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玦金环录 · 平江不肖生 · Chapter 37 of 43

第34回 群雄归附小土司 疯汉医治佳公子

传硕公版书

第34回 群雄归附小土司 疯汉医治佳公子

话说成章甫约略顿了一顿,接着说道:“我细看这座石壁,虽是十分陡峻,不能步行上下;然有一条彷佛道路的形式,光滑没有青苔,并且纵横有裂痕几道。李旷指着那条光滑的所在,说道:‘石室就在这里面,大哥可跟随我上来。’旋说旋用手攀着裂痕,壁虎也似的缘上去。喜得我不是文弱无用的人,照样缘上去,并不吃力。缘到半壁,只见李旷的下半截身躯一晃,就不看见他的身影了。

“我心里疑惑,仍不住的往上缘。缘到不见李旷之处,原来是一个仅容一身进去的窟窿;立在下边的人,非仔细定睛不能看出。只要探身进了窟窿,里面的地位很宽,极容易的便将两腿缩进去了。真是天造地设的!这种稀奇所在,若不是修道有法术的人,谁能探索出来?”

刘恪听到此处,又忍耐不住了,问道:“这种所在,究竟是甚么人凿出来的?难道也是在那山里落草的强盗凿出来的吗?”

成章甫摇头道:“不是。我当时也曾请教广德真人,他老人家笑道:‘这何足为奇!古时没有宫室之制,人民都是穴居野处,像这样的穴也不知有多少;不过,土穴容易崩溃,不似石穴能这般耐久罢了!’我那时和李旷进了石穴,就穴口透进去的日光一看,两壁上下,斧凿的痕迹,都宛然显露;即此可见确是由人工凿出来的。石穴以内并不低隘,不过不甚明亮。进穴后须定睛片刻,方能看出朝上有一道石级,可以昂头伸腰的行走。李旷在前引着,十数步后,忽见上面有光射下来;原来已进了一间石室。光从壁上裂缝中透进来,照见室中陈设的床几桌椅,都是用石凿成的。广德真人在石床上坐着,那种仙风道貌,与在你家中相见的时候丝毫无异,精神倒益觉比从前充满了。

“我见了他,自然上前行礼。想不到他老人家一见我的面,两眼忽然流下泪来,硬着嗓音对我说道:‘这几年来,你的遭际倒好;只可怜你的表兄弟,简直弄得一家人妻离子散。外边的人一定要归过于老夫,说老夫引诱他造反,把他一个好好的家业破了。其实老夫在观音庙施水疗疫的时候,他若肯听老夫与他无缘的言语,不是那么三番五次的跪求老夫到他家去,又何至惹出那一场大祸来?不过祸因老夫而起,总觉有些对不起他。’”

刘恪听到这里,已忍不住掩面哭起来。

成章甫也措了眼泪,说道:“不要哭,不要哭,下面就有可喜的事来了!当时我见广德真人说话神情很悲伤的样子,只好说道:‘凡事皆由前定!当日你老人家在观音庙的时候,就知道曾家去不得。无奈曾彭寿为一念孝思所迫,尽管明知有祸,也顾不得了。人能为对父母尽孝而死,就死了也是光荣的。”

广德真人听我如此说,连点了几下头,说道:“曾彭寿能对他的母亲尽孝,对我等朋友尽义,是一个顶天立地的好汉。于今他是以身殉义了,但是他还有一个儿子逃亡在外,没有下落?这儿子的教养婚娶,是你我后死者之责,无可推诿。你今番来得甚好,这事除了你我,没有旁人能引为己任;而你比我又更来得亲密些,非你出头做主不可。”

“我说:‘不错,当刘贵受我表兄嫂托孤重寄,抱着我那侄儿逃出曾家门的时候,是我在旁边亲目所见的。年来虽也时常放在心上,然一则因为当日不曾听刘贵说明逃向何方,不知从何处探访;二则因为我自己刚得了一个安身之所,师命甚严,不能由我抽闲出外。就是今番从此地经过得觐尊颜,为时也十分匆促;本应在此多与老祖师及众兄弟亲近,无知师命不敢违,只好求老祖师及众兄弟原谅,等采药归家复命之后,必请假到这里来,听凭老祖师驱使。”

广德真人问道:“采些甚么药?开了药单么?”

我说:“有药单。”

“广德真人教我取出来给他看。他看看,说道:‘这些药你要采齐,确不容易。老夫念往日交情,可以助你一臂之力,替你采齐这一单药料。不过,你回去复命之后,务必请假到这里来。不但寻访你表侄非你来不可;就是这一山的众兄弟,要找一个大家可以安身之所,也得你来帮忙。你且将药单留在这里,明日再到这里来。’我见广德真人肯代我采药,心里真是说不出的欢喜,连忙叩头道谢,仍和李旷退了出来。这夜,与李旷、张必成等几个头领,畅谈痛饮了半夜。

“次日下午,再跟着李旷进那石室。只见广德真人所坐石床上堆了许多药料,广德真人将药单交还我,道:‘你点查一遍看,有遗落的没有?’我照药单点查,不但不短少一味,并且没有一味不地道,没一味不是新采的;不知他只一夜工夫,何以能遍走这许多山岭,寻觅这许多药料?像这种神通,如何能不教人钦敬!我点查后正要称谢,广德真人忽指着药材说道:‘绝阴丹。你师傅教你寻这一单药,是准备要炼绝阴丹了。这丹炼成之后,你师傅便可以白日飞升,脱离生死苦海了。你师傅知道你和我有这一段因果,所以打发你来采这一单药。你于今将这药送回去,包管你多少得些好处。’

“我当即将药料包裹好了,拜辞出来。郑五虽是与我初次会面,然性情十分相投。听我说遇哈摩师诛妖蟒的故事,他定要和我同去见哈摩师。李旷、张必成等众头领,因恐怕我去了不再来,他极力您恿郑五与我同去;复命之后,好催逼我请假同来。人家一番好意,我不便深拒,只得邀郑五一同离了山寨。归途便不甚么时匆促了。一路上晓行夜宿,闲时谈论些拳棒功夫、道家法术,才知道他虽不曾专心在深山穷谷之中精修道法,然因为家学渊源,也会得不少的法术。至于他轻身的武艺,更是一时无两;在树木茂密的山上,他能脚不点地,专在树尖上行走。”

刘恪听了,笑道:“他这能耐,我在离襄阳的那夜,已经看见过了。”

说到这里,胡庆魁忽向刘恪摇手,侧耳朝门外,彷佛听甚么声息。于是大家都停声静听,只听得外面人声庞杂,好像出了甚么事故的样子。

胡庆魁起身一面向外走,一面笑道:“难道张六身上又有祖师附着说话吗?”

何玉山是一个好事的人,也忙起身往外走。成章甫问道:“张六是甚么人?怎么有祖师附在他身上说话?”

刘恪笑道:“你老人家可惜来迟了;若早来几日,也可以看见这桩奇事。且同去佛殿上看看,说不定还有第二次呢!”

成、刘二人也跟着走了出来。只见许多和尚聚在佛殿上,面上都现出惊慌的样子,不知纷纷的议论些甚么。胡庆魁走到光宗和尚跟前,问:“为甚么事?”

光宗和尚连连跺脚,说道:“你瞧这事怎么了!张六收了各施主布施的银钱,今日忽然逃跑无影无踪了。我满寺的人都上了他的当,被他骗了尚在其次;可恶就是他这番举动,在知道的施主们还可以原谅,不过说我等没有眼力,误信匪人;在不知道的施主们,甚至还要疑猜我等是伙通欺骗。你看这事怎么了呢?”

胡庆魁道:“何以能断定他是逃跑了?或者因事出外,一时耽搁了不得回来。”

光宗和尚忙摇头,道:“不是,不是。这事也只怪我太相信他了,丝毫不曾有提防他的心;若存心提防他,也未必能逃的了。前、昨两日,他借着看木料出外,夜间就有人告诉我,说外面有谣传,慈恩寺派人在市上收买金条,大约是要铸一尊黄金的佛像。我觉得这谣言来的太怪,我寺里不但不铸黄金佛像,现有的佛像并不须重新装金,何以外面凭空有收买金条的谣言呢?莫不是张六在市面上收买金条吗?叫张六来问,张六从容笑道:“这谣言是何人造出来的?不理他,自然息灭。”

“我因为深信他是祖师爷付托的人,所以毫不猜疑,只谈笑了一阵,也就罢了。今早你未到我方丈来闲谈之前,他还在方丈里坐谈了许久;你去后,我有事要找他,打发人四处寻他,便不见了。然那时我以为他偶然出外未归,算不了甚么,也没人留神,直到此刻,外边有人来会他,知客僧说:‘张六出去了。’教那人明日来。那人不肯走,定要坐等张六回来。知客僧看那人很面生便问他:‘从那里来的?会张六有何事故?’先不肯说,知客僧问了好几遍,那人方说出是聚珍银楼里的伙计,因张六在他银楼里买了几百两赤金,还短少四百多两银子,约了今日到这里来兑。张六因嘱咐了他,不许对寺里和尚说,所以他来时不肯说出来。

“知客僧听了这话,觉得奇怪。看张六的房门,朝外边镇了,只得将锁扭断;推开门进房看时,橱门虚掩着。那橱是近来特地移到张六房里,给他藏贮银钱的。知客僧看橱内已是空空的,仅有一堆破纸,料知有变,急急的跑来报我。我曾几次亲眼看见张六将各施主捐来的银两,藏入橱内,此时一两也没有了,不是拐着逃跑了,是到那里去了呢?仅剩了二、三百串制钱,大概是因为笨重了,不好搬走,于今还在他的床底下放着。那聚珍银楼的伙计,听说张六逃跑了,他还出言不逊,说是我们伙通的,要我们寺里赔还他。知客僧逼得和他吵闹了一阵,他才气忿忿的跑回银楼报信去了。此时还不知道有不有轇葛?”

胡庆魁道:“我不相信张六这样的人,也会做出拐款潜逃的事来;那么,世间简直没有诚实可靠的人了。”

光宗和尚道:“我等若不是你这一般的心思,怎么会相信他到这一步呢?”

胡庆魁道:“既是拐逃属实,然则祖师爷附身的一回事,也就靠不住是真的了。”

光宗和尚道:“我思量祖师爷若果有威灵,能那么显圣,绝不至不知道张六的根柢,误托匪人。张六的诚实是假,祖师爷附身的事,不待说也是可疑的了。不过,他是一个在俗的人,那篇训示我等众僧俗的文章,如何能假的那么好?”

胡庆魁道:“岂但文章不是寻常人能假得来,就是那一笔龙蛇飞舞的草字,与这佛殿上的木匾、寺门外的石额,毫无区别,难道又是寻常人所能假得来的吗?”

光宗和尚道:“无奈于今已成了这拐逃的事实,那文字便不假,也只好认他是假的了。因为既不能说祖师爷不认识人,更不敢说祖师爷帮他行骗。”

胡庆魁道:“既是我在方丈闲谈之前,他还不曾逃去,可知此刻逃也不远,何不派人分途试去追赶呢?”

光宗和尚道:“银楼伙计走后,我便派了几个身体强壮的人,分途追赶去了。不过,据我猜想,他既是蓄意骗钱,必早已安排了藏匿的所在,断不至落在追赶的人手里。”

胡庆魁虽对于光宗和尚很关切,然因为自己有事,不能抽闲去帮着追赶张六,只得叹息回房。成、刘二人也跟着回房。刘恪说道:“张六这厮也太没有天良了!一个穷无所归的人,冻得倒毙在寺外,亏得这里的老和尚把他灌救转来养活他,到现在忍心拐了这些款子逃跑吗?”

成章甫问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听了摸不着头脑。”

胡庆魁即将张六到慈恩寺来十多年的情形,大概述了一遍道:“你若早见了张六,也绝不疑心他会有拐款潜逃的事做出来。”

成章甫听了,哈哈大笑道:“原来是这么一回事。我,若早来见了他倒好了,绝不能许他做出拐款潜逃的事来。”

胡庆魁问道:“这话怎么讲?千百人的眼睛都被他瞒过了,不见得就瞒不过你。”

成章甫道:“那张六是不是脸上微看几点麻子,左边眉梢上长着一颗小黑痣的么?”

胡庆魁点头道:“不错,你在那里见过他么?”

成章甫叹道:“我今日若不来,那厮还不见得便逃跑。你以为他真姓张行六么?”

胡庆魁道:“我们不知道他的履历,他说姓张行六,自然都认他是张六。你若知道他的履历,就好办了。”

成章甫道:“我与他从小在一块儿长大的,岂但知道他履历,连他祖宗的事情都瞒不过我。只是他的履历,我虽知道得详细,然也没有办法。我进这寺门的时候,就看见了他;怪道他装做没看见我的,掉转身向那边僧寮里便走。我当时也没疑,心他是存心躲我,还以为是他乡遇故知,心中好生欢喜;但是不敢高声叫唤他。就因为已经有十多年不曾见面了,不免有点儿恐怕是看错了的意思;所以跟上去;打算看仔细再拉住他,问他认识我么?

“谁知等我跟进那僧寮时,已不见他的背影了;四处探望了一会,也没看见,只得退出来。心想:他既在这寺里,迟早总有会面的时候。因想不到他有装呆子的一回事,故和你见面的时候,不曾说出去僧寮里找甚么人来。

“他是我桃源县人,姓陈名六和。论他的学问才情,在我们桃源县可算得是首屈一指的人物。无如家境十分贫寒,父母早死,毫无产业,他专仗着一枝笔,替人应课,替人小考。桃源县人多知道陈六和是生成的穷命,替人应课,他能包得奖银;替人小考,能包取前十名,包进学;只一用他自己的名字,就无望了。并不是看卷子的有意与他陈六和为难,实在他替人家做的文章又快又好,同时可枪替五、六名;为自己做的文章,据一般读书人谈论,简直是满纸寒酸气,谁也看不上眼。所以他替人杀枪进学的,前后共十多名;而他自己前十名也没取过,挑也没挑过。但是,他枪替出了名,人家都防范他,不许他做这买卖。几次被人拿住了,打掌心,戴芦席枷,受了种种的羞辱。

“他不做枪替买卖,便没了生路。他又生性不肯务正业,手中一有了钱,就得去嫖赌吃喝图快乐。有人聘他到家里去教书,他就与人家的丫头、老妈子通奸;闹得丑名四播,人家只得将他辞退。他手中没有钱,总是捏故向亲戚朋友告贷,借到了手,是永远没有偿还的。一般人知道他一没有产业,二没有职业,被他借去了钱,也不向他逼讨;不过,都存心无论他如何捏故来借,绝不再借给他便了。他枪替的买卖不能做了,教书也无人敢聘了,借贷又绝了门路,虽说是单身一个人,度日也就艰苦万分。

“这日,他跑到他同宗的叔父家里去,原打算要开口借钱的,无奈他那叔父知道他的来意,正言厉色的教训了他一顿,撵了他出来。他受了这一肚皮恶气归家,将家中所有的破旧什物和破旧衣服,一股脑儿卖给荒货摊。得了二、三串钱,就办了几席酒菜,写了几十封信,寄给平日有往来的亲友。信中说自己已病在垂危,自知旦夕间必死,请各亲友于某日某时前来诀别;衣衾棺木是要求各亲友恩施的。

“这种信寄去,各亲友倒很情愿送他的棺木钱;因以后可永免需索了。每人都带了几串钱前来看病,进门见他精神十足,毫无病容,房中安排好了几席酒菜。明知又上了他的当,然既进了门,不好意思抽身便跑。性急的便气忿忿的向他问道:‘你好好的没有病,为甚么写信来说危在旦夕,害我们多远的跑来?是何道理?’他从容笑道:‘我自有道理。死在旦夕的话,绝不是骗你们的。’

“直等到亲友来齐了,他劝了一巡酒,才说道:‘我陈六和不是一个不肯上进的人,怎奈我的命运太不济,使我心灰意懒。我早已存了一个只求速死之心,不愿意在世间和人争强斗胜了。只是前日被我那位叔父骂的太厉害,我回家后仔细思量,我如果应该一辈子穷困到死,就不应该有这般才学;既有这般才学,古人说过的“天生我才必有用”,如何就这么委屈死呢?但是,我生长在这桃源县,妇孺都闻我的声名,知道我是一个没信义、没行止的人;我便赌下血滴滴的咒,说从此收心做好人,人家也不会相信我。不如索性远走高飞,到无人认识我之处,改头换面的去干一场;不发财,绝不回桃源与你们见面。你们只当我陈六和今日死了,各人随意施舍几文,只当是给我买棺木;我得了这钱,才有出门的盘缠。倘若托你们的洪福,有回桃源的这一日,所借的钱,都得加倍奉还。’

“那些亲友听了他这番话,大家面面相觑。那时我也是陈六和座上的朋友,他前后所借我的银钱,记不清数目;我因为把他当一个才子看待,从来不与他计较。那时见在座的都不开口,只得首先称赞他应该出门,并恭维他的才学,出门必遇知己,立刻拿出三串钱送给他。众亲友见我送了,不好不送;一时就凑齐了三、四十串钱。第二日,到他家去看时,果然成了一所空房子;也没人知道他上那里去了。我自从那回与他别后,到今日才瞥眼看见他。也亏了他装呆子,装结巴,装没读书、不认识字,十多年不露马脚。”

胡庆魁听到此,不觉在自己大腿上拍了一巴掌,叹道:“可惜,可惜!有这种才情学问的人,为甚么不向正经路上行走?做豪杰,做圣贤,不是易如反掌的事吗?费了十多年的辛苦,却做成了一个骗子,而所骗又不过两三万串钱,还不知道能否保得住长久;实在太不值得了!他既有这些履历,我不可不去告知光宗和尚。这款项不是光宗和尚的,是由多少绅士布施积成的。光宗和尚要对众施主表明心迹,不能不认真追究。”

成章甫道:“似陈六和这般借着佛法来骗钱,其居心实太可恶了。你就去告知光宗和尚,他此刻派去追赶的人,能将陈六和追回来更好;若不能追回,知道他的真姓名籍贯,便是告到官司,办案的也不至茫无头绪。”

胡庆魁遂连忙到方丈去了。不一会,胡庆魁带了光宗和尚同来,介绍一僧一道见了面。

光宗和尚对成章甫说了几句客套语,即合掌说道:“贫僧方才承胡师傅来说,张六乃是陈六和的化名,道长与陈六和同乡,深知他的来历。贫僧正在着急,敝寺不幸,遇了这种意外之事。待告到官司,恳求认真追缉罢,我们出家人,不应该钻进这烦恼网。待听凭他拐了去,不加追究罢,对不起众施主的事尚小,因他这一番设骗,致使以后的人,不敢崇信佛法;而他是由贫僧引进来的,贫僧这毁佛的罪过,如何当得起呢?左思右想,委实为难。道长与他同乡,深知他的底细,不知有没有追究他的方法?”

成章甫道:“陈六和这种败类,所到之处,无人不受其害。贫道当日也不应该帮助他的盘缠,并怂恿他众亲友使他能成行,这罪过贫道也得担当一分。可惜贫道此刻不能去桃源;若能去,倒不愁没有追究他的方法。”

刘恪在旁说道:“就怕他拐了这款项,不回桃源去;如果他必回桃源,便是表叔不亲去也容易。”

成章甫道:“陈六和不是有大胸襟大志向的人,他一旦发了这么大的横财,又以为这里没有知道他根柢的人,岂有不回故乡,夸耀亲友之理?”

刘恪道:“只要他在桃源,我自愿去走一遭,包管将他所骗去的钱,尽数夺回来。”

成章甫望了刘恪一眼,问道:“你此刻能到桃源去吗?”

刘恪看成章甫的脸色,似乎不快,即忙改口说道:“我以为钱已被他拐去了,只要能捞得回来,迟早原不必拘定;等到回了桃源的时候,便去找他。”

光宗和尚见二人说话的情形,疑心成章甫不肯多事,只随便闲谈了几句,就告辞去了。

胡庆魁对成章甫道:“你与这光尚是初交,自不愿耽搁自己的正事,替他帮忙;我却与他有多年的交情,很有心想助他一臂之力。”

成章甫笑道:“你何以知道不愿替他帮忙呢?我等修道的人,做除暴安良的事,也得看交情如何吗?”

胡庆魁道:“然则你打算怎么办呢?”

成章甫指着胡庆魁笑道:“你真是精明一世,胡涂一时。你就忘记了我们这次在嵩山聚会的事了吗?”

说时,又指着刘恪道:“他本来要到桃源去的,顺便就可以将陈六和的钱捞回来;这样便当的事,为甚么不愿帮光宗和尚的忙呢?不过,我们都是不能露面的人,去桃源干的更是不能露面的事;光宗和尚虽是出家人不妨事,然我们若当面答应他去桃源追究,他说不定就拿着我们答应的话,去安慰各施主,其中不免有多少不便。”

胡庆魁笑说道:“这倒是我粗心,没看出你这番用意。”

刘恪道:“陈六和这骗子,不但害了这寺里的僧人和施主,并且打断了表叔的话头,害我们耽搁的时间不小。郑师傅当日从小摩天岭送表叔去贵州之后,又怎么样呢?”

成章甫道:“那回在路上并没兼程趱赶,恰好在哈摩师六个月限期以内走到了。哈摩师十分高兴,称赞我能干;我只得将到小摩天岭,遇广德真人的事说了,并说了想请假前去的话。哈摩师听了说道:‘既是他们派了郑五和你前来,你为甚么不引他来见我呢?’我说:‘郑五爷已在门外恭候,不敢冒昧进来。’郑五爷此时在门外听得我师徒谈话,即走进房,向哈摩师行礼。

“哈摩师道:‘承你祖师的情,帮我采药,我也理应帮他的忙。于今清朝的国运未衰,中原没有可立的基业;逆天行事,是劳而无功的。会理州陆绳祖,乃当今豪杰之士,现正尽其力量,要为父报仇。四方豪杰去投奔他的,他都待如同胞手足;将来倒可望成立一点儿基业。你们小摩天岭的众兄弟,果能去帮助他,究竟还是帮助了自己。你拿我这话去回禀你们祖师,倘能采及蒭荛,也未始非大家之福。’

“我当时和郑五两人听了,都莫名其妙,也不知道陆绳祖是一个甚人人?正打算动问,哈摩师已对我说道:‘你既有自己的私事未了,怎能一心跟我学道?尽管到小摩天岭去罢!我也有我自己的事,不能常带你在跟前。胡庆魁婆心侠骨,凭着一身本领,专一游行各省,锄强扶弱,这是修道人应做的功德。你从此可跟着他,也多做几件济人利物的好事,不必枯坐深山穷谷之中,才算修道。你就随他去罢!到了那时候,我自来度你。’

“师傅既吩咐我们走,我便不敢再问了。喜得退出来,就遇着你这位婆心侠骨的胡师傅。和他谈起陆绳祖的话,只见他不住的点头道:‘陆小土司确是一个有作为的豪杰,若有人去投奔他,我倒愿做向导。’我见你胡师傅知道陆绳祖,当即向你打听陆绳祖的履历。

“原来,陆绳祖是老土司陆驾轩的儿子;陆驾轩略读了些诗书,生性长厚,在会理州辖境之内,做了几十年的土司。平日对于他管辖的熟夷,常教以礼让,并时常宣布‘朝廷威德,不可背叛’等言语。夷人本来多是生性横蛮凶暴,动辄集聚数万或十数万同类,用暴力对付人的;因陆驾轩数十年教化之力,竟不知不觉的把那一部熟夷的性质改变了,一个个驯良朴实,比汉人还容易管教。不过驯良朴实的人虽好管教,然御外侮的力量,却赶不上横蛮凶暴的时候了。

“一般夷人是从来不讲道理,只怕凶恶的。对汉人的地方财物,固然是时常想侵占;但是汉人防范得严,不容易占着便宜。就是对于同种的夷人,因为划分了许多部落,也是你抢我夺;只要侵占得着,便动干戈图谋侵占。为抢夺牧放牛羊的草场,以致两方聚众相打的事,差不多随时随处都有。惟有陆驾轩这个土司,时时劝他自己部下的夷人,不可去抢夺他人的。他这一部落,地方比别部落宽大,人数也比别部落众多。在几十年前,原是很强盛的部落,他不去侵占人家的,人家自然也不来侵占他的。及至陆驾轩做了几十年土司之后,人家都知道陆老土司是懦弱无能的人,可以欺负,就渐渐的图谋侵占起来。

“初时陆驾轩还遏抑着部下夷人,不许争斗,派人与他部落的土司说理;无如各土司都是不肯服理的蛮子,弄到后来,也只好集聚所有部下的人,和来侵夺的动起武来。习惯了安乐的人,那能耐苦和人厮打?倒被人家打得落花流水。陆驾轩年已六十,受不起这一气,竟气得一命呜呼了。临死的时候,将十二岁的儿子陆绳祖叫到面前,遗嘱说自己杀身的仇人,是某某等四个土司;教陆绳祖牢牢记着,成人之后,务必为父报仇;不然他死不暝目。陆绳祖的母亲尚在,每日早起,必亲手提了陆绳祖的耳根大声喝道:‘你父亲是被某某等四个人杀死的,你记得么?’

刘恪听到这里,忍不住又掩面哭起来。成章甫只得改口劝道:“你报仇的时候,就在目前了,还这么悲痛做甚么呢?”

刘恪泣道:“陆绳祖为父报仇,尚每日有他母亲耳提面命;可怜我连母亲都没有了,教我如何能不悲痛?”

成章甫见刘恪这么说,也不由得歔欷落泪。

相对默然了一会,成章甫才继续说道:“你与陆绳祖两人处境,虽各不同,然你的仇易报,他的仇难报。因为甚么陆驾轩的,是四个土司;每一个土司部下,有十数万或数十万凶横强悍的夷人;而他自己手下的夷人,又都懦弱成性。与一个土司为仇,尚不见得能胜;何况那四个土司,是曾拜盟结合,有福同享,有祸同当的呢?我当时与郑五因见你胡师傅说,若有人投奔陆绳祖,他愿为介绍,就邀他同去小摩天岭见广德真人;好在他绝无难色,我们三人便一同回小摩天岭。

“回见了广德真人之后,我将哈摩师的话说了。广德真人笑道:‘我也知道那是一个能容纳你们众兄弟的好所在,其所以不能早打发你们去投奔,就为曾家的仇应该先报,然后去帮人家报仇。无如曾家的孤儿,此刻还不知去向;计算年纪,也还只有十来岁;须趁这时候寻着了他的下落,将他好好的教训出来,使他明白自己的身世,报了仇,成立了家室,你我的心愿便算完了。如有为难的时候,可来与老夫商量,老夫就吃些辛苦也说不得。曾彭寿当日酬谢老夫,定要将他祖传的玉玦相送。老夫留在身边多年,虽在颠沛流离之际,也未曾遗失。久留在我身边无用,你可带去,等曾家孤儿成人之后,交还给你。’

“说时,他起身掳起道袍,从腰间解下一块玉玦来,说道:‘这玉玦原是一对的;曾家的家业既毁,所留下的那一块,也不知是怎样的了?’我听了,即接口说道:‘当日曾彭寿将孤儿托付刘贵抱着逃亡的时候,我曾在旁边亲眼看见,交了与这个一般无二的玉玦,并金镯一副给刘贵。刘贵很慎重的揣入腰间,想不至落入旁人手中。’广德真人即点头,将玉玦给我,道:‘但愿物归原主,不生意外。你从此可以专办这事;至于这里众兄弟去投奔会理州的事,难得有胡大哥古道热肠,愿为先容,可毋庸耽搁你的正事。’

“我受了真人的吩咐,收了那块玉玦,便不过问他们投陆绳祖的事,专心一志打听你与刘贵的消息。喜得你耳上有这乌金耳环的记认,通城人见过你的很多。我刚在通城探了一点儿线索,而你却被火烧的不知去向了。好容易又到各方探听,始探得武温泰在饭店门外,收了一个乞食的小孩,耳上带有黑环;于是又专一探武温泰的下落。不料武温泰已改了行业,在江湖卖解卖药的人当中,再也打听不着。

“我想广德真人说过了,如有为难的时候,可去和他商量;既寻找不着,再不去与他商量,更待何时呢?因此又到小摩天岭去。到时,见岭上已是一个人也没有了;便是树林中的房屋,也都烧成了一片一片的平地。我暗想:众兄弟必是到会理州,投奔陆绳祖去了。仅留广德真人一个在此么?爬进石室看时,只见广德真人对面,端坐着一个年约六七十岁的老婆婆。我还没上前行礼,即听得广德真人开口说道:‘来了,来了!’似乎早知道我去,在那里等候的一般。

“我向真人行过了礼,刚待说明来意,真人已指着对面老婆婆对我说道:‘这是曾师傅,你今日能见着,是你的缘分不小。快过去顶礼!’我知道真人绝不妄语,忙掉转身向曾师傅顶礼。曾师傅也忙起身合掌,口念:‘阿弥陀佛!’我想:曾师傅顶上还蓄着如银白发,身上也不是僧家装束,怎么口念弥陀,又与道家的广德真人对坐呢?心里这么胡想,便忘了向真人陈说来意。广德真人说道:‘曾师傅神算,知道你今日必到这里来,所以先到这里来等你。’

“我听了真人这话,心里很诧异;我并不认识这曾师傅,他有甚么事先到这里等我呢?真人接着问我道:‘你今日到这里来有甚么事,曾家的孤儿已经访着了么?’我就将探访的情形,及武温泰不知去向的话,说了一遍。我话才说了,曾师傅已带笑说道:‘我正为这事到此地来的。我曾家的禋祀,就靠这孤儿一个人继续,因此早已关心他的下落。我知道他此刻已经入了平坦之途,不在武温泰手中了;他此刻拜给襄阳刘知府儿子,已改姓刘名恪了。好在他本是刘家的外孙,就说姓刘也使得;不过此时还不宜就引他出来。刘知府为他专聘了一位品学兼优的西席,教他书史,使他趁此未成年的时候,求点儿学问,将来成为有用之才;也是我们曾家之幸!’”

刘恪至此,又忍不住问道:“我记得我那义父临终时曾说过,我曾家已没有亲支的族人了,这曾师傅是那里的人呢?”

成章甫笑道:“你不用如此性急,我按着次序说下去,自然也要把这曾师傅的履历说给你听。我当时见曾师傅说话,和我们一般的桃源口音,我想真难得有这么一个老婆婆,与你同宗,又肯这么关切你;将来须求他帮助的情形,必然还有。幸喜这番遇着,不能不问明他住居的所在;下次有事要求他的时候,也好前去。遂即回答道:‘你老人家主张的,晚辈自应恪遵,暂时不去襄阳引他出来。不过,晚辈的意思,还想趁这时候,设法使孤儿学些武艺,不知行也不行?’

“曾师傅彷佛略加思索的样子,点头道:‘也使得!只是,万不可冒昧对小孩说出他的身世来。’我又说道:‘晚辈虽是姓成,然因与曾家至戚,当时过从甚密,所以凡是曾家的人,晚辈多能认识,惟不认识你老人家;大约是因你老人家,出阁的时候太早。请问你老人家是那房的?’曾师傅见我问出这话,面上登时露出不快乐的神气。停了好大一会工夫,才回问我道:‘曾家有一个叫曾六疯子的,你听人说过么?’

“我静心一想,记得做小孩子的时候,在桃源县街上,时常看见一个年约五十多岁的老者,身上穿着一件蓝不蓝绿不绿的大布长衫,蓬着满脑头发,靸着一双没后跟的破鞋;终日笑嘻嘻的,从东街逛到西街,从南街游到北街,一点儿正事不做,专喜逗着街上的小孩子玩耍,说话没头没脑的;街上的人,都叫他做‘曾六疯子’。这曾六疯子表面上确是有些疯魔,但是据那时知道他最深的人说,他不但不疯,并且是一个半仙,能知道人家过去未来的事;不过,认真拿事去问他,他是不肯说的。他高兴的时候,随便向人说出几句话来,事后往往应验如神,屡试屡验;所以知道他不是偶然说中了。

“他所到之处,背后总有好多个小孩子跟着嘻笑,看他的怪样子。他有时高兴起来,从怀中掏出一大把钱,买许多小孩欢喜吃的糖果,用长衫兜着,教跟在背后的小孩去抢夺。他看了许多小孩你抢我夺,争先恐后的情形,就跳起来拍手大笑。我那时也跟在他背后跑过;只是我那时家中富有,我欢喜吃的糖果,随时皆可由我尽着量吃,并有送给邻家的小孩吃,用不着跟上去抢夺。后来我的年纪大了,便不见这曾六疯子的踪迹。也有说死了的;也有说出门不知去向的。因为曾六疯子没有亲属在桃源县,无从打听,也就没拿他当一回事搁在心上。到后来与你父亲相聚在一处的时候多了,一次偶然谈到曾六疯子身上,便问你父亲是否与曾六疯子同宗?

“你父亲道:‘岂仅同宗,并且是我嫡亲的叔祖。’我说:‘既是你嫡亲的叔祖,为甚么不迎接到家里来安享,听凭他一个人住在桃源县里,境遇好像非常困苦,也不送些银钱给他呢?’你父亲叹道:‘我何尝不想迎接他来家侍奉?无如轮到我手里当家时,已是不知他的下落了。’我说:‘曾家历代是桃源的殷实之家,究竟是甚么缘故,惟有那曾六疯子很穷呢?’你父亲道:‘这缘故实在可笑。他虽是我嫡亲的六叔祖,但是我祖父和伯祖父,当日并不肯认他为兄弟;后来愿意认他为兄弟时,他却又搭起松香架子,说过惯了穷苦生活,不愿和有钱的人在一块儿过活。’

“我说:‘既然和你祖父是嫡亲兄弟,应该生长在一家之中,为甚么会分出个贫富来?’

你父亲道:“这话认真说起来,却不能不归咎我曾祖的行为,略有失检之处。六叔祖的母亲,原是我曾祖母跟前的丫鬟。我曾祖瞒着曾祖母收了房,腹中有了身孕,才被曾祖母发觉。曾祖母性急不能容纳,逼着要将丫鬟赏给当差的,或叫媒婆来卖出去。曾祖父恐怕闹得知道的人多了失面子,只得商通媒婆,将丫鬟带到县城,另租房屋居住;对曾祖母仍缴纳身价,说已卖给人家去了。

“‘那丫鬟住在城里,做我曾祖的外室,不到半年,就生了六叔祖;第二年又生了一个女儿。因为与乡间断绝来往,直到经过二十多年之后,曾祖病在乡间,临终方对我祖父说出六叔祖的身世来。其实曾祖未说之前,我祖父、伯祖父等早知道,还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兄弟,住在桃源县城;不过都觉得他出身微贱,是丫鬟生出来的,眼里不甚瞧得起他。就是曾祖临终吩咐之后,仅我祖父主张迎接回来,一般守制;伯祖父坚持不可,并不许送信给他,简直不认有这个兄弟。此时,六叔祖的母亲,已先我曾祖死了。

“‘六叔祖有二十四岁,做机匠替人织布。他还有一个妹子,比六叔祖只小一岁,究竟嫁给何人,或是幼年夭殇了,因为曾祖临终不曾提起,家中无人知道,也无人去问过。后来我祖父兄弟分了家,各立门户,我祖父有权可以顾恤六叔祖了;以为做机匠替人家织布,是很劳苦的生活,打算接到家里来,替他娶妻,好一同安享。谁知他倒不愿意,说做机匠是很快活的手艺,比一切做手艺的都安逸自在;若是坐在家中吃喝不做事,是不长进的子弟。我祖父一片好意,反碰了他这般一个软钉,只得无言而退。

“‘有一次,他在张御史家中织布。张御史正告老家居,优游林石。不料三姨太生的一个少爷,才五岁,忽然病了。张御史宠爱三姨太,更钟爱这个五岁的小儿子,有病自然忙着延医来家诊视。但是,延了几个有名的医生,服了几剂或凉或温或补或泻的药,病势不但不退,且益加危急了。张御史留着几个医生,在家守候着病儿。一会儿变症,就一会儿换药。张御史心中焦急得无可奈何,陡然听得织布的机声响亮,便踱到织机跟前,想胡乱谈谈解闷;这也不过是情急无聊的举动。

“‘这位六叔祖见张御史走来,愁眉不展,他也知道是为少爷病了,随口问道:“少爷的病还不曾全好吗?”

张御史叹道:“怎能说好,更一日比一日沉重,只怕已十九无望的了。”

六叔祖似乎吃惊的神气,说道:“很平常易治的病,怎么倒越治越沉重了?我虽坐在这里织布,不曾亲见少爷,然而关心探问少爷的病症情形,觉得这种病很容易治好;不过拖延的时日太久,把身体病亏了,日后难于调理。”

张御史听得他这么说,不由得连忙问道:“难道你也仅医吗?”

六叔祖道:“我虽不敢说懂医,但少爷的病平常,不必懂医的方能治好。”

张御史道:“那么就请你去瞧瞧好么?”

“‘六叔祖即起身与张御史同到那少爷床前,诊视了一阵,说道:“喜得还有救。想不到极平常易治的病,会误到这一步,于今仅有一线生机了!我拟一个药方,趁今日灌上一剂,大概尚不至无望;过了今日,更有仙人临凡,也只有束手望着他死了。”

当即开了一个药方。张御史初听六叔祖说病易治,心里竟忘记说这话的人是个机匠;及至接了所开的药单,方想起是一个做机匠的人,如何能使他治病呢?当下也不客气,拿了这药单,给留在家里的几个名医斟酌。

“‘几个翳生见是曾机匠拟的方,不约而同的都存了个不屑斟酌的心。大家只略望了望药单,即不住的摇头道:“胡闹,胡闹!这药如何能吃?”

张御史看着六叔祖,六叔祖笑道:“诸位若知道这药能吃,也不至把一个活跳跳的少爷,治成这个奄奄垂毙的样子。”

说罢,并对张御史细述病势脉象,及用药的道理。张御史虽不明医理,然究竟是一个通人,听了我六叔祖的话,毅然对那几个名医说道:“你们已是说不能治了;不治免不了死。他说能治;能治固好,就是治不好,也不能说是他治错了死的。”

“‘张御史决计将药灌给那少爷吃了;果然有了转机。次日,又请六叔祖去诊,换了个药方。不须几日工夫,少爷的病居然痊愈了。张御史心里感激他,谢他的银钱,他分文不受,道:“我并非做医生的人,偶然治好了少爷,算不了甚么,如何受谢?”

张御史见他坚执推辞不受,更觉得这种人很难得。特地备办了一席丰盛酒菜,亲自陪他吃喝,并问他:“何以做机匠为业?何以能通医道?”

他说:“略看了几本医书,不敢说通医道。”

“‘从治好张家少爷起,便有不少的人知道他通医,有病争着请他诊视。他无论谁人来请,也不问有多远,总是随请随去。一不乘车,二不坐轿。诊过病,开过药方就走;连茶也不扰病家一杯。病家谢他的钱,在几十文以内,他便收受;如在一百文以上,他至多收一百文,余的交还病家。病家请问缘由?他说,每日只能得一百文的谢钱,若走第一家得足了一百文,以下的病家谢他,即不收受了。有病经他诊治的,无不着手成春;他说这病不治,果不出半月必死。

“‘我祖父见他有这种本领,人品又异常高尚,定要接回家来在一块儿过活。他说:“我一天忙着替人治病,连机匠的手艺都不能做,何能与三哥在家闲居?我知道三哥对我的好意,奈我没有这福分安享。”

但是他虽不肯与我祖父同住,然每逢年节及我祖父生日,必来叩头道贺,以尽他兄弟之情。几兄弟之中,他只对我祖父最好。一日是重阳节,他下乡登高,顺便看我祖父;我祖父留他歇宿。

“‘兄弟两人坐着夜谈,我祖父忽然想起他有一个妹子,仅比他小一岁,究竟不知是嫁了,还是死了?随口向他问了一句。他很诧异似的反问道:“三哥还不知道七妹的下落吗?”

我祖父说:“那时乡城远隔,又没来往,如何得知道?及至你我会面,就只你一个人,并不见有七妹;自后也没听你提过七妹两个字,如何得知道呢?”

六叔祖道:“当日父亲也不曾在家提起过吗?”

我祖父摇头,问:“到底是怎样的下落?”

“‘六叔祖道:“这事说来话长。在浅见之士听了,甚至还要斥为妄诞,不相信有这么一回事;父亲当日不在家里提起,大约也就是怕人不相信的意思。七妹在母亲肚里怀着的时候,母亲就不能吃鱼肉等荤菜,入口便呕;吃素则安然无事。生下之后,还是如此。直到二岁不吃乳了,母亲才能吃荤。七妹两岁的小孩,居然能辨别荤素;素菜方吃,荤菜也是入口便吐。几岁的小孩,行为言语,简直和成人一样;独自一个人坐在房中,不言不笑的时候居多。他十五岁的这一年,一日早起,他忽向母亲说道:“我连做了两夜异梦,菩萨教我出家修道,我要去了。”

母亲生气道:“一个女孩儿家,快不要这么胡说乱道!做梦有甚么凭准?若给你父亲听了,必然打你。”

七妹道:“不然!我这两夜所做的梦,不比寻常的颠倒胡梦。我是素来不做梦的,不怕父亲打我,我也得出家去修道。”

母亲只得问他做了些甚么梦?’”

那曾六疯子怎样说出他妹子的梦话来?下回分解。

✦ You read 第34回 群雄归附小土司 疯汉医治佳公子

Don't lose your spot.

Free account remembers where you stopped across all 12,000 books. Pro unlocks pinyin on every line, modern Mandarin translations, AI rewrites, audio read-along, and the workbook — for $2.50/month, billed annu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