侠凤奇缘 · 李涵秋 · Chapter 20 of 42

第十六回 窃书函暗中怜志士 聆琴歌意外遇慈亲

传硕公版书

第十六回 窃书函暗中怜志士 聆琴歌意外遇慈亲

自来古语道得好:“知子莫若父。”而知父究竟亦莫若子。我何以忽然提起这句话呢?因为素君听见爱女凤琴死信,始而惊痛,继而泰然,终且出门访友,在局外揣测,多半疑惑素君爱女心切,恐此中另有变故。乃凤琴反力辩他父亲断不至是。毕竟素君此时到那里去呢?诸君定然要探他一个下落的了。(我亦谓然。)

讵知素君当时听见娘姨报告的一番说话,他本是性情中人,想到他心头一块娇肉,生生的死于非命,五内崩溃,是以口吐鲜红。继而按定心神,以为世间万事,总该有个定数。凤儿白白的骗了我十四年,鞠育之恩,教诲之德,已磨得我形神交瘁。譬如一件至可宝贵的物件,一旦损失,苦思固属无益,即以身命为殉,亦属大愚。而且目前世界,争权利者于朝,较锱铢者于市,人心鬼蜮,世道凌夷,惨祸固不免瓜分,大患且在于灭种,玄黄龙战,劫运虫沙,渺渺此身,忧来则视若赘疣,危极则比于累卵。我苟先凤儿而死,我这一灵不昧,且恐不得安于九泉,难得这一派清流,预埋娇骨。好在我年近半百,一旦舍此蝉蜕,相见何难。则是我不当哭凤儿了。(国家多难,孤愤半生,读者谅其言乎?不得疑为怪癖也。)

想到此,心地转反清净宁帖,翛然有悟道之意。惟是酿出此种惨祸者,转出自我殷殷救拔的冯子澄;施出此种毒手者,又是我平昔交游的芮大烈。便任是你们不畏国法,不信天道,难道这“情理”二字都一概撇诸脑后?咳!一个中华大国,上上下下,若是全象他们,宜乎我这韩素君急急要脱离这五浊世界了。芮大烈呢,以堂堂营务处大员,为着一个女伶,竟将这受之父母的耳朵割掉一只,这种毒刑,已可折除他的罪过。独是我那世弟冯君,设谋而不被其名,作恶而转逃其报,我很有些不平。与其坐在家里,看着爱女钗珥琴书,转增哀痛,(愈求解脱,愈不得解脱,观于此语便知。)不如前去访一访这忍心害理的冯子澄,看他对我有何话说?于是匆匆的出了自家大门,一步步向督署行去。

因为那个营务处不曾另设行台,便附属在督署之内,刚刚走到督署门首,瞥眼看见一个人从二门里送出那个约翰医院里的西医吗葛生出来,素君叫了一声“冯子翁”。那人见是素君,慌慌的装着不曾听见,送过医生之后,急转身躯,仍望里跑。此时署门外面虽然站立四名卫队,擎枪鹄立,见素君同里面人招呼,便不向前拦阻。素君也就赶上几步,转拦在那人前面。那人抬头一望,故作笑容,说道:“不料是素翁见访,可请向里面坐一坐。”说着便邀素君到他那个书记室里,从桌子底下拖出一条板凳,用手扯起一角小衿,在上面抹了抹灰尘,拍拍,叫素君坐下。素君且不暇坐,不由气得颤巍巍的开口问了一声,说:“子翁可知道小女落水的事么?”(问得绝妙。)冯子澄不待素君词毕,猛然拿着手将额角上扑得一扑,说:“我可是糊涂昏了。适才送西医吗?葛生出门,吗葛生给我一包药末,说是须得立时搽上去,才可定疼止血。我因为同素翁周旋,倒将这事忘怀了。累素翁在此少坐坐,停刻再来奉陪。”嘴里乌糟糟的嚷着,那两只脚好象抹了油似的,早一溜烟跑得无形无影。(看此数语,一种贼胆心虚、左顾言他之神情,历历如绘。)

气得素君张开大口,半响说不出话来。又因为适才走得乏了,委实想休息休息,只得随意便在凳上坐下。寂无聊赖,连个小厮也不看见。抬头望了望,虽然是两间瓦屋,却没有甚么陈设。上面挂着一幅关壮缪神像,周仓提着青龙偃月刀立在身后,恰好半身都曾被水漏浸透,一片一片的渍痕。两旁是用朱红蜡笺写的“门迎春夏秋冬福,户进东西南北财”十四个大字。神座前安放一个瓦香炉,还有几张黄纸神签压在炉底下。再回头看看自家靠的桌子,左首放着一本《官商便览》另外一部《七侠五义》说部。磁笔筒内插着几枝秃笔。一块石砚台已经缺了一角,便从那缺角之中隐约露出一幅八行笺纸,大笔纵横,字迹极其飞舞,颇近苏、黄一派,绝不是冯子澄手笔。最奇的那字里忽露着“革命”两个字。素君心里动了一动,暗念:“当这时代,这‘革命’二字最是犯着忌讳的,寻常人不但不敢宣之于口,尤且不敢形之于书。”不由动了好奇之念,便顺才抽出来。不看犹可,看了时。只吓得素君伸出舌头,半晌缩不进去。因念私阅人家信函,于道德上原属亏缺。然而事有经权,我若不得着此函,这个人性命必且因此无辜损失。人命事重,少不得将此函藏好,以备他日质证。

主意已定,遂轻轻折叠好了,向怀里一塞,也再不等候冯子澄出来,便自踱出房门。恰好劈头遇见一个仆人,素君问了一声:“你可是伺候冯先生的?”那人点了点头。素君便道:“你们师爷如若来时,就说我等候不及,已经走了,便请你为我致意罢。”说着,便匆匆离了督署,兀自没精打采,依然向自家公馆里走。及至看见那一座门墙,又不由的凄然泪下。(素君毕竟自有性情,与佛家说的解脱又正不同。)意中便想到径赴汉阳月儿湖,命人打捞凤儿骸骨,好将他这伶仃薄槥,带回苏州,给他母亲看一看,以便归入祖莹安葬。(并无此伤心事,却有此伤心语,已是令人酸鼻。)

正待转身,猛的见那老苍头负着双手,伸长脖子,向远地瞧看,似个觅人的模样。素君心下踌躇,转停着脚步不走。老苍头此时方才见着素君,喜得他直跳过来,口里喊着:“老爷快来!老爷快来!小姐有了。”素君惊问道:“有了甚么?是小姐尸骸不是?”苍头因适才的话说得急了,正在那里发喘。素君此时转比昨日听见凤琴死信着急,顿时脸上布满了无穷希冀颜色。(人当绝望之时,忽得此疑是疑非之语,确有如此神气。)好容易那老苍头一口气才转回过来,颤巍巍的说道:“是有了小姐了。”(与开口一句,只颠倒了两字,意思便自不同。)素君方知道他爱女并不曾死,只仰天长叹了一声,那眼泪来得如潮涌一般,顿时将襟袖湿了一大片。又接问了一句说:“小姐有了在那里呢?”老苍头用手指着门内道:“便在这里。”

素君才一步一步的踱入后进来。恰好凤琴和阿祥以及娘姨都坐在一处讲昨夜的话,(几人经过患难之后,必不惮再三以言之,此事自索解人不得。)知道是素君脚步声音,第一便是风琴站起身来,抢近几步,拉着素君袍袖,放声大哭。素君也是悲悲咽咽的抚着凤琴云鬓,说:“凤儿,你也不用哭了。你父亲自从昨日得了娘姨回来的信,寸肠已裂。斟酌了一夜,觉得浮生如寄,不为你痛,转为你喜。你是绝顶聪明的孩子,自能体谅你父亲的用意,不至疑我寡恩。(一夜心事,和盘托出,便见得素君光明正大。彼寻常为父者,在此时必又有许多装饰门面话矣。)但是你落水的消息,我自明白。你出险的缘由,我尚糊涂,你且将这件事说给你父亲听听。”凤琴于是遂将阿祥如何施救情形,委委宛宛,说个详细。素君听了大喜,(喜亦人情,但素君此时之喜,又自有故,读者须细心察之。)直嚷起来说:“好,好!不料你妮子这条小命,转是祥儿救的。天下的事,再没有这样巧了。”说着,便转身向阿祥笑道:“好孩子,你竟救了你妹妹。(不说敷了我凤儿,反说救了你妹妹,素君心事,已于无意中流露矣。)我此时却不须拿套话来谢你,我自理会得便了。”(语中极有深意。)阿祥也只笑了一笑,不便久坐,径自转入他住的那所屋子去了。

凤琴背后还对娘姨说道:“你们都疑惑我父亲怕出别的变故,我就猜着我父亲的为人,决不至此。你听我父亲适才所说的话,你可明白了。要知道我父亲他虽入世,能作出世之思;他纵有家,屡作无家之想。我做他女儿已经十几年了,这个还有看不出来的道理?”娘姨听了,也极佩服凤琴见识。此处按下不提。

且说汉阳月儿湖自从闹出这件笑话以后,顿时传遍了全城。外人本不知道是凤琴落水,又因为霓裳茶园里那个唱小旦的金娉娉忽然没有踪影,遂疑惑落水的就是娉娉。霓裳园主全倚赖着娉娉是个名角,每晚演戏,都是人山人海,生涯正复不恶,一旦出此意外变故,便想提起诉讼,禀请夏口厅替他捕获凶手。后来打听得是督署营务处总办芮大人做的事,吓得不敢声张,只好忍气吞声,权且罢休。

芮大烈割了耳朵,虽然不是致命,与性命尚无大碍,然这创痛也就十分难受,匆匆抬入署里,已经晕了好几次。幸亏西医施救得法,内服药剂,外进刀圭,渐渐苏醒转来。因为关碍着自己名誉,转吩咐仆从不许将这事传扬出去。外间因此更传闻不一。有的说芮大人被金娉娉挖了眼睛去的,因为芮大人强奸不从,娉娉一狠心,便将他眼睛挖去了,也是淫鬼活该受此报应。更有人讲得奇怪,说金娉娉已将芮大人头割下半边来,还有一丝儿粘在腔子里。这人说话时候,便有人拿话驳他说:“既然头都割下半边来,如何还不曾听见芮大人死信?”那人想了好半会,才笑回道:“我原说的只割了半边,这半边已经被医院里用麻绳又缝好了,一样吃得下饭,芮大人如何会死呢?”种种消息,都被冯子澄听在耳朵里,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只不敢把来告诉芮大烈。

芮大烈怕庄香涛大帅一时传见,便请了一月病假,镇日躲在署里,不出见客。又没脸面回自家公馆去见那几位姨太太,怕姨太太们笑话他。姨太太们听见此事,每日轮流着人来探望。

芮大烈次日便命人将冯子澄请到榻旁,自己伏枕同他说道:“昨日我这苦也算是吃够了,这都是多谢你一力作成。”(小人劝人为恶,一旦罗祸,未有不作是言者。为冯子澄思量,真是何苦。)冯子澄听了这话,一副面皮迸得紫涨起来,忙站起身子回道:“大人明见。晚生真是算无遗策,不料却被那个韩家丫头闹坏了,他若不寻死觅活,金姑娘何至下此毒手?”芮大烈叹道:“韩家那丫头他已经死了,又提他则甚?但是金娉娉这妮子我却饶不过他。你去替我想个法儿,或是快遣几十名军士,赶紧将那妮子捉到署里来。他肯从我呢,便好;(嗟乎!春蚕到死丝方尽,芮大人可谓多情。)他若是依然倔强,便命人悄悄结果了他,让他同韩家那丫头在阴曹地府一路上做伙伴去,他死了也怨不得我。”冯子澄连连称是。又道:“大人须耐心静养,大人金子般身体,为这贱人生气倒值多了。可知道大人被这贱人伤害时候,晚生其时心肺震动,只是措手不及。不然,晚生早就捧着这颗脑袋,去替大人耳朵吃刀。因为晚生脑袋可以去得,大人的耳朵却断断去不得。”芮大烈叹了一口气,说:“冯先生,你这贱人长贱人短的尽骂,很是叫我痛心,以后快不要如此。”(写芮大烈用情,一至于此,匪夷所思。)

冯子澄爽然失色,忙改口道:“金姑娘看待大人,原自不错,想也是一时恃着大人宠爱,以至得罪了大人。晚生理会得,便立刻去吩咐夫人跟前卫队,叫他们派几位弟兄们,去到霓裳茶园里,将金姑娘请得来。”芮大烈急道:“这种办法又不妥当了。我这里着人还好好的去请他,他如何肯来?须吩咐他们硬行捉至署里便了。如园主庇护,立刻叫夏口厅发封他戏园。”说到此,又凝了一会,说:“发封戏园,又恐怕做不到,他们戏园又是挂着外国旗号的。咳!中国各事,总被外人欺负。万一我他日得志,去办外交,这个主权是必要力争的。”(因私情而想到外交,而想力争主权,根本已误,经济可知。中国外交人材,倘尽如芮大烈,不亦危哉!)说着又觉得疼痛起来,兀的呻吟不绝。

冯子澄急急走出外厅,立时传了卫队十二名,吩咐他们:“赶快过江,去捉拿霓裳茶园旦角金娉娉。他若是肯来,你们便用极重的锁链将他锁到署里;万一不奉太人钓旨,你们有的是刀,便将他那颗脑袋取得来销差。(毒极恶极。)还有一个帮凶丫头,名字叫做阿魔的,是广东口音,也一并砍了他。大人处自有我替你们说话,保不干系你们。”(在大人前则如彼,在军士前则如此。芮大烈虽曰无赖,然犹不失为多情。若小人弄权,则尤异常悍恶。吾不知彼衮衮者,果何乐而用此爪牙也哉?)那几名卫队知道冯子澄是大人的红人,说的话谁敢不依:各人佩刀擎枪,一直向汉口霓裳茶园去了。

冯子澄依然不离芮大烈这卧室左右,照料一切,竭尽心力。据他的意思,但愿卫兵立时便将金娉娉砍了,方泄心头之气。眼巴巴等候消息,比芮大烈心里还急。果不其然,没有半日功夫,那些卫队成大阵的都回转署里。冯子澄便跳出来赶着问这件事如何办了。那些卫队少不得将金娉娉业已畏:罪潜逃的事,一五一十的告诉他。他急得双足齐跳,说:“可惜,可惜。”

不防备这气大了,已被芮大烈听见,在床上有气无力的问道:“冯先生,你讲的甚么?谁可惜了?”冯子澄知道此事决难隐瞒得住,一面吩咐卫兵退出去,一面就将这事告诉了芮大烈。只见芮大烈陡然面色雪白,两眼反插,一口气回转不来,已死去了半截。(奇语,那不曾死去的,定然是下半截。一笑。)吓得左右近侍以及冯子澄大家七手八脚,将芮大烈拍打了好半会才悠悠苏醒,只从丹田里长叹了一声。

屏退从人,叫冯子澄坐在他床沿上,低低说道:“先生,我们这件事可算全行失败。不料得我这七尺须眉,博通中外,便是这小小全球,我毕竟也走遍了一半,谁知竟被这几个女孩子弄我于股掌之上,我以后还拿甚么面目见人?但是一层,金娉娉这妮子,我记得当初同那个娄铁夫第一次相访,他听见我是游历过美国的,他真是异常佩服,立刻摆设盛筵,殷勤招待。虽然娄铁夫也在座中,他那一双俏眼,也不曾瞟过他一次。可喜他同我讲得真是如胶似膝。皇天在上,(忽然设起誓来,真是绝倒。天那里有闲工夫来管你这些,事?)我可不是白嚼这舌根的。”冯子澄忙道:“这个谁不相信,晚生常在外面听见人议论着此事,几乎要替大人编一种小说,说是大人同金姑娘真是三生缘法呢。”芮大烈道:“可又来。后来这妮子怎么又同我生疏起来呢?就是上次我告诉过先生的了,自从那个姓俞的杀材,他平白跑出来,顿然离间了我们的恩爱。(说话留神,若被金姑娘听见,恐怕不割耳朵,真要割舌头了。)此番闹出这件事,他虽然一时冒失,我的心里依然还是体谅他年纪轻,脾气坏,也不至就同他计较。可怜他一点胆量儿没有,竟匆匆的跑了。我追原祸始,这姓俞的我如何饶得他?此事全拜托先生,你将我这意思,快去同留先生双影斟酌一个绝妙办法,或是就诬他做革命党,写一封信函交给夏口厅,立时捕获监禁。事不宜迟,金娉娉便是前车之鉴。”说话之间,又嚷疼痛。

冯子澄遂乘势退出外面,果然径去文案室里,将这话告诉了留双影。留双影点头称善,随即在案头抽出笺纸,龙蛇飞舞的约略写了十数行字,交给冯子澄。冯子澄本预备次日清晨着差弁送至厅署,又因为西医吗葛生已来诊视,芮大烈叫人来请他陪侍,便将那笺纸信手押在一方砚台底下,匆匆出去。不料被素君瞧见,便替他将那笺纸携得去了。(分疏极明白。)冯子澄支吾素君几句话,他那里真个有事,只躲在旁边,叫人探视素君举动。及至素君已走,他便又出来,兀自心喜。停了半晌,猛然想到那个字柬,便左右寻觅不着。自己又忘记是放在砚台底下,却猜不到是素君携去,疑惑自家遗失。好在留双影住在署内,再重新求他写一张,也不甚打紧,立时又跑入留双影那里,打恭作揖,告诉他原委,请他另写。

留双影正躺在一张睡椅上,静静的听冯子澄说话,一句也不来搀杂他。食指同中指夹着一支雪茄,紧紧放在口边,一股一股的喷出无限青烟。眨眼的时间,那烟竟会将留先生一副领白的脸,氤氲着一点也瞧不出来。(笔致幽细非常。)及至等冯子澄将话说完,他才缓缓的用中指弹击那雪茄烟灰,从喉咙里哼了一声,说:“冯先生,我们可算都是自家兄弟,你吩咐我替你写字,我的字虽不甚佳,然以交情而论,先生吩咐一百件,我断不敢只写九十九。至于这封信函呢,先生把来失落了,又来强着兄弟另写,兄弟却万万不敢从命。并不是兄弟忽然自高声价,拢共不过百十来字,也没有自高声价的道理。只是先生办公的地方,想也磨炼老了,那封信函,你想关系何等重要!兄弟若不是因为大人之命,却还不肯拿我这纤纤笔尖儿,扫除别人的性命。不怕先生笑话,食其禄者敬其事。兄弟当这提笔挥洒时候,方且暗暗祷告,叫那死者不用怨我,我只是个上命差遣,身不由己,又叫做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不料先生转看得稀松平常,遗失便遗失了,放着我这姓留的不死,总不怕没有办不来的事。哼哼!适才兄弟同先生讲的,不过是暗中阴骘,先生不难拿话驳回兄弟,说如今世界文明,再不用作此迷信思想,莫说害一个人的性命,便是害千人万人的性命,断没有个阎罗老子替你们管这笔闲帐,有冤报冤,有仇报仇是了。我便不同先生讲迷信了,我们在官言官。万一这笔迹落在别人手里,不但人家性命害不成,这一种证据拿出去,便连大人的前程很有干系。亏先生肯如此大意。(便一直说到此,与下文有匣剑帷灯之妙。)这件事,我兄弟却看先生分上,不去告诉大人。至于随意另写一张,兄弟却不敢应命,还是先生另打主意为是。”(写留双影之险狼,妙到秋毫。)

冯子澄被他这一番话,说得毛骨悚然,才知道这件事原来有这许多关系。料是哀求无益,只得怏怏的一步一步踱到自己房里。又不敢再去同别人商议,盘算好半日,好在自己文字虽然不大清顺,至于这往来尺牍上,道不得个便一窍不通;并且那封信上的大略,也还记得。便胡乱另写了一封,命人送至夏口厅署。

厅官接得此函,那里还敢怠慢,立时派了捕役,飞也似的直扑金娉娉寓所,捉拿革命党俞竹筠,听候审讯。说也奇怪,俞竹筠此时却不在那里,捕役直扑了个空。因为俞竹筠。那一晚正坐在寓里寂寥无事,知道娉娉是被韩素君小姐约去逛汉阳月儿湖,(看他便由是脱卸到下半回文字,取径独别。)怕一时不见得回寓。谁知不到黄昏时候,金娉娉同阿魔慌慌张张的径上了楼,两人颜色很是难看。俞竹筠不由大惊,忙起身问故。娉娉约略将日间事迹告诉了一遍。俞竹筠失声长叹,说:“怎么凤琴姑娘竟会死了?咳!放着我俞竹筠一日不死,我都有一日刻刃于那个姓芮的腹中。只是妹妹这件事虽做得痛快,怕这姓芮的决不干休,妹妹还宜避一避风头为是。”娉娉道:“我也如此打算。但是一时到那里去才好呢?”俞竹筠道:“好在妹妹孤身一人,我又无家室,我立刻同妹妹逃往日本,那地方我又熟悉,而且叶小姐锦文又在那里。妹妹不用迟疑,就收拾,赶今晚下水轮船罢。”

金娉娉想了一想,说:“你这主意确也周密,只是我却不甚愿意,你今日遄回祖国,本有你的用心,不能因为我一个无足轻重的人,转妨碍你们大事。(言外之事可想,即谓芮大烈之函非诬也,亦宜。)况且我又无故的栖迟到扶桑三岛做甚么呢?叶家姐姐他是求学心切,虽一时寄人篱下,他日学成归国,自然有他一番事业。只是我呢,不过一个唱戏的女孩子罢咧,在本国干这把戏已是痛彻心肺,又奚容向邻家去献丑?(侃侃正论,能使一切须眉闻之汗下,虽然,我国须眉果闻之而汗下耶?是又我所不敢下此断语者已。)

损个人的名誉其事小,失同胞之颜面其罪大。(直想到此,是何女子,具此心胸。吾为倒地百拜。)我如今倒有个去处呢。我母亲流落美都,已逾十载,死生莫卜,音问久疏。我几次三番拟跨重洋,访寻萱荫,却都因为别事牵绊了。今日恰好得此机会,我决计赴美。至于归期,却未知何日。你也不必远送,寓中什物,也须有人照应。我与阿魔仅仅带着随身细软,其余就全行拜托你了。倘一时不死,我们后会正自有期。(情意绵绵。)还有一层,你明日必须先到湖边去探一探韩小姐生死。我一经抵了纽约,必先将居址详细告你,你便立刻复我一函,好让我放心。咳:韩小姐近日同你的神情,很是亲密。我的意思,稍待一待,我当竭力圆成你们的好事。不料情芽甫出,噩劫先摧,怎的叫人不伤心呢!”

娉娉说到此,声气就异常哽咽,珠泪纷纷堕落襟袖。俞竹筠也就慨然挥泪说道:“妹妹议论极是。论我的心,若不是因为实在放韩小姐不下,务必打听他一个生死,我决计要同妹妹到美洲去一趟。妹妹还不知道前月黄花冈一役,丧失我同志七十二人,疆耗传来,神魂沮丧。或者天心未曾厌乱,满廷气数未衰,所以我辈发难一次,失败一次。这个如何教人不灰心短气!今日既然妹妹将这重任托我,我倒不能孤行其是,少不得便在这汉口勾留三五月,再定行止。但是妹妹一路上还须保重,以妹妹这般孝思,断没有不能会见姑母的道理。我还有一句肺腑之谈,妹妹却不要怪我冒失。我、想妹妹飘荡半生,终非长策,若是遇见可以匹配得妹妹的人,还宜有所归宿。好在妹妹是个巾帼须眉,这些事也不须我多嘱。”娉娉道:“此事放着再说罢。家国浮沉,一身如叶,伉俪之好,我一时还计不到此。”

两人正在楼上闲话,一会儿阿魔又匆匆进来,告诉娉娉说:“此时外面沸沸扬扬,都议论着月儿湖的事,风声紧急。姑娘要动身,就此走罢,下水轮船准在晚间十点钟启碇,此时已有九点多钟了。”娉娉站起身来,便同俞竹筠作别。俞竹筠道:“我虽然不能亲送妹妹赴美,却要将妹妹送至上海。因为上海有一只放洋的船,名字叫做华盛顿,那船上的买办,是我的至友柳华生,一路上好招呼他照应妹妹,我由此也可放心。事不宜迟,我们就此走罢。”娉娉点点头,也不谦逊,随即叮嘱寓中几个亲信的仆役照料一切,以后各事悉听俞少爷指挥。俞少爷大约一星期可以返汉。

此处他们主仆计共三人,果然径赴下水轮船,直往上海。恰好那个华盛顿海轮抵沪已有多日,他们到的第二天,旋即放洋。娉娉大喜,并不曾在上海流连,径将行李等件挑至船上。俞竹筠特地去拜晤那个柳华生。柳华生原籍广东人,年已四十多岁。生得肥头大脸,单论他那个肚皮,不晓得的望去,总疑惑他抱着五斗籼米。为人极和蔼。听见俞竹筠将个年少表妹托他照料,他又瞧见金娉娉生得天仙化人,迭迭的答应不及。(听见年少,瞧见天仙化人,然后答应不及,不费笔墨,已活画出一个色鬼,真是白描高手。)俞竹筠当时替他们彼此介绍了一番,又叮嘱娉娉沿途珍重。正在依依不舍之际,那船上催人的汽笛,已催到第三遍,有好些送客的都纷纷攘攘,立时上岸。俞竹筠也不能耽搁,不免含着满胞眼泪,走出娉娉住的那个房舱之外。娉娉此时也没有别话可说,只说得一声:“凤妹妹消息……”底下的话就咽住了,更讲不出。俞竹筠知道他这意思,说:“妹妹放心,韩小姐死活,都有信给你。”(嗟呼!凤琴固未死也,然娉)娉之与俞竹筠,方且增无故之悲,而洒同情之泪。固见得车笠之盟,异常郑重。然亦可想天下事,惟此将信将疑之际,为令人难于消受而已。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不其信欤口)只说了这句,忙着跳上了岸。那轮船已朴通朴通的离着趸船有一箭多远。

娉娉此际念着抛撇家山,飘然浮海,心中异常感慨。(单叙娉娉这边,留俞竹筠后文再叙,是好布置。)命阿魔将舱内窗子推开来,自家凭窗眺望。不到一刻工夫,那座上海已如一点黑影子,霎时不见,(人中景,景中情,使我悠然神往。)只见那混浊江流,滚滚滔滔。到了海,更碧清无滓,四面天光水影,更没有丝毫陆地。然好半响,懒懒的便随意躺在床上。阿魔在旁收拾那些吃食盒子。其时刚近夜分,觉得房门外边有剥啄声音,还有人低低说话。娉娉侧着耳朵静听,早见有两个细崽模样的人,一人拎着水壶,一人捧着食盒,已经推门而入,笑着问:“这可是金姑娘的房间?”阿魔忙答道:“不错。”那两个人便将手内物件一齐放下,笑着说道:“我们柳买办恐怕姑娘适才在餐室里用膳不曾用饱了,叫我们特地送这饭菜来,给姑娘消夜。”说着,又将水壶的水倒在娉娉茶壶里,又瞪瞪的看了娉娉几眼,方才退出去。阿魔一面铺设,一面笑着说道:“难得这柳买办很是多情,我们这一路上倒没愁没有照应呢。姑娘便请来用一点,领他一个情儿。”娉娉好半响不语,也不理会阿魔说的话,只冷冷的道:“放着罢,我此时不饿。你吃得下去,你就吃了也好。”说着,又长长叹了一声。(颜色误人,随地生事,此一叹也,姑娘会矣。)当夜无话。

谁知次日洋面陡然起了飓风,白浪滔天,银涛蔽日,满船的人,大家都有些眩晕,有立脚不稳的,便都把来绑在铁柱子上。娉娉房间里,架上一个盥洗磁盆,平空倾覆过来,跌得粉碎,弄得一房里都是水。阿魔欹欹斜斜的跳下床,忙着收拾。娉娉拥衾而坐,愁闷异常。

忽的房门开处,挤进一个人来,(用一“挤”字,已画出其人肥胖。)只披了一件洋汗衫子,手里持着蒲扇,笑嘻嘻将娉娉看得一看,说:“原来姑娘还好,倒不曾呕吐。不知姑娘此时心里觉得怎么样?若是嫌房间里闷气,鄙人那个办事室,倒还轩敞,姑娘不妨请去坐坐,庶几不负鄙人这一番待姑娘的热心。”金娉娉知道这人便是柳华生,只懒懒的抬起身子,说了一声:“承先生垂问,很是感激。这房里也很宽绰,我素昔又乐于静坐,一俟这风稍为平息,再来拜谒先生。”柳华生听娉娉这番说话,不禁眉花眼笑,接着说道:“拜谒万不敢当,倒是鄙人有句不知进退的话,要想同姑娘讲,愿姑娘许我做个良友,鄙人此时并无妻室。(看他两句话,全然不伦不类。)近年辛苦所得,约有万金。便是我们这船主,他虽然是个妇人,却异常信用我。”(看他这两句话,又不伦不类。写色鬼心慌意乱,固也,却不知已伏有妙文。)娉娉见这人说话实是可厌,也不答他,也不拿话去驳他,只装着痴呆,端然静坐。(四字写出一个好女子。彼小家妇女,偶遇男子,便不能端然静坐者,此其故可深长思也。)柳华生没法,也只得走了。

是日丑时起风,直至酉时方息。舟中男女,挨了这一天危难,在这个时候,便大家都走向甲板上来,吸取吸取海天空气。只见那一轮落日,摇摇的在海面上,只露了一点红光,分外好看。娉娉偕着阿魔也走出房舱,凭栏眺远。眼见这波涛澎湃,较之那个月儿湖,不啻有天渊之别。何以我那个凤琴妹妹,竟埋骨清流?花残月缺,顾藐藐之躬,虽然未死,然而这孤身如鹭,举目无亲,反不若凤琴超脱红尘,一暝不视。想到此际,不禁潸然雪涕,襟袖琳琅。阿魔只呆呆望着,又不知道拿甚么话去安慰他的姑娘。这时候栏边的人煞是不少,都把眼来瞧着娉娉。

蓦地身边走过一个妇人来,雪白大脸,行动处都有些哮喘,年纪约在四十上下,说话颇似江南人口音,望着娉娉笑道:“金姑娘认得我么?”娉娉将他望得一眼,摇头答道:“恕我疏忽,实不认得奶奶是谁。”那妇人笑道:“这也难怪姑娘认不得我。姑娘那一次在姬少太太花园里唱戏,曾将一枝碗大菊花打到韩小姐身上,后来姬少太太请姑娘上厅放赏,那摹本缎同金戒指,还是我捧给姑娘的呢。”金娉娉笑道:“奶奶原来是姬少太太那里的娘子。几时到这船上?如今向那里去?只怪我年纪轻,眼睛又钝,还望奶奶见恕则个。”妇人笑道:“姑娘说那里话,小妇焉敢怪姑娘。姑娘若不弃嫌,请借一步说话。”娉娉见这妇人很是殷勤,又因为这船上举目无亲,便是中国人也很有限,连日来想同人谈谈,都没有一个。此时便答应了,掉转头,命阿魔道:“你在我们自家房舱坐着,我同这位奶奶去去就来。”

那妇人欢天喜地,便引着娉娉到下一层舱处。这地方便不及上层华好,大半住着船上执事人员的家眷。娉娉同妇人走入一个房间,陈设也还齐整。让着娉娉上坐,约略问了娉娉出洋的缘故。娉娉也一一告诉他,只不曾提及汉阳月儿湖的事。正说话间,忽有一个水手模样的人,向房里张得一张,见娉娉在此,便不敢进来,笑着走了。娉娉刚待要问是谁,妇人说道:“这就是我的丈夫,他名字叫做王吉,是宁波人。不瞒姑娘说,他在这船上倒好有十多年了,船主同买办都喜欢他能干。同我是半路上夫妻,我们也还恩爱。我雇在姬少太太那里,他几次三番写信,叫我不用当人家奴才,同他到船上来享福。哎呀,说起买办来,姑娘不是看见那个柳买办,生得真是有点福相,单论他那个身体,足足有二三百斤重。为人性情又好,又温柔,又缠绵。92娉娉忽然听见他提到柳买办,心中很不愿意。然而看这妇人说话不伦不类,很是好笑,不禁嫣然问道:“奶奶你们在这船上,论着阶级,你们是轻易不得同买办接洽,怎么人家缠绵温柔,你都知道了?”那妇人见娉娉问到此处,假作羞愧,将一副冷白脸故意涨出些红晕来,(实在亏他,不知如何涨法?)把个头向腔子里一缩,含笑说道:“这个却又不然。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姑娘不要见笑。”说着举起一只膀臂,露出一根蒜苗金镯,说:“这就是柳买办给我的了。我要全靠着我那乌龟王吉,那里会有这种富贵?

娉娉此时很听不入耳,面上露着怒色,站起身来便想走出去。那妇人只不肯放松,横身拦在前面,说:“姑娘再坐一会,我老在这里白嚼舌头,一句正经话也不曾同姑娘讲呢。我以为我自家造化大,谁知姑娘的造化比我还大,(简直想同金姑娘并肩,真是可杀。)不知姑娘几世修得来,偏生那个柳买办竟会看中了姑娘,他意思想请我做媒。他真真不曾娶妻,他前头一个妻子,也是因为同柳买办亲爱狠了,是得痨病死的。(语语不堪,安能入金姑娘之耳?我为此妇捏一把汗。)他有万贯家财,姑娘一进了门,便做大太太。我不敢轻薄姑娘,到那个时候,怕姑娘也不屑拿正眼瞧一瞧我们了。这是千载难逢的机遇,我替姑娘说成了,姑娘拿甚么谢我?老实些,姑娘就将这衣领上的金链儿给我罢。”一面说,一面就用手来摘弄金娉娉身边金链。娉娉此时已是忿不可忍,只听见啪的一声,那妇人面上打个正着,五根青红梗儿,一条一条的发现出来。那妇人只喊了“哎呀”一声,双手捂着腮颊,嚷道:“这件事你情愿也好,不情愿也好,犯不着来打我。我也不是个好惹的,我们就来放个对儿看看。”金娉娉更不同他讲话,见他仍然立在面前,随即飞起右腿,轰隆一声,那妇人身子又重,便似倒了泰山一般,平空仰跌下去,再爬不起,只单叉着双腿,一手揉屁股,一手指着金娉娉道:“你这人好蛮,同你好好讲话,你便动手动脚的闹。说开了,我们若是闹着顽呢,我也不计较你,若是……”

娉娉此时业已怒极,更不理他,一溜烟早跑出房,如飞的上了第三层舱,向自家房间里坐着,鼓着小腮颊儿一言不发。阿魔问他的话,他也不理。约莫有玄刻光景,主婢两个勉强用了夜膳。阿魔循例拿了茶壶,走至房外,命一个水手去泡茶。不一会茶已泡得来。娉娉随意呷了一杯,便自安息。

等到一觉睡醒,揉了揉眼睛,四面瞧望,吓了一跳:那里是先前住的房舱,自家坐在一张草荐上,四围黑压压的,霉湿之气触人欲呕。不知有甚么时候,又看不出一点日光。耳边只听见风水声音,奔腾澎湃。暗暗叫声不好,赶着一骨碌立起身子,额角直碰在一块板上,顿时痛苦万状。只得重新坐下,用手摸探,身边都是些湿漉漉的煤炭,还夹杂些零星朽坏之物,约莫是餐桌椅凳,以及盆桶屏镜,还有几架不能用的风琴。这一惊非小,知是着了人的道儿,不由喊了两声,叫人听见来救他的意思。谁知接连叫唤,兀的没有一个人答应,也听不见外边有人声足音,更不知道阿魔此时身在何处。越想越怕,直坐着发呆,更没有一毫理会处。猛一转念,猜准是那个买办柳华生所为,银牙一错,暗想:“如今的世界,真是黑暗极了!婚姻也须要人情愿,如何不肯从你,便施出这种卑鄙恶劣手段?我死不足惜,我只恨我们中国人格,竟是如此险狠,芮大烈既诱我于前,柳华生又陷我于后。兰焰以膏自煎,山木因材而伐。不谓天赋我以一种颜色,转为戕我生命之缘。彼椎髻蓬头,阔唇龋齿,真是无边幸福。表兄俞竹篝他怕我一路无人照应,特地介绍此伦。福兮祸伏祸兮福倚。你此时可知你这表妹已入枯鱼之肆了?罢罢,云天万里,便是抵了美国,还不知我母亲在世与否,倘若竟死于此地,或者转可以觅母亲于九泉之下。”

想到此处,转觉得心地宁帖,怡然就死,毫无畏惧。只是一层,究竟不知怎生个死法。料定这奸奴不过要绝我饮食,生生将我饿毙。然此又非顷刻间的事。千愁万恨,填满心曲,哭又哭不出。又延挨了好半天工夫,真是百无聊赖。忽的手边触着一面风琴,按了按,里面机捩却未曾损坏。不由抱入怀里,一面扯着风琴,一面信口唱道:

繁大海之浩渺,惟万派其朝宗。叹人生之如寄,忽朝西而暮东矗众鸟休息,各得其所。哀哀孤雏,独无父母。匪无父母,天各一方。求音声于冥漠,羌若存而若亡。铸精诚于天地,渺血泪于金石。哀哀孤雏,旋化异物。吾乐孤雏,旋化异物。

升九天兮甲九阍,父母在天终不隔。

不幸娉娉歌到末阕,心肺震痛,那个风琴之声,也就劲如裂鳥,哀可遏云,顿时晕倒在那暗室里面。比至悠悠醒转,忽的听见外面之声如潮而起,不由吓了一跳,只管凝着耳朵去静听。正是:

垂死已无魂可返,再生转使意先惊。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原评

芮大烈之淫恶,固无可讳言,然能始终用情,犹不失为痴汉。若冯子澄者,只求谄媚上官煮鹤焚琴、锄兰刈蕙在所不恤,直全无心肝,全无道理矣。

娉娉既遁,芮大烈已无可奈何,势不得不迁怒于俞竹筠。官场妄入人罪,惟有“革命”二字为能死人。俞竹筠之不死,其亦侥天之幸也已。

芮大烈之外,又遇一柳华生,何娉娉命言之多磨蝎也。虽然,塞翁失马,安知非福?读者请阅下文。

独鹤评

芮大烈必欲置俞竹筠于死地,却反因一纸密启,自害厥身。柳华生必欲陷者所得播弄也。作者于此等处。唤醒世人不少,固不独奇峰迭起,尽文章之能而已。

从小留双影对冯子澄一番说话,与王吉妻子对金娉姆一番说话,虽措词有雅俗之不同,而其令人作呕则彼此如一。古来名士,贵偶美人;晚近名士,乃直与村俗淫妪同其丑态,吾为废书三叹。

✦ You read 第十六回 窃书函暗中怜志士 聆琴歌意外遇慈亲

Don't lose your spot.

Free account remembers where you stopped across all 12,000 books. Pro unlocks pinyin on every line, modern Mandarin translations, AI rewrites, audio read-along, and the workbook — for $2.50/month, billed annu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