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玦金环录 · 平江不肖生 · Chapter 20 of 43

第17回 山亭小憩耳割八双 峻岭仰攻兵分三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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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回 山亭小憩耳割八双 峻岭仰攻兵分三路

李旷继续说道:“那少年从里面走出来,只是笑向八人点头道:“诸位辛苦了!”

八人也只得点头道辛苦。少年从箱上取了钥匙蹲下去开了锁,随手将箱盖揭开。八人偷眼看箱里,一封一封的皮纸包裹,塞满了一箱。包裹上面放了长短不一的几个纸包,那纸包的形式,使人一看就能知道包的是洋钱;长包约有七、八十元,短包不过二、三十元。八人看了,登时心里又想到他们张二哥吩咐的话了:故意打开箱给人看,可见得是心虚害怕;各人胆量又觉壮起来。

“那少年伸手在几个洋钱纸包当中取了一包最短的在手,约莫也有二、三十元,立起身笑嘻嘻的向八人道:‘对不起,辛苦了诸位!兄弟这一点儿小意思,真是吃饭不饱,喝酒不醉;只能请诸位吃一顿点心。望诸位赏脸收了,高手放兄弟过去。’八人见少年这般举动,那个资格最老的便假装不懂得的样子,说道:‘先生这是干甚么?古话说无功不敢受禄,我们是去云南做麻生意的,无缘无故要先生送我们这些钱做甚么?’

“这少年见八人不肯受,倒像有点儿吃惊的样子,说道:‘真菩萨面前不能烧假香。兄弟这番从贵境经过,承诸位老哥赐步,不得不把兄弟这番出来的情由,老实说一说。兄弟的母舅,就是现在做铜仁府徐知府。他老人家今有五十多岁了,做了二十几年的官,真是两袖清风,一尘不染。徐青天的声名,诸位在这一方多年,大约时常听得人传说的。’少年才说到这里,未出师的四人当中,有一个即插嘴说道:‘铜仁府的徐知府么?我就是铜仁府的人,知道的很清楚,他曾做过思南府的。他于今不是因亏空了一万多两银子的公款,赔不出钱来,不能交卸脱手的吗?’

“少年喜笑道:‘正是正是!老哥既知道的这么清楚,就更好说了。兄弟此行,就是为他老人家亏空了那多公款,没钱赔,不能交卸,才特地从家乡带了这点儿财物,到铜仁府去的。不瞒诸位说,这两只皮箱里面,实有五千两银子、五百两金子;只是这些金银,并不是我母舅的。我还有外祖母,今年八十六岁了,我母舅迎养他老人家在任上。因我母舅亏空了公款,无法偿还,外祖母只急得日夜哭泣;家母知道了这情形,只得变卖家产,勉强凑足了我母舅所亏空的数目。

“‘他怕差旁人押运这些金银去铜仁府,在路上失事。在寒素之家,凑集这点儿东西,已是费了很大的气力;若是半途遭了意外的事,眼见得我母舅永不能脱羁押的苦,而我衰老的外祖母势必因悲伤丧命,所以命兄弟亲自押运。如果我外祖母在这时候因伤痛丧生,我母舅天性纯孝,必以身狗母;家母年近六旬,一旦遭这种大故,也万无生理。因此兄弟不敢作主,拿这箱里的金银做人情。只这几包洋钱,是家母给兄弟做盘缠的,兄弟情愿在路上节省些,分几元送给诸位做茶钱草鞋钱。望诸位不要嫌少,赏脸收了。’

“那个资格老的徒弟听了,就摇着手笑道:‘先生快收起来,我们是规规矩矩做麻生意的人,也是因为这条路上不大好走,时常听说有打劫的事发生,特地邀集八个同行的一道走。不瞒先生说,我们是老在这条路上做生意的人;各人手上虽够不上讲有功夫;然每人对付两三个蛮汉,还勉强对付得了。我们正要走铜仁府经过,先生若不嫌弃,我们陪先生同走;路上便是遇了打劫的强人,请看我们那挑麻的扁担,两头都是很锋利的钢尖,也就可以帮先生杀他们一个落花流水。’

“少年当下现出很高兴的神气说道:‘既是如此,真再好没有了!承诸位的盛情,肯一路照顾兄弟到铜仁。如何酬谢的话,兄弟的力量有限,不敢胡乱许愿;这一路打尖宿店的费用,不用诸位破钞,兄弟一概照付。’这八个人还谦让了几句,少年才收了洋钱,教那壮丁挑着进上房去了。

“这八个人便又计议起来,那个铜仁府的人说道:‘倒是这汉子的气力不小!这担子有四几斤?百多斤,他能挑着跟在马后行走,一点儿不现出吃力的样子;非有五、六百斤的蛮力,休想显这样神通。铜仁府徐青天确是一个清白如镜的好官,这人刚才所说的情形,也实在不是假话。我想不如依张二哥的话,放他过去罢!这人的本领虽不知道怎样,然只就这个挑皮箱的而论,已是不易对付。”

“那个资格最老的听了,大不谓然,气忿忿的说道:‘你是铜仁府的人,便要帮铜仁府的知府说话;不用说这小子信口胡诌的话靠不住,即算句句是实情,我们是做甚么事的人,那里顾得了他们的家事?要存心做好事,就不应该吃这碗饭。这小子若真有惊人的本领,绝不肯说刚才这一大篇告哀乞怜的话。二哥今日追来吩咐,看人的诀窍,你难道就忘记了吗?这小子有意当着我们打开皮箱,又说了这一大篇的苦话,可见得他的气已馁了。你要知道有惊人武艺的人,肩头上断不能挑这么重的担子走远路;这汉子是生成的蛮力,算不了一回事。

“‘我们今日都是第一次开张出来做买卖,若就这么空劳往返,不但给山寨的弟兄们笑话,并且也不吉利。二哥现在把我们看得不如他们常在外面做买卖的兄弟,我们再不争一把气,以后还有甚么面子在山寨里穿衣吃饭拿津贴呢?何况这趟差使是我们自己讨得来的。那怕你们七个人都好意思回去,我一个人也得干一干,不好意思空手回去销差。’

“这七个人只得连忙说道:‘要干大家干,我们不是一般的不好意思空手回去吗?’那资格最老的又说道:‘这小子若始终把那两口皮箱放在外面不动,完全应了张二哥的话,我倒有些相信他是一个不好惹的东西;他一教那汉子挑进上房,我就立刻断定他是个不足怕的。张二哥吩咐我们探听他的来历再下手,刚才他已尽情说了出来,也用不着探听了;只要找一处好下手的地方便了。’当下八人议定之后,各自在火铺里安歇。

“次早起来,见那少年住的上房空着,两口皮箱也没有了。叫店小二打听时,店小二回道:‘那客人已关照过了,他们因要趱赶路程,不得不早走一步!你们八位客人的房饭钱,那客人已替你们给过了;并约了今日到某处某招牌火铺里打尖,那客人在那火铺里等候,要你们八位务必赶到那火铺同吃饭。’八人听了没得话说,吃了早饭,又跟踪追赶。好在从玉屏到铜仁,只有此一条必由之路,八人也不愁那少年跑掉。少年相约打尖的火铺,距昨夜歇宿的火铺有六十里,须半天工夫方能赶到。

“八人走进约定的那家火铺,只见那少年正立在门内恭候,见面即笑向八人道:‘辛苦了!兄弟已等候了一个时辰,恕不能再等了。这里的伙食钱,兄弟已付过了,请诸位尽管放量吃。今夜兄弟准在某处某火铺里歇宿,当预备些酒菜,专等诸位到那里一同吃喝。’说罢,笑嘻嘻的拱手道了一声再会,便出门上马,带着挑皮箱的走了。八人也不说甚么,火铺里不待招呼,就开上很丰盛的酒菜上来,说是那骑马的客人关照的,酒菜钱他已给了。八人吃了一个酒醉饭饱,始终认定那少年是胆怯害怕,才有这种巴结的举动。

“醉饱后又登程追赶,到相约的火铺,果见那少年又笑容满面的迎接出来,酒菜也已安排好了。八人就在这晚想下手,无奈这火铺很热闹,歇宿的客商太多,其中有好几帮带了镳师同走的;下手必惊动别人,有多少不便,只得再忍住一夜。

“次日天光还没有亮,那个资格最老的就推醒七人说道:‘我们今日不能和前、昨两日一样,离他们太远,须紧跟在他们背后。离此地四十里,有一座山岭名叫界岭。那界岭陡峭异常,从这边上去,只有一条道路,那路行走十分危险,因路的右边是十多丈高的陡壁石岩,岩下不到两尺宽的道路;左边是一条河,河流到这路下冲起一个大漩涡,浪花时常溅到路上来,以致石路又滑又无可攀扯。从来上那界岭的人没有不是小心谨慎,一步一步往上爬的,爬到岭上,都得气呼气喘坐下来休息。岭上有一个休息的亭子,那亭子里是一处最好下手的地方。我们须紧跟着他,等他们爬上岭休息的时候,赶上去乘他不备,八人一齐拥上;除非他长着三头六臂,才戳他不翻。若放他过了界岭,就不容易再找好地方了。你们快起来,不可让他们先走。’

“七人当即翻身起来,忽见那少年来到房门口向八人招呼道:‘对不起诸位,兄弟先走了。这里已安排好了酒菜,恕不奉陪。兄弟在界岭等候诸位便了。’说毕,打了一拱,即回身走了。八人听了,不由得怔了一怔。便有一个精明些儿的说道:‘看这小子急忽忽的情形,简直是已看出了我们的底蕴,不敢和我们做一道走。若始终照这般走法,他走到铜仁府,我们送到铜仁府,岂不也是一桩笑话!’那个资格最老的便笑道:‘我们不存心放他去铜仁府,他就插翅也飞不去。他越是这般不教和我们做一道走,越显得他没了不得的本领,才望着我们胆怯害怕。我们快吃了饭赶上去,他说了在界岭相等,我们不要到界岭就得赶上他。’于是八人吃喝了那少年安排好了的酒菜,挑了麻担出门追赶。

“这八个人的武艺都已练得有个样子了,肩上的麻又不甚重,行走起来,比寻常人自是加倍的快;但是努力的向前追赶,追了二、三十里远近,仍不曾追上那少年。八人倒不由得有些着急起来,暗想那少年骑在马上,虽能跑得很快,何以那汉子挑着那般重担,也能跟得上呢?一面这么揣想,一面仍是努力前追。直追到界岭底下,才远远的望见那少年反操着手,立在岭上的休息亭中,神闲气静的朝岭下看着;皮箱、马匹都在亭子旁边。八人见了,好生欢喜,一个个脚不停步的爬上了岭。只见那少年很殷勤的迎着说道:‘诸位真辛苦了!请坐下来休息罢!’

“八人自从火铺里动身,一口气追了四十多里路,又不停留的爬上这座界岭,也实在累得乏了,不能不坐下来休息一会;等精力略略的回复了,再动手和少年厮杀。当即各择了一个地方坐下来;看那挑皮箱的汉子已仰面朝天的躺在亭子里睡着了,呼呼的鼾声从鼻孔里发出来,好像也是累得疲乏不堪的样子。连那马匹都垂头戢耳的,只三只蹄着地,一只蹄提起来休息;肚带已解松了,鞍鞯歪在一边。少年靠亭柱坐着,两眼垂下,现出要睡却不敢安睡的神气。八人见了这种情形,都安心乐意的休息;料知那少年一时断不能就走,不妨多休息些时;免得因累乏了,减少厮杀的力量。

“八人约坐了一顿饭久的工夫,只见那少年忽伸了一个懒腰,一眼就望着那个资格最老的,从容笑道:‘承诸位的盛情,一路跟随兄弟到了这里,兄弟实在感激之至!只是兄弟有一句不中听的话,想向诸位说说,望诸位不要动气。诸位虽说是去云南做麻生意的,不但不转我这点儿金银的念头,并可以帮助我对付外来转念头的。话是说得好听,不过我是个初出门的人,胆量小,疑心多,总有些着虑诸位的话不甚靠得住。我待时时刻刻的防备着诸位罢,提心吊胆的觉得太苦;待不防备罢,恐怕落了诸位的圈套,万一失事,不是当耍的。再四思量,不如大家索性推开窗子说亮话,你们真是做麻生意的行商便罢,不妨大家做一道走;若我疑虑的不错,你们果是特地跟来转我这两箱金银的念头,那么在此地就得动手了。因为过了这界岭,一路到铜仁,多是平阳大道,再也寻不出这么好的所在了。你们老实说罢!’

“那少年话才说毕,资格最老的已跳起身来喝道:‘不错,对不起你,我们原定了是在此地下手的。’旋说旋从衣底拔出一把尺多长的尖刀来,只将脚尖一垫,已蹿到了少年跟前,擎刀便刺。少年不慌不忙的等到刀已刺近了胸前,才伸出两个指头,迎着刀锋一捏,顺势往旁边一拖。那人因来势太猛,脚底下早已站立不牢,扑地一跤栽去,正倒在少年脚边;少年一提脚就站在那人的背上。这七人看那人动手,也都跳起来,各自拔刀在手,待一拥攻上前去。

“只见那少年两眉一竖,望着七人厉声叱道:‘敢动者死!’七人听了这声音,一看少年的脸色,那两只眼睛就如两道闪电,神光四射,使人看了不寒而栗。原是一个极飘逸的美少年,言词典雅,举止温文,一些儿没有使人望而生畏之处;不料一转眼之间完全改变了一副神气,真是神威抖擞,直可辟易千人。那七个人虽已各自拔刀在手,待一拥上前厮杀;但一遇那种神威,便不知不觉的吓得手脚都软了。加以眼见得那个资格最老、本领最高的同伙,尚且绝不费事的就被那少年打翻在地,不能动弹;人孰不怕死,自然再也鼓不起上前厮杀的勇气。一个个不由自主的往后倒退。

“那少年已将那把尺多长的尖刀夺在手中,见七人都往后退,有想逃走的意思。接着又厉声叱道:‘站住,不许动!’说也奇怪,七个人虽没有了不得的本领,然也不是软弱无能之辈;打不过罢了,难道逃也逃不了吗?不知怎的,少年一叱道站住,七人竟比听了军令还显得服贴,一个个真个矗然立住不动了。少年现出盛怒的脸色,向七人瞪了一眼,只瞪得七人如筛糠一般的抖起来。

“少年虎吼了一声骂道:‘狗贼的强盗,简直不识抬举!我因久闻张躐蹋的名,以为他是一个好汉,本当绕道到他山寨里拜访的;无奈官事紧急,我母亲限我七日赶到铜仁,沿途不许眈搁,只得打算再回到山寨道歉。以为张躐蹋既是镇远道上的好汉,做买卖必得做个来清去白,不至胡乱动手;谁知他手下竟收了你们这种辱没师门的徒弟。我素闻张躐蹋的山规很严,无论在他手下多年的徒弟,大小买卖都得禀明他,听他吩咐。派谁的出马,都得由他作主;如敢私自在外伤人一根毛发,便处死罪。你们这次是私自跟来动手的吗?还是奉命而来的呢?快照实说出来,我好发落。’

“七人见少年说得这般清楚,真是说不出的心中悔恨!面上羞惭,大家都不知如何回答?少年一迭连声的催促,其中才有一个胆气稍壮的答道:‘不奉张二哥的命,我们如何敢私自跟来?’少年很惊讶似的,连咦了几句道:‘这就奇了!是张躐蹋教你们跟到此地来动手的吗?你们要知道这不是可以胡说乱道的事啊!到底是不是张躐蹋打发你们来的?’那胆气壮的料知不能不说实话,只得将张躐蹋两次追赶上来,教他们回去的话说了。

“少年才仰天打了一个干哈哈道:‘你们这些东西好大的狗胆!我本待尽取你们的狗命,替张躐蹋整顿山规;既不是私自跟来,姑饶你们一死。只是张躐蹋两次追你们回去,你们何以不听?死罪可免,活罪万不能逃。你们有耳不听寨主之言,要这耳朵何用?”

说罢,弯下腰去就用手中尖刀哧哧两下,将躺着的两耳割了。七人眼睁睁的望着,心中害怕万分。眼见得就要割到自己头上来了,只是不但不敢动逃走的念头,连躲闪都不敢躲闪一下,呆呆的立着与木偶一般;硬着颈项,听凭少年一刀一只耳朵,八个人整整的被割去一十六只耳朵。”

张必成听到了这里,忍不住插嘴笑道:“难道他们八个人都吓昏死过去了吗?怎么痛起来也不知道躲闪呢?”

李旷摇头道:“这话不是我捏造得来的,当日同被割了两耳的人,亲口对我说的。譬如耗子见了猫,池鱼遇了獭,就有逃跑的力量,到那时也施展不出来了。那少年割完了一十六只耳朵,才将尖刀往地下一攒,道:‘你们回山寨去,只说我周开发拜上张寨主,已领教过了,下次恕不再到山寨拜访。去罢!’扑在地下的那人,当周开发提步去割七人耳朵的时候,背上如释了千觔重负,已挣扎得站起身来。‘去罢’两字一出周开发的口,八人登时活动了,掉转身就待逃窜下岭;周开发又喝一声站住,吓得八人又不敢跑了。

“周开发仍回复了温文尔雅的神态,笑指着麻担并地下尖刀,说道:‘你们的买卖没做成,难道连本钱都损掉不要了吗?何苦害怕到这一步!我如果要取你们的性命,你们便插翅也飞不了;既饶恕你们回去,就慢点儿走也无妨碍。’八人听了这话,益发觉得羞惭无地。只得拾起尖刀,各人挑了麻担,忍痛低头走下界岭;回头看岭巅休息亭内,没有周开发的影子了,才就路旁树底坐下来。由那个资格最老的从身边取出刀创药,大家敷上了些儿,才止住了流血。

“几个未曾出师的徒弟说道:‘我们因不听张二哥的话,以致弄到这么一个结果,还有甚么面目回山寨去呢?不如就此散伙,各自另谋生活;就是张二哥将来知道,也可以原谅我们是出于不得已,不是背叛山规。’几个已出师的徒弟说道:‘那如何使得?我们今日受了周开发小子这般凌辱,此仇!不报?我们八个人都是初次出来做买卖,本来没有多大的能为,栽倒在周开发手里,算不了甚么!回去报知张二哥,山寨里多少能人,自然有人出头代我们报仇雪恨,替山寨争气扬名的。趁周小子还不会赶到铜仁府的时候,我们昼夜兼程回山寨报信,也还来得及。若就是这么散了伙,张二哥得不着我们的消息,每日盼望我们回去;只须再耽搁几日,周小子必已在铜仁府,安然把救他舅父的事情办妥,天南地北的不知去向了,教张二哥那里报这仇恨呢?’

“出师徒弟的力量毕竟大些,这几个未出师的拗不过,只好依从。于是八个人脚不停步,三日的路程,只一昼夜便赶回了山寨。张躐蹋一眼看见了八人的狼狈情形,立时气得几乎昏死了。八人仍不敢不照实禀报;张躐蹋气恨得拔出佩刀来,要将八人一并杀却,再亲自下山找周开发拚个死活。山寨中众徒弟都环跪替八人要求绕命,张躐蹋执意非杀不可;亏得不前不后,正在这紧急的时候,忽有一个小兄弟飞跑进来报道:‘老祖师来了!已到了山下。’他们所谓老祖师,就是惠清和尚。

“张躐蹋听说老祖师已到了山下,料猜事非寻常,连忙吩咐将八人绑起来听候发落;一面整理衣冠,率领众兄弟下山迎接。心想:‘老祖师在光化寺,轻易不肯跨出山门,有事总是打发人来传我去吩咐,怎的今日却亲自到这里来?’一边想,一边走到半山,只见惠清和尚已走了上来。他们虽是强盗生涯,却很有些规矩礼节,惠清和尚所到之处,手下众喽啰都得排班跪接。

“惠清和尚来到山寨里坐定,正色向张躐蹋问道:‘我教你在这山寨里干甚么事的?’张躐蹋看了惠清和尚生气的神气,只吓得跪下地说道:‘师傅是为周开发的事么?弟子就为这事气了一个半死。这事实在怪弟子太荒唐,不应该打发他们新手去做。弟子正待到光化寺里禀报师傅,不知道师傅的法驾亲临;弟子情愿拚着性命立刻去铜仁府与周开发见个高下,宁死也得替师傅争了这口气。”

“惠清和尚指着张躐蹋冷笑道:‘你这话就该打,你不怪自己不该打发人去,却怪人家不该欺负了你的人。你打算替我争甚么气?你若是真替我争气的,这样买卖也打发人去做吗?且把那八个孽障提出来。’张躐蹋那敢申辩,随将那八人提出。惠清和尚亲口审问了一番,吩咐每人责打八百大板,只打得一十六条大腿,条条皮开肉绽,鲜血直流;并教山寨里除了八人名字,永远不许在镇远道停留。张躐蹋心里不服,等到惠清和尚的气平了,才问道:‘周开发那小子的能为虽是不错,但弟子不见得便怕了他。他须知道是师傅手下派去的人,也应该顾全师傅一点儿颜面,用不着下这种毒手;不是存心给师傅过不去吗?师傅何以全不与他计较,专灭自己的威风呢?’

“惠清和尚道:‘周开发的年纪虽轻,为人行事倒甚是老成达练,志趣也甚是高尚,确是一般后进当中的好汉。即论这回的事,只能怪你派去的人尽是瞎了眼不认识人的东西;随便换一个稍为知情识趣的人去,见了周开发那种毕动,也不致再动手,弄出这么大的笑话。周开发在界岭打发他们八个孽障走后,随即写了封详细的信,把那一十六只耳朵,专人送到光化寺来。’

“我一见那大包血淋淋的耳朵,只气得发昏。当时还有些不相信你派去的人,竟有那么混账!周开发一面之辞,不见得句句实在。即打发人去那一路探听,才知道你派去的八个孽障,简直是存心要讨没趣,一点儿不与周开发相干。我心想那八个孽障既有那么胡涂混账,受了周开发的折磨,难保不回山寨向你挑拨是非,怂恿你去铜仁府与周开发拚命,好替他们出气。若真个是那么一来,天下英雄都得骂我们不识抬举,不是好汉,所以我只得亲自到这里来。果不出我所料。”

“张躐蹋心里仍是不服,道:‘那小子存心瞧不起我们,打我玉屏经过,连一个信都不通知我;怎么天下英雄倒能骂我们不识抬举,不是好汉呢?并且我派去的八个人,那小子应该知道都是新手,随便显点儿手段,就可以打发回来,何必要割取他们的耳朵?这道理恐怕也有点说不过去。’惠清和尚摇头道:‘你要知道他周开发这次打从玉屏经过,并不是拿薪俸替人家保镖;是押解他自家的银两,又是为救他舅父之急;不通信打你的招呼,并不要紧。你派去的八个孽障,存心要取他的性命,他只割下一对耳朵,有甚么过分的地方?总之江湖重义气,他不存心与我们为难,我们万不可披蓑衣打火,惹火烧身。’”

李旷述到这里,张必成又插嘴问道:“惠清和尚这种举动、这些言词,周开发知道么?”

李旷摇头道:“大约他不会知道,他若知道惠清和尚对于界岭的事,心中毫无芥蒂,也不致时时还存心防范了。周开发自从到铜仁府将他母舅徐知府救出,益发觉得宦途没有趣味,回到泸溪便极力劝他父亲告老乞休。无奈周金榜生成的贱骨头,自以为做到了一个守备,有了不得的威风;周开发一味败兴的话,那里听得入耳呢?周开发觉得在泸溪看了他的父亲那种奴颜婢膝的样子呕气,独自一个人到三山五岳游览去了。我逆料他就听得泸溪被围的信,也绝不会赶回来,帮助他父亲和我们作对。”

张必成道:“那却不见得!他既在世间称好汉,父子之情岂能完全不顾?周金榜是个庸懦无能的人,若没有能人帮助,他早已吓得弃城而逃了;即如今晚这一阵地雷炮火的攻击布置,就不是他周金榜的举动。”

李旷点头道:“你这话不差!不过这也不是周开发的举动。周开发若在泸溪,知道是我带兵来打泸溪,必遣人向我来说,我们没有这么容易过分水墺的。你瞧着罢!天色已快要发亮了,待一会到金鸡岭便见分晓。”

二人谈到这里,李旷便传令拔队前进,到金鸡岭下,天光已经大亮了。看金鸡岭上的旗帜鲜明,远远的就看见一面极大的旗上,被风飘得展开来,分明是一个很大的刘字。守兵都伏在岭上,寂静无声,不见一个人走动,看不出究有多少兵把守?李旷既率兵到了这里,自然传令攻上去。营中也带了抬枪大炮,同时向岭上仰攻,只是岭上并不开炮还击;李旷只得亲率二十四个把兄弟,并数百精壮敢死的会党,当先冲杀上岭。

这金鸡岭并不十分陡峻,不过山路仄狭,路两旁荆棘丛生,冲上去很不容易。已冲到半山,才听得岭上一声鼓响,就有无数的大炮,同时向岭下轰击。

李旷营里带的大炮是铁铸的,力量虽可及远,然笨重非常;山路崎岖,更是不容易行动。岭上的炮,是用新锯下来的湿松树,凿空树心做炮身,隔一两寸远上一道铁箍,和铁炮一般的灌硝药子弹;虽打不到铁炮那么远,只是在一里以内,比铁炮还凶得可怕,转动尤为灵巧。这种木炮里面灌的是散子,一炮轰出,炮弹如雨点一般射下。

李旷虽骁勇,无奈为地势所限,数百冲锋的精壮,被上面一排炮冲得纷纷往山下跌落;一瞬眼之间,就打死了一大半。二十四个把兄弟之中,也有八、九个中弹栽倒的。李旷料知不变更方略是绝冲不上去的,只得传令退下。才退到山底,岭上的枪炮,便实时停了开放;所有开炮放枪、摇旗吶喊的兵士,又都已伏下去,不见踪影,不闻声音了。

李旷退下来和张必成计议道:“这一次败仗,真出我意料之外;实在想不到泸溪地方,除了周开发之外,还有这么一个能人。看岭头大旗上写着那么大的一个刘字,可见得这人姓刘;只是我在泸溪盘桓的时日也不少,却从来没听说有姓刘的武官有甚么能耐。这倒得先探听出姓刘的来历,再作计较。”

张必成道:“依我看来,不见得是姓刘的有甚么能耐;多半就是周开发回来,姓刘的不过奉他的命令行事。”

李旷踌躇道:“或者如你所料,也未可知。你我既奉命率师来攻泸溪,便是周开发真个回来和我为难作对,我也不害怕。这金鸡岭非十分险要可守之地,岭上的地面不宽,不能容多少人马。你我各选五百壮丁,就在今夜分左右抄上岭去,这正面也同时向上冲杀。我料守这岭的兵马不多,所以昨夜不敢迫近森林,今日不敢显明出战。我们带了上万的人马,若攻打这个金鸡岭都攻打不下,还有甚么面目回见祖师?”

张必成道:“你所见的一点儿不错。我们昨夜、今日已两次受挫;他们若是兵力厚,乘胜冲杀出来,我们此刻能在这里立足吗?”

李、张二人各就军中挑选了五百名勇敢之士,并将其余的兵士分做几队,轮流在正面向岭上攻击,使岭上的兵不得休息。布置停当了,李、张二人便各带了五百兵分途出发。要知能否占领金鸡岭?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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