝殴伤日本兵。项城欲借以威众,大局虽定犹不迁。在前敌时,特加月饷一两,以其驻京裁之,军心固已愤怒思乱。适南京专使唐绍怡,蔡元培等来京,一般浮动喜事之徒,思有以媚之,勒令商户遍悬五色旗,创提灯会,大书“革命党之功”五字,招集群不逞,携剪刀迫人截辫,如饮狂药。是日,群诣帅府园,劝诸军剪发,不从,则丑语以辱骂之,遂哗变。镇兵之在齐化门外者,闻枪声,以炮攻门而入,内外相合,先拔五色旗,攻石大人胡同袁府,为卫队机关枪所拒,不得入,复赴法政学堂杀专使,均匿暗陬,搜之不获,掠其衣物而出。赴东安门,禁卫军伏桥上拒之,又不得入。遂肆焚掠,北至北新桥,南至使馆界,东抵城墙,西抵皇城,其中灯市口、丁字街,皆罹其祸。到处纵火,逢门劫掠。
项城闻变,匿窟室中,不敢发一令,听其饱载,排队鸣枪,出正阳门,掠西河沿、大栅栏、打磨厂、前门大街一带。至东车站,登火车,威逼司机人放汽开车,从容遁去。时天已大明,火犹不息。土匪掠其馀,莫敢枝梧。繁华锦绣场,一夜间变为焦土。
十三日(三月初一日)阴,天气愁惨,日色无光。项城下命令安抚乱军,使休息。
责成毅军(姜桂题所统)守西南城。军士扬言,第三镇兵均发财以去,吾辈独在此苦守,岂非痴人!外间又谣传总统放抢三天,西城商民即知大祸在眉睫矣。甫上灯,即闻枪声自南而北,火光时时出现。余知毅军亦肆掠矣,犹冀姜桂题出而靖乱。乃彻夜纵劫,并无一人弹压,巡警和之,地痞附之。黎明竟至南闹市口,距吾家数十步。余本和衣而寝,全家妇孺皆起,聚于一室,坐待到门。俄顷天明,居然幸免。是役也,北自新街口,南至宣武门,皆被其害,而南较轻于北。东西各街巷,则有至有不至,有掠有不掠。掠足后,或归营,或出外城。土匪拾其馀,有不存一草一木者。事后始知,乱兵已至西铁匠胡同(在吾巷后),将取道而南,经吾家趋闹市口,有警士语之曰,西南已抵城墙,皆畸零小户矣。兵乃折回。其从石驸马大街趋闹市口者,约七八十人。其时月色昏暗,遥瞩七爷府大墙,误以为城墙。途人复阻之曰,向西虽有三家,皆穷官,无足取。兵遂放排枪而去。此中有天幸,有人和,危险极矣。
十四日(初二日)阴。外间复扬言,今日轮抢南城。或言今夜掠各住户。商民皇皇惴惴,几不聊生。诅咒唾骂项城者,昌言不讳。东西邻来责言,谓民国已无自治之能力,将以兵力实行干涉,画界防守,如庚子故事。项城惭且愤,力以能保卫自任。乃发命令军法从事。责成民政部、步军统领、游击队加意防范。英、俄、德、法、美五国,合兵游街,以耀军威而镇人心。警厅传令下午六钟后,即断行人,行者以枪击之。通夜寂无一声,居然安靖。余解衣酣寝达旦。营务处满街杀人。凡抢一瓶一几者皆戮之,悬首稿街。警厅亦请大令长刀杀乱人,乱人稍惧。使十三日即严刑威众,何至有西城之乱。亡羊补牢,不太晚乎?大乱示子侄平时不留馀,用时无寸尺。种树好追凉,贮泉终解渴。感应只一机,如铁赴磁石。
君子慎造因,乖和唯所择。但逞一朝快,遑知前路窄。翳桑一饭仁,竟解滔天厄。汝曹知此意,天和葆肝膈。春气生之萌,秋叶死之积。
十五日晴。(初三日)上元旧节。采涧夫人生日。晨起衣冠祭神。午刻合家祝寿。润泽、干卿、卿和、量能兄弟均来。饭后,三兄亦枉祝。余出城访隐公论学,干戈之气化为经籍之光,良友正未易得也。上灯祀先,市肆不通贸易,不能备物,聊展诚敬而已。接大兄上海电,问两宅安否,即电复均安。夜月皎然,人声俱寂。
十六日晴。(初四日)南园、晋甫、珩甫均来谈,人心稍定。余仍手一编自遣。接萧小虞亲家存问信,随手作答。十四日乱兵自京溃至天津,勾结本地乱兵土匪大掠河南北。
近数年,天津繁华过于上海,今乃付之一炬。北方元气,十年不能复矣。保定亦被抢,不论贫富,均存四壁而已。豢兵之害如是!五代骄兵之祸,将见于共和世界矣。
十七日晴。(初五日)午饭后至恒裕一行。
十八日晴。(初六日)惊蛰节。接常州电问安否,即电复平安。玉山侄自津来省视,其意可感。澜翁已全眷南旋,不向张镇芳手下讨生活矣。张为运使时,津人衔之次骨,乃令其坐镇北门。十四之乱,镇芳闻警先遁,其视陈贵阳之老成镇定,不啻霄壤。
十九日晴。(初七日)终日坐簃中,随意看书消遣。饭后步访东邻春茂之。接武昌管信。
二十日晴。(初八日)范俊臣、廖子方均宋省视(俊自山东来)。饭后偕锡兄访南园。
以日晷测日影,随节气为转移,向来不爽累黍,自初三日交雨水节后,置之日中,乃无影。
退至立春节,则一线显然。岂司天误排节气乎?抑太阳行度忽迟乎?前日既交惊蛰,置针于雨水,其影顿现,而惊蛰仍无影。余不通算术,当向畴人质之。(〔眉〕交春分节后更测之,针影并不差,然则非偶然也。初五日。)
二十一日晴。(初九日)郑先生自京南礼贤镇来。午初率两儿在先师位前行礼开学。
世界虽乱,书不可不读,道理不可不明。饭后出城至利仁义塾,为幼童三十人开学。大乱以来,学堂开学此为第一处矣。顺省三兄,交到大兄上海信,并由汇丰汇洋六百元(内有六房三百元)。五色旗又招飐于街衢,因项城明日受任也。然焚掠之馀,索然无生气矣。夫内外总厅欲媚其主,但于各厅区悬旗足矣。各店肆伤夷未复,创痛方深,怨咨之不暇,庆贺云乎哉!夜略设数肴请先生(鱼翅、活鱼、江瑶柱)。
二十二日(初十日)晴。朗轩、晋甫来,谈论方豪,忽闻城外有兵队相哄拔帜易帜事,皆惊而去。甚矣,忧患之伤人也。买宝应《朱止泉先生文集》,价洋二元。余于庚辰年在武昌,得先生所编《朱子分类文选》,笃好而熟读之,阅前序,知先生有《朱子圣学考略》,积十馀年心力而成。沉思研虑,深窥朱学要妙密切,渴思一见。阅十年,始得旧抄本于厂肆,价银五两,喜极加餐。治之三反,始于朱学粗得要领。今又得是集,庶几左右逢源矣。乃知天下事物,好之深,求之专,其乐有如是者。灯下读行状一篇,能阐明先生学悟精神紧要处。接大兄上海信,随手邮复。今日三点钟,总统受任时,突有大黄旋风自东北来,卷地而起。夜,风尤狂,合家破胆之馀,惴惴不敢安寝。杜诗云:“至今犹破胆,应有未招魂。”真道出遭乱人情味也。
二十三日(十一日)阴,大风惨栗,天顿寒。突闻城外有乱事,探之皆造言以惑众也。《大(小)雅》以讹言繁兴为大乱之象,向来颇疑为何至于此。今年历其境,始知不诬。茂之、茀田、润泽来谈。夜坐籍中,看《通鉴•光武纪》一卷,《朱止泉文》三篇。接次伯常州信。
答隐公二首
世外桃源何处寻,入山只恐未山深。小窗梅影三更月,便是萧寥太古心。
闻君读《易》可忘饥,人世谁知有是非。悟彻此心无住着,水流云起总天机。
二十四日(十二日)晴。午刻偕锡兄、宝惠至大观楼西餐,觐枫作东。自十二日至今,坊馆不开,颇有食淡之苦,得此稍饱馋吻。甚矣,淡泊之不易久处也。学道近三十年,尚徇口腹之欲如此!归寓看医书一卷。接禹九上海信,问安否,随手作复,附呈上八叔信。
二十五日(十三日)晴。仍有风。饭后答访汪聘臣。又至恒裕兑现钱。灯下看《容斋续笔》一卷。偶看新小说《块肉馀生述》,中有数语云:“今日所宜为之事,勿贻留至于明日。缓忽者光阴之蝥贼也,当力擒之勿释。”又有云:“凡人每年进款至二十镑者,或糜费至十九镑十九先零六辨士。此即为世上福人,以所馀者尚六辨士也。若费至二十镑以外,则即为穷困之人。”皆名言也,后数语尤有至理,吾辈治生所宜服膺。余亦尝谓以岁入十万与岁入一万者较,厚薄固悬殊矣,然因入款多而或存息,或牟利,筹画忧虑,反为身心之累。入一万者,不敢过侈,量所入而节省用之,有时亦能有馀,而享受同适,身心泰然。
此在乱世为尤甚。凡人衣食足用,便是富翁,而子弟不至淫侈,盗贼不甚觊觎,其所得反过于富翁者。
二十六日(十四日)晴。干卿来谈。饭后晋甫及三兄皆来,薄暮始去。复上次远伯书。看《容斋续笔》。接朱少山济南信。余作东坡生日七言长古,梅叟首和之,高云麓、陈雪樵皆寄示和作,七古次元韵,仍能感慨淋漓,殊不易得。
二十七日(十五日)晴。饭后隐公、新吾均来谈。接笏斋信,又济南张亲家信,均随手邮复。子夜复起大风。
二十八日(十六日)阴,大风。一冬无雪,终日干风,枯燥极矣。余因半月来更衣不畅,用燕医生补丸攻之,今晨虽得畅解,而隐隐腹痛者竟日,神气亦觉不扬。盖攻伐猛药,虽快一时,而元气暗损矣。闻广东乱兵亦肆焚掠,火三日不灭,繁盛之区,顿成瓦砾。
民国无政府之害如此!去年革党起事,唯恐军队之不多,凶匪逃兵,俱收尺籍,综计各省不下百万。共和后,法当散遣,则相率出于劫掠一途。良民何辜,遭兹荼毒。接翁景之甥信,随即邮复。董筼峰、赵绍朴来谈。
第三镇兵大掠京师长安两日火熊熊,十室菁华九室空。可惜朔方好身手,不教报国建奇功。
二十九日(十七日)晴。未刻至顺直保卫总局(即农务总会地)总长冯男爵议事。
今日阅《民视报》,详载叛兵南下大掠深冀间,余携示男爵,亟筹保卫之策。归路见单牌楼横两尸马路旁,乃昨日所斩劫掠之匪徒也。灯下看《容斋续笔》一卷,《通鉴》王莽、淮阳王纪两卷。接史文甫、郭寄坪信,均随手邮复。又寄五弟妇信。
三十日(十八日)晴。六点钟起,至冯男爵处,与刘仲鲁、史康侯会齐,七点半钟,四人由冯处后门步行至前街二十四间房东三省文报处,谒新署直督张金坡,面商四事:一请为顺直保卫队筹的饷(兼议收津浦铁路货捐);一请领旧式枪械,由保卫总局担保,发给州县民团;一妥筹散遣淮军之策;一饬运司催盐斤加价银两。金帅均力任其事。余又恳金帅挽留笏斋,为吾直保障。去年九月,吴禄贞叛兵逼保定,赖笏斋广设方略,获保安全。
此次乱兵大掠省城三日,藩司凌福彭匿迹天津,署臬司曹锐在衙坐视,不发一令、出一谋,俟乱兵饱飏,乃出而谈善后。大吏非人,一方涂炭。使笏斋坐镇,必有以救之也。唯笏是否肯就民国官职,则未可决耳。详谈一小时而出。金帅亦即乘火车赴津,佘等复回冯处进早点纵谈。十点钟归,假寐一小时。王晋老来谈,深心远识,朋辈罕有其匹。大乱将作,
吾辈唯有沉机观变,以待事会之来。闲中工夫,练心、练气、练识,其最要也。灯下看《续笔》一卷。
致笏斋书昨与张金帅论津保焚掠之惨,痛恨大吏非人。因详叙去秋保阳扞御之功,盛推公才为天下两司第一,坚嘱金帅挽留,为一方保障。弟非敢以民国官职浼公也,正以天下方多事,吾党之有才识气魄者,早握事权,庶几异日得所藉手耳。公当默喻此意也。
一般无识之流,狂呼躁动,若大功已告厥成,而不知中国之祸,已悬眉睫。弟沉机观变,练心、练气、练识,以待事会之来。若得一障可乘,亦将搴裳以赴之。知我罪我,所不计也。舍公,莫发微言。
二月初一日(十九日)晴。五孙弥月,午刻祭告先人。吉甫来贺。饭后访吴子清谈。
子清于去秋简甘凉道,九月中道出蒲州,为乱兵所掠,仅以身免,沿途贷借而归,文凭虽未失,然官已去矣。看《通鉴•汉光武纪》一卷,《续笔》一卷。接昌黎王锡侯信。近日苦倦特甚,种种不适,年已五十,衰象见矣,曷胜太息!
初二日(二十日)狂风怒吼,黄霾蔽天,彻日夜不稍止,心烦,耳目俱昏,大非好气象也。友人为余言,正月廿二日,项城受任,午前有黑气两条,交亘半空,一小时始淡。
午后行礼时,黄旋风自东北来,乾坤昏暗,自此日后,无日不阴,五日不风,至今日几不成清宁世界矣。一日闷坐簃中,看《通鉴•光武纪》、《续笔》各半卷。梨洲先生编辑《宋元学案》,具有学史性质,与《明儒学案》义例不同,谢山所补尤该洽。黄东发先生《日抄》中,有《阙里世系考》一卷,大有宗教思想。
初三日(二十一日)晴。春分节。午刻偕锡兄率宝惠饭于大观楼。刘壬三来商学堂事。近今世运所趋,生人思想为之一变。从前学界各书,如汉宋之争,朱、陆、王之辨,儒释之分,以及陈陈相因之经解史论,靡靡无实之词赋文章,无当事功之考据,骈枝歧出之著述,皆将渐就淘汰。以数计之,当可减去十之五六。余尝患书籍过多,耗人精神,费人日力,而人辑一编(此类明朝人最多),家刻一集(滥觞于宋后,本朝为尤甚),灾梨祸枣,汗牛充栋,更为耗蠧之尤。倘能举以上所列而空之,唯存道德上、政治上之学说,纪载哲学家、实业家之所体验、发明,庶几执要钩元,人得读书之益,而世界收为学之用乎?(唐以前读书者多能致用,实因书少之故。)
初四日(二十二日)晴。王锡侯自奉天来,述东省事势极详,总兵张作霖由胡匪归诚,极有血性,不忘本朝,可敬可敬。饭后出城访梅叟,偕至广和居小酌,费洋一元。又访荫北深谈。看《续笔》一卷。《宋元学案》选录晦庵文语只两卷,大有道理。朱子生平于哲学极有工夫(哲学乃近来繙译东西洋名词,古人只以穷理二字概之),《语类》中与门弟子研究甚细,自来讲朱学者多略去,不录一字,唯取性理门面语论之。梨洲先生独见及此(朱子于植物、动物等学均着意)。从前讲朱学者,俱是就自家门路拣择,如阳明重本体,而晚年定论纯录本体语。安溪重工夫,而《朱子全书》纯录工夫语(名为全书,而不全实甚)。以及夏峰、当湖诸家莫不皆然。此只是各人自私之朱学,非真朱子也。果欲研精朱学,必须将文集语类数百卷,注释编辑十馀种,一一细读深思,方能见朱子真本领真面目。
初五日(二十三日)晴。饭后静坐簃中,读《通鉴•光武纪》毕。十馀年不能若是静专矣。珩甫来谈。灯下看《续笔》一卷。朱子门人问学者讲明义理之外,亦须理会时政。
朱子云,事变无穷,难以逆料,随机应变,不可预定。余从前亦谓政事如财兵选举诸制度,皆须平时逐一研究,方足应用。后来始知其不然。盖诸事俱有一个原则,其中利弊因革,
亦各有其所以然。读史志及通典通考时,只要眼光识得要紧处,洞达治体,灼见本原,应用时自然措施得当。至于名物度数,届时逐处讨论不迟(即如盐务一项,各省制法不同,名称不同,因而办法亦不同,断不能预先一一识记)。学者如作为专门之业,精力工夫并归一处,又当别论。然亦须洞达治体,灼见本原,方为有用之学。否则刻舟求剑,仍无益也。
初六日赴农工商共进会。
初七日(二十五日)晴。大女生日,请余往吃面。
初八日(二十六日)晴。未刻至顺直学堂,赴顺直公益会,余被举为协赞员。本欲举余充副会长(冯南爵充会长),以迟到,不合互选之法,遂改举刘仲鲁、史康侯。散会后,就近访润田,留便饭。七点钟趁正阳门归。张筱云先生来自玉田,午刻率汀、振、闰、贵、樱谒圣开学。入吾门者闻南书房一片诵读声,犹是旧家气象,无不称为盛事。
初九日(二十七日)晴。午刻在便宜坊请郑、张两先生,梅叟、公度、锡三、润泽、干卿作陪。归寓,晋甫来谈。连日目疾不甚平复,不敢观书,唯枯坐默思《孟子》。吾于《孟子》,不主注疏,亦不主章句,唯本吾之心光、眼光,冥契圣贤微言大义,时时有独得处,始知象山六经注我,我注六经,自是超凡入圣语。终当著成一书(拟名曰《孟子通义》),以学说维持世界。
初十日(二十八日)晴。白桃、红桃俱放,春来第一花也。天寒甚,不减冬令。未刻赴顺直保卫局。归路访李润生,议借城根北洋小学堂为公益会事务所,不成。梅叟来访。
十一日(二十九日)晴。午刻饭于大观楼,觐枫作东。坐至申刻,又至斌升楼赴梅叟约,张振卿年丈明日旋济南,以饯别也。七十老臣,国亡被劫掠,尽罄其家(十二日夜事),仓皇去国,濒行一揖,余甚凄然。隐公来书,谩骂孟子。此隐公之隘而偏也,吾始终不敢附和。答书谓各尊所闻,各行所知,期无愧于圣贤。不欲更生辨难,致蹈口舌多而躬行少之弊。吾二人论学,不谈孟子,未为不可也。
评论朱子与刘子澄书一段:温公论东汉名节处,但知党锢诸贤趋死不避,为光武明章之烈,而不知建安以后,中州士大夫只知有曹氏,不知有汉室,却是党锢杀戮之祸有以致之也。盖刚大直方之气,折于凶虐之馀,而渐图所以全身就事之计,故不觉其沦胥而至此耳。
(愚按:此论极中要害。若我清室之待群臣,并无杀戮凶虐,只是近十年来是非倒置,贤否混淆,贿赂公行,请谒大盛,于是有气节者屈于闲冗,无廉耻者立致要津,士大夫心灰气短,愤激难平,遂酿成离心离德之象。若更追原祸始,则又重满轻汉之见有以激之。)
想其当时,父兄师友之间,亦自有一种议论文饰盖覆,使骤而听之者,不觉其为非,而真以为是,必有深谋奇计,可以治国救民于万分有一之中也。
(愚按:今之改仕民国者,亦皆借口于为斯民公仆,救中国之危亡。且国无专属,并无事二姓之嫌。正朱子所谓自有一种议论也。)
十二日(三十日)、十三日(三十一日)目疾复作,失记。
十四日(四月初一日)晴。为顺直保卫局筹饷事,为同人推举,偕康侯赴津。午前八点三十分乘快车行,十一点二刻到老车站,住日租界德义楼旅馆,楼上铺盖巾匜俱备,每日房金洋一元五角。两餐则过饭厅西餐。居食俱适。午饭后访李嗣芗前辈(侨寓小营门洋楼),张重卿、高松泉皆会,坐谈甚久。嗣公邀游李氏荣园,余曾两至斯园,皆不及春时,今则红白桃花一千馀株盛放,几疑身入武陵溪中。步登土山顶远眺,泛舟湖中,绿波滑笏,尘襟顿涤。处危城半年馀,至此殆同世外矣。嗣公又邀饮聚丰园,宁波烹调也。以电告
张督,约明日相见。
十五日(初二日)晴,大风。连日燥闷沉阴,大有雨意,皆为狂风吹散,旱象将成。
可忧实甚。严范孙前辈、李嗣老、重卿、松泉均来谈。午饭后,偕史、张、高三君谒张督,达来意,力辞以无款可筹。因以提用盐务平价银两之说进。平价者,项城督直时将芦纲各岸盐价裒多益寡,使其均平,岁得七十二万两,兴办盐务实业,乃运司既得此巨款,尽移诸他用,以至媚长官,馈要津,饱私橐,皆取资焉。商人迄未获一金之利(官场积弊类若此。此利孔所以不可轻开也)。今以地方之款,供保卫地方之用,名正言顺,贪吏亦无以难之。张督允商之运使。归栈访钱新甫于对门,未晤。又至小白楼聚昌木厂访萧小虞亲家,亦未值。赵幼梅邀饮太乙楼,扬州烹调也。小虞来夜谈。
十六日(初三日)余与康侯先归,留重卿、松泉待张督及嗣老之复命。作书留致嗣老。九点钟乘快车回京,十一点二刻到,午正抵家。
十七日(初四日)晴。辰刻偕康侯同访冯男爵,报告津事,妥商良久,拟具呈总统府,请协济饷需。出城访觐枫,同诣福兴居午饭,掌柜作东。未刻又入西安门至保卫局,与仲鲁、康侯酌撰呈稿。华甫再以电请赴煤渣胡同议事,余人马俱疲,遂归寓。
十八日(初五日)清明节。饭后出城,祝梅叟生日,因至南野踏青,在公善堂、利仁养济院各少坐,与孟禄提议工厂添设草帽科,拟赴玉田一带收买草帽辫,聘教师,仿制西式草帽,以供剪发人夏日之用(西人夏日行路,例不科头,虽盛暑亦戴笠,此犹有古风,胜于中国人赤膊盘辫)。晚近士大夫喜赤膊盘辫,虽大庭广众亦然,太不雅观,余甚鄙之,虽盛暑亦不去汗衫。剪辫易服后,能湔除此习,未尝不佳。
十九日(初六日)晴。午刻至大观楼午饭。未刻赴嵩阳别业保安会茶话,不过一场话说而已。今之纷纷立会,大率类此。
二十日(初七日)晴。量能及大女挈儿女南归,附早车赴津(宽仲侄自南来)。
二十一日(初八日)微雨湿地,旋即为大风吹晴。自去冬至今俱如此,旱象可忧。
午后至荫北、献廷两处诊病。萧隐公来访,不值,留其所批《朱子年谱》上册见示。隐公坚苦卓绝,进德颇猛,而意见稍重,自孔、颜外于诸贤皆一笔抹煞。余深不谓然,乃作简以规之。
简萧隐公旬馀不见,伏维道履增胜。连日熟观迭次来书,吾兄进德勇猛,把住关津,丝毫不容出入,深可佩仰。妄意欲为百尺竿头更进一步。象山先生谓:“人之省过,不可激烈。激烈者必非深至,多是虚作一场节目,殊无长味。”在贤者断不致虚作节目,然执着意见,未免过于激烈。夹持直上,深赖益友,愿与兄交勉之。明后日当奉诣作半日清谈,统容面达。不尽。
二十二日(初九日)晴。午刻率惠儿饭于大观楼。仲卿、松泉归自天津,报告近数日之事。夜与郑先生畅谈。吾直赋税,减于江南大半,而贫瘠转甚。由于土地仅种杂粮,水利不修,专恃天时,雨雪愆期,则束手待尽。至于绿茶、虞衡诸实业,足以补赡生计者,一概无之,民安得不穷?今议自治,当首从实业着手。
二十三日(初十日)晴。大风。饭后游土地庙,以钱十四千买玫瑰四株,荷包牡丹三十本。风沙眯目,不能久立,在玉丰花厂小坐,与任掌柜问浇溉芍药时间。种牡丹、芍药,清明透芽,与甜水透浇一次(切忌零浇碎溉,仅湿土面),倘天旱可加一次,直待苞坼辨色时,始可再浇。若蓓蕾甫结,即以水溉之,则水气向根下行,花朵日就干瘪,本年决无再苏之望矣。至南横街为二侄女产后诊治。所患遍身疼痛,不能转侧,自是气虚血滞
使然,乃黄芪、肉桂、当归、白术证也。史受之误指为肝急,以羚羊角投之,遂至瘀凝夜热,病日增剧,久之将成蓐劳矣。亟与如法补救。晚,接贞盦天津快信,并以纸匣封寄水仙花三剪,邮程三百里,色香未减,洵雅人深致也。又录示近作古今体诗数首。
二十四日(十一日)晴。李雨亭自衡水来云,彼处至今不知乱事,真福地也。居长安者无非争名利,余既置身局外,尚恋恋于此,饱受虚惊,亦何为哉!逝将去此耳。三点钟访德友梭尔格君,恳其致青岛武官什佛尔君函,为余介绍为避地卜居计,梭君立时作书付余,可感也(余于什君亦有雅故)。出城访润田,留饭久谈。归途过电灯公司,访陈少安,交还天津寄物费一元七角五分。灯下作书复贞盦。
二十五日(十二日)晴。丁香、鸾枝均开。梅叟来访,偕至同乐园观剧,梅作主人。
五点钟散戏,饭于大观楼,觐枫作主人。
题梅叟《云山春宴图》(庚戌二月燕于云山别墅,吴仲远绘图)
新蒲细柳暗千门,欲上高楼怯断魂。重展承平旧诗卷,桃花如梦认春痕。(亡国之感,南宋词最多,俱凄惋哀艳,不作伧父面目,最为可法。)
二十六日(十三日)晴。自正月十二日以后,五日不大风,长安真非乐土矣。饭后为二侄女诊病,顺访亚蘧,未值。接贞盦书,又和余昨韵一律。献廷来久谈。
二十七日(十四日)晴,竟日大风。齿痛牵及咽喉。晋甫来作半日谈。发常州次伯电(款已由协同庆汇沪)。子夜狂风怒号。
二十八日(十五日)晴,风稍杀。喉病亦略平。未刻赴社政进行会公举会长,到者十七人。届时投票,余得十六票,全会一致推为会长。京师新会林立,范围皆务为广大,而不顾其能否实行。以政群党为尤甚。几欲举国家大政,汉满蒙回藏五大族风俗政教,悉包罗而干涉之。余戏谓虽以大总统作会长,内阁总理作副会长,恐亦未能踌躇满志也。此社政会力矫虚夸之习,专就社会利病所在,发为言论,达于议院及地方长官,以谋兴革而进安全,庶几可收实益。为二侄女复诊,病去八九矣。又至恒裕久坐。
二十九日(十六日)晴。李搢臣自天津来谈,论及时局愈坏,非三五年大乱之后不能安定也。未刻至法源寺约会诸友,听隐公讲《大学》。隐公于学所得甚深,而所讲则支离蔓引,全不顾语脉,听者易生烦倦,亦一短也。讲毕时间尚宽,宋芸子前辈讲一段,余亦讲一段,乃散。法国博士铎尔孟君亦到会,真好学之士。连日灯下细读《金匮》,时有入处。今日在法源寺有极可笑事。天津费君,老儒也。询余姓,余告之。费率然曰:薇荪先生其尊大人乎?余笑应曰:即鄙人是也。方酬答间,又有扬州吕君前问余号,余告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