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硕公版书
吕大诧怪,注视余上下甚久,复问贵姓,余又告之。其诧怪更形于色,即曰:公其即直声震天下之恽学士耶?余笑应曰:惭愧不敢当,某即是也。吕愕然曰:吾以公当须鬓苍然矣,今何年少也。费君闻之,亦曰:吾睹公貌,误以为公子耳。余大笑曰:虚度五十岁矣,非少年也。特颜未衰耳。相与鼓掌。
三月初一日(十七日)阴。延山阴谭女士督课九女一孙女。未刻采涧夫人送开学。
梅叟、珩甫均来赏花,海棠、梨花均开。涪州施生曾豫,字孟元,昨在法源寺闻余讲论,踵门求见。年甫十九,天分甚高。研究公羊家言,即能窥澈圣人制作之意。芸子前辈谓为高僧转世。生,产于涪州,甫能言,不作涪语,涪人多不解,唯其父能解之。聆其论多解脱语,自谓若读佛经,求其甚深妙义,即可成佛。芸老言之不虚也。余因其超脱过甚,力劝其收摄,向平实处用功,否则将成狂士,孟元深韪吾言。接常熟翁氏妹电问量能已否起身。可异之至!量能夫妇出京已十一日,何以尚未抵家?不胜悬念。即发电去,并嘱其抵家后来一电。寄次伯信并赈款一千两(合上海规元一千零五两),交协同庆汇沪(汇费二
十五两)。
初二日(十八日)晴。午刻约搢臣、授经、剑秋,在广和居便酌。接量能安抵上海电。题耿伯齐《海山灵梦图》五言古十二韵,即书于册。连日在灯下细读医书,此后夜为常课。延胡干卿来寓,授襄、纶、懿英文,每日书塾下学后上课一小时。
题耿伯齐《海山灵梦图》嗟予有三弟,先后与世辞。悠悠九年间,未尝梦见之。就使偶入梦,神思仍迷离。
精诚愧未至,幽明路永歧。吾友具至性,望云有馀悲。缘想遂成梦,梦在东海湄。灵山俯碧浔,孤塔明丹曦。搴衣贾弟勇,引领增兄危(皆梦中情景)。浩浩天凤中,茫茫迹已迷。挑灯恋前境,绘图摹幻思。借兹丹青影,招以楚些词。中有孝友泪,莫矜山水奇。
初三日(十九日)晴。午后晋甫及李啸溪同年拍电相邀,遇诸涂,同出城,饭于萃芬。散后又偕晋步游,趁西城归。看仁和王见大先生(文诰)编注《苏诗集成》。诗注荟萃古今评注家,择精语详。又别编《诗案》,月梳日栉,巨细无遗。坡公诗文集及北宋后诸集,凡有关记述印证者,悉载注中。虽坡老自编日记,亦不能若斯详密也。可谓用心专而用功勤矣。余习公书,瓣香甚虔,拟即专治此编,诵其诗,读其文,想其言论风采,亦足以送老矣。
初四日(二十日)阴。谷雨节。有人论阳历二十四节气皆有定日,今年如是,年年皆如是(所差不过一日),于农事未尝不便。譬如今年四月初四日交谷雨节,则以后四月初三、初四两日(因每阅四年,必于二月底加一闰日,故有一日之上下),必交谷雨,易于记忆,转胜于旧历忽在二月,忽在三月之无定期,非检查历本不可也。其说颇有理。又每月若干日,亦系一定。唯二月为廿八天,遇四年加闰日,则为廿九天,亦胜于大小建之无定。吾之恋恋于阴历,以其为皇清正朔,同诸刘氏腊也。若在前数年即改用阳历,吾亦从之矣。唯佳节风景,如上元、中秋之月圆,重阳之菊,诗家佳兴全减矣。午刻至广和居赴授经之约。散后访梅叟,偕至乡祠赏海棠,北学堂前四大株,万点嫣红,花光照眼,真大观也。
登最高楼凭眺良久,微雨数点,旋止。归寓,值朗轩在此,新自青岛归,述其风土之美,今之桃源也。大动卜居之思。中原乱事,非三五年不能平也。倘能遁迹于此,读书乐道,以待时清,讵非幸福乎?宝惠奉任命授为镶黄旗汉军副都统。年未三十,即真除二品官,老辈断无此事。惜乎!山河易主矣。
初五日(二十一日)阴。未刻至龙泉寺行吊,为润田太夫人题主。民国不定礼服,庆吊者皆以便服行礼。余以成主大典,不可简亵,特戴翎顶绒冠、硬领、乌靴将事,庶几无礼之礼。至愿学堂赴公益会职员会议。入夜狂风又作,花事不堪问矣。日日吹旱风,黄沙弥空,怒号聒耳,昏昏无复生趣。秦少游论坡公作书,执笔近颖,管微偏向右。李端叔则谓公每作书,磨墨如糊,始染笔。执笔微向下而行甚迟。余自得此法后,觉书道大进,所有推、擫、顿、折、皴擦、回旋之法,皆从此悟入。前人学文学字,俱恃口诀,不肯轻传,此类是也。吾兄孟乐,以中锋悬腕习柳字,得其端劲之妙,乃移其法以习苏书,全然不合。余曾力劝之,不信也。皴擦回旋四字,是吾近年独得处。宋人评坡公翰札最工,笔圆而韵胜。余学苏,专求此五字。坡公得力全出颜平原、杨少师,学苏者不探源于二家,断无入处。《鹿脯》、《韭花》二帖,《蔡明远》、《刘太冲》二序,《祭兄》、《祭侄》二稿,皆当肆力。若欲得其韵致,又当熟临《神龙兰亭》(颍上本极佳)。如此用一番工夫,始可与言坡书之妙矣。一家之功,其难若是,书岂易言哉!
初六日(二十二日)晴。季超丈来午饭。未刻至悦生堂赴社政进行会。三点钟开会,
余先登台叙述本会宗旨,然后会员题名,纳费,推举职员,修正会章,五钟散会。夜梦与人论国亡之恨,失声大哭,不能止,痛詈执政之误国。既醒,泪珠犹被面也。余于故国之思,顷刻不忘,虽在欢场,偶一触及,则惘惘如有所失。连接萧亲家两书。
初七日(二十三日)晴。亲友多来贺者。饭后李啸溪、陆天池偕来吹笛唱曲。夜又大风,日日如此,几成昏暗世界矣。连日夜间细读《金匮》。自来注《金匮》者少于《伤寒论》。余所见数家,皆不甚惬意。尤氏平稳,苦乏精义。黄氏时有精义,而金木水火土,搅扰无已时。程氏、陈氏各有得失。《金鉴》臆断甚多,遇所不解,则指为讹错,最为劣妄。唯喻氏发挥详尽,能于无字句处窥破奥窔,所得最深矣。徐忠可以喻氏门人,所得亦较深。余读时,时有心得,用朱笔笺于《金匮辑义》之上,为他日作注张本。接五弟妇信,知庆侄女已于上月廿四日适胡氏。刘王三来,请为其妹拟方。又接萧小虞信。
初八日(二十四日)晴。午刻访南园,携小虞书斟酌裁答。壬三追踪而至。昨药颇效,更定一方(病人在涿州)。饭后偕至大舞台观剧,上流社会人垂辫者唯余等一桌而已。
同座谈保帆太史(国楫,广东人,癸巳同年)。戏散,饭于福兴居。趁西城归。复小虞书。
又接徐贞盦翁、笏斋贺函,均随手邮谢。宝惠所辖镶黄旗,兵额四千六百人,月饷七千馀两,米二千馀石。若以八旗二十四部(每旗满蒙汉军各三部),约略计之,得兵十万人,每年耗饷约二百万,坐食习惰,度支安能不病哉!前朝屡议八旗生计,迄未出一策以救其弊,因循坐困,以讫于亡。今若骤议裁节,其不转于沟壑者几希。此真棘手题目也。
初九日(二十五日)晴。杨吉山自津来见。午刻饭于大观楼,锡兄作主人。饭罢偕觐、锡率惠至同乐观剧。戏散至大德通少坐,遇朗轩,又拉至东兴居晚餐。终日荒嬉,借抒郁勃之气。夜月甚佳。社会二字,几为人所恒言,究竟皆不知二字是何意义。即吾辈立社政进行会,不过作市面代名词而已。此二字包罗甚广。人生必有营业,有业必有群,自国以至家庭,无不有群,即无不有群之状态与心理,此社会学之所由起也。有历史习惯,有风俗宗教,有人情物理,此中煞有研究。今吾辈以市面风俗一面当之,但为社会之一部,亦无不可。余拟作《说社会》一篇,为会中言论之前导。
初十日(二十六日)晴。饭后至法律馆访授经。晋甫来久谈。一日倦甚,刻刻思眠,脾郁而困。
十一日(二十七日)晴。有武阳二少年自南京来见,皆革命军中人来供职于陆军部者也。未刻赴社政会,提议数件。一日读《金匮•妇科》讫。傍晚颇有雨意,仍飘数点而止。接大兄信。余今日始束发作道装。
十二日(二十八日)阴。饭后至会馆答拜杨、汤二君。率惠、铭、振在大舞台观刘伶演蔺相如完璧归赵,关目说白俱佳,盖均本于《列国志》也。戏散,饭于大观楼,觐枫作东。归寓值新甫、晋甫两兄及珩甫在此,畅谈,夜分始去。
十三日(二十九日)晴。陈幼衡来见。午刻剑秋约广福楼午饭,遇梁次侯(用弧)、江霞(孔殷)。此闽人所开,特以文君当垆,招徕坐客,可谓精于营业矣。至新开路为适于氏表妹送行。访新甫、晋甫两兄,夜饭后始归。接大女信。每夜为二女、三女讲小学第三册善行门。
十四日(三十日)晴。午刻饭于大观楼。两月来观我朵颐,将军不负腹矣,大体无可养,而养其小体,犹为计之得也。饭罢写扇两柄。觐枫买古文两本为书扇材料。此编为吴挚老授其子辟疆(名启孙)童年读本,上溯周、秦(起《国策》),下迄曾、张,古文菁华,萃于此矣。选注尤有涂辙可寻。简当与湘乡《经史百家简编》相仿,而用意不同。简编重体势,此则兼重义法。合两种不过四册书,然能熟读而详味之,古文之道在是矣。余深爱之,乃向觐枫乞取而归。三点半钟赴愿学堂顺直公益会讨论会规。六钟始散会。昨日江苏全省在省馆开公益会,约余而未往,以公民选举权不得兼跨南北两省。余五世北籍,且先大父曾受宣庙不准改归之谕,完全为顺天人,以法以情,皆不当兼顾苏省,非恝然于
先茔所在也。寄曹亲家书。
十五日(五月初一号)阴。午刻至小有天闽菜馆,赴李晋臣约。至东城吊孙麟伯之丧。途出东长安门,顿触铜驼荆棘之感,悲从中来,凄然泪下。去岁钱仲甫以旧册子乞书大小各种,因乱久未落笔,今日磨浓墨为临坡书二叶。接曹亲家信(涤新世讲交来)。又接贞盦书并长歌一幅。门口货郎以破帖一堆求售。细检其中有东坡狂草《醉翁亭记》,颜鲁公书《元结碑》,徐浩书《不空和尚碑》,汉荡阴令《张迁表》(碑阴俱全),皆旧拓本,《张迁》、《不空》两帖,墨气尤古泽可爱。又有安素轩原拓《松雪道德经》四叶,馀则黄芦白苇矣。以洋十八元概留之。坡公此记,纵横飞舞,别是一种手法。此种草书,非可对临,但细玩其顺逆出入顿折之法,便可增进一格。若规仿尺寸而学之,则神理全非矣。
十六日(初二号)黎明梦觉,忽闻雨声,辰正再觉,则檐溜琤琮矣。此为交春第一次甘澍也,竟滴沥未止。午刻至东城陆天池同年处,为文烈夫妇及贤子文节书神主,翎顶珠补端坐书之,书毕乃正席南向点主,钱新甫、晋甫两兄襄题。近日庆吊,概着便衣,文烈父子忠于清室,不可不着清代衣冠也。天池备酒肴相款,又久谈始归。西圃花木俱含润气,药阑蓓蕾已辨颜色,得此滋润,大有生意矣。复贞盦书。
十七日(初三号)饭后访亚蘧。又至恒裕。程伯葭自南方来,旧雨重逢,况更丧乱,情意倍洽。为仲甫书册两叶,临坡公“恶酒如恶人”诗帖,一以写隶书法行之,笔笔留,笔笔拗,乃稍得雄厚之致。吾所临为《姑熟帖》,乃南宋初年钩勒上石者,不但笔法呈露,并墨法亦如凝如融(墨法非捶拓所用之墨,盖坡公当日墨彩墨痕也)。居然下真迹一等。当时钩镌之工,其妙如是。收藏家珍贵宋拓,良有由也(一经上石,墨痕何从窥见?此可意会,不能言传也。唯最精之旧拓本始有此妙。吾所藏苏帖至富,皆属上品,然只《和陶诗》及《姑熟帖》有之)。通篆隶法于苏书,是余近日悟出最得力处。生平爱博而情不专。
近来唯有三事,志在必成。一阐明《孟子》学说,通公羊春秋家言于《孟子》(宋、明诸儒以汉唐以后学识看《孟子》,《孟子》之微言大义遂晦)。一研究医学,精求《灵》、《素》、张、孙奥义,以融贯中西。一专精书法,通篆隶及二王法以习苏书,自成一家笔法。
十八日(初四号)晴。午刻约伯霞饭于大观楼。未刻赴社政会。孔仰恭提议民国冠服必须用中国材料,拟具书向参议院请愿。余甚韪其议。归寓稍息,复至武功街赴干卿之约。接量婿、娴女禀。
十九日(初五日)晴。在阳历为端午,节气尚未交立夏,从此古来佳节风景尽废矣。
此虽小事,而词章之将废,其见端也。作霖来访,所戴纱巾,仿戏场诸葛孔明冠制而为之,即名之曰诸葛巾。民国制度不一,事事可以自由,真古今中外所无。未刻乘骡车出朝阳门,至海会寺吊陆文烈父子之丧,往返几四十里,腰腹俱酸。吊官服式各殊。绍仁亭同年纯用道装,俯伏而拜,如道流。程少山同年则缨冠元青褂,仍用大清服式。此外有西装而鞠躬者,并有磕头者,有便衣免冠者。余则免冠盘发。民国成立已三阅月,而礼服至今未定。
大廷广众,致现种种怪相,尚复成何国家!识者有以知共和之难久矣(纯是乱乱哄哄景象)。借款成而中国亡,借款不成而中国即乱。无纲常,无名教,无廉耻,人心亡而中国亦亡。孔仰恭来夜谈。
二十日(初六日)晴。李新吾、李师葛、何承卿、杨绳武、陶矞如均来谈。客去,写册子一叶半。南园来夜谈。
二十一日(初七日)晴。作书致长芦运使陆士枚(安清)催取学堂公款。写册子二叶,匾对三件。连日临帖,作应酬字,下笔遂有法度。写字最忌任意挥洒。日久手滑,自以为渐臻熟境,而不知日趋于俗矣。
二十二日(初八号)晴。门人鲍幼卿来见。午后朗轩邀至同乐观剧,人山人海,几无隙地。以表面观之,已复承平旧景矣。散后在泰丰楼晚餐,亦朗东。接顺直保卫局公函,局中特设赞画,公推余任之。余于军事知识颇浅,当之有愧。
二十三日(初九号)晴。饭后至社政会茶话。定服制、用国货议,仰恭起草,余为删润,付书记缮正,作为陈请书送参议院。
二十四日(初十号)晴。客来甚多,皆托余为之营谋者。呜呼!国可改,此风不可改。余已作世外之人,尤不愿向朝贵作请托语,且多非素识也。饭后三兄过谈。伯葭来作半日长谈,携龙井真茶共细品之。元和陆九芝先生极恶昌邑黄氏。《世补斋医书》中,力辟其贵阳贱阴之谬,斥其不识阳明证及窃书、改经、妄自尊大之失,可谓透快矣。余则尤厌其满纸金木水火土,无证不本于此。夫五行生克,见于《灵》、《素》、《难经》,原不可废,然只可心知其意,识其有此理而已。若夫医治之要,则在虚实、表里、寒热、风寒、暑湿、燥火之外感,七情、饮食之内伤,外见、内合之相应,以定夫汗、吐、下、清、温、和、补之治法,自然病无遁情,治鲜失手。观于仲景《伤寒》、《金匮》,何曾有一语及此。
皆认定六经,直指病机,备详传变,而千古之论治者,自能奉为标准。唐后诸大家,已渐据此论病,非仲师本意,然总不如黄氏之反复执持,呶呶不已者也。看似精深元妙,其实节外生枝,玄之又玄,病情愈晦。且五行之中,只有木克土、火克金之病,脾土克肾水已少,若肺金克肝木,肾水克心火,则无闻焉。无惑乎儒医迂曲而寡效,市医鄙陋而不通,而好新者流,且以蹈空无实验为中医诟病也。
二十五日(十一日)晴。作兴举顺直水利、提倡补助全省实业意见书,陈公益会,请会长提议付之公决。大旨先从遴员分赴各州县调查、造表册入手。未刻赴保卫局,交冯总长。同乡诸公见之,佥以为根本切要之图。三点钟开会,议筹款三条,可行者二,不可行者一。众议佥同。归途大风扬尘,对面不见人。灯下看《东方杂志》第八册,有伎振兴农工商业书》一篇,利弊兴革了如指掌,所筹办法切实可行。此为经世之文。程伯葭尝谓,身处今日,贵有旧道德,尤贵有新知识,否则将无以自立于社会中。真名言也。余看杂志及各报(择其切实有用者),固以自助,亦以策励子侄。
二十六日(十二日)晴。午刻赴湖广馆五族共和合进会,先演说,次选举。姚石荃得票最多,举为会长。珩甫来夜谈。接大女信。
二十七日(十三日)晴。春茂之来谈。未刻赴社政会茶话。偕锡、珩游崇效寺,芍药未开,绿牡丹及醉杨妃二种犹未残,特风燥过甚,光艳全减矣。会友王菊墀寄住寺中,以水饺子款客。
二十八日(十四日)晴。芍药大放,作简招梅叟、珩甫来观。晋甫携其二子彬如、能如来见,因邀赴聚魁坊晚餐,餐毕又回寓,久谈始去。
二十九日(十五日)阴,微雨,湿地即止。未刻赴愿学堂职员会。
三十日(十六日)闷躁殆不可耐,雨将至矣。
四月初一日(十七号)黎明大雨,竟日滴沥,彻夜不止。京师春夏之交从来无此长雨也。写册子三叶。随意看书。
初二日(十八号)晨犹阴雨,午后畅晴。未刻赴社政会。觐枫邀往大观楼晚餐。日本有贺长雄论自来史家之弊,谓其“于事实止述帝室事实、法令发布、官职更迭、战争胜败四者,又或日食、地震等奇异之征验,天皇之御幸,大臣之死生。此外如风俗、美术、文字、语言之变迁,产业、贸易之进步,外国之交通,则反无所记述。”此数语虽讥日本历史,实洞中中国历史之病。史家唯太史迁特具宏旨,如《封禅》、《平准》之纪朝局主尚,《游侠》、《货殖》之纪社会风土,外国各传之纪边事原委,皆能着时势变迁之概,有千秋眼光。班史犹稍得其遗意。自后汉以下,直为一姓兴废之书,与世界无涉。其不作《志》者,并一代典制而亦不详。至宋、明二史,直为官书而已。(明之奄宦党局,为亡国之因,即就一姓论,亦当郑重反复,旁见侧出,以特著之。乃限于相沿体裁,并此而不能发挥,何论世界乎?)若夫考订批评之学,尤其末矣。近来新学发明,其论史裁,识见实超出前人。
初三日(十九号)晴。光州人李靖尘(阔)来见,乃民权监督党党员、华侨代表冯君自由欲劝办国民捐,设立银行以储海内外之捐款,托靖尘恳余介绍于润田,筹商银行办法。饭后率儿女散步太平湖畔。大雨之后,湖水骤增,拍岸平堤,沦漪入画,流连者久之。
陆天池来谢。出城访润田,致冯、李二君之意。赴大观楼践伯葭之约。偶检《饮冰室全集》论满汉之界一篇,乃戊戌年所作。而近两年旗贵盈朝,种族革命之事,若已见之。任公之识为不可及也。昨夜梦见先妣,不孝起居慈躬甚殷。又恍惚吾母有失眠病,因敬问近来能否安眠。语至此,忽觉一阵伤心,热泪潮涌,怆然而醒,泪犹盈眶,追忆慈容,泪续续下。呜呼!吾母见背三十八年矣,不孝衰老侵寻,顿见白发,感岁月之如驰,痛劬劳之莫报,握笔有馀悲矣。梦中见慈容,犹似儿时所见,但少瘦耳。
初四日(二十号)晴。圃中自芍药朵大如盆,真胜观也。饭后至嘉应馆为施梦元诊病,盖思虑过苦,脾阳困矣。至愿学堂赴职员会。赵廓如来见。贞盦前辈归自天津,以鲥鱼半尾相饷,第一次尝鲜也。
初五日(二十一号)晴。嵩阳别业民权监督党公请余作来宾。未刻前往,开会时余亦登台演说。申刻摄影散会。在大观楼晚餐,宝惠出钱。赴青云阁理发处剪发。此辫与我相守五十年,一旦截之,不无恋恋。唯上流社会人俱已濯濯(唯商界中人尚有存者),余既不能杜门自守,不免驰骤于酹酢场中,日受刺激,只可降心从众矣。接南昌盛少怡表叔信(住赐福巷)。夜间采涧检理旧藏小说书,有《安邦志》数本,尚是吾母故物,突然见之,潸然泪下。
初六日(二十二日)晴。饭后率惠儿春仙观剧。散后即出城至恒裕,润田盛备酒肴。
写大小对联十付、牌匾三件。归寓已子初。接季申四兄沪上书。贞盦前辈枉过。
初七日(二十三日)晴。善茀田归自奉天,已改姓名为单福田,隶顺天籍。畅谈良久。为仲甫写册页毕,真、行共十四页。借旧纸习书,两得其益矣。晋甫、作霖来谈。复张子偕书,寄西安商务印书分馆转交(或寄保棋巷),付邮局。
初八日(二十四号)晴。江苏公会定章,各府自举评议员二人,又当选候补二人。
因出知单约八属同乡,在武进馆投票公举。到者四十五人。余与屠治安按名散票,用不记名联举法,请谢作霖、屠治安监督拆票、袁匡来登记。秦瑞蚧得三十二票(无锡),余得二十票(武进),为评议员。吴增甲得十二票(江阴),杨寿楠十一票(无锡)为候补员。
作函开单送总会事务所。余已任顺直之事,不能复兼顾原籍,故与诸君约,同举赵剑秋。
乃剑秋仅得六票,仍以余充数,无可推委也。又与诸君同检点唐演锁存行李书籍。入城至天池同年处贺嫁女之喜,夜饭后归。
初九日(二十五号)晴。午刻在云山别墅,与何梅叟,钟秀芝、阔安甫两前辈(阔公改姓名为谭伯恭)公请贞盦并约王劭农、延铁君二丈作陪。散后赴社政会。仰恭来夜谈。
夜写大兄、四兄信。
摘录上大兄、四兄书:晨得四兄来书,读之快极而悲。两兄侨寓海滨,时得聚首之乐。弟则孤处北方,骨肉仅在一门,朋辈散于四方。寂寞之味,非言可喻。然弟所以不思南归者,非忍远离先墓也。民国虽建,大难方兴。风俗之奢淫,人心之诈巧,至吾苏而极。劫运之交,殆将不远。直隶淳朴俭苦,犹存老辈典型。恒赵深冀之间,至今尚奉宣统正朔,确守遗经,不知革新为何事。窃以为元气淳厚,一时未易散也。至于北京为争名之地,非闲野所宜居。青岛托庇外人,尤非所愿。又凡都会码头,生活程度过高,只便仕宦经商,而不便久寓。愚意拟于恒赵深冀间,择其文质相兼者而卜居焉(过于固陋之处,用途虽省,而培植子孙则不相宜)。终其身为北人,不复作首邱之想矣。况近来交通便利,每岁祭扫南旋,亦非难事也。摄政三年,亲贵遍布朝列,卖差卖缺,竟成市场。
正人屏诸卑闲,危论付之不省。稍有知识者,皆知国将亡矣。革命军兴,推倒恶浊政府,士农工商翘首以盼幸福,不料自私自利之见,更甚于专制之朝,统一无期,秩序不定,胶胶扰扰,如在梦中。志士心灰,外人齿冷。此中局面,万不能长。以愚意测之,满清无望中兴(亲贵之心死矣),共和决难成立,待其水益深火益热,有大英雄者起而收之,以君主之名,实行共和之政。吾中华将有雄视全球之一日,惜我辈不及见耳。我生不辰,其谓之何!弟燕暂栖巢,唯以看书、写字、赏花为功课,安贫习俭,为得过且过之谋。平日喜用脑力,此心不能无所寄着。而近来新发明之学理,实有胜于旧说者,以馀力从事钻研,亦颇获餍心之乐。始而挽发作道士装,亦可通行社会,无如发根以逆挽而痛,且奇痒不可爬搔,其苦万状。继乃思身体发肤,贵乎适意,吾岂好辫哉!何必自寻苦吃!遂于亡国百日后四月初五之夜,毅然截而髡之,于是种种者变而濯濯矣。两兄得无笑我乎?宝惠以副都统领禁卫军,兼实录馆。完完全全为旧日之官。都中尚有一部分为清朝之官,如弘德殿、实录馆、崇陵工程、二陵、八旗、内务府、钦天监之类。具折谢恩,请安请假,皆直达内廷。钦奉上谕,有时亦有交片,盖用法天立道小玉玺,五大臣署名(两太保,内府三臣)。每日亦有宫门抄,称为宣统四年,仍用旧历。真自来未有之怪局。此为外间所不知之事,聊为两兄言之,幸勿传播,或生波折也。赞、柔、酉之师甚好,照常讲书作文。五男孩别延一师,十女孩则延一女师。合家均安适,请勿念。
初十日(二十六日)晴。孔幼云(繁淦)来拜(丁酉拔贡,大理院推事。其胞兄繁朴,字厚庵,为己丑同年,又有甲子、庚午两世谊,其世父名庆辅,与先君子同署至交),仰恭之尊人也。未刻赴省馆江苏公会投票,举正副会长(陆征祥、姚锡光),五点钟始毕。
复赴五族合进会,则会将散矣,始知是日公举副会长,余得十票。
十一日(二十七号)晴。仰恭、仲瑪来议会事。饭后阅《民立报》三日(此报口口寄京,不能按日送到)。此报于政说学理特详,且具卓识,为南北各报之冠,而摭拾丰富,零金碎锦,多可采之辞(每日三大叶,字小行密,若综辑之,一星期即可成一巨册)。余素乏新识,中年脑力日减,不能更致力新书,而稍有一知半解,不见摈于当代闻人者,则得力于《国风报》(今已止版)、《东方杂志》及此种报纸居多。五钟后出城,为苏姑娘诊病。又入城至武功卫赴龚仙洲之约,谢医也。
十二日(二十八号)晴。未刻赴教育会,提议抵抗教育部新章中小学堂废读经事。
祖龙之事再见于今。圣道废,乾坤晦,大劫将临矣。各监督皆表同情,唯齐鲁学堂周树标不甚赞成。邹鲁礼义之邦,乃有此人,尤为可怪。又至愿学堂赴顺直公益会。接大女信。
十三日(二十九号)晴。饭后至横街看病。挈林侄赴青云阁截辫,登最高楼,遇汪仲高,扰其茶点而归,接笏斋书,随手邮复。
十四日(三十号)晴。仰恭、仲瑀来议事。出城答拜各客,唯晤贾子咏、吴穆如久谈。傍晚看《民立报》六叶。接量婿信。南北志士提倡国民捐,甚盛举也。然余意不甚主张。今日阅《守真日报》所著论,其说多与余同。子咏亦诋之甚力。
十五日(三十一号)晴。民权监督党党员刘、贺二君来访。其所欲行之事,可发大噱。新立之会林立,大率皆为己之学,言国家言国民,特幌子耳。出城至三兄处复诊。梅叟以《月簃联吟》卷子索题,于晦若前辈新题数诗及长跋,感慨淋漓,可以传矣。复南园信并丸药。
十六日(六月初一号)阴。未刻赴社政会。
十七日(初二号)晴。饭后天池来谈。至锡兄处为其令嫒诊疾。在恒裕略坐。偕惠儿大观楼晚膳。
十八日(初三号)晴。顺直学校学生发起国民捐,推六人为代表,以规章来求正。
吾于此举不甚以为然,然不便阻遏也。傍晚赴公度致美斋之约。夜闷热殊甚,不能安眠。
十九日(初四号)晴。仰恭、仲瑀先后来谈。仰恭求学之志甚殷。曩在译学馆习德文,近又兼习英文、法文,思以外国文法精译《四书》,传孔教于泰西,真不愧圣裔矣。
二十日(初五号)阴。一点钟顺直学堂诸生在药王庙开国民捐联合会,余被推为临时主席。四钟散会。有李六更者(新撰此名),背负大白布,书劝捐条款,手携大柝,在会场乱击,众恶之,群拍掌逐之,秩序几紊。幸有人出而劝解,始就序。闻此君终日游行大街,击柝演说,大类疯人。此种行为,恐反生民捐阻力耳。大雨忽至,疾驰至大观楼,杜燕生、仰恭、仲瑀接踵而来。归寓,晋甫、朗轩均在此,又畅谈良久而去。
题梅叟《月簃联吟图》卷子(月簃,梅叟马道胡同书室也)
摩挲铜狄忽荒烟,白发词臣剧可怜。莫向卷中寻旧款,贞元朝士义熙年。
烽火苍黄返故庐(正月之变,梅叟自西城避于旧居),蟾光无恙树扶疏。只怜举目山河异,欲话新亭更不如。
二十一日(初六号)阴,微雨,稍凉。写应酬两件。饭后偕锡兄访朗畅谈。
二十二日(初七号)晴。未刻朗轩约往文明观剧(男女合演)。散后饭于新开之醒春居,大德通作东。修之来夜谈。
二十三日(初八号)晴。为仰恭改削财政条陈稿。未刻赴织云公所顺直学校国民捐联合成立会,入席者一百馀人,仍推余为临时主席。余登台演说向来办事议论多意见深之病,皆有为而言,听者多拍掌。投票公举正副理事(此会不当有会长名),余得九十九票,被举为正理事。汪仲高(鸿瀚)、王卓元(恩弟)、郑景韩(师道)、王化初(道元)以次得多票为副。又推举执事员。余得间先行,赴社政会,已逾四钟,会友将散,以待余,尚未行。乃为点定上内务部、顺天府函稿,请开各省米禁,运囤积之米至京,以平市价,利民之举,此为大矣。仰恭欲从余学文,其弟公择欲从余学医,皆年少而有志者,余特允之。
二十四日(初九号)晴。燥极。午前赴教育统一会员衷佑卿之约,茶话讨论。众人议论蔓冗,意气冲突,喧乱两小时,无一语正当办法。余及范栋臣拂袖而出。京师会场林立,其内容大率如是。社政会较为简而有实际矣。伶界在广德楼演义务夜戏助国民捐,有名脚色俱到,不收酬金。朗轩昨已约客往观,今日再约余及儿辈前往,饭于泰丰楼。八点钟入戏场,雷电骤作,大雨倾盆,诸伶不能到,仅演一出而散,声明廿六日补演。仓猝寻车不得,余以钱十千雇橡皮轮人力车冒微雨归寓。
二十五日(初十号)晴。闻昨日大学校民权监督党在湖广馆开国民捐联合大会,以与吾会争,思以大力排斥之。乃会员因斗意气大哄,几致挥拳。来宾望之焉,去之。党员用武力遏制,秩序不可复整。次日传为笑柄。党会中此为最劣者。
二十六日(十一号)晴。未刻至顺直学校赴联合会茶话,余为主席。晚饭于大观楼。
八钟至广德楼观剧,归寓东方明矣。入四月后时闻鸱枭夜笑。今夜采涧夫人及奴辈又闻异音,述其声如纺车如曳锯,余惊曰:此鬼车也,祸不远矣!既而知邻巷以机器磨面耳,一笑而解。
二十七日(十二号)阴。二侄女挟其夫赴沪归宁,带去大兄信一封,八叔寿礼一份(七十生日)。
二十八日(十三号)阴。挈宝惠附火车作正定之游,相度风土,为卜居计。八点钟开行。同屋遇李石臣(廷玉),曾以军功保道员加副都统衔。去年九月,从铁将军守金陵,赞画三帅军事,详谈三帅守雨花台、北极阁,击退革军,卒以粮尽兵少,项城坐视不救,三帅不得已与革军议,不伤满汉居民,让城而去。议论激昂,声泪俱下。三钟抵正定。王
聘卿兄已遣人备车,在站相迓,坚请下榻家中,乃入西门解装厅事里间,凉敞高洁,蝇蚊不至,胜旅店十倍。与聘兄畅谈近事,相对感慨。府城尚是唐代之旧,即成德军治所也。
王氏据传五世(自王武俊至王镕),为河北战争要地,故城高而坚,四方皆为门三重。大城之外,更筑罗城,周四十里,明及国初直隶省治此,雍正朝始移保定。今知府衙门,即总督署,亦即节度使牙也。规制宏敞,署后有土山,高数丈,相传乃煤炭堆积而成,以备城守缺乏。彻夜沉寂无声,眠甚酣。
二十九日(十四号)阴。七钟即起,步行游街市。登西门城楼,内视全城,了然在目。城虽大,市肆、民居,俱聚中央。东西十里,南北十里,作十字形,四隅皆田亩菜畦,如乡间焉。居人风俗敦朴俭素,无争名竞利之心,故坐者行者,无不气静神闲。吾父子以罗衫剪发之外来客行于其间,亦漠然不复回盼。尔我无关,真有古风也。币用制钱,无铜元。家居什物咸备,唯缺鱼虾。妇人裙布钗荆,无贵重品。饭后偕惠乘车游龙兴寺,俗呼大佛寺。余癸卯汴闱星轺出此,以寺为皇华馆焉。方丈意定,尚是旧住持,赴盐店义麻雀,未晤。佛为观音菩萨铜像,立莲台上,身高七丈八尺,首穿屋顶,不蔽风雨。髻高三尺馀,十年前忽堕,地为之裂。两壁嵌塑干佛像,穷工极巧。前殿泥塑菩萨欹坐像,妙相庄严,非可言语形容。四壁画如来成道始末,不知绘自何朝。碑记林立,唯隋开皇《龙藏寺碑》最古,最有名,捶拓过多,下半泐矣。又有宋、元二碑,高宗朝四体碑(满、汉、蒙、藏),摩挲遍读而出。聘卿言,寺为后燕慕容熙龙腾苑,华侈工丽,为游幸离宫(熙都中山,即今定州)。一隅僭窃之主,用民力若此,民安得不困,国安得不亡哉!隋代改苑为寺,仅得其三分之二也。
五月初一日(十五号)雷雨,旋晴。附十点钟三十二分火车回京,乃在站候至十一点半钟车始到正定,已误一小时矣。中国人办事无准,大率类此。七点钟抵京,南园、三兄均在此,久谈乃去。
初二日(十六号)晴。齿肿而痛,内热殊甚。傍晚访隐公论学。
初三日(十七号)晴。燥热似长夏,静坐观书而已。涞水李虎臣(云从)持贞盦函求见,谈及十五年前在蜀中与一道人相稔,得道于峨嵋山中,发长丈馀,指甲长几及尺,似是数百年人,说未来事多奇中,革命炸弹之祸,皆预言之。据云清运尚近百年也。仰恭来夜谈。复笏斋书。又寄谢王聘卿书。
论《金匮》痉病诸家论痉病原因,其说不一,或主阴虚,或主寒湿,或主风,或主燥,且有指为阳虚者,各持一见,无所适从,此触彼背,动多龃龉,余乃就仲师此篇,专玩白文,尽扫注解,熟复深思,今日忽觉豁然贯通,得其主脑所在,证以《内经》,若合符节,始知仲师言简意赅,而诸家皆堕于一偏之见也。何以言之?《金匮》治痉,只出二方:一为桂枝加葛根汤,专治寒湿之痉;一为栝蒌根汤,专治燥气之痉。盖湿为寒束,故郁为发热而无汗,湿束则阳不得达,故反恶寒。肺气过燥,则收敛不固,津液外泄而汗出,燥甚,故发热而不恶寒。
初四日(十八号)晴。萧小隐归自南方,述及南京乱后情形,满城一片瓦砾,如入邱墟。夫子庙、秦淮河一带,行一二时,竟至不见一人,较之余去春所历,大有生死之别。
汉口、广州大略相同。凡从前繁盛之区,今皆成荒市矣。不知国利民福四字,果能属之共和民国乎?抑仍属之满清时代乎?呜呼!内阁总理唐绍仪,因受列邦之轻贱,党人之排斥,于初一日潜遁至津,初二日袁氏始知之,连派大员往追,决计不返。袁氏不敢加罪,犹为之隐饰焉。奇哉怪哉之民国!饭后至大德通、恒裕各贷一百金,以过午节。
初五日(十九号)晴。端午节。阳历虽改,居民之过年过节仍用旧历也。固由习惯难移,亦可见民国之轻于改制,碍难实行也。晨起祭神,午刻祀先,毓鼎及宝惠仍着清室衣冠行礼。《五经》中《春秋》、《尚书》皆属史家,固矣。黄昏时余静卧室中,忽悟《诗经》亦史家也。古者太史輶轩采诗,归而陈于朝廷,凡时政之得失,民情之乐苦,风俗之盛衰,皆于诗觇之。故十五《国风》直《史记》之世家,大小《雅》直纪传志也。诗亡而后史法亦失矣。班、范而后,史册专为一家一人之事,史学家更从事于体例考证之间,抑无当矣。
初六日(二十号)阴。未刻赴大观楼,润田、仲瑀均相候,觐枫作主人。接张亲家济南信,亲母病殁,又受兵变虚惊,即复书唁之,交邮寄。
初七日(二十一号)阴。看《民立报》数份。隐公来谈,留其午饭。未刻赴社政会,共商成立大会办法。夜半雷雨。
初八日(二十二号)雨止而阴,凉润可喜。饭后访晋甫久谈,又至愿学堂赴职员会。
夏至节,以馄饨荐先人。
初九日(二十三号)晴。午前至畿辅学堂,赴旅京学校联合会。乱后开学者不及曩日之半,皆为经费所困也。仰恭来久谈。
初十日(二十四号)晴。仲瑀来谈。见其所作文两篇,温雅可诵,盖曾从事词章之学者,今日青年殊未易得也。写屏联匾额。申刻赴愿学堂职员轮值,与范棣臣、高桂馨两君剧谈。
十一日(二十五号)黎明雨,午初始霁。读《民立报》数份,中有《社会知觉论》一篇,精微要妙,颇有至理,报纸阐明政理学理,唯此种耳。饭后无聊,偕锡兄步行游城隍庙,遇同年文星阶阁学,相对悲感,竟不能置辞。接笏斋书,随手邮复。
十二日(二十六号)阴。每日晨餐毕,坐话兰簃看《民立报》二三份(沪报不能按日寄,必积三四份而一送),无则看他报,然意味迥逊矣。未刻至社政会茶话。散后饭于大观楼。灯下与锡兄料理会事。读《民立报》,以增政见,广学识。读医经以精擘生理。随意读诗、古文、词,以博趣味。此吾近日纯简之课程也。
十三日(二十七号)晴。仰恭、仲瑀先后来久谈。傍晚,饭于大观楼。夜月甚佳,厅廊静坐,几忘天下多事矣。作诗一首。
晨起太平湖散步(湖去吾庐数十步,在城西南隅)
轻衫任凉飓,晨气与心适。散步上湖桥,近城类村僻。先朝剩朱邸,潜龙此安宅(湖东岸为醇贤亲王旧府,景皇帝诞生邸中)。森森百年木,寻斧良可惜。(〔眉〕森森二句,意取双关)(邸树皆三百年物,国变后,守者盗伐,锯声终夜不绝。)前尘问苑墙,幽景付诗客。且娱清静今,谁知繁华昔(〔眉〕句法颇峭,余所创为)。角楼映深红,鳞波漾轻碧。土膏滋百卉,处处度泉脉(湖畔多井,清冽而甘,皆玉泉伏流也)。世态幻玄黄,到此渺无迹。心远地自偏,吾师陶彭泽。
十四日(二十八号)竟日微雨淅沥,忽来忽止。傍晚至天福堂,顺直学堂公局。荫北来谈。偕郑先生至其寓所,为其夫人诊疾。
十五日(二十九号)晴。先世母生辰,衣冠行祭礼。午刻赴湖南馆教育统一大会,会员一百十一人。余登台演说教育原理,众多拍掌。旋投票公举理事四人(即会长),余得一百零三票当选(汤化龙一百零五票,王金绶八十五票,章炳麟五十五票,皆当选)。汤君为当代闻人,余则旧人也,乃票数几与相埒,亦奇事也。四钟始散,饥甚,过恒裕晚餐。
又至顺直学堂,率乙班学生二十人行毕业礼,谒圣摄影。上灯归寓。接西安张子偕信。
十六日(三十号)晴。冯华帅在畅春园营房搭台演戏三日,以和军心。自去冬以来,禁军多人戏园,时至滋事。华帅与之约法,从此不入戏场,而自演三日,以饫其望。禁军喜悦如约,今乃第二日也。特拍电邀余,乃乘马车出西直门,山光湖影,睽隔四年矣,遥望万寿山,不胜麦秀黍离之感。戏甚佳,而客座距台十丈,耳目之力均不及,约略听视而已。近台皆禁军,容纳几及万人。五点钟即向主人兴辞而返。是日客皆国务员,保卫局同乡不过五六人。郑先生夫人患痢甚苦,服吾药两剂而全愈,竟不烦改方。郑师诧叹以为神技。余近来每夜临睡前,必读《金匮》两三叶,详加笺释辨正(用日本丹波氏辑注本)。朱书如蝇头,简端殆满。经此一番工夫,仲师经文,字字从心头穿过,无一语含糊忽略,觉学识颇进。
十七日(七月一号)晴。五钟至十刹海,赴张君立赏荷局,红白花仅数朵而已。归已子初。
十八日(二号)晴。晋甫午后来,夜分始去,为写纨折扇四柄。天池亦来谈。书客以《溪山卧游图》两册求售,为镇洋盛子履(大士)所著,先曾叔祖洁士征君之友也,征君有序一篇。
十九日(三号)晴。南园来作半日谈。复王聘卿书(并寄赠七言笺对一付)。接大兄初四日书并洋六百元。
二十日(四号)晴。张子遇(鸿顺)来拜,系老班候补道,与张少轩帅(勋)至契,新自兖州行营来,述及张帅军情,有足思者,张部下约二万人,驻徐兖之间,以观世变。
未刻赴社政会茶话,在恒裕存款(别为六房立折,存洋四百元),至大观楼赴觐枫约。夜热甚,不能安枕。
二十一日(五号)黎明闻雨声骤作,旋即檐溜如注,竟日夜未息,天气顿凉。一日不能出户,看书、写字或静坐听雨而已。夜间读《金匮辑义》至第十节,见所采注凡四家,皆支离蔓衍,无一惬心者。乃凝神静气,从白文体味精义。忽觉以锁得匙,砉然而解,用朱笔详笺上方,乐而忘寝。时窗外雨声、雷声交作也。
二十二日(六号)雨势仍盛,午后渐晴。偕两师、锡兄、三儿散步太平湖。拍岸平堤,波纹如织,桥畔水声尤可听,树树蝉吟,尘襟尽涤,真近居胜地也。都人士老于京师,有不知此湖名者。余若非卜居于此,亦安知城中有消夏清境乎?偕郑师至所居,为其夫人复诊。同居旗妇卧病,亦往诊之。顺访南园,有表兄宋午园大令下榻焉,相与剧谈,夜饭始返。复大兄信。又复萧亲家信。
二十三日(七号)阴晴不定。社政会在织云公所开成立大会,到会者一百六十三人,来宾到者数十人。两钟开会,余任临时主席,报告开会情形,演说本会宗旨,次投票公举,余得一百五十票,当选为正会长。李毓如丈得七十票,当选为副会长。来宾外城厅亟次格君等演说,会员演说,旋即指任职员。四钟摇铃闭会,合拍一照而散。觐枫邀往大观楼晚餐。夜复雨(小暑节)。教育统一会开推举职员会,余未能到。
二十四日(八号)竟日雨至夜,独于昨放晴一日,以成吾会,巧且幸矣。看《通鉴•后汉明帝纪》一卷。作跋隐公四书,拟题征文册。傍晚,坐雨无聊,偕锡兄、惠儿饮于龙海轩大茶馆(在西长安街西口牌坊下),真本京吃局也。施孟元来复诊。
二十五日(九号)晴。余见砖上湿润如洗,知地气上腾,今晚必有雨也。仰恭来久谈。江君(焕宽),字子厚,介干卿来执贽,兰生太守之幼子也。余癸卯出差,往返经正定府,兰老皆出城迎送,年垂七十矣。申刻,朗轩招饮泰丰楼,与锡兄同往。夜,雷雨。
廿六日(十号)晴。午刻约子恕、隐公饮于广和居。子恕以所著《历代地理沿革表》二十册见赠。检阅东三省、内外蒙古、前后藏皆详昔人所未详,于辽金建置郡邑,皆有着落,殊非易事也。在三兄处久坐。四钟至教育统一会,推举职员,始与汤辑五、章太炎两君相见,两君亦殷殷致久慕之意。研究至七钟乃散。在乾祥买米,步云斋买鞋,乾昌
买茶叶。在恒裕取回汉冶萍铁厂新换凭单。归寓,南园在此久候,晚饭后去。复程伯葭书。
二十七日(十一号)晴。金小山丈来久谈。午后闷热殊甚,日西时始出城吊汪聘臣太夫人之丧。夜,在庭心纳凉。接陶兰泉信,又崔子禺丈信。东城裱褙胡同民产一孩,共十二目,面部两目,自胸至脐,排列五对。其母欲弃之,家人不忍,仍乳哺之。此人痾也。
风雨怀隐公大道倘榛棘,乾坤无坦程。斯文理不灭,讵关人重轻。黯黯风雨至,喔喔晨鸡鸣。
独抱守先志,更增怀友情。绳瓮乐季次,沉冥口君平。口口人海内,肃然古先生。
(原稿此处空两行。一一整理者注)
二十八日《十二号》阴。隐公、肇生来访,偕步太平湖,饭后始去。林隆山之弟子福建周少濂(祖颐)来谒,穷京官之失业者不知凡几,恻然伤之,竟无法拯之!客去,看《民立报》,有章行严法律改良一篇,根据学说,发为探本之言。余因悟社会学亦从此发生。反复读之,殊得深味。儿辈阅报,唯看新闻、笑话及嘲谑之文,于此种政理学说,从不留意,固由程度相差,亦是志识凡下,安望其有成乎?傍晚,与锡兄在西长安街西口理发所推发。
夜复雨。复子禺丈信,又兰泉信。
二十九日(十三号)竟日阴雨淅沥。金小山、王慕圻叔侄约期来商顺天府官办高等学堂事。午刻赴隐公为子恕设饯之约。三点钟赴社政会,会员因雨途,到会者不及三分之一,未开议。
六月初一日(十四号)晴。裁去仆人、更夫各一名。午后至辅仁义塾,集学生三十二人而面试之(勤惰,讲书,习字、算学),各定分数。有翟姓幼童,甫十龄,讲书明白得神,字亦佳,余嘉奖甚至。直至日暮始毕。访仲瑀于醒民报社。
初二日(十五号)晴。闻梅叟病笃,急往视之,至门则白纸满目矣。至寝室抚尸痛哭。二旬不见,遽作古人,知交日稀,感伤不已。询知丧具尚未买妥,乃偕哲生表侄赴福寿相材,有楠板甚佳,以六百金得之。南皮张文襄之薨也,棺必美材。在骡马市鸿远相得阴陈桫板一副,价一千五百金,其实河柳也,价仅数十金耳。当时亲友觉其劣而不敢言。
肆伙未沾其利,又忿肆主张姓之欺人太甚,泄之于外,众始知之。文襄元辅名人,附身乃得柳木,与贫户等,岂此中亦有运数耶?福寿掌柜孙子久即便宜坊掌柜也,邀余饭于坊以酬劳,兼邀润泽相陪。饭罢在恒裕取利仁息金。又至何宅一行,始入城。
挽梅叟就我定诗文,耆宿虚心,如公有几?佳辰赏花月,旧游若梦,触景生悲。(皆实事也。)
初三日(十六号)晴。河南大侠王君天纵(字旭九)介唐成章请余相见。晨八点钟访之于遂安伯胡同寓中。一见纵谈如平生。王君质直尚义,招纳亡命,纵横河朔几十年,官军无如之何。绿林豪杰俯首受约束,良民赖以保障,亦奇人也甫三十四岁)。又见其幕友张鸿恩(字锡三,邓州人),武昌起事元从也。午刻归寓。夜雨。
初四日(十七号)阴。巳刻即至何宅,对棺拈香,又触平日之情,不禁痛哭,又与适于氏表妹相向而哭。余为今之伤心人,无所触尚往往欲哭,况临好友之丧乎?熟人接踵而来,谈至四钟始行。赴愿学堂顺直公益会,诸君讨论会中进行方法,多作宽缓疑似之言,余素持猛进主义,至此颇不能耐,起作激昂之言,满堂拍掌,会场精神为之一振。夜饭后。
新甫大兄拍电,请即出城为晋甫六兄诊疾。情甚迫切,急驾马车而往,见其喘迫冷汗,定一平胃方以固根本。
初五日(十八号)晴。增仁卿(元)来谈(起居注旧属,咸安宫门生也)。高绪周、白仲三均来交公事。接大兄汇洋七百元(余二百,六房五百),分存恒裕。为晋甫复诊。丁大京兆在座,讨论顺天学堂办法,可省北城一行矣。
初六日(十九号)晴。正在午餐,忽接城外拍电,晋甫六兄十点钟逝矣。陡觉悲酸攻心,不能下箸。宝惠知余伤感必深,力劝勿食。适仰恭偕其弟公择(祥选)来执贽学医,略与周旋,即奔赴钱处哭之。五日间两哭好友,吾心碎矣。人生大梦,百事皆空,释氏脱离世界,良有以也。料理凶事,非余所谙,含悲枯坐,惘惘若有所失,乃别新甫大兄而归。
于氏表妹在寓,相与话梅叟病情及诊治之谬,又增哀感。
挽晋兄哭何梅叟才半旬,入室痛人琴,热泪几何供屡洒(眉,复一何字,虽不同意。究是一病);识灌仲孺胡太晚,对床话风雨,素心默数正无多。
初七日晴。毓如丈有拟上参议院化除省界意见书,余为斟酌数处,未刻赴社政会。
附记议事日程:一、李副会长化除省界议案(初读)。二、刘会员宇启多设工厂,养济院,收纳沿途乞讨贫民议案(初读)。三、李会员汝国旗须用华材,招牌须删洋字议案(初读)。四、唐会员天爵报告丁京尹上次未到大会缘由。第一案通过付修正。第二案先付本员修正。第三案通过。会场公议,天气过热,暂改时间为上午九钟至十一钟,付文牍处通告。散会因燥热不堪,偕锡兄、宝惠至西升乎园洗浴,晚餐于大观楼。
挽晋甫兄联不甚惬意,改撰一联,较为激昂悲宕。
生何足恋,死何足悲,看莽莽乾坤,一瞑安知身后事;相见恨迟,相别恨速,听凄凄风雨,旧情都到眼前来。(〔眉〕此次日雨中作,故有下联第三句。)
初八日(二十一号)午初仰恭来谈,大雨旋至,留其午饭,坐簃中纵谈时局,兼指示作书要妙,因写扇二柄、册一方。驾吾车送之。大雨淋漓,彻夜未止,召盲师唱曲,卧而听之,雨声歌声相应也。
初九日(二十二号)大雨竟日夜,百事都废。看《民立报》三份。傍晚雨少止,率惠、铭、襄、纶戴笠着屐,踏泥潦至太平湖,看水波与岸平,几没桥板,湖之北岸小户岌岌有北流倒灌之忧。复大兄信。
初十日(二十三号)前半日雨声仍盛,午后渐止。一日随意读书看报消遣。复思缄书。
十一日(二十四号)阴。饭后散步太平湖。天气颇凉,竟着重夹。灯下看《金匮•疟疾篇》,余悟性忽开,若有神助,举诸家注解而泛扫之,独与《素问》长沙一灵相照,不觉乐而忘寝。拟作疟疾不专属少阳经说,略创草稿,日内当足成之。
十二日(二十五号)阴。四钟至江苏公会(在省馆)。八钟孔生公择来受医学,日以为常。接伯葭上海信。得隐公论学书,凡二千馀言,期望规勉之意甚挚。惜余有所牵率,不能专力斯道,以副所望,然余所抱为学宗旨与隐公不同,亦有不能附和处也。
十三日(二十六号)晴。四钟赴教育统一会,与评议诸君酌改章程。复门人迎静斋信。
十四日(二十七号)晴。午前八钟赴社政会,因炎热,改九钟开会,十一钟散会。
会员到者渐多,议事亦有条理,气象精神均见进步。偕锡兄、惠儿午餐于广和居,制肴醇洁适口,他处无其匹也。有老伙友三人,尚及见先君及余儿时吾家饭于此者,倏三世矣。
追话旧事,不胜今昔之感。天气闷热,归家小憩。四钟复至安庆馆,赴中国学报会,发起者为王书衡、郑叔进、吴经才诸君。将以一苇障横流,一粟开世界,真吾辈之天职也。余极具同心,愿肩报务。本日粗发其凡,至办法则下会详定之。傍晚,大雷电暴雨,顷刻水深尺许,暑气顿消。草复隐公书稿。
十五日(二十八号)阴雨。未刻至辅仁书塾,集诸童三十人,发修业文凭,此为第一次成绩也。在三兄处久坐。
十六日(二十九号)竟日雨,潮湿气刺鼻,物皆生毛。此南方天气,从前北京无此景象也。缮写草复隐公书。吾为学宗旨始终与隐公不同,其来书以吾志在事业为非,欲吾闭关潜修,用退藏于密工夫易之。藏密乃慎独工夫,非着境地言也。复书力辨之。然隐公颇执成见,终不能欣合耳。先世母生辰拜供。杨景乔来商学堂事。教育统一会员高铁民来议章程。
十七日(三十号)晴,热甚。读《通鉴》、看报消暑。傍晚偕锡兄至劝业场理发。夜,饭于斌升楼,锡作东。夜闷热,不能安眠。
十八日(三十一号)午前复雨。吴必芬来谈,述去秋湘事甚详,令人愤懑。雨止出城,至汪处行吊。三钟至郑叔进寓,赴中国学报社(事务所暂置郑处),公定章程。灯下再草致隐公书。前年有《国粹学报》,乃邓实、刘光汉诸君所编辑,寓排革之意于学说,使一般聪俊少年,皆印其说于脑中,遂成去秋之结果。法国大革命,发于卢梭;欧洲立宪政治,发于孟德斯鸠。学说之力,过武力远甚。归寓偶检其一册阅之,为吾学报之程式。其中有《王艮传》一篇,发明泰州学派,精深简要,吾读之三过而不厌。梁任公评《明儒学案》,极重泰州一派,谓其人皆有气魄,能担当。如此讲学,乃于国家于社会皆有益处。梨洲盖亦重之,而重违时论,稍下微词。余于姚江派下,服膺龙溪、心斋。如两先生,始是能明师说者。若绪山、南野诸君,只是守耳。
十九日(八月一号)晴。岳父学周先生、岳母缪恭人七旬冥寿,采涧夫人在广惠寺作佛事追荐。余在寺一日。锡三、珩甫、敏仲、吉甫、三兄均到。散步思家坑,见大雨之后,丛葬尸骨暴露纵横,历历可指,惨不忍睹。归寓电告区长张润泽派清道夫加土掩埋。
灯下缮致隐公书两大纸,书分两大段:一劝其当任先知先觉之重,勿以此道为单传秘授;一劝其勿骂孟子。夜半微雨。
二十日(初二号)晴,甚热。会客数人,皆因姚石老新充蒙藏局总裁,托为位置局员,天热我冷,何能仆仆为他人奔走哉!两日中,面恳函恳者十馀处,亦足见京官失业之苦矣。我不过石泉之友耳,石泉处更可想而知。灯下看《明儒泰州学案》全卷(梁节本),殊不觉热也。
二十一日(初三号)晴。饭后吊梅叟之丧,挽诗挽联林列,可以想见其人。又至珩甫处为其小孙诊疾。
二十二日(初四号)晴。巳初刻赴社政会,会员到者八十人,提议两案:回教阿吽王宽等拟赴回疆,劝导回民勿受俄藏之愚,与中央抗拒,求代呈大总统颁发文件,酌给旅费案。评议部报告修正案。投票补举协赞员(因陆钟岱请假),添举各职员。十二钟散会,至恒裕拨付款项(还公善院一百元,付乾祥米店一百元,付乾兴木厂二十九元)。在大观楼午餐,觐枫作主人。炎熇逼人,几案皆热,挥汗如雨。江苏公会开职员会,势难犯暑驰驱,遂未往。归坐内室,静看法国《罗兰夫人传》(新民丛报本),路易十六时革命女豪也,功未告成,而因党派竞争,为所倾轧,戮于断头台(中国亦将有此现象)。临命时,向所供自由之神言曰:自由自由,世间千恶万罪,皆借汝之名以行。新学家最喜引此数语,盖
罗兰氏(女名玛利农,其夫名罗兰)深痛一般狂荡者流,利用自由二字,以逞其无所不为之丑行也。灯下挥汗写对三付。
二十三日(初五号)晴。酷暑迨不可耐,傍晚大雨稍解。四钟赴学报社。致长芦运使张岱杉信,为学堂款事。
二十四日(初六号)晨雨,至未刻始止,天气顿凉,可着重夹。雨稍止,出城执绋送梅叟殡,在法源寺行礼,食素面而归。甫抵门,知叔进以简来邀,回车诣之。胡绥之已到,共拟学报详章。
二十五日晴。仰恭、小隐来谈,偕至聚魁坊午饭,宝惠作主人。蜀人陈仲山(甫生)介隐公来见。写大匾两块、对二付。阅《东方杂志》,有脑威人阿孟曾《南极探险记》,旅行年馀,竟于去岁达南极圈中,渡冰界,登最高原,是为极心,树脑威国旗于其上,即名此原为阿孟曾。此地自四千年来,始有人迹焉。欧洲人雄心毅力,百折不挠,令人敬服。阿氏测得此地昔当与美洲毗连,经地震裂,海陷,遂与人世隔绝,动植物僵质,独有存者。将至圈中,自阳历二月至四月中旬,昼极短,夜甚长。自四月廿二日至八月廿四日,一百廿日不见日光,殆成长夜。圈中气候颇温,面积大于欧洲两倍,异日逐渐殖民,又将开一新世界矣。前岁有人探至北极,极心凹陷,海水汪洋。而南极则为大陆,且有距离海面一万英呎之高原。今乃知两极端一凹一凸。吾辈生当今日,真能闻所未闻也。
二十六日(初八号)晴。雨亭、景乔、绪周来议学堂事。五钟赴润田恒裕之约,座唯乔茂萱、何颂圻。茂萱为庚子年患难旧交,今又乱后相逢,不禁感慨系之矣。每日夜饭后记《崇陵传信录》二三条,于前日创始,日以为常,定为课程(后不具记)。
二十七日(初九号)晴。先府君忌日拜供。未刻赴教育统一会。归寓,三兄在此。
润泽来夜谈。微雨。
二十八日(初十号)阴,午后忽雨忽止,疏密缓骤,凡十馀反复,虽黄梅天气亦不若是也。未刻赴学报社,余担任出报事(选择、支配、督催等)。
二十九日(十一号)竟日阴雨,闻东北城尤大,水深尺许。辰刻冒雨赴社政会,会员到者尚有十九人,可征进行之功。事之须公决者,因人少均未提出。唯宝惠提议禁止女伶演淫戏案,众皆赞成。午后公益会补推职员,拍电询之,会员无到者,已改期矣。傍晚,假寐受风,人极不适。发五、七弟妇信。
三十日(十二号)晴。一日时发寒热,倦卧,随意看书以御病魔。夜卧为儿辈讲同治间黄崖冤狱,因及泰州周太谷、李晴峰、张正琴三先生学派,晴峰高弟泰州黄锡明至今尚存。
七月初一日(八月十三号)晴。夜眠魂梦不宁,竟日疲顿。绪周来问校事,勉出见之,决定一切,又作张岱杉运使信领款。卧看梁任公《新大陆游记》,理想、实验合而为一,乃成此不刊之论。学说之力,过于政策。共和导源于卢梭,宪法根据于孟德斯鸠,而日本维新,则得力于姚江学派。今日欲救吾中国,必须以王学为中坚。欲明王学,必须以龙溪为前导。余前岁三松讲学,本思持此以开世风,而隐公不达斯旨,竟成一味淡声希之局。讲学无补于世,而人心不振,会亦消灭矣。良可惜也。复周衡甫先生信,交蘧书箱一只。
初二日(十四号)晴。积滞尽下,体渐健矣。社政会开职员会,以病未往。一日静看西哲边沁学说。其论人世所谓善恶全无标准。说甚精辟,因悟《天泉证道记》龙溪持“四无”之论,谓心固无善无恶,意亦无善无恶,知亦无善无恶,物亦无善无恶。阳明亟许之,谓为一语泄尽天机。余于“四无”之旨,潜思默契者有年,深信道中天机,确是如此。王门虽多贤哲,能悟此者唯有一龙溪。而自明及今,能知龙溪此说至确至精者,亦唯有吾一人。久思作《天泉证道记申义》一篇,以明微旨。乃今于边沁学说,心心相印,若合符节焉。信乎此理之同然者,中西哲人,其揆一也。西哲康德、卢梭学说,皆与阳明相
出入。阳明真中国哲学第一人也。好学深思之士,如能合中西学案而互证之,岂非快事!
余深悔从前不习德、法文也。
初三日(十五号)晴。新历中秋矣,而民间不以为秋节也。习惯难移,恐非一时所能通行。观于《豳风》咏于商朝,而仍存夏正,可知小民心理矣。一日看《梁任公文集》“中国学术之变迁”、“泰西学说之力能左右世界”二篇,于中西学派,了如指上罗纹,多发古今人所未发。子弟至十六七岁,文理明白后,必须使读此二文。写对三付。梁柘轩来书谓南洋诸岛医学家,咸知余姓名,为中国名医,皆致书柘轩,转候起居,且望余提倡医学。余何以得此哉?殊不可解。虚名良可愧也。乃详复柘轩,请其转答诸君。灯下读《内经》甚久。白米每石价银元十二圆,南北不相上下,养生之难如此,贫苦下户将何以为生耶?吾家上下六十馀人,长年坐食,亦有不支之势。茫茫后路,竟不能致思,唯有得过且过,安分乐道而已。船在惊风骇浪中,稳坐舵楼,静待出险,此外委之运命,非忧急躁扰所能助力也。玉簪三畦,皆盛茁,日釆百馀朵,置之大笔洗中。剪硬纸复其上,凿数十孔,以花朵一一插孔中,入夜齐开,色洁香清,望之如一团白玉,洵消暑仙品也。
初四日(十六号)午刻雷雨大作,达晚始止。接张运使复书,允续拨学堂经费三千金。(初六日已由高绪周领回。)
初五日(十七号)晴。偶看泰西小说,遂竟一日。小说之力感人至巨。畏庐同年所译述,尤各肖其体态。余读其尚武爱国之作,则精神勃然以生。读其言情之作,则伉俪之情油然增重。至于科学历史诸作,则又欣然动学问之思。盖其人人之深,有过于正经正史者,宜乎欧洲名人皆喜以著小说传世也。隐公、荫北均来谈。傍晚赴学报社。
初六日(十八号)晴。辰刻赴社政会,评议部修正支分会章程,春会员提议禁赌案,回教王会员提议西行劝导甘回案。十一钟散会,饭于广和居。访亚蘧,交来选择吉期单。
未正赴旅京公学联合会(即旅京教育会)。余三日不更衣,腹胀气坠,散会遂归。尚有顺直公益会不能往矣。曩以星期为暇豫之日,今则变为忙迫之日,殊以为苦。接思缄沪上书。
寿杨荫北符瑾同年小一月(荫北生日长余一月),半生宦迹亦粗同。谁知羊令庭前鹤,竟作中郎爨下桐。(〔眉〕,光绪乙未年,先伯尚书公以鄂臬展觐入都,艺芳姻年丈邀饮寓斋,余及荫北侍坐。两老顾吾二人而乐之,谓二子年相若,皆异时千里驹也。)何日太平开小树,为君沉醉舞秋风。即今强健加餐乐,且倒凉宵碧玉筒。
不爱繁华敞绮筵,征诗题遍紫云笺。忽从八月觞秋后,艳说双星乞巧前。(旧历今日为七月初六日,阳历为八月十八日矣。)须鬓新留犹少壮,方壶久住即神仙。琳琅四壁官窑古,论寿还应五百年。(荫北住方壶斋,藏古今名画及明瓷、康熙窑极富。)(荫北谓两诗极似东坡。)
初七日(十九号)晴。答拜屠治安、陈仲东,均不值。赴江苏公会,与冒鹤亭畅谈。
仰恭来受国文,其弟公择来受医学,苏敬斋、襄、纶、懿均与闻焉。此后日以为常,不详记。世师教国文,多令读唐宋八家。余则专授西汉文,论事之深切著明,段落界画之清楚(有时看似浑含,细寻之,无不界画分明,而其上段之似住非住,下段之似接非接,尤饶吞吐骞翥之妙),文气之沉雄醇厚,实为中文最上乘,而较之唐宋八家,则又易于领略学步,余盖屡试而知之(东汉文则逊矣)。诸生讲授之本,为余旧选之《澄斋家塾古文读本》,凡二册,三十篇。起孟子,讫曾文正。西汉文居其半,选法去取,迥与世俗不同,皆论事之篇,分为原情、析理、明势三类。从前诲卿、佩伯、千里、宝惠所习,皆此本也。
余所加评语,亦极苦心分明,拟付之排印,留为吾家专门心法。复思缄信(附采涧小照,
致思缄夫人)。
初八日(二十号)晴。余绳广和居肴味于家人,诩为南味第一。午刻因率采涧夫人并妾、两儿妇、两女往尝之,皆称美不置而果腹焉。王季樵前辈、张重卿(为农学会事)、杨景樵(为顺直学校事)先后来谈。
初九日(二十一号)晴。未刻赴顺直助赈局(设于松筠庵)。至中兴推发。傍晚至杏花春赴润田约。唐文韩、柳并称,后世皆扬韩而抑柳,其实柳胜于韩。论文格,各有涂辙,或未可轩轾,若学识,则柳为优胜也。韩之得名以辟佛,然《原道》一篇,所得至浅,文亦散漫无统纪,其谀贵人诸书,尤不足言。柳州《论语辨》第二首,其论孔子,千古独具只眼。即此一篇,唐宋以来无能抗衡者。《送薛河东序》,谓官吏为民役,受直而为民佣,即今公仆之说。《封建论》确有见于世界进化之阶级,而归之于势,尤为洞极本原。世但赏山水小记,此仅论文字耳。然胸襟亦可想见已。
初十日(二十二号)先妣忌日拜供。午前作顺直助赈局吁请大总统拨款赈灾呈,一小时脱稿。阳历七月后,霪雨连绵,河流溃决,顺津保三郡之间十一州县浸成泽国。官赈不足恃,以绅赈辅之。而绅士从前募捐之法,今日无一可施,不得不为发棠之请矣。午后至十景花园,为诚裕如诊疾,顺诣五叔岳母处久谈。黎元洪密电项城,请诛鄂将张振武,项城于十五日以计除之。武昌起事,振武实发其端。今又欲为第二次革命,盖好乱其天性也。然首发难者即首膺惨祸,古事概如是耳。吾之日记自去腊廿五后,不记时事。兹则特别志之。
十一日(二十三号)晴。处暑节。中元过节,晨起祀神。午刻祀先荐茄饼,男女行礼者达三十人,莫非我先人之遗泽也。三钟诣顺直学校,会同诸教员支配功课。五钟诣旅京公学会,议见教育总长。又至助赈局一行。卧思横渠《西铭》所云“乾父坤母”、“民吾同胞,物吾同与”诸语,真能见得万物一体之意。吾尝论北宋大儒,断推明道、横渠,伊川非其伦也。王船山生平崇拜横渠,谓其能通天人之理。惜余于正蒙未能精研,负此绝学。
今日山东周剑龙在会场,论学堂修身一科,当融会姚江学派粹语,编为教科书,以致良知、知行合一之理。淬厉国民,在今日世界人心,尤为切要。此言深契予怀。接大兄书。
书事渡江佛貍死,杀胡帝羓返(佛貍、帝羓,天生工对)。生是祸中国,奄忽何太晚。黯黯黄龙城,萧萧紫濛馆。雄心安在哉,到耳唯歌挽。赧矣颛臾勋,萧墙谅非远。
十二日(二十四号)晴。诚裕如来就诊。未刻赴学报社,夜饭始归。
十三日(二十五号)九钟赴社政会。(余提议化验日本仁丹案。沪报谓丹中搀杂吗啡,服之者上瘾,无异鸦片烟。五年前入口仁丹仅值洋七万馀元,逐年递增,今年骤增至一百馀万元。服仁丹者日多,且不能断而不服,可以思其故矣。众皆赞成。)十一钟散会,至便宜坊赴刘心斋之约。饭后在恒裕久坐。三钟赴助赈局,李丹孙撰募捐启,余为润色数语,又详议赈法,抵暮始归。灯下写大兄信,并寄去亚蘧交来择日喜帖。昨日驻通州毅军叛变三营,大肆焚掠,州城内外精华一夕而尽。都下人心汹惧,各城戒严。呜呼民国,真无安枕之日矣。孙逸仙昨日午后到京,举国欢迎,刻无暇晷。同盟会在湖广馆欢迎,有女子沈佩贞、唐群英等争男女平权,登台大闹,骂人打人,悍泼无比。会员大受惩创。真三千年未有之活剧也。
十四日(二十六号)晴。饭后携所藏钞本《亭林杂著》(原名《修文备史》)访叔进,付写手,以备分期辑入学报,公之于世。叔进出示李莼客先生(慈铭)日记数巨册,乃黄岩王氏藏本,皆读书有得,随笔记录者,亦拟辑入报中。此报若成,借以读人间未见书,
宁非快事!(所辑皆海内传钞孤本佚本。)《民立报》辑刊《巢居杂识》一种,其读古人书,往往别具眼光。前登宋末邓牧心先生(牧)遗文数篇,皆得未曾有。此纸所发明程朱理想之政体二则,昔人所不能及也。畅谈良久。至四钟,赴江苏公会。副会长不到,推余为临时主席,提议数事,薄暝始散。余初意不问江南事,乃无意中被举为常郡评议员。先茔田庐及族人所在,势难漠视,遂不能不兼顾及之。蒲城王竹坪先生(梦祖),相国文端公(鼎)
先德也。所著《伤寒撮要》二册,写刊精绝。可作书塾临仿之本。犹记十三四岁时,侍先君子游厂,喜其精工,以白银一两得之(其时买医书,价不过如此)。不孝珍为秘笈。曾以此书询诸文端之孙仲度太史,藏板久毁矣。连日灯下依次读之,剖析辨证,语简而赅,挈领提纲,颇省思力。治《伤寒论》之善本也。
十五日(二十七号)中元节。晴。景樵来商校事。魏少牧自安徽来。李厚庵自山东来。申刻赴助赈局。酉刻访觐枫,留夜饭。风雨颇凉,俨然秋意。写大匾三块。又为贞盦书先德恒庵孝子赞两纸。夜雨达旦。
十六日(二十八号)晴。九钟周剑龙、范棣臣、金实斋、朱聘三来此会齐,十钟偕谒教育部范总长(源濂、字静生)。因部中新定学堂规则,颇有窒碍之处,且有新旧不相浃洽者,乃以旅京公学教育会名义往质问。次长董君(浙人)亦出陪,又介绍见其教育司长袁希涛(字观澜,上海人),讨论至十二钟半始散。贞盦来谈。
十七日(二十九号)晴。饭后至顺直学校查点毕业诸生修业文凭。又决议校事取集权主义,以救从前放任之弊。途出大德通,访张炳南(继王梦九而管号务者),知孟馨斋已于上月作古,嗟叹久之。炳南约玉楼春晚餐,同车而往,饭毕趁西城归。步军统领江雨辰(朝宗)与宝惠至交,因兵变告警,特派游缉队四名守护吾居。
十八日(三十号)晴。张君树、江子厚均来见。君树出示《秋感》二律,激楚苍凉,自是新城诗派。君树年甫二十八,与宝惠同岁,而诗境乃萧飒不胜,其心境盖可知已。饭后冒鹤亭来谈。三钟赴保卫局,公议军饷不继,将撤新练保卫民军。余建议通州兵变之后,地方不靖,正资民军弹压。况今民国大势,将成联邦政体,世界趋重武力,非有武装,不能解决。吾直纯在客军范围之内,大非所宜,正宜就本省练成大支劲旅,厚集其势,以为后援。岂可反议撤减?同人皆表同情。更议筹款之法,粗有头绪而散。车中看《龙溪集》,余有得于二语,曰“息息归根”,曰“性相平等”。又有得于“天根月窟”之说。夜雨。
十九日(三十一号)晴。写联四付。未刻至张君立寓,赴李符曾之约。座客竞酒,亥刻始到家。
二十日(九月一号)晴。辰刻赴社政会,在恒裕午饭。未初刻赴江苏公会,姚副会长未到,众推余充临时主席,先报告一切,次记名投票,举正会长(陆总理辞职),沈雨人君得六十六票当选。姚石老得廿票,余得九票,为次多数。馀人无过三票者。次提议事件,余付表决。四钟散会。夜雨。
二十一日(二号)竟日阴雨,天顿凉,须着棉。坐簃读书。晚与两师剧谈。郝兰皋《宋琐语》,不分卷,厘为三册,犹是先人旧藏本。吾辈为学,固贵精专,亦须有怡情适兴之书,以舒其气。终日读正经正史,研索经世各编,虽有益,兴趣究欠活泼也。故如《宋琐语》及《世说新语》、宋人笔记之类,必宜常置案头,以备饭后或思倦时浏览。近人多于饭后看报纸,亦舒适之一道也。
二十二日(三号)晨雨旋晴。孙中山素持民生主义,与社政进行会宗旨悉符,函约相见。因与副会长李毓如丈、协赞唐修之、评议长孔仰恭代表全会,于十钟往访。宾客满堂,皆有求于中山者。余等约略致辞而出,午饭于东兴楼。接张子偕洛阳书并墨拓龙门山图,朱拓东坡诗石(写西湖诗,刻石于风州)各一纸。
二十三日(四号)晴。傍晚访叔进未值。园梨已熟,摘而食之。忆去秋采时,忽又一年矣。龙伯来谈,论词学甚畅。
二十四日(五号)卿和来辞行,以苹侄女病重,电促南旋也。午后亚蘧就诊。四钟至迎宾馆,赴孙中山茶会。来宾二百馀人,奏乐登楼,中山向众宾答谢欢迎诣见之意。演说盛称北方气象胜于南方,从此猜嫌可以尽释,并畅论开放中国政策。章炳麟、黎尚雯各有演说。乃群起就席,立啖乳点,人多物少,沾唇而已。鱼贯下楼,各散。接大兄信。
二十五日(六号)晴。铎尔孟君来谈,极言中国人弁髦旧学之非。谓欧洲今日程度,始能知中国文学之精,而中国人反弃之以效日本,群趋于不通,岂不可笑。铎君法国人,酷嗜中学。其友克兰言亦嗜中学,铎君为题此名,并欲介绍以见我。铎又丑诋英人丁义华之卑鄙无耻。谓前数年,丁之趋附庆王、肃王、洵贝勒,无所不至,不惜拜跪以媚之。迨去年见满清势孤,乃发电迫宣统让位,以媚孙、袁。此岂外国人所宜言!其势利如此。五钟醵资饮于君立处,人出二元,散已子初。
二十六日(七号)晨雨,竟日阴凉。饭后访亚蘧,携大兄信面商婚娶事。赴中国学报社。桐城张文端《聪训斋语》有论诗一段,极精,特录之。五律无胜于唐人者,如王、孟五言,两句便成一幅画(此二语是极!余半生作诗不下数百首,求其两句皆能作画者,竟不可得。始知其似易实难)。今试作五字,其写难言之景,尽难状之情,高妙自然,起结超远,能如唐人否?(中晚唐人犹时时能至此境。九僧诗所以独传者,亦以其能造此境耳。)苏诗五律不多见,陆诗五律太率,非其所长。参唐宋人气味,当于五律见之。
二十七日(八号)阴。白露节。午前赴社政会。午刻至便宜坊赴掌柜孙子玖之约。
座有卜贺泉,十四年前旧识也。饭罢至长椿寺行吊。赴松筠庵公益会,风雨交作,凉沁肌骨。张文端《聪训斋语》,皆亲切透悟,极耐寻味。其子文和公(廷玉)《澄怀园语》,仿《聪训》而作,虽亦有名言,然其持论宗旨,最易养成一种模棱曲谨、不痛不痒之风。二公品格,亦于此判矣。
二十八日(九号)阴,凉风飒飒,居然重九天气矣,岂老天亦随新历转移耶?三钟至学报社。发大兄信,并附去顾府来信。冯华甫督直,昨夜任命。今晨即赴津接印受事(地方危岌,间不容发),宝惠从行。
二十九日(十号)晴。来客颇多,无非索都督信及宝惠家书,在官场幕府谋位置。
余预嘱梁升,概谢绝之。奔竞之风较从前益无限制,以此种人格求治得乎?饭后携笔印至大观楼,写联匾多件。觐枫父子备精美大餐以酬劳。雨亭、景樵来议校事。电促量能北来。
八月初一日(十一号)晴。祖妣生辰拜供。饭后访隐公。又至学报社。余任总编辑,操去取、支配之权,间一日必赴社理事。首期材料完备,阳历十月一号必可如期出版矣。
集诸家收藏精秘之本,一一悉经吾目,洵快事也。晚饭后聚采涧夫人及儿媳众儿女,团坐灯前,听吾讲《今古奇观》一段,大有家庭乐趣。接宝惠信,知权任都督府秘书长。此为最尊重繁难之席,惠恐不胜任也。
初二日(十二号)晴。六弟生辰拜供。三钟赴隐公之约。仰恭来夜谈。接量能复电,因母病不能来。
初三日(十三号)晴。史季超丈来谈。余与论疟病不在少阳经,详辨医家指伤寒寒热往来为疟之误,大小柴胡汤决非治疟之剂。超丈欣然大悟,叹为确论。饭后赴顺直学校,与景樵酌定课程,期与学生教育相当,获受实益。直至六点钟始散,遂不及赴学报社。到家稍憩,偕丹云丈、锡兄、珩弟步行至龙海轩晚餐。彻夜北风,顿须着棉衣矣。
初四日(十四号)晴。辰刻赴公学联合会,申刻赴学报社。隆裕皇太后加恩实录馆臣,赏宝惠加宽大卷红绸袍料(恭写收条祗领,赏苏拉代茶二元)。明日应诣养性殿谢恩,因拍电都督府促惠回京,时已三点多钟,惠行至车站,晚车已开,回电不能来。余乃作书致世太保,陈明出差原委。得太保回音,允为代奏。灯下作致周衡甫书。明日晤总裁郭春榆前辈,云馆中有公折谢恩。电问馆中,已列宝惠衔名矣。
初五日(十五号)晴。辰刻赴社政会。丹丈邀三义轩大茶馆午餐。此中肴面别有专
长,非老于京师者不知此味也。未刻至安庆馆赴中国学会,到会四十馀人,公推余充临时主席,约略研究办法而散。又赴松筠庵顺天二十四属联合会。到家已日落。可谓会忙矣。
初六日(十六号)晴。饭后至东城,贺任觐枫孙女出嫁喜。
初七日(十七号)晴。饭后偕张先生步行答访李慎如(长纶。苏州人)。萧翰臣、李珩甫来,偕出城,饮于江南春,余作主人。九点钟仍趁西城归。连日看《伤寒撮要》,颇于读《伤寒论》有益。此书及陶节庵《伤寒全集》,皆提挈贯串之书,学者治正论毕,便当熟复此二种,可引申无穷妙义。各国俱最重医学,多设医校,独中国从古无之。吾前岁奏设医学堂,经理多不中程,又以款绌而废,至今以为憾事。倘得由国家发款,岁得十万金,在京师建绝大校舍,延聘名家,参以西说,而于其旁兼建医院,以资实验,收效必宏,中医庶有昌明之一日。虽使余终身从事于其中,亦所愿也。寄婿、女书。
初八日(十八号)晴。徐花老赠扇一柄。画作平湖渔隐,即用余别号“湖隐”意。
清新萧远,翛然笔墨之外。一面写七言截句四首,以画意寓寿意。花老每值余生日,必赠诗画扇一柄,如是者八年矣。各切其年境事为之,无一重者。二十年后倘汇裱一巨册,实大观雅事也。杨荫北赠诗二首,答余前诗,即用余韵。诗有法度,非苟作者。王午同年姚俪桓(大荣。普定人)来谈。俪桓廿年曹郎,闭门读书,敦品励节,今之学人也。以所著《惜味道斋文集》见贻。谈学良久,甚洽。客去,余即步行诣学报社。又与绥之联步而归。
作霖来夜谈。内外仆人醵钱备酒筵为余寿。
初九日(十九日)晴。润泽、珩甫、干卿皆来预备明日之事。午后坐簃中校对学报各种。儿辈备酒肴暖寿。惠自津归。
初十日(二十日)阴。余五十生日。时局如斯,无庆贺之礼。儿辈禀于其母,必欲效舞彩之举,只得听之。呼金麟班来演戏十七出,间以八角鼓。珩甫大儿少如初次结束登台演《托兆碰碑》,幸无蹉跌。一日来客仍不少,内外开席十五桌。傍晚微雨。接大兄信,大女禀,南方已着棉衣。气候真大变矣。
十一日(二十一日)晴,北风甚凉。与锡兄归结账目。五点钟赴公学联合会茶话,公订各校规则,相与遵守。
十二日晴。辰刻赴社政会(第二十五次)。觐枫邀往大观楼午餐,餐后剧谈。偕锡步行至通记久坐。五钟又步行至玉楼春赴亚蘧补祝之局。八钟归寓。
十三日(二十三号)晴。饭后访隐公久谈。入东城谒赵总理未晤。约铎尔孟君在六国饭店晚餐。饭后酌酒畅谈。铎君与其友克兰言致力《毛诗》。谓中国经学,淹博有味,首推此经,可就此推见三代风俗。近来中国新学家不能为此盲也。至十一钟始散。日来京城忽起谣言,谓又将有兵变举动,不知造自何人,所据何事,而一传百播,闾里骚然。少陵诗云:“至今犹破胆,应有未招魂。”此之谓也。
十四日(二十四号)晴。发大兄信。附去亚蘧信二纸。饭后鹤亭来,剧谈新作《清演义》,已十馀回,大意发扬武功,以作国民之气。与《三国演义》相近,而故朝掌故,借以流传。小说家言,其风行之力反过正史也。鹤亭甚踌蹰于孝庄文皇后宫闱之事。此事故老言之凿凿,而下笔为难,唯有于无字处写之,使读者慧心领取耳(《红楼梦》可法也)。
客去,至嵩云草堂赴胡绥之、王书衡、郑叔进、金实斋补祝公局,久矣无此局面矣(〔眉〕揽揆犹循周旧朔,联尊多是宋遗民)。散后又访献廷始进城。
十五日(二十五日)晴。中秋节。晨起祀神。饭后至三兄处。又祝锡兄生日。归寓珩甫在此,夜深始去。忽觉眩晕,呕吐苦水,竟夜发热神昏。门人舒宾如来拜节,延入剧谈(〔眉〕四十九年同隔世,如霜两鬓不成春)。
十六日(二十六日)晴。养疴不见客,随意看《宋诗纪事》(裘万顷有句云“一番风雨一番寒”,语极平常,却极确切有深味)。亚蘧曾谓樊云门丈生平作诗,专得力于此书。
盖有宋一代各派之诗,略具于是,而樊榭搜辑群籍,至三千数百家,更足以助史料也。易
实甫赋诗二首诗扇祝余生日,吐属工雅中特饶韵味,自是诗人之诗。樊榭既辑是编,又与丁、赵诸子作《南宋杂事诗》,故于天水琐闻雅故,烂熟胸中,所作诗词,遂以名隽擅长。
甚矣,为学不可不有专精工夫也!南宋建都临安,一时士夫之文雅,风俗之清新,闾市之繁盛,其详载于《武林旧事》、《咸淳临安志》诸书者,在在令人神往。余生长京师,时与锡、珩话春明承平旧景物,抚今追昔,不觉泪荧荧欲坠矣。戌刻月食。
十七日(二十七日)晴。饭后赴顺直学校。归途至学报社。刘蕙农(异。湖南人。
学报社员)贻五言古二首祝余生日。整炼郁茂,居然乎原、光禄之遗,此调不弹久矣。上海有人投书学报社,自称尃病芸,作本报发刊词一篇,专主张周秦诸子,而诋斥孔子。呜呼!学术之害,中于人心,世运未能平也。
十八日(二十八号)晴。季樵前辈、春茂之均来谈。饭后与采涧同车赴女工厂成绩会(孔幼云夫人一手经理),女宾二百馀人,男宾无列坐处。幼云父子推余登台演说。会散后至学报社晤陈叔伊(衍),不见数年矣,旧人握手,欣感交集。看《教育杂志》,有贾丰臻论学校风潮一篇,语语本之经验,为校长者不可不知。
十九日(二十九日)晴。巳初刻赴社政会,余提议阻止印花税案,全会赞成(此税苛细异常,行之民间,必大扰)。散会至便宜坊赴卜贺泉约。散后至畿辅学堂。一般少年自定章程,欲办同乡联合会,以会长待余。余见其谬妄捣乱,全无知识,遂辞会而出。朗轩归自天津,各畅谈别后事,夜分始去。直隶馆长班侯升求诊,为开一方。其病上热下寒,阳气遏郁,用药时颇费斟酌,良久而后下笔。吾于治病,无分贵贱,莫不以小心敬慎出之。
往往见医家诊仆隶病不甚经意,噫!人命一耳,何分等级乎?二十日(三十号)晴。项城生日,遣李升持余父子单名柬(红纸双合,如从前谒亲王之制)往挂号申祝。犹记光绪三十四年,项城五十赐寿,余往祝焉,极冠裳跄济之盛。
其年十二月,即罢归彰德。距今四年耳,局势一变至此,时运相乘,乌可逆料!桐琴甫(昌。崇受之相国之孙)介其妹夫衡亮生,请为其本生母诊病,以电车来迓。自吾居抵东四牌楼六条胡同约十五里,两刻而至,其速力几亚火车。诊后邀至福全馆午餐,亮生作陪。
饭毕即出城,径至安庆馆,赴姜颖生补祝之局。颖生特绘山水折扇,兼集唐人诗句,步易实甫元韵为赠,画仿巨然,浮岚暖翠,生气远出,诗亦因难见巧。余生日之所得多矣。
二十一日(十月一号)晴。效述堂自北城来访,为其世兄文铭谋事。本区送来议会调查选举资格表。余有五千元以上不动产,为合格。四钟赴顺直学校,因诸生苦历史教员讲授五胡乱华始末太略,余乃上堂特讲一小时,不查书,不持讲义,而十六国国名、种族、统系、都邑、兴亡,历历数之不爽。诸生咸诧为绝技。其实不过记问之学耳。余所心得者四事,特为诸生发之。此则古来史学家从未见及者。
十六国为皇族政体。各国因种族之异,秉钧杖钺,皆以皇族居之。慕容氏、姚氏为尤甚(秦王坚犹能用王猛,故国势较诸国为强)。盖因猜忌他种,不得不用本族。其能如燕之吴王恪者有几人哉!乳臭当权,民心不附,其国祚之易倾亦坐此。
十六国为尚武政体。各国棋踌,兵胜者强,不得不重武力。故丞相无不兼都督中外诸军事者,又皆以本种人当其任。既有种族之争,即不能不力战以图存。而其势易于篡弑,亦因兵权在握之故。
凉夏西秦所用之兵,皆征诸西域、内蒙古及俘虏。赫连居朔方,沮渠、乞伏、秃发、李氏错处于凉州,不过今陕西北边甘肃一省之地,而无月不交兵。调兵动辄数万人,何来如许百姓当兵?何来如许租税充饷?盖诸国所调,皆边外游牧之兵,平时居毳幕,猎禽兽,逐水草,征之则集,遣之则散,无所谓养兵之费也。史传所载,每得胜,必掠民数万户或数千户而去。此种俘虏,皆编为兵,有事则驱之前敌,而本地农民耕以养之。有此二因,故虽岁岁征战,民户并不减少。
十六国因种族之异而易兴易亡。种族互异,一种之中有雄豪者出,则同种起而拥戴之。
迨同种衰败,则他种群起而与之为敌。中原百姓视其存灭,漠不关心。故虽以秦世祖之强,淝水一败,土崩瓦解,则以氏种本少,又散布四方,不敌他种人之多也。东晋以孱弱当群强之冲,卒能固围图存者,亦因种族之殊,官民自能固结耳。
二十二日(二号)晴。琴甫复以汽车来接,机坏,不能行,乃先偕至大观楼午餐,再同坐马车至寓复诊。归后步行赴学报社。招白仲山、叔明来议改辅仁私塾为初等小学校,悉依部令而行。琴甫借我《金文最》一本,为车中消遣计。有一卷纯是道家之文,毫无足观,其次卷为赵滏水(秉文)、王滹南(若虚)两家文,稍有法,然亦非南宋诸文家匹也。
发大兄信,附顾信二纸。
二十三日(三号)晴。陈阜双(阮。湘潭人)、王叔雄(勇敷。晋卿世兄)来见。饭后至桐处复诊。答谢董四叔岳及五叔岳母。接庞妹信。
二十四日(四号)晴,日赤无光。叶少云(世勋)来见。四钟萧小虞亲家自津来,畅谈而去。灯下作书画跋三则(刻入学报插画)。为苏生及三子讲《列子》两篇(《黄帝篇》一段,《杨朱篇》一段)。中国学派,以周秦诸子为极盛,而文章之妙,亦唯诸子能极其变。复笏斋信。
二十五日(五号)晨大雷雨,洒然生凉,顿须着棉袍。午初刻冒雨至桐处复诊,留午餐而归。又赴学报社。陈阜双来夜谈。八月雷为兵象。去年八月十八日闻雷,锡兄引谚“满地是贼”占之。数日即难作。下月初一日举革命纪念会,形容北军过甚,或致挑起恶感(闻有新剧及电影片,皆纪南北交战等事),余窃忧之。
二十六日(六号)晴,寒甚。未刻赴社政会。归路偕锡兄至西永顺奶茶店定送牛乳(每日一瓶,价一千五百文),各饮乳一杯而出。
二十七日(七号)晴。至圣先师诞日,偕张、郑二师率儿孙向圣像前行三跪九叩礼。
又至辅仁私塾率学生行三鞠躬礼,集诸童说明改校中功课之理由。至广和居与夫人,大、次媳,两女午餐。因入城至桐处复诊。新病环生,顾此碍彼,颇形棘手。《新纪元星期报》载邓镕(四川人。参议院议员。词章家)《颐和园词》,全仿梅村《永安宫词》,韵味亦复不减,而措词忠厚悱恻,犹是风人之遗,为之反复吟诵。接笏斋书。王小东同年自南苑兴隆坊来访。
二十八日(八号)晴。高一山来访。饭后写八尺大横披一幅,纵笔挥洒,兔起鹘落,而仍凝结圆满,笔力馀于字外。此近日大进境也。笔锋扫到而笔力未到,或笔势未足而笔力已尽,皆大行书所忌。未刻赴顺直学校上讲堂一时许,为学生讲十六国大势,皆前人眼光所不及也。归途至龙海轩大茶馆晚餐,拍电约郑、张、袁、李四君。取正史而删订之,莫善于周保绪《晋略》,莫不善于萧常《续汉书》,陈鱣《续唐书》,唐修《晋书》,芜杂琐碎,于一代大势无所发明。周氏则挈领振纲,简赅而得体要(《地志》尤佳),非漫焉删节者。
萧氏拘拘于正统之陋说,唯惯有帝蜀生魏四字,事实体势全不讲究,安足以压陈氏?陈简庄以沙陀之唐绍唐统,复以南唐绍沙陀,一线相承,胜于帝彼梁朱晋石(朱温大盗之尤,石敬瑭夷狄之奴隶子孙,实不足以承帝位)。其识见自伟,而史笔平冗,无著作才。此外,又有柯维骐《宋史新编》,裒然巨著,竭三十年心力而成。进二王而退辽金,固是种族之见,亦因辽国事迹荒略,无可纂述之资料(倘有史学家仿契丹国志之例,扩而大之,举其疆域形势,以及法制、政治、风俗、人才之要,而类编之,实为有体有要之名作。后人从事补遗,虽费搜罗,无关宏旨)。金虽稍胜,大定、明昌之政,颇有可观,然人物典章,亦去北魏远甚。
列诸《载记》,与西夏同科(夏事荒略,更甚于辽),固其宜也。所惜诸志列传,专主删繁,于一朝大局,治乱源流,仍罕发明耳。
二十九日(九号)晴。寒露节。西风落叶,触绪增悲,故国之思,黯然无可排遣。
为人写祝寿颂词一百五十字,得润笔银八两。未刻至羊仪宾胡同赴姚石泉、沈雨人、李新吾、唐郛郑四君为余补祝之局,故人情重,可感也。雨人述张謇、许鼎霖贪横刁滑劣迹甚
详。张之为人,余素鄙之。江南无识者流,颇有震为人才者,余从不屑汙齿牙也。《晋略•贺循传》载陆机荐疏有云:“台郎所以州州有人,非徒以均分显路而已。诚以庶士殊风,四方异俗,壅隔之害,远国尤甚。荆、扬二州户各数十万,今扬州无郎,而荆州、江南乃无一人为京师职者。”此与今之每省各选议员,计人口以定员额者极相似。大率立宪新法,求之中国历史皆有之,特立法者不能详究而实行,读史者无眼光窥察之,遂谓法皆西人独创,中国二千年无良法矣。
九月初一日(十号)晴。北京举行国庆纪念贺典,盖去岁占南京日也。锡兄约余及敬斋、惠、铭、襄、纶、懿至新开四海春晚餐。
初二日(十一号)晴。写八尺大屏十二幅。范诚斋来谈,偕访朗轩未值,追踪至大德通,适朗在玉壶春番菜馆,电招,遂往啖之。九钟趁西城归。
初三日(十二号)晴。衡亮生来拜。东坡《寒食帖》真迹,旧藏于宗室伯羲祭酒(盛显)家者,现在尧生之侄景朴孙处,余托尧生钩致之,未能如愿也。余自去岁火毁书籍之后,意冷心灰,加以家计困难,搜罗无力,年馀不置一卷一册,唯此真迹为人间异宝,不免寤寐思之。朗轩来作半日谈,偕饭于四海春。
初四日(十三号)晴。姜仲良同年自奉天来,二十年前旧友也。午后至公益会画到,即赴社政会。又访润田,以汉冶萍股票两份托其寄沪换新股票。至大德通赴范诚斋、王徽五(百川通管事)、张炳南补祝之局。写擘窠大字数件,夜深始归。张远伯次迈邀福全馆,却之。
深秋寓兴五十光阴下水滩,暄和过尽到荒寒。乱云暝日西风恶,倚杖柴门自在观。
初五日(十四号)晴。王叔掖(土鼎。改名)自山东来,宝铭昔年受业师也。饭后祝袁珏生尊人六旬双寿。至学报社。初一日纪念会(十月十日国庆),易大清门为中华门。
门额本是前朝大明门旧匾,乃真金精石也。国初定鼎,易明为清。以奇珍难得,遂就其背镌满汉文而悬之。从前四品官真顶珠一枚,价十金,尚不免瑕缺,若此巨材,真稀世之宝,亦足见明永乐时物力之美富矣(又如成祖长陵石料木料,皆后代所无)。额送总统府,泰西人愿以银币十二万元购之,未允。将来当入博物院以存旧宝也。特不知门内之皇太后,何以为怀。
初六日(十五号)晴。一夜大风震撼,势欲拔屋,悸不能眠。高绪周、白氏兄弟均来商校事。灯下题朱艾卿手卷,陈阜双所藏《瘗鹤铭》,又写两扇。接澜翁海上书。
题朱艾卿宗丞自临定武兰亭及香光问政山歌书卷山阴墨妙赞无辞,右擫华亭独得师(右军擫笔法唯香光得之)。窥到古人真实相,固应腕下出神奇。
十载联班侍玉除,秋风禾黍痛离居。书中亦有江西派,更写溪桥却聘书。
初七日(十六号)晴。从孙女凯保殇去,今日正其周晬日也。此种昙花一现,究不知是何因缘。刘孟禄来,详究菜园种蔬法。饭后坐簃中看《通鉴•汉和帝》一卷。吾于此书不止三复矣,一番举起一番新,见解与阅历俱进,故愈读愈入味也。自省半生学问,唯历史致力最深,当精益求精,以此为吾专门之学。三钟赴学报社。晚饭后写字多件。新出《自助论》有三语云:“天地驱日月,日月驱春秋,春秋驱生人。”真精简有筋。
初八日(十七号)晴。卜贺泉、韩叙东来请,赴医学研究会演说中西医理,允之。
许仲衡自密云来。吕选青来见。饭后读《通鉴》安帝、殇帝纪。三钟至顺直学校商酌公事并上堂一小时,为诸生讲东晋南北朝侨置州郡本末及地理形势险要。此最为治南北朝历史要着。
初九日(十八号)晴。重阳雅节,意兴索然。饭后亚蘧来谈,偕访李慎如,定赵总理西席之局。在恒裕拨公善堂款。答访陈阜双未晤,因赴学报社。忽接新嘉坡来函,乃华侨黎君伯概书也。书中极表仰慕之诚,盛推余医学,望余提振中医,并寄纸请余写“通灵医宝”
额。黎君乃新埠高等医士也。海外传名,实不能副,深用惭惶。
重九江亭独往(诗格随境遇而变,不觉乃近晚唐。)
依旧西山抱郭青,单车扶醉上江亭(“单车”二字出《汉书》)。秋城故国馀佳节,冷局吟俦散曙星(十前年,每值兹节,必与朱古征、徐芷帆、王聘三、秦右衡、夏闰枝、陈孟孚诸同年出城,访古刹荒台游人不到之处。徜徉竟日为冷局。芷帆久下世,诸君无一在京师矣)。黄叶自埋香草冢(江亭左近有埋香冢),白头重访石幢经(废圃一石幢为金天会年制)。愁看直北浮云影,斜照苍凉语塔铃。
初十日(十九号)晴。同人因孔道式微,且有议废祀典者,特立一会,名曰孔社,专壹维持圣道,阐明正学。三钟在安庆馆开讨论会,推余充临时主席,到会者六十馀人。
余演说孔学决无亡理,特当此晦盲否塞之交,吾党当尽保存发扬之责。提议进行方法,未得要领而散。景枫邀大观楼晚餐,偕赴庆乐园观剧,谭鑫培、田桂凤、龚云甫、杨小楼各擅胜场,戏界名人自不能舍此四伶而他属矣。丑刻散戏抵家,采涧温枣栗汤及牛乳以待,不苦疲饿矣。
十一日(二十号)晴。午后赴社政会。三钟,西珠市口医学研究会全体会员开会,欢迎余及王君克如(江西人)。余登台演说,略谓中国古圣贤医学,实能兼西学之长。凡生理解剖、实验化学,《内》《难》、长沙、孙真人皆详其功用,而六经气化之说,精细分明,确有凭据(此等处皆引经说以证明之),无分毫影响,断非西医所能梦见,盖其程度尚不足以语此也。至运气之说,昔人盖尝辟之,然天气随时运而变,人受气交之中,感受迁移,自有此理,故《内经》亦存此以备一理。观于名家医案,有少阴在泉则尺脉不应之时,医家何可不知此说,特不当胶滞,动引为据耳。吾辈如能以西人研究科学、心理学、算学之心思眼光,研究《内》《难》、长沙《千金书》,必能契古圣之心源,发前人所未发,中国医学将有大放光明之一日。否则,我不自求,泰西明达者流渐知《内》《难》诸书之可贵,以深锐心力代发其藏,而华人反师西人以求中医之微言大义,岂不大可耻乎?此实吾党之责也。语次众屡拍掌,其声如雷。会中议公推余为评议总长,处宾师之位,余未应也。会散入城,赴赵总理陪先生之局。先生为蓟州李长纶,余所荐也。竟日奔波,气短神疲。
十二日(二十一号)阴,甚寒,傍晚竟见微雪。昨日顺天二十四属联合会开会,余不暇往,请锡兄持函代表。投票,余得次多数,为副会长(正会长通州金筱珊镜芙)。午后至松筠庵会所商办一切。又至学报社。致张仲卿信,为三兄事。
十三日(二十二号)阴,微雪。管夫人生辰拜供。未刻在大观楼答谢补祝诸君,宾主十一人。
十四日(二十三号)晴。陈仲山、俞巨溟来谈。申刻至隐公处为其令嫒诊疾。至华英理发,偕眷属饭于四海春。复王酌升信。
十五日(二十四号)阴雨竟日。霜降节。近有一极奇之事,以日晷测日影,必移下
一节,方有影(前数日以针置寒露本节,无影,移诸霜降,乃见影。今日置霜降,又无影,移诸立冬,则见)。日来天气凛冽,无异立冬以后。前两月气候推移皆是如此,岂太阳行度亦随阳历乎?抑吾之测日晷俱损坏欤?未刻赴社政会。申刻在大观楼答谢补祝诸君,两日共请客二十人,费银币廿五元。冒雨而归。半夜月色皎然。
十六日(二十五号)晴。西郊挂甲屯(过海淀,距颐和园二里许)社政会第一分会成立。余及仰恭、颂臣、子方、珩甫往莅会。十二钟到,备午餐。两钟开会,余登台演说社会主义、社政会宗旨,并与诸会员约三事:一、会员当以人民为前提,抱定民生主义,热心毅力切实进行,期达利民初意。二、会员当以名誉为重,严守规则,尊重公德,不尚意气,不争权利,使社政会在世界有极大名誉。三、总会、分会当视同一家人。总会有不到处,求分会扶持;分会有应办之事,当与总会联络一气,同心合力,使多数人民享最大之幸福。众咸欣服。归途至协署为王含英副将(汉地)诊疾。《金匮》所云百合病,乃于今日见之,如法施治。到家已上灯。一路见湖山无恙,枨触悲怆,几欲泪零。
有事淀园遥望万寿山五年不踏昆明路,秋色萧疏万寿山。銮辇不来丹凤冷,湖田无恙白鸥闲。斜阳影里繁禾黍,流水声中忆珮环。王气顿销三百载,可怜庾信老江关。(〔眉〕此诗甚近晚唐。)
十七日(二十六号)晴。饭后至隐公处复诊。四钟赴教育统一会。六钟至杏花春赴陈右衡之约,趁西城归。连日车中看《晋略》,提纲纂要,深服其有良史才。名为略实不略也。非唯突过延寿,洵堪平揖庐陵。看《星期报丛录》有考西安门外刘兰塑(坊巷名)
一条,谓自唐以来,佛菩萨画像,以吴道子为最;佛菩萨塑像,以元刘兰为最。琳宫梵刹,宝相庄严,罔不借重于兰。而《元史•方伎》不为兰立传,墨守“小道可观,致远恐泥”
之说,无怪国人美术思想之不发达矣。此数语极有理。
十八日(二十七号)晴。饭后赴社政会。在珩甫处讨论孔社事。此举名义虽大而无着手处,会中诸人亦非能担当正学之人也。偕朗轩、炳南饭于玉壶春,同至天乐园听夜戏。
谭伶抑扬断续已入化境,非邯郸所能学步,固宜让其独步一时。归寓已丑正,闻杨伶小楼以为优之可耻,力自修饬,尚道德通文义,颇为伶界所引重。去秋乱起时,外间盛传监国福晋有杨白花之丑,出自谣诼之口,恐未可信也。吾家自先伯祖豫生公、先祖中丞公入大兴县籍,在道光初元,距今已九十年。近日因选举区域,余居在宛平境内,入随土著,遂为宛平人。从此,余一支改隶宛邑矣。
十九日(二十八号)晴。未刻至顺直学校,学生无故罢课,且有数人扰乱堂规,不遵约束。余素持严整干涉主义,悬牌全体记大过,革除七人。朗轩来久谈。阅《星期报》统治权说,法理颇精细有根据,而文笔冗沓晦曲,几令人无从索解。若无通人学士保持,不及十年,国文亡矣。吾所以斤斤欲儿辈先治国文精通,再习科学,正为此也。外间盛传余将得国史馆长。虽较行政官员为可居,然非吾愿也。吾平生大愿,欲请巨款设一极大医学,以中医《内》、《难》长沙书为主,唐宋元名家为辅,而以泰西医学参之,附立伤科、产科、兼立医院,以为实地练习,药物检查,所以杜药肆伪混。开中华四千年未有之业,造亿万姓健全之福。此愿若遂,竭终身心力为之,不限止境,不营他业,庶几不虚生斯世乎?二十一日(三十号)竟日微雨。午刻至管丹丈处贺娶儿妇喜,傍晚归。接润安甫前辈简,并《重九忆亡友梅叟》五古一首,读之同增凄怆。天津寄来《医学白话报》第一期,乃溧阳沈汉卿父子作,清显易解,极有益于学者。
二十二日(三十一号)晴。梁任公在湖广馆开茶话会答谢各界,折简相邀。十钟前
往,握手致仰慕之忱,任公亦谓闻名久矣,今蒙枉驾,感幸感幸。余向往任公十馀年,见其被服儒雅,依然一书生也,以视口口迥不侔矣。任公登台演说约一时许,甚不满于民国政治现象,谓前清政治机关完备,特腐败耳,得其人则法固可行。民国将机关拆卸殆尽,甚至并要件而失之。若不荟萃人才,亟谋建设,前途之危险不堪言。至于外人迄未承认,中外皇皇,引以为忧。我苟能国,彼自承认,否则愈求而愈远。此当反求诸已,于人无与也。议论反复甚多,皆平实不张皇。马相伯(良。大学校长)相继演说,空谈繁复,座人已有倦意。时已未初,枵腹不支。忽有湖南僧接踵而上,遂纷纷散矣。至恒裕,偕润田饭于便宜坊,复回店与朗轩畅谈。申刻至珩甫处商孔社事,讨论良久,终以立学会聚讲为归结。作霖来夜谈。接宝惠信,知东陵荒地招领开垦,皆膏腴上地,蕴之三百年者,每亩交领价银二两,可谓极廉,即复信承领二千亩。
二十三日(十一月一号)晴。朗轩午前来谈,欲领荒地五千亩,再函告宝惠。坐簃中读《通鉴•后汉安帝纪》。和、安两朝,东鲜卑、西羌迭为边患,几于无岁不有兵事,忽胜忽败,迄无宁宇。此时号称承平,边民岁遭茶毒,兵之死沙场者盖不知凡几也。然则二千年历史,果能安全乐利者,曾有几时哉!四钟至北城旧鼓楼大街,赴内城医学研究会及传习所全体欢迎会,会员约六十人。余登台畅论中医精理,众皆欣服,公推余为名誉总会长。归已上灯。海淀分会成立,余未能往,请唐修之君代表。
二十四日(二号)晴。朗轩来议田事。未刻与龙伯、实斋、绳武假座悦生堂,议兴复医学研究会。归途至学报社一行。灯下作医会演说文,未脱稿。宝纶、宝懿至豫学校报名,入政法专门别科。午后五钟至九钟上课,可与家塾无妨。
二十五日(三号)晴。饭后赴社政会。又至畿辅学堂,应直隶联合会之请。缘诸青年虽立此会,议久不定,迄五条理,群求余莅会主持。余为筹画开手数大端,皆忻服,愿受约束。晚,在万福居与景乔筹校事。演说文脱稿付铅印。
二十六日(四号)晴。未刻赴江苏公会,群痛心于都督程德全之茶毒生灵,省议会之媚官虐民。将来省官制实行,议会倘列匪人,民间将有控诉无门之苦。名为共和,其害转大于专制矣。入城至四海春,赴朗轩约。
二十七日(五号)晴。接大兄信。午刻与采涧同车至小苏州胡同祝五叔岳母生日,吉甫酗酒谩骂,无情无理。急挈丙、恩先行,至春仙观剧(龚伶演《徐母骂曹》,声色俱妙。杨伶演《落马湖》,口白最擅胜场),寒甚欲僵,采涧继至,仍同车而归。卿和归自上海。
二十八日(六号)晴。步行访绥之未值。至剃头铺修容,遇对门伊雅泉佐领,相与剧谈,颇有乡村风味。三兄来访,不遇而去,竟历铺门交臂失之。四钟至顺校上堂讲庚口分世业规制。接惠信。
二十九日(七号)晴,北风寒甚。午刻至兴宁馆为饶简香同年诊疾,其证上热下寒。
余议用肉桂,师仲景猪胆汁法服之。简香素亦知医,踌蹰未肯服,只可听之。寒甚,至大观楼午餐,以牛肉白兰地酒取暖。磨墨买笔,写对、屏各一。归寓将上灯矣。车中看《通鉴•安帝纪》,大约一代各有风气,皆是积渐而成,或由良法培植,或由恶政激刺,其力能驱使上中两等人并归一路,善用之,天下受其福,不善用之,天下被其祸,一时如风之行,如气之染,是谓风气。以此观二千年历史,可分作数大段,消长递转,因能结果,果又造因,煞是好看。今因东汉尚气节,而推悟及之。
三十日(八号)晴。
十月初一日(九号)晴。俄罗斯与外蒙古定约,蒙古独立之局成,脱离中国。此民国第一篇文字也。噫嘻!(〔眉〕俄人诡谋,久有消息,而民国政府不问也,参议院不问也,党人不问也,唯图官、图利、闹意见、闹排场而已。北边既失,西藏必危。呜呼五族!)
初二日(十号)晴。连日感寒而病,恶寒胸满,静卧不出房门。接社政会电话,因
分会诸君到会答谢兼报告投票选举正副会长,而李、唐、孔诸君皆未到,不成局面,余只可力疾莅会(本会会员提议一案,分会提议二案,皆极重要)。散后顺至松筠庵赴直隶公益会二十四属联合会,气短不能多言,略坐而退。(〔眉〕纪念会,欢迎会,追悼会,欢呶不已;评议会,秘密会,茶话会,絮聒不休。终年昏昏沉沉,忙忙乱乱,跳跳搭搭,乌烟瘴气,不知所做何事。)二侄媳忽患肺气闭塞,势甚困笃。
初三日(十一号)晴。天渐和。体亦渐健。门人朱楚白来谈。四钟赴学报社,《学报》第一期出版,内容外表均极精良,以势度之,当可盛行。致张运台书,为公善养济院年款事,交宝惠携交。敬节会有公产一所,在东安门内瓷器库,孤悬禁门中,近日情形,殊难照料(此地在从前为繁要之区,今则僻静,不便出入),又破坏过甚,无款修整,乃以一千五百金售之,而以此款在南城别置一所相抵补,计亦良得,于今日成交。病人用各种开窍痧药,皆不应,余以甘桔汤加杏仁,专开肺窍,应手而效。《上海新编字典》,武进陆士奎辑。近来科学家、新字皆加注释,颇便翻考。(余以银元一圆两角买洋装预约券而得之。)唯恽字下注云:“又姓。汉杨恽伏诛,其子徙酒泉郡避祸,以名为姓。”不注书名,不知何所据而云然。先子居先生得《姓述》二篇,并未断定受姓所自。吾宗但相传出于汉平通侯,实无确证。陆氏乃武断若是!大背传信传疑之义。况《汉书•平通侯传》,亦无子徙酒泉之说。“伏诛”二字亦甚卤莽。
初四日(十二号)晴。联合会六人来见。景乔来商校事。午后范静斋(社政会员)
白海淀来问疾,且携红稻、莲花、白酒以饷,皆海淀物产,情谊可感。
《中国学报》印成,漫题二绝,呈同社诸君子共持短绠汲前修,信有江河万古流。载酒元亭问奇字,安知他日少杨侯。
毛伏传经柳穆文,儒家持世有元勋。诸公莫懈吹嘘力,肤寸能兴泰岱云。
初五日(十三号)晴。捐助顺直水灾赈五十元,又为宝惠捐二十元,午后至助赈所交款。又至全省联合会,意见不合而出。至学报社赴学报出版公贺之宴。
初六日(十四号)阴,甚寒。冯华帅议借巨款,大兴全省水利,函招京绅四人赴津,于十五号开大宴研究。余抱此愿几三十年矣。直隶水利,自古以为膏腴。明代建都北方,不思浚河渠,殖农田,为根本之谋,唯知仰给南漕,以供中都官食。漕一不至,天庾立匮。
清世宗曾命怡贤亲王、朱文正经理其事,虽功绩未竟,而玉田、丰润、任邱之间,水田至今食利,近数十年,水灾岁告,犹赖各省协济,不至甚困。今省自为治,畛域益分,吾直不得水利,日受水害,必成坐困之势,借巨款以谋百年之利,自是切要大计画也。午后四钟附快车前往,与萧亲家偕行,至津即下榻萧寓。宝惠来谒。
初七日(十五号)晴。巳刻至保卫局访同来之刘仲鲁、李符曾二君,并晤张仲卿、高松泉、王叔掖,在局午饭。未刻谒冯督晤谈,未能详细讨论而出。又拜运使张岱杉,未值。又访李嗣香前辈,在聚和成晚宴,保卫局作主人。
初八日(十六号)阴。刘仲鲁、张仲卿、高松泉、王叔掖、长叔起、刘诒孙、吴筱岩、许仲衡、张君树、承庆侄陆续而来,午刻萧亲家特备盛席,招宝惠。三钟附快车回京,萧亲家、筱岩、君树、承茭来送,七钟抵家。三日连饮龙井清茶,胃中不相宜。时作恶,车中腹苦空枵。又遇江孔殷君出示近作数十首,吟评并用,气遂上逆,呕吐狼藉,到家惫不能兴。今日为筱虞亲家六十生日。
初九日(十七号)晴。饭后赴二十四属联合会,又赴社政会。朗珩及朗侄景周均来谈。为新嘉坡黎君伯概书牌额。
初十日(十八号)晴。大风。草致学务处呈,力诋其不准辅仁小学立案之谬,语甚
凌厉。杨景乔、赵廓如来议校事。洪思伯(怀祖)来见,为其胞伯翰香讼冤。灯下拟作《读十六国春秋》文一篇,登之学报。头目昏眩,遂辍笔。
十一日(十九号)晴。福州曾伯厚(福谦)来访。未刻至顺直学校解决学膳费事,兼上堂讲历史一小时。
十二日(二十号)晴。高一山来谈,今春以编修旧资赴直隶本省注册候补,今日牌示署广昌县知事。宦途如此,生面特开矣。饭后伏案作《读十六国春秋》文前半篇。
十三日(二十一号)晴,颇和暖。安肃张臞仙(湘琳)来见,子遇君(鸿顺)之子也。符曾世兄因其长于词章,介绍来谈。饭后朗轩来作半日谈。余乘间至正阳门瓮城一行。
灯下续作昨文,仍未脱稿,已一千五六百言矣。
十四日(二十二号)晴。饭后至松筠庵,与仲鲁、符曾、公度检阅《畿辅通志》,究析水道。归后续作昨文,二鼓脱稿,计三千言。崔鸿作《十六国春秋》,乃据各国史书纂辑而成,考《隋书•经籍志》,犹存二十馀种,而燕事纪载较多,故鸿作《燕纪》亦最翔实健茂。十六国文字文质并茂,在晋魏间自成一种笔墨,惜后人无学之者。
十五日。晴。华帅发电来请,三点半钟附快车赴津,住日租界德义楼,取其铺盖齐全,无须携行李也。惠至站接。
十六日。晴。饭后坐人力车,至英国坟地抛球场访笏斋并见笏嫂及诸侄女。归栈换马车拜运使杨味云、劝业道史廉侯。五钟诣督院赴宴,首座为美人福开森,刘、李二公及余次之,议事会各团体又次之,地方行政官居末,凡五十馀人。余起立演说直隶水利必须兴修之益,众屡鼓掌,九钟始散。归栈写致运使信,为公善养济院捐款事。
十七日(二十五号)晴。卧未起,笏斋来访,胡晴初(嗣瑷。督幕总文案,旧翰林也)亦来谈。玉山、宝惠皆至,偕饭于南市德升豫菜馆,玉山作东。同乡行政官曹健亭方伯诸公及议会胡海民订申刻邀宴聚和成,余因明日家祭,今日必须回京,作柬辞之。三钟二刻,在老车站附快车回京,车中气管热度过高,昏眩欲呕,抵家惫甚。
十八日(二十六号)晴。先妣生辰拜供。复新嘉坡黎伯概君信,并书牌额及医会演说稿,交邮局寄海外,邮费洋六角五分。申刻在百川通设席,为朗轩补祝五十生日,范诚斋、袁锡三、王徽五、张炳南、陈肇廷同作主人。蘅侄女适祥符顾氏(亚蘧次媳),今日侍翁姑至京。
十九日(二十七号)晴。气痛已五日,俯仰不能,延整容王掌柜推拿,颇效。庄思缄自上海来,谈南事甚悉。水深火热,民不堪命矣。申刻至小有天赴李石臣之约。
二十日(二十八号)晴。气痛犹剧,治之不效,开方顺利之。孙仲山来谈。傍晚至大观楼赴赵子登之约。大媳巳初一刻举一男,余第六孙也。树先生哲嗣罗广仁来就诊。
二十一日(二十九号)阴。三兄五十一岁生日,午刻偕夫人同车往祝,午面至三钟始毕。接杨运使信并公善养济院年捐库平宝银二百五十两,因至恒裕存折,以小银币二角雇胶皮人力车而归。在三兄处见蘅侄女。
二十二日(三十号)晴。小孩洗三。采涧夫人命名曰富宝,盖财迷之见也。午刻携坡公墨迹至学报社摄影,从此瑰宝流传,有志八法者皆得窥书家三昧矣。姚俪桓同年携示所藏唐宋真迹,起王摩诘,终赵千里,凡十馀叶。以愚见审之,唯北苑山水,徐熙画红莲、青绿山水,气韵神采,允推精品,馀均未敢下断语。饭后至悦生堂赴医会,发起人到者十馀,定名曰中华医学会。七点钟存月、坡桐、庆甫驾电车来迓,同饭于六国饭店,五里程不及一刻钟而达。复杨味云信。
二十三日(十二月一号)晴。家备酒肴,请思缄、剑秋、仰恭作陪(仰恭适来,因留之)。未初客去,乃赴社政会。又赴孔社,渊雅朴学之士渐集,稍有精神矣。去年在昆陵,次远堂伯敬述九世祖衷白公曾匿明末一皇子于家。祖宗相传有此事,而不能道其详。
顷在孔社,晤长沙饶石顽,谈及《甲申小记》曾载其事(《小记》乃抄本,共四十卷,不
书著者真姓名)云:庄烈帝太子被难于北京,皇子定王南遁,至常州,藏恽厥初家两月馀。
消息浸露,逻者日伺于门,王不自安,谋他适,转匿俞大渊家,终为侦骑所得。行至魏村,村人环观,有泣下者。缇恐生变,即进刃焉(石顽不记原文,记其大略如此)。石顽尝有诗云:“望思何处筑,血污魏村花。”即咏此事也。魏村属阳湖县,去郡城不远,吾家今有田在焉。今日一席之谈,证明斯事,朋友论学之益如是(石顽多见明遗老著述,熟于明清之间掌故)。
二十四日(二号)晴,颇和暖。孔小云、文禹门、徐敏伯来谈。客去,读《通鉴》汉安帝、顺帝纪,崔瑗、孙程等俱称少主为北乡侯,疑非当日情实。北乡以三月即位,十月薨,在帝位八月,臣下固以帝视之。当以李固称少帝为得其真,瑗等语,乃史官追改之。
未刻,顾渔溪、亚蘧两亲家请会亲,偕采涧夫人前往,谒见姻伯母,年八十矣。又见五亲母及其长媳。宴毕归,已上灯。夜饭后步行至剃头铺理发。
二十五日(三号)晴。气痛迄不愈,甚苦。路尚卿来交农会事。朗轩作半日谈。午前访教育总长范静生,卧病未见。访胡绥之久谈。傍晚至福全馆赴衡亮生之约。景朴孙(贤)携坡公《寒食帖》墨迹见示。!日藏内府,有纯庙御题御玺,不知何时落冯展云中丞(誉骥)手,曾遭火劫,“少”字(何殊病少年)、“那”字(那知是寒食),均有烧损处。后为宗室伯羲祭酒(盛昱)所得,今归朴孙。此帖初刻于戏鸿堂,附山谷大跋,三希再刻之。
卷后尚有南宋张縯、季良长跋,两帖均遗之。香光又有跋语云:“余所见东坡墨迹三十馀种,以此为甲观,已摹入戏鸿中矣。余特携戏鸿本往对,始知用笔起落顿挫,断非石刻所能传出。往见石本,叹为观止,今玩其顺逆环转之妙,胸中腕下,顿长一格。《烟江叠嶂》之外,再睹兹宝,坡公佑我不浅矣。书用兔颖,且有败锋,乃能圆满如此,岂非神手(中有数字皆系燥笔,石刻乃作飞白,误矣)。”
二十六日(四号)景乔、廓如来商校事,今之为学生者不重道德,不依法律,适足以为乱而已。午刻与三兄接新婿顾安期(循)、蘅侄女双归见面,内外各设席待之。润泽、敬斋、卿和作陪。客散访金筱珊丈。灯下写字三叶。
二十七日(五号)晴。未刻赴农会。傍晚赴江苏公会,思缄来谈。上次远堂伯书。
二十八日(六号)阴。老姨太太杨安人生辰拜供。宝纶奉祀也。看《通鉴》汉顺帝、仲帝纪,国统屡绝,外戚宦官迭倾互起,不待读至终篇而知汉祚之不永矣。朗轩来夜谈。
夜,大风。
二十九日(七号)大雪节。晴。李厚卿、江子厚、张臞仙、萧小隐均来谈。看《通鉴》汉纪质帝、桓帝纪。国家多难,不立长君,贪利幼弱,以展称制之权,亡国乱因,千古一辙。梁太后不立清河王,大臣犹有抗议以争大计者。若我戊申之冬,辅臣如南皮,直逢迎之不暇矣。古今人相去远哉!傍晚赴景枫大观楼之约。闭目坐车中,思《天泉证道记》龙溪四无之说,洞达心理本体,古今儒者无第二人说出,自明至今,无第二人解得。
当作发微一篇以阐其旨。
三十日(八号)晴。未刻赴社政会,有公民会代表胡、常两君来会协商整理自治会事,又提议电车事,盖有所为而为之。至广德楼观剧,泰丰楼晚饭,皆朗轩作东。
十一月初一日(十二月九日)晴。为梁巨川写横格直幅百馀字,临坡公《归去来辞帖》,以寄彼此之意。李师葛归自南京,谈南事甚感慨。以现象观之,大乱在即矣。傍晚与锡兄赴大观楼。宝惠自津回,到楼共餐。
初二日(十号)晴。先君生辰拜供。贾子咏来谈。申刻赴南医会。至大观楼,赴子登约。与宝惠趁西城归。《老残游记》小说,故友刘铁云所作。铁云为周太谷、李晴峰门弟子,主三教同源前知之学。此书成于甲午以后,而于庚子之北拳、庚寅、辛丑之南革,皆预言之。从前不甚风行,自拳革大变之后,世始服其先见,争觅是书,已不易得,宝惠新在津购之。余旧曾阅过,颇觉其异,时以其说往来胸中。昨师葛谈及余去春奏请开缺时,
曾叩其故。余言八月后大乱将作,起于大江流域,何恋恋一官为(此事余久忘之)。问余何以能前知?余盖以此书为本,而自以理数测之。又证诸天象,遂不幸而言中。吾不解术数,而时有术数思想,以之推度未来事,往往而验,己亦不知其所以然也。(上月江西盛少怡表叔来信云,去夏得余书,谓秋冬间国事将大变,问余何以能预知,余亦不能言其故也。)
初三日(十一号)晴。景乔来商校事。子登在此午饭。饭后思缄亦来谈。申刻赴孔社,余特发表宗旨,同人无不鼓舞。至朗轩处晚饭,与田少白、范诚斋畅话。
初四日(十二号)晴。门人张景韩自青岛来,述东镇风物之胜,鱼虾之美,真避秦桃源也。若岛中为前朝贵人所盘据者,依然富贵气象,生活程度日高,非吾辈野人所宜近也。张臞仙来久谈。接门人范俊丞济南信,字迹极仿余书,特丐余作册叶为临池之助。灯下濡新笔磨墨作复书三纸,俊丞得之,亦可资观摩也。昨夜谢作霖为宝惠言,数月前视举世无一当意者,愤懑几发狂易。近得石印《曾文正日记》全书读之,逐类选摘,以自策励,心气顿平。若作霖者,可谓学道有得君子矣。余闻之愧恨不胜。
初五、初六两日失记。
初七日(十五号)晴。未刻赴廿四属联合会,散后赴社政会,人数太少,茶话而已。
傍晚赴珏生本宅之约,绕前门归。珏生家藏明宣德炉,作鼓墩式,下有铜座,年久为香炭温炙,铜斑现胭脂色,古艳可爱。宣炉缘起,因殿中不戒于火,金银铜宝诸陈列品融合为一,乃合而冶之,故重量异常铜,而时现宝光。真者殊难得,流传半赝品也。
初八日(十六号)晴。宝惠生日,适自津归。近日京津谋事者纷至沓来,疲于接应,吾已为世外人,为人作嫁,憧憧扰扰,厌且苦之,固由廉隅日薄,亦生计困难有以迫之,不得已杜门谢客。未刻至广济寺投省议会票,余投袁锡三。傍晚至天福堂,赴孔幼云之约。
静坐得二十字道德沉九幽,名利浮百怪。夜深花气潮,青灯大自在。
初九日(十七号)晴。竟日看梁任公《庸言报》。傍晚至畅华楼赴顾渔翁之约。赵廓如来商校事。
初十日(十八号)晴。看《通鉴•汉桓帝纪》。申刻赴徽州会馆津浦铁路公所议通运事。刘千里来夜话。奇大兄信,又寄两弟妇信。
十一日(十九号)晨醒,见屋瓦霏花,搴窗帘则广庭积素矣。珏生冒雪来畅谈。三钟赴顺直学校,出正阳门,石路冰滑,马车寸步难行,乃易人力车至校,飞雪满身。学生对于校长毫无感情,刘、岳二生尤桀骜。余勤苦六年,不觉心寒于雪,明年决计辞校事矣。
天下何事不可为,何必恋恋于此,自寻苦恼哉!仍乘人力车至中华饭店,武进同乡公请庄思缄、吴稚晖(敬恒,原名朓)为一局,四省铁路公司公请南来代表郭礼征为一局。到家近十钟,尚会臣兄在簃久候,畅论别后事,一时许始去。看《通鉴•汉桓纪》,国家大议,征意见于太学生,故刘陶屡上疏切言朝政。此汉制之最善者。古来法制之善,莫过于汉。
与珏生论二张之亡本朝,南皮练新军,长沙尊新学生,全为革命出力。余因忆宋南渡诗人叶元素有句云:“种来松树高于屋,借与春禽养子孙。”其命意亦似有所属也。
十二日(二十号)朗晴甚快,坐簃中读《通鉴•汉桓纪》一卷。未刻赴广济寺,投众议院票,适与金筱珊丈相遇,遂互举焉。傍晚,呕吐狼藉,卧不能兴。此疾不发五年矣,今岁忽更加剧,盖心绪使然耳。寄沈汉卿天津信,谢其惠寄《医学白话报》。
偶见街间有以民国新铸钱市物者感吟一绝
中央官阙半云烟,涉想常疑梦惘然。门外市声犹昨日,担头巳换旧朝钱。
十三日(二十一号)晴。养疾不出门。今年旧疾复发,固是心绪不佳使然,究缘心无所寄,如游丝袅空,动成罣碍。此心既无所寄,则乐趣无自而生,所以茫茫荡荡,日侵苦恼。今日治病良方,当自删除葛藤,收摄身心始。
十四日(二十二号)晴。雪后风寒。狄赓陶(克尧)携李效西同年书介绍来见。谈次始知为庚子旧侣,话当时朋友存亡,聚散之感,悲慨系之。未刻赴社政会,又赴孔社。
又赴廿四属联合会。
寄根荪岁晚行将极,时危正未央。衣冠中夏尽,雨雪北风凉。生计安吾道,前期问彼苍。
遥思东海叟,辛苦老绳床。
十五日(--十三号)晴。午前诣学报社。徐云槎(儴)来谈。看《通鉴•汉桓纪》。
七钟至六国饭店赴王元常之约。肴味甲于北京西餐。地炉尤暖(乃暖气管),上下温适,归途竟不知有严寒。余以坡公墨迹送学报社摄影,社中酬以洗出照片一份,浓淡不匀,照手颇低。然原卷不便卷舒,得此日夕临模,胜石刻十倍矣。
雪后访蕙农(学报同社,湖南人)
邹郏存家法,经师有替人(蕙农本师为王湘绮先生。余昔治《公羊春秋》,实以王笺为导师)。新知独倾盖,大雅共扶轮。冻月交残雪(〔眉〕交字几经锤炼,言月之寒与雪合而为一也),疏梅结古春。沃寥当岁暮,幸缔次宗邻(蕙农下榻郑叔进居,距吾居仅隔巷)。
十六日(二十四号)晴。未刻乘人力车赴农会中农学传习所,钤标文凭。看《通鉴•汉桓纪》。古人论学贵专一,又云熟能生巧,余于史学致力最久,识见亦随阅历而进,决定删除歧路,专心历史一门,以为致用之学。人生世间如电光石火,虽至百年,只如倏忽。
若信得及,见在世情嗜欲,好丑顺逆,种种未了之心,便须全体放下,将精神打并归一,只从省力处做,唯求日减,不求日增。省力处便是得力处(王龙溪《蓬莱会申约》中语)。
史学(但求有用,不讲体例考据)。姚江、念庵、龙溪书(养心)。中晚唐诗(娱情)。
十七日(二十五号)宝师母枉过(己丑朝殿朗轩先师〔宝昌〕之德配)。朗师以侍郎典山东乡试,缘事罢官,再起科布多参赞,乞病归。身后萧条,去年同年醵资为师母筹生计,余亦与焉。此来名为致谢,实为其内侄苏仪仲(凤超)谋事也(苏隐从而来)。三钟至津浦铁路总公所议事。夜,大雪,与郑、张、袁、苏四君坐簃中围炉纵谈,纶、懿侍坐。
十八日(二十六号)雪积四五寸,晨晴。戴重卿(书铭)自山西来,多深切之谈。
饭后坐簃中,唯看《民立报》三日。又随意检《宋琐语》阅数十条。此书为先大夫所赐。
名言隽语,骆驿眼底。熟此,作文作诗自有韵味。傍晚至福全馆赴宝鼎臣、瑞臣昆仲之约。
沿途雪月交辉,胸襟清畅。归已不早,犹看念庵《夏游记》数叶。此记反复十馀过矣,今日读之,尤得真谛。即如龙溪谓今人未辨善是何物,善恶皆随人转。此处不明,纵说进退,皆无着落矣。从前只平平看过,今乃知龙溪见解超卓谛当,洞达真源。诸儒无见及者。
《传习录》“侃去花间草”一段,得龙溪此说而益明。
十九日(二十七号)晴,雪后苦寒。为孔社作致阮斗瞻书,凡七百馀言,极言孔道不明,将有犯上作乱之祸起于萧墙。胡绥之、马际平偕来。每日读东汉人文,作文时虽未能仿佛万一,而心头腕底,时觉有郁茂之气盘旋。此非可以貌求,非可以言喻。东京文节短韵长,较西京自别,而遒宕之气则一也。自古文有桐城派,竞学韩、柳、欧、曾、王、归,末流遂成匡廓。余十年前亦问津于此,近年则专读西汉文,求其雄奇(雄易见,奇不易见。凡提振转接不测处,即是奇处)。(〔眉〕不知者乃以光怪陆离为奇。)又于《三国志》注中得鱼豢《魏略》,领其清隽之致,大胜于学震川也(鱼氏学史公,得其一鳞片甲)。
此余独得之秘。
二十日(二十八号)晴。富宝弥月,祭祖先,设汤饼宴。傍晚至理发所推发。至汇丰堂赴顺直学校公局。归后写应酬数件。看《宋琐语》数十条。
二十一日(二十九号)晴。李嗣芗前辈请李符曾世兄来求婚,欲为其子彭年聘丙女。
赵廓如来议校事。未刻赴社政会,闻伶人田际云(优名想九霄)当选为大兴县议员,玷辱议会甚矣。又至孔社略坐。又至畿辅学校携彭年小照归示采涧。夜,偕采涧、王妾、丙女、纶、懿两儿往饭于六国饭店。
二十二日(三十号)晴。嗣老又烦刘性庵同年来执柯,可为求之至切矣。余与嗣老多年至交,阿郎性情肫挚,不失世家风范,因商诸采涧夫人,允之。饭后为会臣诊疾。至恒裕、大德通算账。又至商务印书馆清账。在文友堂见梁皇侃《论语义疏》十卷,乃袖珍殿本,甚精。自宋邢呙改撰正义后,皇疏久微,世无传者,唯此本及知不足斋鲍刻本而已(〔眉〕玉函山房又翻鲍本)。皇氏搜辑魏、晋、宋、齐诸儒《论语》注释颇多,时有妙谛。
陈兰甫病其喜涉玄言,然圣道渊微,诸儒渺虑深思,亦耐寻味也。问价甚廉,遂携以归。
二十三日(三十一号)晴。刘龙伯来谈,出示所作医会宣言书,融会贯通,吾不及也。午后偕锡兄访会臣并复诊,坐谈良久,至琉璃厂购物(丙女过定各件),至大观楼晚餐。归寓朗轩来夜谈。昨自山西归,述祁县风物之美及人情俭朴处,不禁神往。昨闻范城斋话顺天平谷风景,家给人足,耦俱无猜,都寓四月之需,可支一岁。真隐遁佳境也。长安华膴地,唯仕宦者宜之。故国馀生,何苦与少年儿争逐哉!
二十四日,阳历癸丑年一月一日也繁盛市场尚有年景,里巷故宅则寂寂无所觉也。
间有来拜年者,会客十馀人。杨景桥来商校事,行止与吾有同心焉。刘性庵来订廿六日纳征礼物丰俭之数。午后三钟客始散尽,心摇目眩,乃静坐读《通鉴•孝桓帝纪》尽一卷,心气略定。灯下写牌额三件。《论语》皇疏解“子路使子羔为费宰”一章,立义精当,远胜集注,不知朱子何以不用其说。颇思日看数章,择其精义,摘录一册,究极理趣。
二十五日(二号)晴。饭后至廿四属联合会(以后简称为联合会)。至李、刘二媒人处下请柬,唯晤符曾。祝顾太姻伯母八十正庆,余逢场作戏,登台唱《失街亭》,居然中军遣将,巾扇风流也。与采涧同车趁西城归。
二十六日(三号)晴。男府行纳征礼。午刻设席宴媒人筱珊丈,公度、锡三、珏生、孟禄作陪。
二十七日(四号)晴。景乔来议校事,始终同心,一人而已。申刻在福兴居请医会诸君,胡东岩研究药物学,聆其言殊增见识。
二十八日(五号)阴。体次不佳,萧索特甚。看《民立报》三日、《通鉴•孝灵纪》。傍晚约绍儒及陈五,携胡琴率子侄辈纵歌,以舒郁气。
二十九日(六号)晴。小寒节。先祖妣忌日拜供。午刻至万福居践萧敬斋之约。与会臣畅谈。入西安门至农会,发诸生修业文凭。至工艺局,吊黄慎之丈之丧。
十二月初一日(七号)阴。午后赴社政会新年恳亲会,到者五十馀人。报告一年成绩及出入款目。散会后就接待室茶点,又在门外摄影。余又招同县会员坐会场商议外省人入籍两邑漫无限制事。夜,微雪。灯下读乐天七言绝句,悲婉苍凉,凄然欲涕。寄大兄书,
又寄两弟妇书。
初二日晴,东风顿和,积冰俱释。四钟附快车赴津,与杨味云都转、胡海溟议长、程松山大令同坐二等车,纵谈竟路。七钟抵津,下榻德义楼饭店第四号,子登、子厚俱坐待,宝惠来侍。晚餐毕,偕子登丹桂观剧。阅报纸载明末玉谷子所撰卢督师传云:时值辉珥抱日,日下有杂色一股,如弓影反背。象升仰视,上令一珰趋问,公以文明之象对,而出语占候吏,谓弓影反背,或有不忠之臣,与谋国者相左,因与叹息久之。余因思辛亥八月,天象所见与此悉同,曾绘其形式于日记中,不知其是何祥也。今观卢公占候之说,天之示人,真有如此明确不爽者,孰谓天道远哉!新人物概以迷信目之。吁!灶焉知天道!
初三日(九号)晴。昨所居在楼下梯侧,夜晓喧呶,不能安梦,乃迁于旅馆第十六号。三兄、玉山侄俱过谈。出门访刘仲鲁、吕椒舅晤谈。访李嗣老、李啸溪,均在京未归。
午餐于江南第一楼,子登作主人,扬州肴品极佳。归栈假寐,傍晚至聚庆成赴松山约,又至裕中西餐馆(法界,亦名六国饭店),赴子厚约。归后,刘仲鲁、史康侯、王酌升、刘壬三接踵而来,遂至夜分。万籁俱静,眠甚酣适矣。
初四日(十号)晴。午刻至督署祝冯帅生日,留吃面席。至吉升栈看三兄。又拜河北各客,晤严范孙前辈。归寓少憩,范老即来。六钟至第一楼赴嵩岑叔祖之约,谈及族高叔祖铁箫公(讳源浚)墓,在南门外小梢子口,距城数里。后嗣已绝,无人奉祀。嵩岑叔祖常遣人扫墓,尚有坟丁。余谓此后当与北方族人公定规约,每岁轮值主祀事。子登又约丹桂观剧。发京信。
初五日(十一号)晴。北风较寒。坐栈中半日,坚待萧亲家,未到。王酌升、炎午昆仲(名号竟与生祭文信国之王炎午全同),子厚、玉山来,饭后三兄来。晚至会宾楼赴白雅亭之约,银鱼、子蟹正当令,活虾、蚶子胜于京师,皆肴馔中仙品也。散后赴都督府与冯帅密谈。发同会王友三信,为南苑联庄会赴保卫局价领枪支事。连日就枕前读放翁诗,沉郁近少陵,豪健类高、岑,洵为南宋以来一大宗。世之自命剑南派者,全未得其真髓。
初六日(十二号)晴。甫下床,客即塞座。午刻与宝惠至隔壁略进西餐,复至会芳楼赴酌升昆仲之约。三钟回栈,检点行装,附电车至车站,子登、子厚、玉山送行,玉山无日不来栈待指挥,可嘉之至。七钟后抵家。
初七日(十三号)晴。接新嘉坡吴翘云信,黎伯概之友也,亦精医学,行道于叻埠,见余致黎书及演说词,叹服不置,因通函达殷勤,且以演说词登诸叻报,虚名遂播外洋矣,益奋然发精研轩岐、长沙书之志,以期五负斯名。饭后访会臣畅谈,弦歌遣兴。朗轩来夜淡。
自新历一日开大清门放车马,通东西长安门,又启天坛、先农坛恣士女游览。三祖五宗配位,环以荆棘,观者纳铜币二十文。悲吟十七韵号存社已屋,孤寡懵未知。古今谋国局,百出而愈奇。扃街静阊阖,车马今交驰。
对越肃冕裘,士女今群嬉。过宫麦苗秀,陟庭天泪垂。隆准子若孙,逍遥津海湄。重楼筑千镒。百戏娱四时。老者守财虏,壮者浮浪儿。吾辈富自在,昔贪良不痴。铜驼乌足言,承露拆亦宜。门倾坛遗平,于我何损为?独有旧史臣,回思有馀悲。三年精卫愤,再拜杜鹃诗。充耳裒不闻,伤哉现代规。致此固其所,问心当恨谁。觚棱澹斜日,朔风冥玉墀。目断天桥南,血染青松枝。(无句不涩,然胜于过熟而成甜俗。)
初八日(十四号)晴。以腊八粥荐菩萨、祖先。舒宾如来谈。申刻至恒裕取款。至松筠庵议赈事。又至孔社。晚餐于大观楼,润田兄作主人。发酌升信(附杨运使简)。
腊月八日以百果粥荐佛试灯已近元宵节,煮粥犹传旧腊方。二十三年词苑手,蒲团自爇佛前香。(句中含有泪痕。)
初九日(十五号)晴。大媳生日。乡人筹米石棉衣裤,赈给京师贫户,以城内西南隅两区属余,应分米二百石,衣裤一千身,可给一千二百户。余特约锡兄、刘孟禄、范(韦华)棠(秉文太仆之子)为助。廉信臣(棨。宁河人。其胞兄壬午同年)来谈。又顺校乙班毕业学生李钟麟来见。看《通鉴•汉灵帝纪》,范书《党锢传》,极着精神,千载下使人呜咽。
《通鉴》撮叙,又参以表纪,亦声色如生。
初十日(十六号)晴和。《东方杂志》第四、五、六三册,俱由商务印书馆送来,随意浏览,遂尽半日。至梅延卿、冯公度处贺喜(男女两亲家)。灯下读《通鉴•汉灵帝纪》。
又卧读晚唐罗邺诗七律八首,跌宕跳脱,无一平笔,特词意蕴藉,不肯露骨,正是佳胜处。
耳食者流,乃诋晚唐调平,不足与论诗也。又世人恒谓晚唐格卑,不知其所谓格者,以何为标准,所谓高与卑者,以何为权衡,不过读得少陵、王、孟几首家弦户诵之诗,遂执此以轻量天下士。若是自古及今,作诗者全是此一种格调,岂不可厌!余于《内经》长沙所论疟病,既有确见,因将《金匮》第四篇特为新注,名曰《金匮疟证篇正义》,于今日起手创稿。接三兄天津信,即日快信复之。又接娴女禀。
十一日(十七号)晴。午刻至海淀挂甲屯社政分会新岁同叙,特备午餐。写屏对三件而归(珩甫来往皆附车)。少息复至致美斋赴顾二兄约。注《金匮》二条。
十二日(十八号)晴。刘孟禄、曹占一来交工厂账。萧小虞、王酌升均自津来。隐公来论学。近日闭门注解《大学》,已脱稿,目力几损,今日暗修无几人矣。接曹亲家书。
十三日(十九号)晴。未刻赴廿四属联合会。接笏斋信。又接开封顾渔渭表弟信。
夜月皎甚。
十四日(二十号)阴,有雪意。大寒节。未刻赴直隶公益会,至公善养济院查核工厂账目,点验货材。余创办此厂五年矣,收授工徒增至六七十人,制造日有进步,而仿制常州篦箕,销场甚广,尤为京师专门之业。坐人力车趁月而归。灯下读《通鉴•汉灵帝》中。注《金匮》一条。仰恭来夜谈。
十五日(二十一号)阴。会臣来久谈。晚在聚魁坊便酌。在商务印书馆买石印《五百家注昌黎集》四十册,共一箱。原本为南宋精镌,国初藏澹生堂祁氏,后归朱竹垞、惠定宇两先生,字画劲厚,在当时可称佳刻,石刻略缩十分之一,俨然原板。发箧陈书,琳琅夺目,助清兴不浅。自石印之法行,无力藏书之贫子,皆得摩挲秘笈,今人读书福,突过前贤百倍矣。(中有一册系补钞。)魏仲举所辑,号称五百家,其实不足此数,且有单词片语而备一家者。唯所征引诸家,今大半亡佚,赖此稍存崖略。《昌黎集》以朱子《韩文考异》、东雅堂及此注为最善本。余尤嗜五百家注,以其考据详而发明时得文外意也。唯坊间翻雕粗劣,只供儿童家塾读本,今获此精影,大慰生平矣。
十六日(二十二号)晴。午前至学报社。午后读《通鉴•汉灵帝纪》一卷。傍晚在广和居请张、郑二师,以年底将解馆也。兼请管丹云、白仲三、刘孟禄、袁锡三四君,以酬悦生堂敬节会利仁、公善二厂一岁之劳。往返皆坐人力车。采涧赴文明观剧,深夜篝灯注《金匮》二叶,以待其归。英国二女子德芳美、包哲洁由翁大嫂介绍来访采涧夫人。接五弟妇信。
十七日(二十三号)晴。孙叔久世兄来谈(先业师伯闻先生次子,自奉天来)。饭后偕锡兄持衣米赈票散给左近诸巷贫户二百馀家,居类犬牛,形同鸠鹄,生人至此,真活地狱矣。伤愍不忍视之(天津诸善士以米二千石,棉衣裤一万套捐之顺直助赈所,余任放
西城右二区,右四区,请丹云、锡三、张先生、刘孟禄分其劳,此其馀票也)。灯下李绍儒、陈质庸来簃中助余大声纵歌以舒气。客去,又注《金匱》一叶。
十八日(二十四号)阴,竟日雪花飞舞。陶湛园来谈。申刻冒雪赴公益会。又至助赈所缴清发票存根。灯下读《魏志•高堂隆传》。隆学识忠诚,不减刘子政。子政为汉宗臣,升平(隆字)为明帝藩邸师傅,皆同国休戚,故言之恳恳不置也。阴阳五行之学,盛于两汉,实经术之微言。天人之际,确有至理贯通,非尽出于附会。三国间,其学稍微,仅见高堂生一人,后复兴于十六国(详见《十六国春秋》),南北朝以下衰矣。观隆因凌霄阙有鹊巢,而谓宫室未成,将有他姓制御之。因异类之鸟,育长燕巢,口爪胸赤(《宋书•五行志》云,有燕生鹰,《晋书》亦同),而谓宜防鹰扬之臣于萧墙之内,可选诸王君国典兵,翼亮帝室,皆洞察将来,言之无讳。孰谓此学之无用哉。余笃信此学,于《洪范传》(《尚书》今文学),历史五行志,夙尝究心,以之推测未来,往往征验。然自新学群哗,日以破除旧理为得意,斯道将成绝学矣。张先生以其友所藏旧书帖求售。有《鹖冠子》一种,分三册,乃陆佃注。明宏治中活字板,乾隆朝开四库,扬州盐政李质颖所进(出扬州马氏玲珑馆藏)。高宗御笔题七言律一首,钤御玺,又盖翰林院印。馆臣逐条粘签修正。加按语于首,谓佃注罕传,活字板亦孤本。余爱其古色古香,且四库旧籍,以三十元得之。自去秋南书塾被火,虽未波及精本,而所毁实多,心灰意沮,不复购求,但思宝存藏编,足供寻览而已。今始连买《昌黎集》及此书,聊以娱志。
十九日(二十五号)晴。晨起设坡公画像,焚香拜祝生辰。饶石顽来谈。未刻王梦九招中和园观剧,饮于汇丰堂。延子澄诸君复招饮悦宾楼,归后注《金匮》一叶。
王劭农、朱芷青、钟秀芝、延铁君、谭安甫、孙师郑诸公以坡公生日邀饮悦宾楼,兼为徐贞盦预祝高楼雅集悦嘉宾,介寿清尊迓早春。揽揆尚循周正朔,联茵多是宋遗民。寒轻小雪融街湿,醉寄狂怀顾曲真(余与王、谭二公纵歌,兼订正歌场音律)。玉笛紫裘何处觅,风流犹见谪仙人。(〔眉〕作诗字字求熨贴,已觉瞻顾不遑。乃知古人巨刃摩空,其境未易到也。)
二十日(二十六号)晴。起甚晏。恩女生日。饭后至社政会,三钟偕锡兄至春仙观剧。散后访朗轩,夜饭,久话始归。接惠禀。又接新嘉坡陈紫波信,皆华人行医于叻埠者,所以崇誉者甚至。若不进求真实本领,何以副此虚名耶?又接史益三湖北信。
二十一日(二十七号)晴。庄心安丈寄赠《蒙兀儿史记》一部。武进屠敬山同年(寄)所撰元史,最为疏舛。前人竞议其失,然无敢为之修订者,则以蒙古记载简略,书阙无传,难得依据也。至近代秘籍始出,往往得诸欧西。于是邵阳魏氏作《类传》,吴县洪氏作《译文证补》,顺德李氏注《元秘史》,光泽何愿船注《圣武亲征记》。寄渥温开国武功,版图式廓,足补旧史所未详。屠氏复依据各书,参以新得,拾遗订坠,粲然可观。
专门之学,于斯足贵。饭后会臣来作半日谈。傍晚至大观楼赴何绣章之约,啖新鲜鳆鱼、江瑶柱,异味初尝,足夸口福。
同人以东坡生日集悦宾楼忆亡友何梅叟停觞忽不乐,忆我生死交。年年坡仙节,常与共尊匏。旧俦集杖履,佳辰陈核肴。
此翁独何处,古刹晨钟敲。焦螟哄蚊睫,芥蚁浮堂坳。念逝行自伤,抚时清泪抛。风消月簃竹,梁空春燕巢。诗魂倘归来,计期当不淆。(阴历十二月十九日为阳历一月廿五日矣。)
二十二日(二十八号)晴。《学报》第三期出版,登余《读十六国春秋》一篇。此册选材精美,有益学问不浅。校东三边董狐狸传,计九叶,校讫出城,问何二嫂近况。在梅叟灵前一揖,默通结想之诚。还乾祥米账百金。风大作,寒甚,冒风赴南园之约。归后注《金匮》一叶。
二十三日(二十九号)晴。午前诣学报社。饭后思随意出门访友,珩甫适来,遂辍驾。看《学报》全册。读《昌黎集》数篇。张廉卿古文,传曾文正之学,论治古文,皆以朗诵为本。看似皮毛,实是透髓之论。即如昌黎文遒健雄奇,若不朗诵数过,安能得其妙处。入夜祀灶,仍循旧历也。市里间无不用旧历,当阳历十二月廿三时,凡送灶过年品物,无一陈于市者,可知人心趋向矣。灯下授二、三、四、五、六女珠算加减乘除法,并指授杂字为簿记之学。
二十四日(三十号)晴。接惠禀,随手快信复之。何绣章来谈。未刻赴辅仁小学校考试诸童,汀、振随往附试。灯下注《金匮》二叶。接娴女禀。书贾以旧书求售,有古香书屋钞本《东坡编年诗选》,乃边随园、纪文达合批本。随园为吾乡诗家,号与袁简斋同,而涛格过袁远甚(〔眉〕边连宝,字赵珍,直隶任邱拔贡,亦号随园)。纪评多为王氏编年诗案所采录,边评仅见此本,甚可宝贵。索价一百八十元,无力得之,且不值此价,乃割爱还之。
二十五日(三十一号)晴。子厚、卿和、厚卿、孟禄皆来。饭后答拜庄秉衡、孙叔久、丁芝屿。访隐公,请观其新注古本《大学》,书名《大学格物一贯之论》,凡数万言。
隐公自言四十八岁始悟此理,其乐不可名状。当作注起草时,寝兴、饮食、行止、俯仰,无非此理。篝灯沉思,往往闻鸡鸣,其苦心如此,可谓笃信好学矣。清本尚未脱稿,略观数条,得其大概,须专静读之,非可躁心求也。晚饭后写屏对数件。宝惠自津归。督署幕僚改官制,惠仍回禁卫军。
二十六日(二月一号)晴。晨起循旧历祭神谢宅。复新嘉坡吴翘云、陈紫波二函交邮寄(邮费一角)。傍晚偕丹丈、锡兄、惠儿饭于龙海轩。又在理发所推头。归后注《金匮》一叶半。绍儒、质庸来,遂纵歌至夜分。
二十七日(二号)晴。王友三来取承领枪支保证。未刻赴公益会议助赈所擅以低价出售滦矿股票结果。入会已晚,不及更待联合会开会而行,祝贞盦六十四岁生日。又至三圣庵朱处行吊,不设拜垫,客立而鞠躬。又至恒裕取子金。灯下注《金匮》一叶,正文已毕,作《澄斋附论》。接大兄书。又接苏门答腊吴质钦书。
二十八日(三号)晴。东风和暖,大有春意矣。午前至学报社。竟日坐簃中注《金匮》三叶。本诸经验以正诸家之误,欣然自得。朱绩臣自沪来。朗轩晚来剧论,夜深乃去。
又读《魏志•邓艾传》一篇,始就枕。此传既有经国大谟,史文亦闳整,与事相称。近日作五言古诗二首,矜炼太过,遂致无语不涩,固胜于摇笔即来而病浅俗者。昔人谓宁律不谐而意晦,不使甜俗,自是诗文要着。若沉涩而能圆亮郁茂,则能成家矣。
二十九日(四号)晴。余因度岁窘迫,忧形于色。采涧劝我云:譬如为乱兵剽掠,或仓猝避地,旅费侨资之所糜耗,其数何可数计。人贵知足,今得若是完全保存,其为幸福大矣。君宜乐,反忧何也。所言极有理,为之冁然。午后至恒裕一行。帖贾携东坡小字《圆觉经》求售,以银四两得之。乃道光间海昌蒋氏石刻本,半叶六行,凡三十叶。石久损失,此为孤本矣。字体纯仿唐人写经法,古茂萧散,别具风格。天仙化人,诚不可测。
余数年中,每值十二月十九日,必悬公像而祀之。阅十日,必有所获。盖已三次矣,皆小除夕也。岂诚意所感,果蒙髯仙默佑耶?立春节,以春卷荐先人。
壬子十二月廿九日立春
风景河山举目新,乾坤犹是去年春。岁中屈指何多事,乱后惊魂末上身。薄暖初回除夕小,粗安足慰隐居贫。菜盘花胜皆生色,仍听农家话建寅。
三十日(五号)大风。命宝铭清理账目,只银元一百七十馀圆而已。宝惠翎顶补褂,恭诣长春宫辞岁。午正两宫升殿受礼,赐春条一幅,黄绣荷包、银锞。文武官到者约六十馀员,乘舆卤簿导从,无异当年也。效述堂五兄遣大郎文铭来,请为其夫人诊病,因附马车至豆腐池胡同,留午餐而归。病势颇危,煞费斟酌。上灯时恭迎祖先神影,合家行礼辞岁,妇孺嬉戏甚喧。余独坐簃中看《庸言报》半册,作诗一首。子夜接灶。
除夕作万马光阴挽不还,又随烛影照衰颜。妻能知足家门乐,儿解分劳老境闲。故国遗踪轻似叶,一年今夜重于山。永和癸丑明朝是,水竹何时却闭关。
澄斋日记癸丑年正月初一日(二月六号)晴。子夜焚香谢天。晨起向阙行三跪九叩礼。在至圣先师神位前行三跪九叩礼。在祖先神像前行礼。合家贺年。午后至南横街拜二世父母神影,为三兄拜年。午后禹门坐马车来迓,即偕往。病人服药后即得透汗,大便亦下,病势十去五六矣。为更定涤邪养阴一方。借效处马车至昆师母(送年敬八元),陆师相(送年敬四元),四叔岳、五叔岳母处贺岁。归已上灯,酬马夫酒资,固不受。可谓能守主戒矣。
灯下解《金匮》二叶,作序一篇。
初二日(七号)晴。一日不出门,解《金匮》二叶,梳栉《内经》,无一字放过,往往径路绝而风云通,为自来注家屐齿所未到,颇觉乐而忘倦。医学重实验,不能纯仗理想。
余论疟病,则从经文所见证象,以理想实之,自信无殊实验。接效处电,病势大退。脉之可据如是(此次治效五嫂病,全凭脉象)。锡兄来贺岁。汪省三来商校事。
初三日(八号)晴,忽寒。丹丈、吉甫、珩甫、孟禄来贺岁。孟禄并交到由内务部领津海关协解公善养济院京足银三百七十八两五钱。饭后,禹门坐马车来接,即偕往改方,兼为述堂如夫人诊病,苏人也,与余操吴语甚熟。晚,祀先,落神影。绍儒偕质庸来纵歌。
解《金匮》脱稿,计廿一叶。从此为疟疾添一专书,阅者执此治疟,或不甚相远也。宝襄考取警务学校(内务部所立),岁交学宿膳衣装费银元一百四十四元,今日入校。
初四日(九号)晴,风寒。姚诗岑自山东来,儿时同在外家(诗岑为大舅母之胞弟),长吾一岁,墨缘外弟尚在怀抱中。今少甫、墨缘皆已物故,外家凋落殆尽,仅馀表侄书云,困约无以自立。相对话旧,不觉泫然。留客午餐。未刻赴廿四属联合会,乘人力车冒风往返,感寒不适。灯下校核《疟病正义》,付龙光斋写样本。余于《难经》亦有所得,暇当从事辑注,为学医者导之先路。此经出于扁鹊,为医家根本不移之书,其中妙义蕴含,引申无尽。看《通鉴•汉献帝纪》乙。
初五日(十号)晴。晨起祭神。定辅仁小学校大课榜。何绣章来谈。朗轩夜话。侯官陈石遗同年论文宜纡回蓄缩,词尽意不尽,甚至词意俱不尽。此正诀也。作诗亦然,作字亦然,即作人亦然。因看近人潘博秋游江亭诗,中二联颇蕴藉,而收笔乃云:“兴亡草草无人管,留付西山一抹愁。”则词意俱尽矣。余旧作《重九江亭独往》诗收笔云:“愁看直北浮云影,斜照苍凉语塔铃。”似较有味也。看《通鉴•汉献帝纪》丙。余读《三国志》将熟,于其间成败得失处,颇能察其真相,连日读《通鉴》,更觉了然。
初六日(十一号)晴。庄秉恒来谈。竟日懒出门,看《通鉴•汉献帝》丁。年景方新,更举纪念会(今日即前岁十二月廿五日清廷让位日也),喧腾烂熳,士女如狂。不虑将来,但夸既往。其与焦螟蟪蛄何以异?余枯坐簃中,不知此日为何日也。
初七日(十二号)晴。文六舟(述堂次子)坐新马车来迓。诊毕午餐,偕至方砖厂张姓处照相(物精而价极低)。归寓,隐公来论学,借《礼记》中郑注《大学》而去。自晦翁章句出,学者不复知有汉学《学》、《庸》。陈澔《礼记注》此二篇只存其目,不列全文,竟不知《大学》次第,与朱注大不同矣。车中看《通鉴•汉献帝纪》丁。当日天下大势,舍魏武无有能安汉室者(曹氏不出,汉久亡矣),其时中原士大夫,亦舍魏武无可共事者。孙氏僻处一隅,先主尚无立足处。而宋明迂儒,乃责士大夫不事蜀而事曹,岂足与论世事。况建安初年,即逆备曹氏之不忠,尤为眯目之论。复史益三信。又复顾渔渭信。
初八日(十三号)晴。午后至八大人胡同访陶月如未值,留下兰泉信一函。又访萧亲家,已回津矣。复崔子禺丈信。
初九日(十四号)晴。宝惠得万寿赏,入内谢恩,见项城进奉寿礼十二色,黄签署名“臣袁世凯恭进”。饭后偕锡兄,惠、纶、懿赴春仙观剧,并约朗轩弟。散后晚餐于兴隆轩茶馆。述堂赠羊毫大小笔数支,殊适用。归途至剃头棚修容。复五弟妇信。随意看《辍耕录》两卷(杨廉夫《正统辨》、《发陵记》)。铁崖以宋辽金三史并修为非,谓当以宋为主,附列辽金。所论极正当。后柯氏修《宋史新编》,即据此说。曩得景岳《类经》,甚善,以为从此《内经》可读矣。近注《金匮•疟病篇》,根据经义,乃知景岳所注,笼统凌驾、囫囵滑过之弊,兼而有之,而于经文所说病之来源,及所以见此证之故,皆不能析言之,第随文敷衍而已。又时时搀入生克盛衰门面语,更令人坠入三里雾中,乃知注书之难。余凡读书,皆喜求其所以然,故往往所得较深。得失寸心知,非自负也。
初十日(十五号)晴。皇太后万寿,项城遣梁士诒代行祝礼。国务员皆入祝,用民国新冠,其旧曾供职者,则蟒袍补褂,唯乘马车直至上驷院始下,则用外国使臣觐见礼也。
饭后文六舟乘马车来迓,为开调理方。车中看《通鉴•汉献帝纪》戊。酉刻在广和居请姚诗岑,儿时征逐处也。钮伯雅、叔闻、锡三作陪,皆诗岑旧交也。杯酒话旧,真有“访旧半为鬼,惊呼热中肠”之感。归寓会臣来谈。会臣目能视鬼,说所见甚娓娓,儿辈咸侍围而听焉。十二钟后始去。
十一日(十六号)晴。孟、常千里来见,二生与润泽皆十五年前童子门人也,今皆能自立矣,不禁顾而色喜。饭后至松筠庵一行。独游厂甸,景象萧索,书画无一足观,废然而返。灯下为会臣及朱季珍各写送人寿联一付。会臣旋来,坐簃中说鬼谈狐,间及盗贼。
又详述山东鞫狱本末,条理秩然,大增知识。惠、铭、纶、懿听之忘倦。散又十二钟。
为效述堂题金拱北山水册绘家逸品老东园,瑶草仙禽话冷元。八幅苕溪新画本,不知卷外有乾坤。(画多冷隽派)
邓尉西泠我旧游,时从画里得扁舟。春城草木深如许,为问江山似昔不?(述堂曾抚苏,拱北浙人,故首句云然。)(〔眉〕此首寓故国之思,妙在蕴藉。)
十二日(十七号)晴。午后乘人力车赴顺直学校,将至桥湾,车夫忽患腹痛,卧地不能兴,汗下如濯,其地冷僻,无从为之诊脉赎药,立视良久,给以洋二角,怅然别雇车而行,心甚念之,不知生死何如也。景岳注《内经•寒热篇》肾移热一条,句读误,注释遂误。其文云:“肾移热于脾(句)传为虚(句。注云,邪热在下,真阴必亏,故传为虚损。余按,肾既移热于脾,则邪犯中宫,不纯在下矣。真阴亏与脾何关?如系脾移热于肾,或能传为虚损也)。肠澼(句。注云,肾本水藏,而挟热侮脾,故为肠澼。余按此注顺文敷衍,依样画胡卢,何必多此一注!)(〔眉〕总之,注文皆不消说得,何贵费此笔墨!)死不可治”(句。注云,阴虚反克,则水土俱败,故死不治也。余按,此又牵入水土门面语。)
余谓此条当读为“肾移热于脾(句)传为虚肠澼(句)死(句)不可治(句)”。肠澼为下痢浓血,因于湿者利之,因于滞者攻之,久而成虚者涩之。此治法也。此条下焦邪盛,逆犯中宫,肾阴已涸,脾气又伤,气下坠而液实枯,朘剔脂膏,点滴下利,所谓虚肠澼也。与湿滞之变为脓血者,迥然不同,其痛苦亦必十倍。此时欲攻之,则肾已败。惧其洞脱,欲温涩,则中下两焦一团邪热,壅之为害滋深,医学束手,所以死不可治也。如此解,“治”字亦有着落。若如张注,则但云死足矣,何必赘“不可治”三字乎?凡注书,必使字字有着落,字字剔出真际,模糊囫囵,掇拾门面,最在所忌。不谓景岳有此肤浅语。
十三日(十八号)晴。雨水节。北城广化寺伊蒲馔最有名,午刻偕惠儿诣寺,访李秉安,具素席相款,品多制精,胜于他寺。若持较毗陵天宁寺、清凉寺素馔,则相去远甚。
顺至效处复诊,借乘马车而归。朗轩剧谈夜深。今日皇上万寿圣节,谨就佛殿所设万岁牌前行三跪九叩礼。
十五日(二十号)晴。采涧夫人四十正寿,花好月圆人寿。晨起祭神。午刻祀先,荐元宵(本应夜祀,权移午间)。儿辈招祥庆和班演戏,效莱衣之舞,只可听之。灯彩极佳(此班乃太监祥王所立,灯彩皆南府供御品也),兼有客串,极一时之盛,客来颇多,夜两钟始散。
十六日(二十一号)晴,大风,午前天色愁惨,俨然庚子七月、戊申十月廿二日、壬子正月十三日气象,心窃忧之。午初始起,一日休息,结算用账。
十七日(二十二号)阴。闻隆裕皇太后丑刻上宾。正在晨餐,悲骇遂不能举箸。探系臌证,又为太医院张午樵所误,致此惨变。初十日万寿尚升皇极殿,十二日觐见外国公使夫人,十五日召见世太保等,十六日骤变。临危遗命醇亲王载沣、太保世续以冲主为托。
未刻大殓。梓宫奉移皇极殿。未刻,桐琴甫遣马车来迓,为其本生父存月坡诊病,傍晚冒风而归。
大行隆裕皇太后挽词俪圣遭时晦,扶孤属运移。椒宫心自苦,玉玺角空摧。缟服遗臣泪,灵风废殿旗。
赵家一块肉,长抱百年悲。
东朝哀挽感复赋此鼓死烟销叶赫城,前生遗恨竟来生。南宫符后尊周母,可见临安谢道清。(叶赫部最忠于明。高皇灭叶赫,诛夷男丁殆尽。其酋布扬古临死誓曰:将来即生女子,亦必亡满洲以雪恨。
故清朝家法,选后妃,不用叶赫氏。咸丰朝,孝钦显皇后以宫人被幸,生穆宗,尊为圣母。复以侄女配景皇,尊为隆裕皇太后,皆叶赫氏也,竟覆清祚,天耶?人耶?清之亡,虽为隆裕,而害先帝,立幼主,授载沣以重器,其祸实归于孝钦也。)
十八日(二十三号)晴。午刻至江苏馆,赴屠、伍、谢、薛、李五君之约,国恤当止宴会,然不便以此昌言于主人,以形众宾之短,只可略坐而行。至三圣庵行吊(萧亲家之胞兄)。赴社政进行会,唐修之提议开会追悼大行皇太后,众皆鼓掌赞成,遂筹备一切,定于下星期举行。此吾会今年第一举也。夜甚不快,倦卧不能兴。会臣来夜谈。客去,随意读中晚唐诗。项斯《山行》一首,大有会心,其妙境决非宋后诗人所能到。因别纸详加评识,一一标明,付儿辈存之。
十九日(二十四日)晴。九钟起,入内哭临。缟素乘马车,穿金鳌玉蝀而行(此路光绪中年圈入西苑,遂为禁地,近始放行,然仅马车及步行人而已),至神武门下车,入门东行,历夹道,过蹈和、履顺二门,达皇极门外。宫阙无恙,惨然心伤。尚有旧苏拉二人,引至学部朝房小憩。与诚果泉、延锡之、郭春榆、宝瑞臣、徐梧生共话掖庭情事。皇上依瑜皇贵妃、殉贵妃、瑨贵妃(三位皆穆宗嫔御)、瑾皇贵妃(德宗嫔御)鞠育,贵妃居长春宫,帝居后殿。十一钟三刻午祭。臣毓鼎系致仕大员,先由太保世续、总管内务府大臣景沣、绍英引至皇极殿槛外,叩谒梓宫,伏地举哀,然后入群臣班齐集行礼。此先朝故事也。(在午祭后,中门已阖,下次祭时,方能入班。)毓鼎满腔哀愤,并为痛泪千行。
既出犹呜咽不能自已。行礼不满二十员,较之光绪三十四年,不堪回首矣。仍出神武门而归。三钟桐琴甫驾汽车来迓,复诊后仍送归。
二十日(二十五号)晴。午刻至便宜坊赴卜贺泉之约。四钟附快车赴天津,住德义
楼,因顺校筹款事也。
二十一日(二十六号)晴。十钟至财政总汇处,访仲鲁同年,已至公园办公,未晤。
三兄来栈,约赴邻楼西餐。玉山亦来,偕出游玩。在物华楼买金首饰二件,为采涧夫人寿礼。遇叶少云,同至北海楼访刘容川看相兼批八字。容川问姓,即断定此相此命为余无疑,且谓下月可掌印权,八月后当有非常之际遇。姑妄听之。未收命金,留待后验为报。少云邀太和春晚餐。餐毕再访仲鲁,仍未晤,只得函商候复,李升至一钟始得回信归。罗镜湘来访。
二十二日(二十七号)晴。三兄、玉山来栈,三兄邀德升楼午餐。三钟赴老车站,少云来送,附快车回京。
二十三日(二十八号)晴。社政进行会定星期日开大会,追悼大行皇太后。毓鼎撰祭文。凡祝文,例用骈俪而不押韵。祭文则无论整散,必当押韵。今人知之者鲜矣。饭后琴甫乘汽车来迓,诊后又送出崇文门至磁器口而返。余步行诣顺校,与画初、警樵、廓如共商无款办法:解散丁、戊两班,唯留丙班三十馀生,吾辈各尽义务支持一学期,使得卒业。陶月如来,代兰泉还借公善堂银贰百两(系中国银行九月廿三日期票)。朗轩、珩甫均来夜谈。写屏对三件。
二十四日(三月一日)晴,稍和暖矣。陆孟孚自南来,沧桑之后旧友重逢,情意倍觉有味。为校事再致仲鲁书。饭后锡兄至会场布置一切。余独坐簃中,读《通鉴•汉献帝纪》。张先生归自蓟州到馆。
二十五日(二号)晴。十钟到社政会,十二钟安位,两钟大祭,四钟送神,与祭者达八十人,足见吾人心理所同然。松坊花棚颇壮观瞻,又由宝惠借禁卫军军乐队半部(合三十人),祭时奏哀乐,音节甚和。余于大祭后抽身至乡祠,赴廿四属联合会,俟议案提毕驰归,行送神礼。统一党亦在湖广馆开大会,命宝铭代表而往,领回徽章。朗轩来,与张先生同坐簃中剧谈。
二十六日(三号)晴。晨起,天池同年以车迓,为年嫂诊病,因留午餐,兼晤李啸溪同年。希文叔岳步行过访,归适相左。看《通鉴•汉献帝纪》己。隐公竭六十昼夜之力,注解《大学》,求余订正。灯下细看两叶。
二十七日(四号)晴。午正至顺直学校,余以校长而兼尽教员之义务,定于每星期二、星期五上历史两堂。今日接讲元代史事,四钟下堂。归途访朗轩未值。到家袁匡来来谒。灯下看《通鉴•汉献帝》己讫。坡书《大方广圆觉经》装裱成,分上下二册,写跋语两则。发致五弟妇书。
二十八日(五号)晴。一日坐簃中,读《通鉴•汉献帝》庚。看隐公《大学解》(书名《大学格物一贯之义》)。其中精义微言,心光独照,直契道元。姚江以来,一人而已。唯书之次第,不古不今,及“克明德”一章,与余意未惬,当作书质疑。六钟在福兴居请郑、张二师,作霖、锡三、朗轩、幼衡、秀冬作陪,挈纶、懿同饭,惠归自律,亦入座焉。
二十九日(六号)惊蛰节。晴,北风甚寒。一日神倦气索,百事俱废。三钟至孔社一行,余所持主见,与众不合,遂无从建议。
三十日(七号)晴,寒甚,不减隆冬。校勘王元美《庚申始末纪》一卷,刊入学报。
两钟至顺校上历史堂,四钟下堂。在大德通久坐,任文明新买《严华谷诗辑》。余久闻此书,今始寓目,采择精审,疏绎分明,合汉宋说经而一之(专重小序。名物宗毛传、郑笺、孔疏,大义取诸宋儒而参以己意),为学者治《葩经》简易之书。文明以秀才行贾,不废读书,殊不易得。七钟至醒春居赴陶月如之约。闻列强集议,改中国为君主立宪国,或幼主复辟,或推袁,决计不认民国。然则大局将变矣。革命初起,外人亦拭目俟之,乃时阅年馀,除党见捣乱,酬庸晋秩,开纪念、追悼、欢迎各会外,未建一策、举一政,无怪其不能承认,而亟欲以兵力定乱也。不知革命巨子将何以待之。
二月初一日(八号)晴。完颜衡亮生为其长子求吾全女,今年十五岁,长全女一岁。
亮生为麟见亭河督(庆)之孙,本吾恽氏所出(红香馆讳珠,吾曾祖姑也),不失家风。与采涧夫人熟商,允之。午后余携女八字送交桐琴甫转致亮生。琴甫妻父增寿臣侍郎渴欲与余晤谈,特来琴处相待,偕饭于福全馆。连日闷倦不适,归后在灯前集诸小儿女剧论,欢笑之声达于户外。偶思神仙亦随时运为起灭。秣陵蒋子文,始见于孙吴时,至六朝封侯封帝,甚著灵异(见《南史》)。唐末犹见称述(许丁卯有诗)。宋以后关圣帝君尊显,而蒋帝遂无闻于世。真武大帝,明朝最重之。至清朝改尊文昌帝君、孚佑帝君,而真武亦无闻于世。
初二日(九号)晴。校勘东三边长昂传七叶讫。未刻赴社政会,余因警厅无识者流乱改京师坊巷名,致旧时掌故全失(如奶子府改为廼滋府,蝎子庙改为协资庙之类),谬妄可恨,提议致函警厅,乘修改栅栏之便,酌予规复原名,兼慎其后,众咸以为然。又至孔社一行,与徐花翁、饶石顽剧谈。绍儒、质雍偕来,弦歌甚畅。复叶少云书。
初三日(十号)晴,稍和。静坐簃中作致隐公书,纠正所著《大学解》凡三端,不稍附和,致犯交友不诚之过,起草缮正,笔不停挥,指腕疲痛矣。灯下看《庸言报》第七期,《石遗诗话》录梁任公、陈仁先(曾寿。蕲水人。苏生同年堂弟)古今体诗十馀首,体格音节直摩唐宋诗人之垒。吾更用功三年,恐亦不能及也。不胜愧服。又看《中国学报》第四期丛录《越缦随笔》,莼老勤学博闻,为同光间学者,特意见有时而偏耳。《新纪元星期报》末附荃詧余斋《软红尘记》,有烂面胡同接叶亭一条,甄引文献甚详。徐花老所居。
即接叶亭旧地也。因录出此条贻花老,花老得之大喜。
初四日(十一号)晴。午刻至顺校,四钟上课毕,访朗轩,晚饭后归。叙五详述同盟会始末。隐公复书,于书之次第,悉用吾言,改从古本。馀则未肯服也。灯下静看念庵《冬游记》。余领会与前数次大不同,觉从前只见得门面也。因将其中扼要入微语别纸录出,印证下工夫。学姚江、龙溪之学二十年,今日乃有觉处。从前随人口吻,斥龙溪为误师门,盖汩没性灵久矣(龙溪超悟,洞彻本元,过于师门。王门大功臣也)。
初五日(十二号)晴。秀冬来谈。饭后至公善工厂与曹占一辨析厂事。再致隐公书。
看《学报》半册。
初六日(十三号)晴。原议与惠共入内午祭,兼闻吴蔚若前辈、邹紫东同年自青岛来谒梓宫,借图把晤,乃八点钟起后,周身俱发风块,奇痒难当。此虽皮毛之病。然须避风,遂未出门。一日坐内室随意看小说,冀忘其痒。朗轩来夜谈,蒙衣至簃共话。
初七日(十四号)晴。风痒犹不减,蒙被较可,一日未出房门。恭上大行皇太后尊谥为孝定景皇后。
两日卧病,感愤口占,不自觉其言之痛也全家住世茫茫海,两鬓逢春濯濯霜。死后无知原足乐,更何极乐羡西方。
初八日(十五号)晴。终日爬搔,异常烦躁。春日和暖,受此罪苦,人生真寡味耳。
接娴女信。看《通鉴•汉献帝》辛。张松为刘璋别驾,乃欲献地于曹氏,为曹所轻,复转而献之先主,真反复小人哉!卒亦难逃显戮。彼怀二心以卖国之徒,究何尝占得便宜。昭烈之称汉中王,其时献帝尚在位也,与魏武之称魏王何以异?南宋以后论者,乃一褒之而一贬之。其实魏王之封,虽由逼迫,究是天子之命。汉中则自相推戴而已。儒生龂龂正统,将尊蜀黜魏作一大公案,以为论史大事,无过于此者。盖史学之衰久矣(诋承祚,讥涑水,纷纷者数百年)。
初九日(十六号)晴。病仍不减。看《辍耕录》卷三至卷六,第五卷有“勘钉”一
条,乃知今戏场《双钉计》一出,亦有所本。笏斋自津来京叩谒梓宫,延至内室畅谈。隐公来就诊,亦延入内。
初十日(十七号)晴。病仍不减。竟日摩挲所藏画卷消遣。看《辍耕录》卷七至卷八。锡、珩入内室畅话。展仇实父《清明上河图》临本赏玩甚久。汴京故事,清明日,倾城士女出城上冢,沿汴河二十里。列百货,陈百戏,以娱行人,若趁集焉。张择端在南宋时,追忆绘此图,以寄丰镐之思。真本为世宝重。王风洲之尊人巡抚豫,以此得罪权奸,贾惨祸。今戏剧之《一捧雪》,即影射王事,而易画为玉杯。汤裱褙,即其时裱画匠。其造姓名为莫怀古者,所以讽世也。真本不可见,即临本之在天壤者,亦不多觏。或疑仇名为赝,余以为不然。绘此者,非穷年累月不能毕工,迨出而售诸市,其价或未必过丰,所获不偿所劳,黠者不为也。精致研细,古画无其匹。图自可爱,真赝可勿问矣。
十一日(十八号)晴。痒虽不减,而胸中颇爽,食量亦增。寄大兄两信,又代采涧谢大嫂一信。傍晚会臣、九兄来存问,延入内室,出所藏坡公墨迹及书画精品数种展玩欣赏,因留晚餐。珩弟亦至,集子侄谐谈剧论,笑声达于户外,夜深始去。
十二日(十九号)晴。百花生日,余乃枯卧榻间,真孤负韶光矣。午后采涧夫人率儿妇、诸女、王姬赴太和门追悼孝定皇后。不意闺阁女儿,乃能步入午门,仰瞻皇居之闳丽,可谓旷世奇缘。闻午门内秩序甚乱,虽小家丑妇,鹑结贫儿,但胸悬黑纸花、白布标识,即可溷入内廷,喧呼拥挤,并哀悼之意而失之矣。余独坐看《辍耕录》两卷。校对《疟病篇正义》写本四叶。又读柳州文数篇。张先生至内室问疾。龙溪云,良知者,无知而无不知。原无一物,故能类万物之情。可谓透悟语。此譬如明镜,本无一物,而妍媸毕照。学者拂拭保持,使常虚莹,不为尘污所蔽,即是根本工夫。隐公说,大学在明明德,意即如此。吾谓明明之功,全在毋自欺,欺心一萌,即尘污积而虚莹尽失矣。灯下又展玩项易盦画册,题跋三处。接禹九弟电话,知于今日到京。
十三日(二十号)阴,大风。痒较能忍,风仍不肯尽出。禹九来谈,留午餐,话南中情事,不可以终日。作霖于夜间冒风来存问。看念庵《夏游记》。记末论学一大篇,向阅之以为精要宜究心者,今则觉其多依傍格套,不如《冬游记》之针针见血,息息入微也。
十四日(二十一号)晴。春分节。禹九来问疾,留午餐而去。朗轩至内室夜谈。展玩旧藏张大风山水册十幅,深秀高简,画中逸品。择风景佳处,置身其间,翛然忘病。看《辍耕录》一卷。读文献文数篇,学古文必历此境,乃能得郁茂之致。
十五日(二十二号)晴。渐愈,仍避风。写寿联、喜联各一付。禹九来别,留午餐。
看《辍耕录》两卷。徐灵胎《景岳发挥》一卷。景岳学固有偏,然洄溪驳斥处亦未免参以成心。戌刻月食既,大地尽暗,如在星光下。近来新学小生不信命数,斥为迷信。余则笃信之,盖信得万事皆有命数,非人力所可妄干,自然培养风节,坚挺气骨,确守道义,销除竞心。今人所以蝇营狗苟,不顾廉耻,阴谋倾挤,为所欲为者,皆根于不信命数之一念也。究竟能占若干分外便宜?昨与朗轩细谈此理,雅具同志,茫茫人海,能有几人哉!大革命巨子宋教仁,辅黄兴附沪宁铁路北上,甫至车站,为何人狙击,枪中肋,伤小肠,次日殒命。或曰博浪椎误中副车也。黄惧而辍行,大索凶手不获。呜呼!东南之乱,其伏此乎?十六日(二十三号)晴。今日星期,各会俱不能到。看《通鉴•汉献帝》辛。卿和来存问。入夜绍儒、质雍偕来,在内室弦歌,余亦纵歌,以舒十日闷气。齐化门外六里屯虾蟆移家,大者如轮,小者如钱,或挽或负,不可枚举,皆向通州而去。其巨者,人偶近之,则人立。噫戏!此地其为瓦砾场乎?十七日(二十四号)晴。昨日庄子方传授一方。用荆芥穗二两,陈好老醋半斤,炒热,用布包紧,向痒外摩擦,能使皮肤内风热隐者现,现者枯,而痒自止。如法于临睡时治之,今日下床时颇无所苦。看《通鉴•汉献帝》壬,《辍耕录》卷十三、卷十四。统一
党以所编《震旦报》首册寄赠,议论十篇,皆平正确实,切于中国今日之用。党中政见若此,庶几有用矣,因修书致殷勤。(余于去年八月由朱君清华、杨君景周介绍入党,径将证券送来,余迄未承认也。)
十八日(二十五号)晴。《中国六大政治家》,梁任公编《管子》、《王荆公》,麦孟华编《商君》,实为治法家言之金科玉律,不第明古谊发幽光已也。法学菁英,聚于三册,熟读而精思之,岂不远胜今人迻译东洋法学,在可解不可解之间哉!午后静阅《荆公》册十馀叶(此三册,余阅已三四过矣,愈看愈有味)。六大家,一为管,二为商,三为诸葛(李岳瑞曾编辑,毫无道理,无一字及于法治主义),五为王,六当为张江陵。不知第四当属何人。李岳瑞以唐李德裕当之。赞皇只是能臣,非政治大家,岂能列管、商、王、张之间。李所编录,几于直抄史传,其识议亦去梁、麦远甚。余谓欲求王、张之比,其唯西魏之苏绰乎?绰佐宇文创制垂法,粲然可观。隋唐典章,多沿周旧,皆出绰所手定也。实一代太平制作之才(如府兵租庸调诸法,悉本周制)。会臣来夜谈,留其晚餐。
十九日(二十六号)晴,和暖无风,出至话兰簃,盖不逾闺闼十四日矣。写屏两幅,对三付,街牌坊三大字。晚饭后珩甫、桥楫、质雍来,弦歌竟夕。
二十日(二十七号)晴。疹块忽满面颈,群归咎于冒风,遂闭户竟日。存月坡来就诊。写街坊额两块。又写“福祥园”三大字,建方五尺,濡染淋漓,腕力殊王。看《通鉴•汉献帝纪》癸。吾近日作书,下笔辄平实完满,无虚锋缺墨,是大进境。再能得虚和之妙,则入古人矣。宝惠欲习字,令其临李北海,取其沉雄开展也。惠在有正书局买得珂罗板印《法华寺碑》,乃何蝯叟所藏宋拓,题曰海内孤本,法度森然,精神奕奕。又附一册,为蝯叟双钩墨填本,参阅之,尤觉显豁呈露,学者生今日,持银一两或数星,即可得墨迹及宋拓精本,幸福真远过前人。其如人反不嗜学何?二十一日(二十八号)晴,极和暖。午后力疾至顺校上历史一堂。朗轩来夜谈。五年前,门人张哲夫赠余《戏鱼堂帖》十册,有金明昌御题玉玺钤于每册之首,又有王元美收藏印。宋元祐间,刘次庄以家藏《淳化阁帖》十卷,摹刻于戏鱼堂,又名《临江帖》。南宋庆元中,四川总领权安节又重摹于利州。昔人评次阁帖,唯《淳化》枣木本第一,《绛帖》次之,《临江帖》又次之。《绛帖》三次翻补,世犹易得,此帖则不多见。今日展玩右军小楷数种。昔郭兰石极赏墨池堂中右军小楷(此帖所有皆右之),称为火齐木鸡。余未见墨池精拓本(唯见石印者),不知视此何如。唯就此帖观之,精采亦颇不弱。灯下又展玩明精拓《张迁表》及戏鸿堂中鲁公书数种,颇能参证笔法。
二十二日(二十九号)晴。龙伯、秉恒、仰恭、吴静岩皆来,命惠见之。闻谭伶夜在天乐园演《战长沙》,晚饭后出城往观。谭伶身裁瘦小,乃扮关侯则沉毅有神威。其声固非刘伶能及也。一钟归。
二十三日(三十号)晴。傅润沅学使闻余得四库弘治活字本《鹃冠子》,特来请观。
润沅讲板本收藏,乃未见此本,叹为精品,索纸笔录其行款题识而去(卷首有纯皇书御制七律一首,武英殿本无之)。板心有“碧云馆”三字,当考其出处。又观知不足斋钞校本宋胡穉《陈简斋诗笺》,人间孤本也,亦录其行款而去。客去,赴孔社,余提议先师春祭事。自民国成立,庙堂未举祀典。本社既名尊孔,祀事岂可不修?众议咸以为然。爰公举筹备员详议办法。绍、质夜来弦歌。
二十四日(三十一号)晴。西圃红白桃花皆放。丁未年,余初迁居,此树为前人锯去,仅留巨根,余欲掘除而力不能施。次年由根发丛条,花匠江四留直者一条,尽删其馀。
庚戌春骤长至五尺,忽见数花。至今三年,其高逾屋,繁英满枝,望之如琼葩玉蕊,洁艳殆近仙品。盖因根柢槃深,生气郁勃,故孙枝发达如是其速也。花下盘桓,倍增欣快。因悟花之出于自植,与学之出于自得者,其滋味较之现成享受,迥乎不同。汪向叔来就诊。
接笏斋书,随手作复。唐孙真人作《千金方》时,未见仲景《伤寒论》,其医学别有所授,
故论病用药,颇难测识。吾意其中必有神奇之道,超出寻常,屡思专意研求,苦无妙悟。
张石顽作《衍义》,只释药方,不究理蕴,即所释亦未知果得真意否。倘余医学稍进,或能窥见奥窍乎?二十五日(四月一号)晴。会臣来谈。午后至顺校上历史一堂。书客以书画收藏目录两种求售。一为吴县陆时化《吴越书画所见录》。陆,字润之。书成于乾隆丙申。(所见南田翁廿四种,石谷殆近百种。)一为南海孔广陶《岳云书画录》十卷。全载款识题跋图注,用赵松雪体写小楷付梓。全书一笔不率,精妙无匹。陆录跋中言,此书成时,陆先生自写精楷锓板,其中有董思白《岳庙碑》、《袁节寰墓碑》,犯时忌,祸几不测。先生急取板稿尽毁之,已印行者收回,而尚有流落人间者。今神州国光社得其原本刻印,此书始现于世。余检阅《岳庙碑》,文中颇及近事,然已刓成方围,阙字不复可辨。想其时虽有未经收回者,藏书家亦刓缺以避祸耳。雍、乾间文字之祸,可见一斑。又凡牧斋名号亦皆刓去。二书余略翻阅还之。
二十六日(二号)晴。第五女宝荃许字完颜氏,婿名世贤,今日过定。(〔眉〕金兀术四太子之后。)桐琴甫、绪禹孙为媒(满洲礼无两媒人,此沿用汉礼也)。午刻礼盘到,首饰、花粉皆参汉礼,若满礼,则唯红荷包一对,内插金如意各一支,男府女眷至坤宅亲悬诸所字女之胸,坤宅亦无回礼。余仍备靴帽衣料、文房四宝为回盘,并换庚帖(亦满礼所无)。设席宴两媒,程颂丞、李幼安作陪,席散押盘而去。至孔社筹备祀典会,徐、汪诸君皆以经费为辞,为主缓办,余意见相左,遂不发言。珩甫、绍儒、秀冬、质雍均来夜谈,弦歌至夜分。看《辍耕录》卷十五、十六两卷,有《辨铜器》一篇,极精审(又前卷有《大痴论画法》、《阁帖源流考》,皆极要)。
二十七日(三号)晴。孝定景皇后梓宫由铁路奉移梁格庄,臣毓鼎青长袍褂,摘缨冠,在宣武门西跪送。先在镶黄旗帐棚少憩,午正二十分,火车经过,道旁叩送。正阳门禁出凶器,即列祖列宗梓宫,从无出此门者。辛丑冬,孝钦显皇后自开封回銮,入正阳中门,已为长乐昭阳之异事。今景后乃有此创局,说者谓其生哀而死荣,诚然。火车系特别漆绘,如龙罩式,下安胶皮轮,行时平稳无声。第一车列仪仗。第二车安奉梓宫,车外满扎松枝花彩,四角系红黄色彩绸。第三车载缟素恭办丧仪各员。第四车载护送大员冯国璋、荫昌等。车行极缓。采涧夫人亦率儿妇、诸女前往瞻仰。归寓午饭,为曾澧臣写斗方四幅。
二十八日(四号)阴。午间微雨,土香膏润,闲步西圃,清气扑人,就花木,觅蓓蕾,拨根芽,其乐趣胜买现成花十倍。电询校中,知学生已因雨而散,遂辍不行。徐贞盦以孔社内部与之冲突,辞总干事,余作书挽留。兴殖公司在门头沟开渠修水口灌溉农田,公推余为董事,来函又嘱票举总理、总经理,余举王仲芗(总理)、李嗣香(总经理)。看《辍耕录》卷十七、十八。
二十九日(五号)晴。清明节。每年逢此日辄南望松楸,凄然不乐。晨起在西圃缅怀良久。饭后赴顺校补昨课。归路访南园久谈。看《通鉴•汉献帝纪》癸。温公论魏武不敢篡位一段,归功于后汉风俗节义之美,极有关系。我清之亡,并无暴刑虐政,只是是非颠倒,人心竞趋于私利,廉耻荡然,遂致故国故君之思消灭殆尽。民国肇建,而又甚焉。
吾恐祸未艾也。
三十日(六号)阴。龙伯来谈,以《疟病篇正义》求其作序。饭后至社政会,又至孔社。朗轩来夜谈。
三月初一日(四月七号)晴。为质雍书长卷,录《鹤林玉露》一段(论唐于西诗“山静似太古,日长如小年”,深喜其得隐居自得闲适之趣)。发痒不可耐,在内室推头,左目红,老王推拿立愈。余上次右目红亦然。推拿之益人如是。朗轩来夜谈。复禹九弟信,交孙福带去。
初二日(八号)晴。寒甚,着皮衣两重,体颇不适。九钟,民国第一次国会开会
(在象房桥旧参议院),禁卫军鸣炮一百零八声。国会为升平盛举,而商民皇皇,懔乎若大乱之将作,数日中相戒不出门,市肆日甫夕即闭门。斯岂好气象哉!续书长卷讫,计长六尺。看《通鉴•魏文帝纪》上,温公作论,表明以魏纪年之故,意极分明。朱子作纲目,黜魏系蜀,未免多事。论中谓,魏承汉,传晋宋齐梁陈而隋取之;梁承唐,历唐晋汉周而大宋受之,故不得不取魏宋齐梁陈梁唐晋汉周以纪年。胡三省注云,魏下脱晋字。胡氏误矣。温公所举,皆偏据之国,若晋则与周秦汉唐同为统一之朝,自当以之纪年,无须论及也。又看《仁斋直指》十馀叶,论证处语简而区别甚清,唯不及脉耳。
初三日(九号)阴。午刻效述堂招饮怡园(园即在住宅对门),同座唯凌润苔、朱经田两同年而已。花皆含苞未放。制肴极精美。朗轩来夜谈。看陈嘉础《周慎斋脉法解》。
慎斋、太平人,明正、嘉时名医。余曾得旧钞本《慎斋全书》两巨函,署名江东周之幹(或作之翰,恐误)。嘉础,字树玉,康熙时名医,慎斋三传弟子,毗陵人也。慎斋论脉,多前人所未发,陈解亦详明。景皇珍贵妃,光绪二十六年七月,西幸之前日,孝钦后命太监崔玉桂推坠井中(妃本囚于三所)。联军入城,内廷出其尸,稿葬于京西田村,历朝主位丛葬处,如南朝玉钩斜也。孝定既崩,有建议宜改葬者,乃移棺自阜城门入,出正阳门,辰刻,由火车移殡梁格庄暂奉安殿。景皇居中,左孝定,右即贵妃。其园寝在崇陵侧。
初四日(十号)晴。西圃补种杏花、樱桃花各二株、垂杨二株。鸾枝、丁香将开,迎春未谢,红黄映带,春色大佳。天津瞽者石姓精星命,屡有奇验。宝惠至津,以吾命往算,石云:生平行运,以四十九岁为最恶,理当褫职,决无幸免。惠告以是年三月自请开缺。石谓,此真人力可以回天,非平日积德,不能得斯补救也。今年立夏后,官运当发动,然运未全转(自四十九至今,在奇门休字门中),得不偿失。虽有人援引,以力辞弗就为佳。俟交立春后,则十年大亨,为生平所未交之吉运,无投不利矣。迨六十三岁,仍宜急流勇退,以保晚节。所论与刘容川大同小异。果尔,余于此一年中,当闭户自精,读书养气,使心力完足,莳花习字,陶写性灵,矜心躁心概与删除,为居易俟命之学,庶几不干异患乎?午后龙伯钧至惜字馆(医学堂旧地)畅谈,绳武亦在座。又至孔社一行。
初五日(十一号)晴,大风。子厚来谈。饭后至顺校上课,讲东林党议,为诸生详论三案是非,并举倪文贞疏以断之。归途在通记取款,遇范诚斋同年久谈。看《庸言报》第八期。晚饭后在内室集夫人、媳妇、儿女,说八大锤断臂举狮观画故事。讲者眉舞色飞,听者津津有味,洵家庭乐境也。
初六日(十二号)晴。先大父忌日拜供,张小松、史季超两丈,禹九弟均来。饭后至孔社议事。散后至乾祥益还米账,日用大宗此为最大。公善养济院官米不来,势将断炊,向乾祥借米十石以救急。又至恒裕拨利仁款。珩甫来夜谈。
初七日(十三号)晴。饭后赴孔社职员会,余再提议祀典,诸君赞成开成立会后举行特祭。夜饭后率惠儿至广德楼观剧,谭伶、贾伶演《盗宗卷》,神气宛然。归寓已三点钟,戏场犹未散也。接新加坡吴翘云信,因教育部于医学弃中医而习西法,大动公愤,劝余提倡抵制,救我华人性命,不第为保全国粹计也。教育部之罪上通于天。
初八日(十四号)晴。起甚晏。饭后偕锡兄访丹云丈,同至云山别墅访春。花丛减色,竟无足观。鸾枝十馀株,乃归乌有。梅叟殁未逾年,而春色随人俱尽矣。倚西爽阁栏杆,惆怅欲涕(墅为新人占为俱乐部)。无聊已极,过玉丰花厂买花。丹丈邀至玉春大茶馆便餐,俗呼为高台阶,在北半截胡同北口外,余儿时饮啖处也。问旧时食品,多半失传,又有今昔之感。灯下写宛平姜振翰司铎墓志铭百馀字,又写对三付,八言大联,纵笔作擘窠书,胸次颇畅。
初九日(十五号)晴。禹九来。饭后写墓志二百馀字。至顺校授历史。访张小松丈、禹九于第一宾馆,松丈邀杏花春晚餐。归寓朗珩在此。郑先生看余书志,谓吾书之可爱,过于坡公。余谓此所以远不及坡公也。吾书姿韵全露在外,故令人一见即觉可爱。若坡书
则姿韵全蕴于古茂中。初看固好,愈看愈有味,断非后人所到。此所以远不及也。为人跋邓顽伯隶书册,兼题引首。
初十日(十六号)晴。鸾枝齐放,红光欲眩。此花始见于龚定庵诗,北方所独擅也。
门人张吟樵来见。饭后写墓志毕。接许篆丈断弦及丧子讣告,作函奉慰。酉刻,前门桥头彩牌坊为电火所焚,天所以示罚也,不祥甚矣(民国之祸将发于国会,此坊为国会而设,宜其焚也)。
十一日(十七号)晴。酌升来谈。苏人蒋敏修君(鹏)来就诊。一日不出门,督花佣种花浇花为乐。朗轩夜谈。禁卫军出关抵御外蒙,溃于大王庙,尽弃枪炮辎重,蒙势益张,从此长城为边防,又如明代之旧矣。
十二日(十八号)阴。高朗轩(步瀛,霸州人)来谈。庄永之(荣)自固安来谒,亡友秉澄之子也。秉澄己卯年以案首与余同案入学。饭后至顺校授历史至明末讫。微雨,遂归。雨声达旦,农家方盼甘泽,可谓好雨知时矣。夜卧听檐溜琤琮,心神俱适。发天津李慎如信。
十三日(十九号)晴。饭后偕采涧率儿女游乡祠,看海棠,登三层楼凭眺良久乃行。
至广和楼观剧,泰丰楼晚餐,皆朗轩作东。归后作隐公《大学格物一贯之道》序,未脱稿。
十四日(二十号)晴。序文撰讫,写付隐公。余近来于朱子颇有违言,非敢轻议先儒,学理质诸吾心而不安,有未能强作周旋者,特不可预存成见耳。午刻,桐庆甫以马车迓为其夫人诊病,月坡亦来就诊。即赴述堂怡园之约,特备两席:男席余及惠、襄两儿;女席夫人及大媳,二、三、四、五四女。园为述堂手建,尽曲折之致,煞有匠心。归寓,饶石顽、珩甫来谈。接大兄信,又五妹复信。
十五日(二十一号)阴。谷雨节。刘壬三、汪叔平、端仲信均来访。饭后至工商部答访屠宝慈(振鹏),未值。朗轩来作半日半夜谈。卿和侄婿以彰德、磁州交界新出土魏吴郡王萧正表志铭求质订。志作于天平七年,东魏孝静帝时也。余检《梁书》、《魏书》证之,《梁书》附其父临川王宏传末只一二语,《魏书》则列专传,与萧宝夤、刘昶同卷。所历官阶及卒年,悉与史合。唯正表曾降侯景,授南兖州刺史,封南郡王。志则讳而不书。
正表为临川王宏之子(魏书举其字宣达,盖宏字避孝文帝讳),乃梁武帝胞侄,字钟离。降景后,反遏梁之勤王师,而遣将寇广陵,为梁将所败,进退失据,不得已乃降魏。其人悖逆不足取。志乃称其“号哭霄征”(霄即宵字。北碑字体不正类如此。又赠官之徐、扬、兖、济四州刺史,史作扬,志乃作阳,尤谬),驱车弗息,鞠旅誓众,哀感三军,散发秦庭,投身魏阙。又云,王以本朝阽危,志殉社稷,尊官厚俸,一不关心。竟是忠孝节义之流!谀墓之文不足依据若此。志云葬开邺城西坰,盖今之彰德郡城,非复邺城旧址也。书法遒美,颇近《刁遵》、《张猛龙》。闻掘出殉葬宝器颇多,俱为磁州官库收去。
十六日(二十二号)晴。未刻至顺校上课。答访宋位三(名梦槐,平遥人,癸巳同年),解衣畅谈,冒微雨而归。复三兄信。
十七日(二十三号)晴。采涧率儿妇、两女游津,宝惠侍行,辰刻附早车去。饭后偕锡兄游护国寺,日用之品咸备,小民微技寸长,皆可借以餬口(如凿花样,制洋灯纸罩,以土木作小玩具)。彼二三十岁壮男,乃专恃沿街乞讨为生活,真惰民之尤。余遇乞丐之老病者、残废者,每施以钱文。独于此等惰民,置之不顾。顺访朗轩、慎之、聚五,适范诚斋在坐,相与剧谈。又为慎之写对两付。出城至武进馆一行,移祀文昌、关帝像于友善堂,以原祀屋三楹居人,徇住馆诸君之求也。
十八日(二十四号)阴雨竟日。土膏滋润,花木生意盎然,唯梨花、海棠零落掩地,不胜惆怅耳。饭后至桐琴甫处,为月坡及琴甫夫人复诊,适涛贝勒在坐,抵掌痛谈。诊毕冒雨游其家花园,地不甚大,结构颇精。牡丹一株,高约七尺,几成小树。曩闻曹州牡丹树有高过屋者,都下未闻有此。枣花寺素以牡丹名,亦只三尺高耳。结葩甚旺,已辨色,
得气厚,固宜其开之早也。又白海棠正繁,与苹果花相掩映,一片莹洁,徘徊玩赏不忍去。
龙伯新赠余《古今医案》十册,嘉善俞氏震所辑,扩江氏《类案》,而更加精审。聚无数名师之所经验,一一聆其议论,受其指示,增无数知识法门,治医家言之乐,孰有过于此者。嗣后每出门,即挟之车中细阅之。发端于此,后不具记。灯下朗读《文选》中刘子骏《移太常博士》文,陆士衡《豪士赋序》,劲气回旋,声情激越,颇悟文家顿宕吞吐之法。
唐以后文不能如此味厚也。余作文有时颇能清脆,独于沉厚二字,去之甚远。固天分限之,究是学力薄耳。欲窥此境,非多读两汉魏晋文不可。
十九日(二十五号)晴。家塾习字须用仿本,厂肆翻刻各种,苦无佳者。余为录张茂先《励志》诗,作寸馀楷书,写得四纸。虽无九宫格,而分行布白,规矩森严,以坡公笔致,仿欧阳《千字文》结构,取便幼学。申刻赴孔社筹备会。又挈纶、懿至天福堂,本为余作东,乃为朗轩争去。偶读《魏书•杨播列传》,史家既全载杨椿训子书,又于传末详叙杨氏家法之善,缕缕数百言。盖于其阖门横罹惨祸,有深痛焉(传论亦深致此意)。魏收史学,可见一斑。余于四史外剧赏《宋书》、《魏书》,良有以也。采涧自津回。
二十日(二十六号)晴。钮伯雅来谈,其世兄坠大骗手杨植三彀中,倾家荡产。伯雅述之流涕。余与伯雅四十年老世交,不忍坐视,乃至恒裕访润兄熟筹,竟无救着。吾阅历已多,思之烂熟矣。至顺校上历史课,为详述明末清初朝局,有声有色,如见如闻,诸生眉飞色舞,踊跃鼓掌,以为空前绝后之历史教员。再至恒裕,与润兄、沂初、鸣皋至对过狭巷内新开川滇小饭馆晚餐。散后又答访伯雅,告知一切。归途大风。作王莲堂《经义偶得》跋(明经彦伦之父也)。
二十一日(二十七号)晴。闻三兄患病回京,即往诊视。未刻至湖广馆赴孔社成立大会,入社者一千三百馀人。总统遣夏寿田代表莅会,来宾约百馀人,可云盛矣。余登台报告本社宗旨,拍掌声如雷(凡报告、演说、例用粉笔书牌,或别纸悬台前示会员,台下睹余姓名,即拍掌欢动)。嗣投票选举,余以四百十四票得副社长。社长为徐花农前辈。散已上灯,饥疲不可耐,率惠、懿饭于川滇小饭馆(馆名犯先妣讳,故不书),仍系恒裕付账。接开封顾表弟回信,寄款廿元已收到矣。
二十二日(二十八号)晴。午刻访石顽,偕至便宜坊,折简邀亚蘧、珩甫。座次话昨日运动得票之丑态及鬼蜮伎俩,言之可耻。散后步行赴恒裕拍电唤车。在大街地摊买石印陈秋舫、魏默深两先生手书诗稿,合一册,价洋两角。陈殿撰《简学斋诗》,格律、韵味俱佳,为世所推重。余十六七岁时,得其刻本(《诗存》、《诗删》共三册),常玩诵之,把笔学为古近体诗,实始于此。此册经魏默深、包慎伯、吴兰雪、龚定庵评阅选定之本,七次淘汰、乃成此稿,仅存诗六十四首,甚至每年只留一二首。乃知老辈功力精纯,虚心改诗若此,宜其卓然有成也。今人作诗固轻于下笔,而读古人诗,亦随口滑过,毫不得其用心所在,安能长进。魏诗亦不多(名清夜斋),有圈而无批,注可删者六首,亦手自订定之本也。树棠侄自常州到京来谒,未晤(天井巷幼方弟嗣子)。吾童年喜看小说,虽闺阁所看之七字句,下至评话盲词,无不寓目,所见约逾百种,且目力极捷,尝以两日尽《三国演义》全部。然生平学问,发轫皆在小说中。学为古文,始于《水浒传》、《虞初》新、续志。学为散体诗,始于《红楼梦》。而读书能推求言外意,亦始于《红楼梦》。于《镜花缘》,得音韵反切之学。于《希夷梦》,得政治经世之学。于《儒林外史》,见明朝及清初社会风俗。于外国小说,见欧洲社会风俗。其他一鳞片羽,不胜枚数。可见凡书皆能益智,在人视之何如耳。
二十三日(二十九号)晴。饮后至顺校上课。接景乔信,随手作复。又在通记略坐。
晚,偕作霖、锡兄、惠儿饭于龙海轩。会臣来夜话。
二十四日(三十号)晴。申刻忽阴,雷电交作,微雨沾洒而已。写《经义偶得》跋三纸,王念伦将付石印也。石顽来谈。复王重光信。灯下读《史记•平准书》。张濂卿、吴
挚甫二先生评本,为自来《史记》评本之最。
二十五日(五月一号)晴。屠宝慈来谈。午刻访石顽订交。行顽长余一岁,长沙人。
同饮于便宜坊,兼约亚蘧。谈及南京已另立政府,总统,总理,其他国务员咸备。此说果确,南北分割,战事兴矣。(〔眉〕此说不确。盖虽有此推定,未敢实行。)在乾祥买米二十石。入前门,至桐处复诊,琴甫赴津未归。园中牡丹已开,玩赏久之。惠拍电云三兄坐候。急驰归,而兄已去。寄杨味云信。灯下读《史记•五帝本纪》。此篇向未经意,今乃知其振束推荡之妙。
寓兴一首为王念伦书册鸡虫争利生馀几,蜂蝶穿花体太轻。独对寥云寄雄放,长松风荡万涛声。
二十六日(二号)晴。伯雅来谈。饭后偕锡兄至乡祠筹备廿四属开会事。同游崇效寺,牡丹已开十分之四,有墨牡丹二丛,其色紫黯近黑,与绿色一种,皆异品也。徘徊花下甚久,遇杨杏城同年。
二十七日(三号)晴。耿世兄(善工。伯斋同年之子)来见。石顽、臞仙同来,邀往便宜午餐,禹弟追踪而至。餐后至孔社就职。派定职员,指挥会事,皆正社长徐君独断独行,余与石顽默坐会员丛中,不得与闻也。会散,至广元访王寿山,为伯雅事。接大城刘滇生(林藻)信,为入孔社事,随手作复,交珩甫邮寄。灯下读《蜀志》蒋琬、费祎二传,大约承祚撰魏、吴二志,皆有底本可据。独蜀出承祚自运,兼有故国之思,故结构叙次,笔墨与二志迥乎不同,更多事外远致,非熟读不知也。
二十八日(四号)晴。饭后至乡祠联合会欢迎廿四属两院议员,议员共九人,到者唯霸县郝仲青(濯),大城邓和甫(毓怡)而已。三钟开会,正会长金筱珊丈任报告,余任答词,摄影而散。又至社政会,已散会矣。姜颖生纠合公局,崇效寺赏牡丹,作简辞焉。
西圃藤花、荼蘼皆放,点黄垒紫,点缀暮春风景不少。遣纶、懿出西便门赴岳各庄,为亡友王西岑翁扫墓,补清明之祭也。孟常备祭菜一元,买纸锞五角,给看坟人四角。
二十九日(五号)晴。在新历为端阳矣。涛贝勒、桐琴甫来谈,留午餐。未刻至崇效寺,赴徐花老之约。所请五六十人,喧哗杂遝,无暇赏花。名为雅游,实俗局也。牡丹之外,黄蘼万点,楸蕊干霄,寸寸皆入诗料。在珩甫处久坐。入夜赴椿树三条赵子衡丈处。
歌场演《举狮》、《观画》。朗来未遇。
四月初一日(六号)阴。立夏节。午刻饭于便宜坊,亚蘧作东。四钟至顺校上课,在通记取款。朗又来夜谈。接汪志恒扬州信。处此时局,犹欲索八行谋差,世界中自有此种热昏之人!即刻复书拒之。接味云回信。偶考得赤壁之战,诸葛孔明年二十八岁。孙仲谋亦二十八岁,周公瑾三十四岁,为最长矣。三数少年,乃能成此大事。此向来论古家所未尝着眼者。
初二日(七号)晴。步至学报社,午饭后归。叔进推庄子为中国之佛,自来无人能窥其精蕴。所言不外精、气、神三者。叔进又谓宋儒克己之学,敛其心于至小,推勘入细。
以克其私己之欲。庄子则推而放之于至大,俯视人间,殆同黍蚁,自无私己之可容。余问庄子为子夏门人,学术何不相似。叔进谓,子夏寿最高,或晚年见地之高,为《论语》所不及乎?余因悟《公羊》、《穀梁》皆出子夏。《春秋》微言大义,得之口授为多。可见子夏所得了师门者,非《论语》所能尽矣。
初三日(八号)晴。看《通鉴•魏文帝纪》。《三国志•蜀志叙》云:魏文帝即位,或传汉帝已殁,先主为发丧制服,上尊号曰孝愍皇帝。下即接叙群臣劝进即位。就表面观之,似乎名义极正,其实先主此中大有作用在。或之者疑之也,此凶信盖即蜀君臣所造,
为称尊地步耳。否则为先帝上尊谥,是何等大典,仅凭偶尔不根之讹言,竟贸然行之乎?后人勿谓古人所瞒。写字两叶。寄三兄信。
初四日(九号)晴。未刻至万善寺前古藤花馆,赴宋位三同年之约。厅事古藤两株,植于元大德时,清初文人俱有笔记著录,今归江宁陈氏。在花下徘徊良久,半席先行。至顺校上课,又赴朗轩广和楼观剧之约。归寓萧筱虞亲家、余节高世兄(绶屏同年之子)均来淡。绍儒、质雍弦歌半夕。接六弟信。
初五日(十号)晴。午后琴甫驶汽车迓往复诊。晚饭后率铭、纶、懿至椿树三条歌场,余演《洪洋洞(盗骨)》。
初六日(十一号)晴。午后赴公益会,又赴孔社,均以人少不能开会。孔社评议各员白廾常会,自提议案,自付表决通过,自推起草员,而正副社长及诸会员均不与焉。其旨乱一至于此!王念伦君具书论其侵权违法,语语根据法理,颠扑不破,余甚服之,因加入姓名附议。
初七日(十二号)阴。饭后赴农会,与筱珊丈、露坡同年畅论会事。复承庆侄信。
夜雨至一点钟始止。
初八日(十三号)阴。园林清润,玫瑰八盆,倍增香艳。写应酬多件。寄五妹信。
又复嵩岑叔祖信。朗、珩来谈。付乾祥米价洋二百元。连日搜获南来暗杀人甚多,街市戒严,子夜即断行人。
初九日(十四号)晴,有风。未刻至顺校上课,兼查核用账。复澜翁信。看《通鉴•魏文纪》。接思缄南京信。
初十日(十五号)晴。起甚晏。嘻!吾之惰也。访石顽。午饭于便宜坊。石顽富才华,工诗,多识明末遗老故事,故国之思甚深,相对谈艺殊乐,胜于抵掌论时事也。复周衡甫信并所存信成银行存款册一本。又致仲鲁信,为嵩岑族叔祖视事。
十一日(十六号)晴。张珠舫(天培)来见,王三荐为顺校庶务也。饭后至隐公处贺娶儿妇之喜,新人万福,敬茶,接谈,开通之至。答访罗子衡(经权。乙未翰林),祁漓云(荫杰)于甘肃馆,唯晤子衡。谈次始悉门人张泽堂(铣)在焉耆府死事状,为之惨然。归寓曾子彦(广俊)来谈,欲调融社中意见,亦知汪、俞作祟矣。接王重光汴信。贞盦前辈邀枣花寺赏牡丹,出示前三年蝶仙画册,余曾纪长歌感题其后。
十二日(十七号)晴。看《通鉴•魏文帝纪》下,摘胡注数处,加入《三国志》书眉。余于《国志》研穷三十馀年,朱墨烂然,简端几满,所得甚多,类非寻常论史家手眼也。傍晚与锡兄饭于瑞记,兼约润田兄。饭后至椿树三条演《失街亭》。
贞盦前辈招饮枣花寺赏牡丹物外琳宫不纪年,一杯无恙醉香前。美人阅世还相识,词客哀时且自怜。掌故但留花国史,章缝仍结杏坛缘(所招皆孔社同人)。丹青旧迹重经眼,忍向容台问蝶仙。
(光绪卅四年,余与前辈赏花寺中,得遇太常仙蝶。前辈画册征诗,余曾赋长歌纪其异。是日重出此册示客。)(〔眉〕此稿较无浮语。亚蘧谓极似晚唐吴、韩家数。)
十三日(十八号)晴。王妾生日。午刻访石顽略谈,至便宜坊赴孙掌柜之约。连赴社政、联合、孔社三会。绍儒、质雍来消遣。吕甥达勉自鄂携姨姊蕊甫夫人信来见(前室管夫人之胞妹),未晤。伯葭自沪来,亦未晤。
十四日(十九号)晴。午刻亚蘧电邀便宜坊,与石兄同往。亚蘧谈及孔社半月前上内务部呈,列余及石兄姓名,而此事事前既未与闻,呈稿亦未寓目,事后又未追告,竟尔代署姓名,置之不理。若再容忍旅进,非特无耻,此后名誉正自可危。乃与石兄决计辞职,
脱离干系。偕访张季端同年,呈后亦有季端名而不知也。归寓,琴甫已驾汽车久候,迓为衡亮生胞姊及夫人诊病,余觉喉痛,然不能不往。诊后亮生昆季四人邀至福全馆晚餐,以马车送归。喉痛加甚。日来日赤如血,月上时亦作赤色,与宣统三年八月十七日正同,兵祸恐在旦夕矣。荧惑入南斗。
十五日(二十号)晴。痛稍减,一日不出门。曾子彦来挽留,石顽兄续至畅谈。石兄学问渊雅,论诗甚快。客去,坐簃中,将日记中辛亥以后诗别录成帙,名《湖隐集》,写四叶,手倦而止。
十六日(二十一号)晴。石兄来簃中,正话咸同间湘人故实,而张季瑞、汪珏斋、罗子衡、祁漓云联翩而入,坚致维絷请罪之意,支吾良苦。甚矣,世事插足之当慎也。当大会前,某公以全力运动作社长,冀以此社为终南,夏畦牛医,俱充举主,余即知其必偾社事,迁延不遽引去,致生种种波澜,层层里碍,及今去之,见幾已晚矣。至顺校补授昨课,归路访朗轩未值。郭琴石来谈。灯下校《学报》待登之《宁夏哱拜传》。此传叙次遒洁,有声有色,学龙门处,时得其一鳞片甲。发景乔信,为领款事。
十七日(二十二号)晴。尚会臣、伯葭来谈。偕惠至广和楼观剧,散后饭于天福堂。
夜睡极不安。
十八日(二十三号)晴。校对《哱拜传》。未刻赴顺校上课,骡车颠顿特甚,归寓惫不能兴矣。吾衰矣!文六舟贻我鲥鱼,约朗、珩共食,朗至而珩误焉。质雍来弦歌。
程伯葭绘蒹葭扁舟小景,以其字名之曰白葭图,为题四十字避秦无桃源,欲向图中住。伊人何处寻,扁舟愁日暮。江湖号断鸿,乾坤惨昏雾。
唯应扫见闻,秋风自来去。
十九日(二十四号)晴。酌升来谈。饭后偕宝惠至枣花寺赏芍药,前后十馀丛,均纯白色,香洁殆入仙品。盘桓良久。赴孔社新会场欢迎李燮和(湘人,革命巨子也儿男女杂揉,怪状百出。散会又合摄一影。至恒裕晚餐,从对门瑞记传餐,盘榆交错于道。九钟赴椿树三条歌场,余与绍儒合演《托兆碰碑》。归途微雨。接五弟妇回信。门人吴蜀尤(嘉谟)来见,相别十年矣。
二十日(二十五号)晨曦晴朗,忽而风雷交作,大雨如倾,皆冰雹也,大者如胡桃,小者亦大于绿豆,横斜奔进,屋瓦皆震,积地可二寸许,儿女辈以筐盎承之,顷刻盈矣。
约一小时始歇。出视玉簪大叶,洞穿碎裂。麦穗离离,安能受兹猛击!怅然不怡。嗣问南北城人,北城犹有疏点,南城竟未见一粒。大势从西北方来,不过一线之界,或不致剧害也。天霁出城贺绍儒续弦之喜。又至社政会莅评议会。归寓齿痛颇苦,早眠。接王重光同年信。
二十一日(二十六号)晴。齿痛连喉,牵及太阳。石顽来谈。朗轩约四海春,不克往。闷卧读杜诗,悟作诗必当有我在。杜诗无一首无子美在诗中。即如咏花诗,须是有我看花,方与花有情。若泛泛咏花,则花之开落,与我何干,漫劳一副笔墨写之耶?二十二日(二十七号)晴。齿胀益甚,至东城徐景文牙医治之(徐乃广东人,在美国专习牙科,毕业得博士优奖)。景文在津,其徒郎姓为余注射药水,涤去白脓无数。携药水一瓶归,时漱之。午后胀痛稍平,而时发寒热。坐卧竟日,看《医案按》自遣。
二十三日(二十八号)晴。肿痛颇减。张珠舫交来校款六百元(阳历四、五两月份),命宝懿送存恒裕。傍晚隐公来长谈。前日校《哱拜传》,有“运逃”二字,疑“逞”
为“远”之形近而讹,率改为“远”字。今日见《汉书•匈奴传赞》,有“这逃窜伏”一
语,正是此“退”字,乃知亭林用《汉书》也。甚矣,读书不精不熟,断不可轻改前人也。
急作简致蕙农更正(“逞”即“遁”字)。
二十四日(二十九号)晴。肿犹不甚消。写应酬匾额十二字,扇二柄。统一、共和、民主三党合并为进步党,以抵制国民党之昏暴,维持大局,在磨盘院开成立大会,余亦预焉,略坐而归。占柱臣世兄来谈。复王重光信。
二十五日(三十号)李师葛、江子厚来谈。连日苦闷,至广和楼观剧消遣,洪思伯作东。绍儒、质雍来弦歌。会臣送櫻桃,作霖送鲥鱼,皆初夏鲜品也。录诗稿两叶。
二十六日(三十一号)晴。晨起齿胀异常,既而牙龈出脓甚多,胀痛渐消,而左腭又有胀意,乃延外科房星乔治之。汪省三来结算校账。门人朱楚白来谈。会臣足蹩未全愈,扶杖而来,子夜乃去。畅论治河之法,口讲指画,详晰分明。听君一夕话,胜读十年书,此之谓也。接周衡甫信。
二十七日(六月一号)晴。金搢丞(笏先)来见。未刻赴社政会,所提议案甚多。
至恒裕少坐。许小篆(福奎。篆卿姻伯次子)、杨云史(鉴莹。莘伯年丈之子)来谈。云史在新嘉坡创办种植胶树公司,回华集股。(此树亦名橡树,而非中国之橡。割浆法与割罂粟苞略同。)
二十八日(二号)晴。张祝笙来谈。王亦韩(慕琦)来见(己丑年年侄)。四钟赴松筠庵,与李嗣老、金筱珊丈、袁寄耘、高菉坡会商农会事。自来论《三国志》者,皆推为高简有法。此论其体裁耳。若论文笔,余读蜀、吴二志,酿郁刻画,实兼得马、班之长。
专心学之,可于文界自成一队。《金匮•疟病篇正义》刊成。
二十九日(三号)晴。王仲芗来谈,知兴殖公司在门头沟开渠,筑石堤溉田,推余为名誉总理兼董事,因余系本邑人并畿辅农会会长也。未刻赴顺校上课。归路过恒裕小坐。
效五嫂在寓专候。朗来夜谈。为王重光作致开封国税厅汪向叔信。接史挹三及禹弟天津信。
三十日(四号)彻夜雨声滴沥,亢燥之馀,心神俱爽,竟日夜未止。看《通鉴•魏文帝》毕。陈群疏论臣下雷同及党雠失真之弊,语简而切。录诗稿数叶。傍晚冒雨至惠丰堂赴张祝笙之约。偶阅《自助论》载:一英人买小刀受欺。因云,无赖汉不唯欺我,彼亦自欺其自知之良心。真学道透宗语。
五月初一日(五号)阴。时有微雨。看《通鉴•魏明帝纪上》。吊郭琴石妻丧。答访汪珏斋不值。访石顽,以《湖隐集》请其评正。石兄谓余诗由苏、陆窥少陵,而以中晚唐人为歇脚。所论颇确。余于坡诗不甚究心,而致力山谷、后山较久。昨晤汤纪五(化龙),盛推高要陈焕章新旧学之精深(陈字重远,留学美国为哲学博士)。今日检陈著《孔教论》观之,极言孔子当为中国大宗教家。持论甚辨,阐明孔学,亦能自畅其说。
初二日(六号)彻夜大雨,晨始放晴,甘泽为霑足矣。致周衡甫信并信成银行储蓄册五本。又致新嘉坡吴翘云信并新刻《疟疾正义》十本。未刻赴顺校上课。车中看《中国学报》第七期,有李天怀论尊孔一篇,言今人孔道会、孔社等等,无益圣道,极有卓识。报中谱录类载浙江孙德谦所辑《二妙年谱》。二妙者,金元遗老稷山段成己、行己兄弟也。成己号遁庵,行己号菊庄,皆以诗词著名。谱录之学,必如王白田之于朱子,张石洲之于顾亭林、阎百诗,李恕谷之于颜习斋,王文诰之于东坡,乃有关学行宏旨,而收录又极详尽,足供尚友之资。《学报》前期所载《王子安年谱》,已无可观,此谱则仅据诗词所见之一斑,强为附丽,直味同嚼蜡矣(《辍耕录》有陶靖节、陶宏景二谱,颇乏兴趣。然陶宗仪为阐扬先德而设,犹有用心)。此种学问,用力甚劬,而所获至鲜,学者暂置之可也。史挹珊自南来。
初三日(七号)阴。石顽兄来谈诗,手批《湖隐集》交回,不作谀滥语,且为点定数处,胜原作十倍。交谊之厚,性情之诚,可感可佩。魏、龚二先生评定《简学斋诗稿》,余尝叹羡昔人情谊之挚,不意并世而有石顽。得此益友,诗学或可望进境乎?又于卷首题诗一首。挹珊复过谈。绍、质来弦歌。卿和侄婿在粮饷局患病,误服药,甚剧。特迎来寓
斋,以便看护诊治。其病本系风温,乃为庸医误治,更以柴胡、常山草果重劫其阴,以致烦躁不得卧,已三日矣。舌苔灰色,若再因循,阴将竭矣。庸医之罪,可胜诛哉!余急用清热求阴之剂(重用人参),使今夜先得安眠,明日再议下法。
初四日(八号)大雨竟日。彻夜料理账目。为挹珊题《爨林居集联》二册。三处开会,皆为雨阻。灯下静坐簃中,读《三国•蜀志》二卷。听窗外雨滴玉簪薜荔,其声清脆,心境极舒。忽又念及农家麦熟未割,根腐穗伤,夏收顿歉,不觉怅然长吁。卿和服药,居然安睡数时,热渴俱减,乃用燕医生白补丸以参汤吞服,遂下燥粪,病势十去五六矣。补丸专下燥粪,而不伤阴,且无过泻之虑,其功用稳于硝黄。此余独得之妙也,已屡试之。
吾诗从玉溪入,进窥少陵,复旁及江西派,以坚骨而炼意。还驻足于温飞卿、司空表圣及吴、韩、罗、韦四家,盖二十年功力所聚矣。所作虽不成家,亦复谈何容易!
初五日(九号)阴。天中节,晨起祭神。午刻祀先。饭后拟至南横街而三兄及挹珊来此,遂辍行。全家分局博戏,余独坐灯下静读医书。前昨两日诊卿和脉,沉细已甚,两足极冷,有似阳证见阴脉。细诊右手关尺,觉沉细之中,独见弦小,知为积滞。盖热邪凝结,故脉细足寒也。又有舌苔黄燥为证,遂一意峻攻,兼恣饮新汲太平湖井泉,救其焚灼(若自来水及汽水,一经制造,天一之本质无存,不能治病),即下坚燥粪十馀枚,又泻其热如沸之水半桶,热邪四散,两足顿温,脉转而浮洪数大,热病之真相见矣。但须清热滋阴,明日病即可十去七八。危哉!险哉!稍一游移,祸不旋踵。
初六日(十号)晴。未刻赴顺校上课。灯下随意看《士礼居题跋》一卷消遣。又读《宋琐语》高趣、超诣两门,有萧然物外之乐,他史无此笔墨也。
醇王府废园(府即德宗潜邸也。醇贤亲王在时,以首辅领海军,冠盖辐辏。岁庚寅,王薨,子载沣袭爵,移府于十刹海北,名曰东府,而以旧府为西府。)
草长台倾石半荒,悄无人处野花芳。殿阶时见狸牲迹,朝士曾趋雁鹜行。东府会稽终复晋,南宫兴庆讵安唐。居民能说承平事,一骑天家岁进香。
初七日(十一号)晴。饭后偕张先生、锡兄游城隍庙,茶棚小憩,纶、懿、闰踵至。
尚九兄、杨大弟来夜谈。连日月钩如血,兵象也。东南其多事乎?初八日(十二号)晴。表兄梁同年(恩霈)自津来。三钟诣农会,与袁、金、高三君会商接手办法。近由李嗣老交出,余任总理,袁任会计,金任农林,高任农校。出城与会臣、锡三、润田三兄,朗轩弟同至瑞记晚餐,润作主人。
初九日(十三号)晴。闹市口菜摊有新菜,众人不识也。尚九兄见之,居然莼也。
赠我两把,以鸡汤煮之,滑嫩可口。不意十丈红尘,乃尝斯味,交通之便利如是。饭后至顺校上课,归路访朗轩不值。灯下写联五副。接周衡甫信,储蓄五册已收到。
谢尚九兄送莼菜莼丝肥更滑,莱以季鹰名。伊洛风尘恶,江湖秋水清。北人初识味,南土尚劳生。
招隐知君意,商山话耦耕(昨日九兄在此,共商归耕之计)。(〔眉〕后半首粘莼说,固觉小样,然又脱开不得。)(第三联接头不得,换头更不得。苦吟三日而后得之。盖以第三句承首联转身,第四句承次联转身也。)
自叹
题图祝寿还谀墓,日日违心作呓谈。尽扫声闻无一字,拈花自证老瞿昙。
初十日十四号)晴。至汪家胡同预祝昆师母明日寿。夜雨。
十一日(十五号)雨竟日。夜饭后率惠儿连赴廿四属联合会、社政进行会、孔社,均因雨不能开会。在恒裕晚餐,至椿树三条演封台戏,余演《黄金台》。
十二日(十六号)晴。曾子彦来谈。饭后因学校事诣学务局访李润生面商良久。陶矞如自东城八大人胡同遣马车来迓,为乃郎看病。系温热兼结滞。季超丈乃以桂枝汤合温胆汤药之,实不解其命意所在。最奇者,其脉案中亦知是热滞病也。矞如邀往福全馆晚餐。
十三日(十七号)晴,黎明阵雨,旋止。未刻,正拟赴顺校,陶处复以马车来迓,兼晤星如并矞如次三子(长郎字伯铭,次字仲谋,三字叔绳),因开方。笔墨甚精良,案有宣纸,各为书大斗方一块。仲谋新得法梧门诗龛投赠诗卷,其中洪稚存先生诗字最多,又有赵味辛先生之作,皆毗陵先辈也。余为书引首“诗龛遗墨”四字。卿和病痊回粮饷局。
十四日(十八号)晴。陶氏电告病愈七八矣。午后衡亮生以马车来迓,为其八令妹顺承郡王福晋诊病,晤郡王讷勒赫(字乐庄)。归后偕张先生、锡兄、纶、懿游城隍庙。又至庙后看赛跑自行车,奇巧百出,总之不外乎熟字耳。无论何事,精思无不启之扃,熟练无不生之巧。在聚魁坊晚餐,惠亦自司令处来。过大同推发。沈邱高养祉送示椿叶所养蚕,蛾大于蝶两倍,翅有五彩,茧粗如大指,丝用捻法,绸坚韧耐久,极宜染,价与洋布埒。
河南、山东多有之。倘上下群用为衣裤,以代洋布,岂非收揽利源,抵制外货之一大宗乎(椿即臭椿树,遍地皆是。古名赤柽,即此树)?又樗树亦能养蚕织茧。
十五日(十九号)晴。先世母生辰拜供。未刻赴农会,与金、袁、高三君熟商接办事宜。又登讲台与学生筹画一切。南园来夜谈。复笏斋信。琴甫恳为其仆妇之子就诊。本系跌伤瘀血,为庸医攻、补、散杂施,将成死证。可恨可诛!姑尽力救之。
十六日(二十号)晴,时有微雨。中庭石榴,叶色嫩绿,花色朱红,雨后观之,娇艳可爱。未刻赴顺校。接周衡甫先生信,信成储蓄款只能收到四折。虽甚吃亏,究胜掷虚牝也。中国人办储蓄,无一不坑人者,其谁信之!不严诛经理之人,何以善其后。随手作复。又致季申四兄嫂书。读《通鉴•魏明纪》。
简隐公(此为余近年心得处)
前日草草奉复一纸,意有未尽。弟所以心折龙溪者,实缘四十岁前从事子口耳步趋之学,终日手不释卷,口不离学,返之吾心,了无所得,正释氏所谓宝在他人终非已有也。自得阳明之书,直捷亲切,如痒得搔,如缚得解。继而见《龙溪集》《念庵集》所以发明者益亲切,而龙溪尽撤门面,直指本原,其超悟更透过阳明子一层。凡三百年来迂儒所斥为有弊者,自我观之,悉是学中真神髓。自此读他书,心光所照,辄与昔人不同。此实为鄙人生平为学大转手,而皆自龙溪启之。此所以尤心折于龙溪也,虽然,此犹其迹也。若学中真神髓,则吾明吾心,吾诚吾意,吾尽人伦,吾察庶物,自修自证自悟。姚江也,龙溪、念庵也,皆所以提拨吾之精神,开发吾之灵性。
其所言者,人皆非之,然与吾痛痒相关,虽欲不喜不得也。或人皆是之,然与吾痛痒不相关,虽欲强吾喜不得也。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孰得孰失,孰醇孰驳,若者有功,若者有弊,哓哓者皆他人之宝,非己物也。来示欲弟痛加驳论,诚是兄之虚心,而弟不加论辨者,非唯阿也,默而识之,不欲强为异同,合二人而为一人也。唯吾二人进德修业,或有懈弛,或有谬误,则愿交箴其失,勿为世俗依违之谈。良师益友,唯兄是赖。弟毓鼎拜启。
十七日(二十一号)晴。饭后至北城医会,检查诸医方案。途经十刹海北岸,烟波浩渺,扁舟出没于柳阴芦溆间,西山一角,翠润欲活,诚软红尘中仙境也。车中四望,心旷神怡。吾庐虽亦空气清鲜,树阴匝地,然尚有仙凡之别耳。灯下读《三国•吴志》二卷。
魏贾逵日读《左氏传》一卷,月尽一通。吾于陈志,亦愿师之。接梁季云天津信。
十八日(二十二号)阴,北风甚凉,微雨数点,殆有秋意。十一点钟率宝惠至德昌,赴兴殖公司股东会。出城,饭于福兴居,至社政会筹备周年纪念会。又至孔社。归途访石顽略谈。寄大兄书并股票二纸,托卿和带。卿和病甫愈而即登程,未免儿女情长也。
十九日(二十三号)晴。至学务所访李润生未值。出城至松筠庵践高、袁之约,阒其无人。访石顽久谈。答拜凉督赵芝珊,亦未值。归寓杨云史来剧谈,述及载搏在津,去年所分乃父贪囊约百万,已挥霍受骗略罄。此天道也。夜与锡、珩谈菊部故事,因叹今日世界人物,不特经史词章之学全是野狐禅,即戏学亦解人难索矣。
二十日(二十四号)阴。王古愚同年(庆垣)自卫辉来。未刻赴顺校,雷雨骤至,疾驰而归。雨后忽凉,须衣三夹。灯下写应酬数件。看《通鉴•魏明帝纪》中。希文丈枉过,未值。
二十一日(二十五号)晴。傍晚晦冥雷雨。李润生来复校事,因至松筠庵与金、袁、高三君预约共商农会公事。接王琴斋复函。连日细读徐灵胎《伤寒类方》,新得甚多。此编着墨不繁,倘能熟读精思,可生无数巧妙。夜雷雨。
二十二日(二十六号)晴。饭后石顽、珩甫来,偕锡兄、纶、懿同游醇王府废园,屋倾池湮,狐蛇之所窟穴,从前蓬蒿没人,近因进步党借作本部,芟薙丛草,始有路可行。
游次觉满目荒凉,不胜今昔盛衰之感。傍晚,至大德通,赴朗轩、梦九之约。座有右玉张芝塍,参议院议员,善许负之术,其相余,谓五十以前,作京朝官而无权,五十以后,不能在中央。今年下半年,即可膺边疆重要之任,手握数权。又评余性情雄毅能当大事。力劝六月留须。
二十三日(二十七号)晴。饭后偕锡兄春仙观剧。接云依信。又接周衡甫先生信,汇到洋一千四百元。信成储蓄四折,得洋一千四百七十五元,除汇费,酬劳经手人,及酒饭成交费,所得仅此。六房茝汀本存二千元,今应得七百八十元。
二十四日(二十八号)晴。饭后丁芝宇约春仙观剧,余又别约琴甫。傍晚忽大雷雨一阵,琴甫约六国饭店夜餐,适有外国音乐部侑食,极可听,足以悦心舒脾。芝宇名传福,镇江人,桐生年伯之子。光绪初,丁年伯母屡病,先君治之辄愈,故感先君至深。先君之殁,年伯母来吊痛哭,拊视余及五弟,极怜伤之。忽忽三十五年,询之芝宇,年伯母亦久下世矣。
二十五日(二十九号)晴。汪敬之、王念伦来谈。汪敬之谓吾辈任事,须聚精并神,注重一事,切忌务广而荒。此言深中余失。又谓做事只问我肯做不肯做,无所谓做不到。
其言足以激发志气。龙溪四无之说,求之物理,实是如此;性相平等之说,求之性体,实是如此;息息归根之说,求之工夫归宿,实是如此。其见解起悟,或有时透过阳明一层,而工夫却无着手处。唯泾阳言修,言悟,言吃亏,言小心,言当下本体工夫,无不合一。
饭后赴进步党换证书。又赴社政会。又至嵩阳别业赴中国工党欢迎会,公推余为总参议。
在恒裕少坐。董润泉来夜谈。
二十六日(三十号)晴。闷燥殊甚。石顽偕永贞上人来访,湖南诗僧也。西刻至惠丰堂赴北城医会公局。
二十七日(七月一号)阴。看《泾阳年谱》。《泾阳十书》,为余十年前拳拳服膺。自称私淑弟子。今更拈起玩味,觉意境又与前不同。申刻微雨,冒雨至顺校。至同兴堂,赴萧翰臣之约。质雍来弦歌。
二十八日(二号)晴。看《通鉴•魏明帝纪》。杜恕谏用廉昭诇讦大臣疏,语葚切至,而文特长。经涑水删润登之《通鉴》,弥觉事理充足,曲折尽致,读之数过而不厌,足见贡父炉锤之妙。饭后隐公来谈,论龙溪、泾阳、景逸之学,极有道理。处今日诪张嚣竞时代,乃能为举世不为之学,真难得第二人也。又释否、泰二卦初爻之义,知其所得者深矣。曹涤新亦来久谈。晚至醉琼林赴王仲芗之约。阅《东方杂志》,有《社会今日趋势吾辈自处之方针》一篇,煞有见地。
二十九日(三号)晴。未刻至松筠庵,与李、袁、金、高四君议农会事。南园来夜谈。南园新买石印汉隶四种,内有明拓《张迁表》、《武荣碑》,皆有覃溪跋语。以余所藏旧拓本相比,《张迁》不相上下,《武荣》则字多而清楚,较石印本当早百馀年,真宋拓也。
学书不透隶书一关,终无根柢。
六月初一日(七月四日)晴。桐城叶华生(英。玉书同年之侄)来见。饭后为郑师写扇二柄。石顽、珩甫偕来。灯下作孔社辞职书。数月来,含忍相处,志愿不达,宗旨不同(吾之志愿、宗旨,在举行先圣祀典,以示依归;编辑社报,以洙泗学说正人心而靖民气。而徐社长则日孜孜于画公事,指定职员,推举名誉社长,开会欢迎阔老,每星期作例会),名誉日隳,进行无望,匡正则斥为反对,黑稿而联署姓名,若再依违其间,未免自欺其意。与石兄熟商,决计相率辞职。亚蘧责余于开大会投票举社长时,自信过深,不肯运动票数,致此失败。斯言诚是。然区区一正社长,乃亦出其种种卑险手段,无所不至以谋之,岂余所能逆料乎?无事偶检小徐《说文系传》阅之,大有深味。古圣制作之原则,生人递变之见端,以及生理、形名、植物、动物诸学,悉可于文字中推求。从前但视为音训小学,作治经之阶梯,今乃悟其精深若是。小徐按语巧密博雅,允为许君功臣。余治《说文》,在光绪乙酉至庚寅,购书颇富,独未见系传。致力最深者,为段茂堂、王菉友两家。
近五年前,始得此姚氏翻刻本。嗣又得祁氏原本,然日力脑力,均远逊少年时,不能定课自淬矣。儿辈光阴虚掷,更甚于余,岂非至可痛惜之事!
初二日(五号)晴,甚热,避暑不出门。静坐簃中,读《通鉴•魏明帝纪》,以陈志细加参核,乃知涑水剪裁去取之功。妙义环生,绿阴满地,顿忘门外炎威矣。
初三日(六号)晴,燥热殆不可耐。午刻赴农会,为讲习所诸生行毕业礼。会中备午餐,餐后拍照,时已四钟,驰赴亚蘧广和之约,宾主已散矣。石顽兄来夜谈,论诗说掌故,欢畅几忘更深,朋友间久无此乐矣。徐社长复书,盛诩其修饰房舍之功,将以此为官场之美富乎?无胸襟,无眼光,隔靴搔痒而已。牧斋、梅村入本朝后,诗多微词座语。从前怵于文字之祸,不敢明言,今日何人能作郑笺乎?石顽盛称同年文道希(廷式)宫词四十六首,据为信史。文诗多及掖庭秘事,近于《汉武内传》、《飞燕外传》。自谓得之于其女弟子珍妃、瑾妃,皆外人所不详。然道希衔西朝戮逐之恨,恐有附会失实处,殆谤书也。
石顽笃信之,过矣。
初四日(七号)阴,天忽凉爽如秋。社政进行会举行周年纪念会,到者六十人。巳刻开会,午正散会拍照,丹云丈备午餐。孔社来社员十人,代表全体,出而挽留,晓晓聒耳,不得请不去。余于是再辞职矣。若仍腆然就职,不特近于儿戏,而反复无常,亦太无人格矣。徐社长亦来絷维,未晤。刘壬三来商校事。客去倦甚,依枕朦胧。
初五日(八号)阴,傍晚微雨。吴竹楼亲家来谈。李毓如丈电招为其儿妇诊病。至则棺椁衣衾俱备矣。余诊其脉,犹有一线生机,审为热入血室,姑依法治之,未知能挽回否。至顺校议接办下学期招生事。小暑节。
初六日(九号)阴。小松、季超两丈来谈,邀往聚魁坊午餐。出城至李处复诊,似有转机。病势至此,犹复顾虑多而议论杂,最为医家所忌也。换胶皮人力车至北城赴马辉堂约。归路过内东华门,凄怆欲泪。
延子澄学士书来,以昔年三十三天征和诗卷独无余诗,请为补作。爰依韵答之。河山既异,风景亦殊矣故园荒尽瓮城边(学士以蒙古部落驻防镇江),小隐长安别有天。飞白漫寻栖凤苑,削青早断获麟年(学士自国变后断手,不复吟诗)。清泉洗耳传新语,破帽随头恋旧缘(君杜门不闻世事,发辫犹存)。(原稿空出一行半,未成或未录尾联。)
初七日(十号)晴。葛霞仙同年来谈。饭后至李处复诊,病竟不可为,兴辞而出。
在恒裕少坐,雨至驰归。竟夜檐溜琮琮。入夏电扇盛行,电机终日不息。外国电灯线,裹以胶皮,预防危险(胶皮不过电,工人修理电线,皆用胶皮套护手),北京电灯公司股本不足,概用明线省费,平日又无人查看,电线往往断坠,行人适经其下,触之立毙。巡警及旁观者,或不知而扶救(疑其中暑),传触俱陨。入七月后,旬日间死三人矣,至可惨痛。而公司视为当然,反归咎于行人之不慎,情尤可恶。宝惠建议,由社政会公函致内务部。请其严切向公司交涉取缔,亦慎重人命之举也。
初八日(十一号)雨竟日夜不断。余昨夜欠睡倦甚,镇日倚枕听雨。看《通鉴•魏明帝纪》。又读《蜀志》数篇。余于陈志究心三十年,所得有出于前人眼光所未及者,拟作《三国志发微》,以申其意。接新加坡吴翘云信。吾所看月出之报三种,曰《东方杂志》、《庸言报》、《震旦杂志》,皆有实际。余语锡兄,谓儿辈中如有嗜学有志者,每月不必读他书,但取三报(《庸言》近来颇无足观,当易以《不忍杂志》),定为日程,专治而详究之,更参以《亚细亚》、《国华》两日报之时事总论(京师日报数十种,以余所见,此两种议论较平实)。不过一年,即可成政治、法律学问通才。此事实不难,无如程度不足,志愿不宏,不能为,不肯为,徒悬虚望而已。
初九日(十二号)晴朗可喜。饭后答访贞盦,未值。又访顾二兄,亦未值。至李处行吊。石、朗、珩均来夜谈。卿和归自沪宁。接大兄信。
初十日(十三号)晴。饭后赴社政会。又赴公益会。傍晚至南五老胡同,祝查维周生日,一则践众乐会公约(是日演剧,乃众乐会全部,即椿树三条俱乐部也),一则闻侗厚斋(伦贝子之胞弟,辅国将军)、王君植均登场,欲聆其雅奏也。两人皆酷摹谭派者。归寓甚早,夜凉殊爽。
十一日(十四号)晴。恒裕拍电谓锡兄病剧,促往诊治。急驰视之,少腹牵腰痛,汗冷肢厥,神气索然,诊系阳虚,肾经受寒,肾水上泛。参用仲师真武,附子细辛,桂枝去芍加附子诸法,扶阳温肾而镇寒水,自谓时医无此方也。石顽、会臣二兄坐簃纵谈,竟忘夜深天暑。石兄说秦晋事,会兄说闽事,皆革命军真相也。接四兄沪信。江西抗命,北军不得势,姑息调停。余早策其必有今日。恐东南从此多事矣。
十二日(十五号)晴。江子厚来谈。饭后出城,为锡兄复诊,所苦全平,已涉庭院矣。昨用药悉本伤寒方而稍变化之,遂收奇效。长沙书岂可不读哉!教育、内务两部,务扬西医而抑中医,甘心为白人之孝子顺孙,一般恶魔降生世界,造劫杀人,天心毋乃太忍乎?写至此,热泪满框。入城访南园不遇,腹枵甚,索油烙饼饱啖之。坐小楼,遍观所买石印诸汉隶,有端忠敏所藏《瘗鹤铭》全册,颇可玩味,乃知石庵相国写三点水偏旁之下一∕,纯师此铭笔法。日稍斜,往北城东四牌楼十条胡同访荫午楼,亦不遇。
十三日(十六号)晴。饭后赴顺校监试中国历史,学生磨墨舒纸求书,为写数幅。
归途过嘉应馆诊小孩病。抵家,顺王府有马车来迓,即乘往为福晋诊病。石顽、珩甫来夜谈。接大兄信,为田租分理事。
十四日(十七号)晴。王仲芗来谈。沈少芙(忻)携大兄信,偕其兄愚溪(夔)自上海来(少芙为大兄之姊甥)。侄婿吴德波亦自沪来。饭后赴顺校监试国文,又为学生书
屏联多件。江西首乱,与江、宁、扬、徐、安徽皆宣告独立。余前言不幸而中矣。冯华帅为江北经略,宝惠以秘书长从戎,不及两期,再见兹举,而时局大不同矣。锡兄来宿簃中,病已大愈。
十五日(十八号)晴。宝惠调李师葛充秘书,随赴前敌,柬约面商。师葛志在借手为清室复雠,胆气甚壮。人心难测,南人未可轻用,若师葛则可信也。饭后甚热,坐书斋读史。又写出象山、慈湖双明阁公案,致隐公参之。世乱如麻,吾辈方从冷淡中讨生活,乃真乐境也。抑邪党棋布都下,一出大门,风波颇恶,此亦避乱之道耳。傍晚至西交民巷浴堂洗浴,遇朗轩、劭箴,朗代付浴资,铜元十二枚而已。浴后修脚,价六十二枚,较诸前门外新式浴堂,其价一元或五角者,不过洋铁盆、木盆之别耳。晚风顿凉,滑爽可喜。
朗即来谈,会臣继至,纵论至夜深。江、浙、湘、粤皆独立,传染之速,竟与宣统三年无殊。
十六日(十九号)萧亲家归自张家口,来谈。四钟至顺校丙班毕业摄影,为作同学录序言。五钟全体学生具简公宴天福堂,情谊之洽,为自来各校所无。
十七日(二十号)晴。上午九钟,社政会开特别职员会,以南方扰乱,人心不宁,惩于去岁正月第三镇之变,恐项城复调外兵以自卫,拟上陈请书于国务院内务部,条陈保安京师事宜,由余提出议案,众论佥同。又由刘孟禄提议京师二十馀处养济院,收养贫民数千人,万一财政部无米可发(仓中久无颗粒,由部发备购买),纵饥豺渴虎于市巷间,深为可虑,拟函致内务部警察厅,亟筹善后之策。众亦赞成。此二议,皆要政也。丹丈邀余及锡兄至三义轩午餐。归寓避暑不出门。卧看李卓吾《焚书》十馀篇。卓吾合儒释而一之,得谤最甚。余观其见解超脱,论学入神髓处,非腐儒饰门面者所能梦见也。余讲学三十年,束缚妆点于理学格套中,全无真我。近三年始入悟境。石、朗均来夜谈。
十八日(二十一号)晴。王亦韩、陈幼恒来见。饭后顺邸以马车迓诊,衡亮生旋到讷乐庄(即顺承郡王),邀富庆堂晚餐。朗又来谈。
十九日(二十二号)晴。叶华生来见,出示南方平乱条陈,殊有胆识。饭后隐公来谈。在三松精舍丛绿阴中,证明双明阁学案,启发良多。烽火连天,炎威灼地,吾二人独究极心性之学,作凝静工夫,将来经纶事业,悉基于此。今世所谓伟人元勋,适与此相反,安望其有德业功名乎?傍晚微雨,步行为会臣诊疾。
二十日(二十三号)晴。批阅顺校历史试卷。未刻至恒裕,又至聚魁店访李醉樵。
酉刻在家备酒肴请吴德波,约卿和、安朗两侄婿作陪。
二十一日(二十四号)晴。宝惠以秘书长从冯军统南征。晨五钟起身,燥热特甚,不敢出门。评阅校卷二十馀本,以头昏而辍。晚凉。偕锡兄至恒裕,提回现洋四百五十元,为杜门之备。又买米十五石,付价一百五十元。在瑞记点菜六色,坐恒裕院中晚餐。看《焚书》十馀篇,心地活泼清凉,颇能消暑。
二十二日(二十五号)晴,酷热不可耐。评阅校卷毕。五钟至松筠庵,与李、金、高、郭四君会商农会事。石顽来夜谈。话兰簃北窗外藤花忽又盛开。犹忆辛亥九月,宝惠南征,西圃海棠枝梢忽开十馀花,红艳过于春日。师旋,遂拜副都统之命。
二十三日(二十六号)晴,酷热不解。为社政会作书致司令筹防局,筹画保安京师五条(一、勿调外兵;二、多添马步队巡逻;三、宽积粮米;四、命商民住户练团自卫;五、全力维持金融机关),皆重大切要之政策。又附书言,京师内外城四郊教养贫民各厂院,计二十馀处,所收不下二千人,每季官发米石,有不继之势,宜预筹安插之策,以善其后。久不拈笔作文,兼以汗流心烦,脱稿颇苦,静卧看《虞初续志》十馀篇,以定心气。
傍晚雷雨交作,稍觉凉爽。余肄医学,最得力于徐灵胎先生《伤寒类方》。执方法以运圆机,头头是道,读之几能成诵。近日所见,颇与先生不同,且有出于先生之说之外者。每夜就枕前,必静读数条,随读随笺,以蝇头细字加于书端文尾殆满。倘能竣业,拟名曰
《徐氏伤寒类方新笺》,以记心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