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玦金环录 · 平江不肖生 · Chapter 38 of 43

第35回 道姑夙慧早通佛 孝子性急夜寻仇

传硕公版书

第35回 道姑夙慧早通佛 孝子性急夜寻仇

话说成章甫说出曾六疯子的履历来,并说,曾六瘟子告诉他们的三哥,那七妹连夜的有两梦,向母亲说要出家修道。她说:“前夜睡到二更以后,见一个慈眉善目的白发老婆婆,从门外走进房来,到了我床前,叫我起来。我虽在梦中,心里很明白,觉得上床睡的时候,房门已经关好了,这老婆婆何以能走到我床前来?翻身坐起来问道:‘老太太从那里来的?叫我起来做甚么?’老婆婆笑容满面的说道:‘特来带你看看好样子。’旋说旋牵了我的手,往门外便走。脚才跨出房门,便觉眼前景物是平常所不经见的,气象阴森凄惨。走不多远,即见有许多断头缺足的人,远远的跪伏在地,好像求老婆婆拯救的样子。

“我回头看老婆婆,遍体金光耀目,眼前阴森凄惨的气象,登时被金光照成了一片慈祥之景,无数断头缺足的都不见了。再向前走去,所见的情景,正是善书上所画的十殿阎罗、十八层地狱。在地狱中受诸般苦恼的人,见了老婆婆,能跪伏于地高宣佛号的,即有金光照被其身,转眼不见。游览一周之后,老婆婆不言不语的,仍牵手送我回来。不见进我家大门,就觉已到了我自己睡房中;桌上灯光还亮,照在床上。只见另有一个和我一般身材、一般衣服的姑娘,睡在我床上。我正待上前将这姑娘推醒,不提防老婆婆已在我背上推了一把,只推得我朝床上一扑,立时惊醒转来。忙揉眼看桌上油灯,火焰还摇摇不定,似乎刚有人从桌旁走过去的。听街上正当当敲着三更。

“昨日早起,就打算将这梦说给妈听,饭后竟忘了不曾说。昨夜方合眼不久,就见那老婆婆又笑容可掬的来到床前,伸手拉着我的手道:‘今夜再引你去看一来好所在。’我说:‘昨夜所见的那些情景,使我看了害怕,今夜不愿再去看了。’老婆婆摇头道:‘不是昨夜那般所在,此去没有可怕的样子使你看见。’他这么一说,我不知不觉的就下床跟着他走。所走的彷佛尽是砂地,虽不是昨夜那般阴森凄惨的气象,然也是昏沉沉的不见日光,又不见人物鸟兽。

“走了一会之后,忽见前面白水茫茫,波翻浪滚,一望没有边岸。转眼到了水边,老婆婆停步伸手向水中指着,好像是教我看的意思。我即低头细看水中,有鱼有虾,在水中游走;再看老婆婆,已双足跳在水面上立着,弯腰用双手在水中捞取鱼虾,捧着了就往岸上放。我问:‘这是甚么所在?’老婆婆凄然说道:‘这是苦海。’我又问老太太将鱼虾捧上岸做甚么?他说:‘救他们出苦海。’我问:‘我也可以下来救他们么?’他说:‘有何不可?只看你自己的愿力如何。自己不下苦海,是不能救苦海众生的。’我听了即跳下水去,双脚也能在水面上立着,并不沉下,于是也学着老婆婆的样子,双手捞取鱼虾上岸。老婆婆看了甚是高兴。

“我这时虽在梦中,心里觉得知道这老婆婆是一位菩萨,就存心要拜他为师傅。他连连摇手,说道:‘还早,你得去莲花山莲花洞里静修若干年,到了可以出家的时候,我自来度你。’我又问:‘莲花山在那里?’老婆婆随即伸手一指,我看所指之处,乃是一座高山;那高山的形势我似曾见过。正待问莲花山坐落那府那县,回头看老婆婆时,已不见了;急得向四处寻觅。老婆婆见不着,陡见两个白帽青袍的长人,与迎神赛会时假装的无常鬼一样,从后面猛追过来;吓得我慌忙就走。不提防脚下踏了一颗石子,扑地一交跌下,顿时惊醒转来;方知又是一场大梦。坐起来仔细一想,无常相逼而来,实在可怕。菩萨借梦中指点,恩重如山,我岂可蹉跎自误,有负菩萨深恩?因此决心要拜辞母亲,自去寻觅莲花山修道。”

曾六疯子说完前事,续道:“我母亲如何肯依她呢?连骂带劝的不知说了多少话。无奈七妹心坚如铁,说如果硬不许他出家,他就在家饿死;父亲也劝骂不听。七妹已饿了两日夜,不沾水米。母亲因想起七妹在胎中便吃素,确是与寻常的女孩子不同;于今不许他出家,将来要把他许配给人,必也是很麻烦的;只得答应他去寻觅莲花山。

“七妹见母亲应允了,才肯照常饮食。母亲觉得七妹是一个年轻女儿,不便让他独自出门寻找不知方向的所在,打发我陪伴同去。甚是奇怪!七妹竟是知道路径的一样,出西城只走了四十多里,即到一座山下;看那山的形式,俨然一朵莲花。在山上寻觅了一阵,果得一洞。洞内石壁上,满刻莲花;就是高手匠人,也不能刻的那么精细。七妹寻得了那洞,就不肯出来;我只得回家禀报。每年只逢母亲生日,方回家一转。自母亲去世以来,至今不曾回过。”

(编按:以上长达千余言的道白,均系成章甫引述刘恪义父所说曾六疯子告诉其祖曾三的“话中话”。因标点、分段困难,甚至不易接受,故文字、语气略有更动。以下再依原文转回世人知成氏以第一人称“讲古”。)

成章甫复对刘恪说道:“你父亲又道:‘六叔祖将这情形说给我祖父听了,我祖父几番要六叔祖带去莲花洞瞧瞧这个出家修道的七妹,六叔祖总是借故推诿,始终没有去过。六叔祖其所以能知道人家过去未来的事,说出话来无不奇验,或者是两兄妹都得了修道的秘传;所以后来忽然不知去向,大约也进了莲花洞。”

“你父亲曾经是这么和我细谈过,这老婆婆一对我提起曾六疯子的话,我当时就想起这一段故事来;才知道这曾师傅不是别人,就是你曾祖辈的七姑。当我做小孩子的时候,曾六疯子已有五十多岁了;七姑比六疯子只小一岁,于今我也有五十多岁了;他的年纪不是已经差不多一百岁了吗?但是,看他的精神容貌,至多不过六十多岁,又有那么清洁高尚的履历,怎能不教人钦敬?

“我连忙重新礼拜,道:‘晚辈知道了。师傅不是在莲花山莲花洞精修的曾七姑吗?何以师傅至今还是在家的装束呢?’曾师傅道:‘剃度的机缘,各有迟早,不能强求。’我又问:‘曾六爹此刻还健在么?’曾师傅摇头说:‘早已升天了。’我又问:‘曾家的仇恨,何时可以报得?’曾师傅说:‘报仇事小,使能承续曾家烟祀的事大。闻武温泰有一女儿,貌甚整齐,性尤明慧,且与曾家孤儿很有情愫。你可到武温泰船上去看看,再来回我一个信。’我说:‘晚辈就因找不着武温泰的下落,所以到这里来请示。’曾师傅道:‘武温泰很容易寻访;他有一只船贩运货物,专在九江宜昌这一条河道来往,很容易访问得出。’

“我出来照着曾师傅指点的打听,果然毫不费事就打听着了;只是不曾去襄阳府查问,总不免有几成疑心你尚在武温泰船上。及至上船不见有你,而武温泰所说的又与曾师傅说的相合,因此才回头找着郑五,托他到襄阳府来传你的武艺。这时郑五和李旷等众兄弟,都已由你这位胡师傅,引到了陆绳祖部下。陆绳祖得了众兄弟,如获至宝;便是对待真兄弟,也没有那般亲热。至于陆绳祖为人,以及胸襟本领,你不久就得与他会面,那时自然知道,用不着我此刻多说。郑五去襄阳府教你武艺,我便去回曾师傅的信。

“我原是不敢到桃源去的;一则仗着事隔多年,官府缉拿的事,早已弛缓;我又改换了道装,留了胡须,就是熟悉的人,非留意也看不出;二则仗着本身学会了些法术,便是武艺也比从前长进不少,寻常差役,不怕他一百八十的赶过来,也只能白望我一眼,奈何我不了。古人说的:‘艺高人胆大。’确是不差。我到桃源西城外四十里地方,寻找莲花山,问地方人,并无人知道莲花山这名目。幸喜还记得你父亲说过,莲花山是因山形像莲花,依着这形式去找,才被我找着了。上山走不到几步,只见迎面竖着一块四五尺高、一尺多宽的石碑;看碑上刻着一行字道:‘此山有恶兽伤人,行人绕道。’

“我看了不禁吃了一惊。暗想:这就奇了!既有曾师傅在山内清修,如何容恶兽停留山内,并听凭出来伤人,不加驱逐呢?究竟是怎样凶恶的兽,难道连曾师傅都不能驱除吗?我当日没向曾师傅问明白,莫不是他老人家已不在这山里了,所以产生了恶兽,没人能驱除?然我既辛辛苦苦的多远到这里来,总得上山寻着莲花洞看个实在,不能因这块碑就吓得不敢上去。想罢,也不害怕,大踏步走上山去。好在山中树木虽多,山势并不甚陡峭,不似过九华山时那般提心吊胆。

“我约莫走了一二百步远近,陡听得树林中风响;那风的来势极猛,不似平常风暴,满山都刮到了。这风只从一线台来,树木纷纷向两边扑倒,彷佛是一道瀑布冲泻而下,分明是向我跟前冲来。我知道必就是那恶兽来了,忙一面念着护身咒,一面手捏雷诀等待。刚看见一只黄牛般大的野兽,形象彷佛狮子,满身的毛衣直竖,从向两边扑倒的树木坑中,比箭还急的飞扑过来。已离我不到十步远了,忽听得山上有人喝道:‘法随不得无礼!’

“这一声喝出,那野兽就如奉了军令,立时停步;满身的毛衣也倒下来贴皮贴肉了,陡起的风暴也息了。牠似乎是有知觉的,闪着一对如电光的眼睛,向我望了一下,掉头亸尾,缓步走入旁边树林中去了。我一听山上喝野兽的声音,即知道是曾师傅;不过相离得远,又被树木遮断了,看不见他老人家立在何处。不过,这颗心却放下了,不用着虑他老人家不在山上;更不用提防恶兽再来。只是心里有些疑惑,这恶兽既是经曾师傅一叫唤,便不敢出来伤我,何以听凭恶兽伤害别人,使行人绕道呢?旋上山旋这么思想。方走到半山,就见曾师傅端坐在一方很大的盘石上。我紧走上前顶礼。曾师傅抬了抬身,说道:‘辛苦你了!是特来回信的么?’我便将看见小翠子,果是又聪明又美貌的话说了。

“曾师傅点头道:‘虽是聪明美貌,然在武温泰夫妻手里,也调教不出一个好女儿来。我看在我父亲和我三哥的分上,情愿费点儿精神,替曾家调教一个好媳妇出来;但是这事仍得累你。你去乘武温泰夫妻不留意,将小翠子带到这里来,不可给人知道。我当初寻着这莲花洞的时候,本地方的人,也多有听得说的。这个也跑来看看,那个也跑来瞧瞧,一个个问长问短扰得我很苦,却又没有方法可以拒绝他们。那时我初入山修炼,不能辟谷,便不能将洞口封闭。地方有人来了,只得分神与他们周旋。后来竟有本地的无赖子,伤天害理的想来污我。我这时虽已静修十年之久,护身辟邪之法,蒙菩萨在梦中传授;然因不曾试用,不能有恃无恐。

“‘喜得这口出洞游行,忽遇你方才上山时所见的那异兽,张牙舞爪向我扑来。我赖佛法将牠降伏,看牠已通灵性,对牠说经,牠一般的知道俯伏静听。因想到我独自在这山里修道,如遇魔障到来,道行浅薄,不能抗拒,岂不可怕?今此异兽应时而至,必是佛力加被,特地遣来给我护身的。这异兽原名狻猊,矫健无比。当下降伏牠之后,即与牠摩顶受记,取名法随。命牠看守这山侧,但是不许他伤人性命,只将上山来看我的人吓退便了。

“‘不过,初时野性难驯,虽不曾将上山的人咬死,然接连伤了几个;幸亏所伤的,就是想来污我的无赖,也没有断送他们的性命,终成残废之人罢了。地方绅耆见山里有恶兽伤人,不知究竟,妄想邀集猎户来围杀。还好所来的猎户,一见法随出山的威势,都股栗不敢动弹。地方绅耆没奈何,就刻了山下那块石碑,告诫行人不走这山里经过。自从那碑竖立之后,几十年无人敢上山来。有时虽有胆大的乡人,以为法随已不在这山里了,悄悄的偷来探看;只须法随一声大吼,登时林谷震动,探看的就慌忙逃去了。”

“我听了曾师傅这番话,疑团才释;原来是特地降伏这梭猊,看守莲花山的。那地方上人,若不是因山上有这异兽,不但曾师傅当时被人扰得不能安心修道,就是后来小翠子到那山上,也必不能安身了。我奉了曾师傅的吩咐,去带小翠子上莲花山;若不是曾师傅叮嘱我,不使武温泰夫妇知道,随时都可以将小翠子带走。武家全家的人住在一只小船上,小翠子又轻易不独自上岸,何能避开武温泰夫妇的眼,将小翠子带走呢?就为这一点,害得我跟着武家的船,奔波了几个月。直到那日在黄鹤楼下,方得遂我心愿。那机缘真可以说是千载一时了。

“我将小翠子送到莲花山,曾师傅忽问我道:‘广德真人交给你的那古玉玦呢?带在身上么?’我说:‘在身上。’曾师傅道:‘那是我父亲传下来的东西,你给我罢;我有用处。’我自从接受那玉玦之后,即紧系在腰间,片刻也不曾解下过。这时,只得解下来,交给曾师傅;也不便问他有何用处。

“小翠子却好,虽是一个未成年的女孩儿,卒然使他离开他父母,住在那人迹不到之处,若在平常的女孩子,处到这般境遇,便不哭得死去活来,也必悲伤终日,不言不笑;小翠子不然,当在黄鹤楼下,初将他带走的时候,因恐怕他叫喊,只得用法术把他的本性迷住,使他没有知觉。及至上了预雇的船,就回复了他的本性,略对他说了几句,带他上山学道的话,他全不曾现出忧戚的样子。我还存心提防着他,恐怕他乘我不备,逃上岸去追寻他父母。谁知他直到莲花山上,没有露过半点儿不快活的神气。曾师傅见了他也很高兴。

“我原可以不在莲花山停留的,只因曾师傅早已断绝了人间烟火食,小翠子又年纪太小,不能自行坎爨,非留我在山上;就是曾师傅也觉着为难。好在我得了哈摩师的传授,正要求一个静心修炼之所,更难得有曾师傅这样的大德,做我清修伴侣。因此,我便在莲花山上,每日除弄两顿饮食之物,我与小翠子两人吃喝之外,只是静心修炼。小翠子得曾师傅传授,竟比成人还肯努力上进。

“我在莲花山住了一年半,小翠子已渐渐能自行觅食了。这日,曾师傅传我到他跟前,说道:‘陆绳祖为人,气度很大,所处的又是化外之地,正好容纳小摩天岭那般人物。你的遭际独好,得了入道之门,本来可以不必到会理州那方去的;不过曾服筹将来也得在那地方,图一个立足的所在,不能不先打发你去,替他做一点儿基业。’他老人家说了这话,并就我耳根吩咐了:番。我就此离了莲花山,到会理州去。”

刘恪至此问道:“就表叔耳根吩咐的,到底是甚么话呢?难道是不能给小翠子听的吗?”

成章甫连连点头,笑道:“正是不能给小翠子听的。”

刘恪又问道:“可以说给我听么?”

成章甫笑道:“也不能说给你听。将来自有使你知道的这一日便了,此时用不着追问。我在会理州布置好了,才托你这位胡师傅,去襄阳设法带你出来。不料胡师傅到襄阳,却闹出了命案,下在狱里。他说有谁能放他出狱,即将法术传给谁的话,用意就在想你放他。但是那番话没人说给你听,又猜你没有那么大的胆量,所以只得教郑五来开导你。

“你出来之后,原打算你我见过面,我就带你去桃源的;不凑巧广德真人此时在嵩山尸解,将李旷、张必诚等当日同在桃源共患难的人,都传到嵩山听遗嘱。我正从莲花山奉了曾师傅的命,将小翠子送回武家的船上。得了这消息,只好也上嵩山;一面托郑五送信给你,教你赶到嵩山来。你这胡师傅因知道刘知府已为你把官丢了,恐怕你在白天行走,襄阳府认识你的人多,被人看出来了,又生波折,所以嘱你在夜间赶程前进。谁知你错认了武温泰是存心抢劫官船的人;武温泰父女也尚不知道你已因放走胡师傅,不在刘知府处去当少爷了。”

刘恪问道:“那么小翠子何以知道催促我到嵩山去,说胡师傅在嵩山等我呢?”

成章甫道:“到嵩山前聚会的话,是我曾向他说过的;所以他知道催你。”

刘恪又问道:“表叔为甚么要送小翠子到武家船上?上武家的船为甚么要跟着刘家的官船行走呢?”

成章甫道:“这是由曾师傅吩咐了这么办的;其用意总不外乎——因此成全你们两人的婚事。广德真人临终时遗嘱,说你父亲为救他才反抗官兵,以致倾家产送性命,十多年冤沉海底,不能伸雪;这是他一生的恨事。喜得你父亲还留了你这个儿子,现在已到了可以报仇的时候了。他本想亲眼看见你报了仇,立了基业,方可无遗憾。无如他本身得的道果,机缘已熟,不能强留,只好勉励当日同事的诸人,辅助你先报了私仇,再图立足的基业。说毕,又对李旷、张必诚等人,都一一吩咐了几句话,恍如睡觉一样,端坐闭目而逝。

“李旷等众兄弟多想等你到了,商议同去桃源的事;无奈陆绳祖久已与四土司开衅,大战过几次了;于今正在兵连祸结的时候,若李旷等众兄弟久不回去,多有不便之处。我就作主教他们赶回会理州去了;去桃源的事,有我们几个人,足够对付了。并且,我已打发小翠子先去桃源布置,我们到桃源时,他必已布置妥当了。”

刘恪诧异问道:“小翠子不是送我义父回山东去,表叔何时打发他去桃源的呢?”

成章甫点头道:“不错,小翠子是送你义父到山东去了的。你义父只知道着虑,你此后不去他家做儿子了,以为留住小翠子在跟前,便可以引得你回去。他那里知道你的身世,更那里知道我们用得着小翠子的地方很多,不能由他扣留着不放?我为甚么害得你们在这寺里,等候这么多日才来呢?就是因为小翠子在山东不能出来,特地赶到山东,劝他以你的事业为重,出来助你一臂之力。好在他这几年山居野宿惯了,正苦在家中闷闭不堪,一口就答应了。大约他此刻早已到了桃源,我们安排前去便了。”

刘恪问道:“广德真人尸解之后,尸体还是埋了呢,还是焚化了呢?”

成章甫道:“说起这件事很怪,你不问起,我因谈的太久了,还忘记对你说呢。我们当时也都踌躇,他老人家尸解后的遗骸,不知怎生处置才好。你这位胡师傅说:‘想必他老人家临时必有吩咐,看吩咐我们怎么办,就怎么办!’我们也以为然。想不到说了遗嘱之后,已合上两眼要去了,并不曾吩咐如何处置遗骸的话。我们就急起来,推李旷上前请示。他老人家复睁眼,点头说道:‘这是用不着你们忧虑的。我已在小摩天岭石室中静坐多年了,何以无端要到这嵩山来脱化呢?就因为这山下的居民,与我有一段因缘,我这遗骸,应该由他们保存供养。届时他们自然寻见上来,也不须你们前去知照。’

“我们听了这话,都觉得很奇怪,只好大家等着,看究竟怎样。谁知脱化了一日一夜,还不见动静。我等正商议如果到次日尚不应验,就只好备瓦棺暂时装殓。一夜过去,次日天色初亮,即见手擎香烛上山来的乡民,就和出洞抢食的蚂蚁一般,从山脚到山顶,络绎不绝,不知有几千人。在前走的遇着我等便问道:‘陈公真人在嵩山肉身成圣,你们知道在甚么地方么?”

我等见真人的话,果然应验了,自然指引给他们看。一面盘问他们怎生知道的?

“他们说:‘这位陈公真人,在我们这地方,屡次救人无数。某年小旱灾,是陈公真人来施赈;某年大瘟疫,也是陈公真人来施药。这一带的老少男女,经陈公真人救活的,真不知有多少。昨夜大家在睡梦中,见真人来了,对我们说,已经在嵩山肉身成圣,死后遗骸应受这一方的香火。因为一乡人所梦皆同,不能不信,所以集合全乡的人,各带香烛到山上来。”

真人的遗骸是坐着的,乡人登时抬来一个大木龛,将遗骸移入龛中,前扶后拥的抬下山去了;说要建造一座真人庙。大概半年之后,那庙即可告成了。’

“刘恪道:‘难得他老人家这么关切我家的事,论理我应该去叩几个头。’成章甫道:“论理自是应该;不过此去还有多少的路程,我们去桃源不可耽搁,且待你的事业成功之后,再去叩谢不迟。”

成章甫只在慈恩寺住了一夜,次日即同刘恪及胡何两人,动身往桃源前进。

话说成章甫带着刘恪及胡、何二人,从慈恩寺向桃源前进。行至半路之上,刘恪对成章甫说道:“我们到了桃源,务必顺便探听陈六和的下落。若是他拐骗的钱不曾用去更好,便可拿回来送还给光宗和尚,慈恩寺仍是可以重新建造;就是他拐骗的钱已经用去了,也得于我们正事办妥之后,抽一点儿闲工夫出来,押解陈六和这骗贼到慈恩寺去,使光宗和尚好向各施主,表白不是伙同掣骗。光宗和尚为人实好,我们这回在他寺里打扰了好几日,论情理也不能不帮帮他的忙。”

成章甫摇头道:“这是不干我的事。我也没有受他的供养,仅草草的在那里住了一夜;他们出家人原是受十方供养的,我仅借宿一宵,算不了甚么,用不着帮他的忙报答他。你也不过在他寺里住了几日,加以你的力量有限,并且还有你本身最要紧的事,只等去桃源将正事办妥,便得前去会理州营干,那里抽得出闲工夫来,管这些不干己的事?”

刘恪道:“然则我们亲眼看见陈六和这种东西,十多年处心积虑骗出家人,做出这样无法无天的事来,就全不过问吗?”

成章甫笑道:“天下无法无天的事多呢!若件件得我们去过问,我们就有百千万亿化身也干不了;自然有那义不容辞的人去对付,与你我有甚相干?”

刘恪道:“我虽在慈恩寺只住了几日,然知道那寺里的僧人,都是每日从早至晚,各自做各人的功课,不管闲是闲非的人。他们对这件事,都可以说是义不容辞的。但是,他们休说不肯到桃源去寻觅陈六和,便是肯去,一来不容易寻觅得;二来便是寻着了那骗贼,我敢断定那些和尚,没一个是那骗贼的对手,如何能对付得了呢?”

成章甫笑道:“你真喜多管闲事。你这位胡师傅,与光宗和尚十多年的交情,这回又凑巧同到桃源去,你还怕他不努力帮光宗和尚的忙吗?”

胡庆魁接着笑道:“只有你这牛鼻道人,界限分得这般清楚。亏你在慈恩寺还说我等修道的人,做除暴安良的事,不看交情的深浅;你此刻的话,不完全是论交情的深浅吗?”

成章甫哈哈笑道:“对啊!我早知道你有这句话说出来。我且问你,我和你这位高徒,于今自愿搁下去桃源的正事不干,大家合力同心的去办陈六和的事,你能担保办得了么?你知道我们在嵩山聚议的时候,为甚么要你同至桃源?难道那时就知道,有陈六和在慈恩寺拐骗的案子闹出来,预先委你去办吗?就因为朱宗琪那恶贼,为人异常机警,他知道曾家有一个孤儿逃亡在外,近年来防范得更加严密。我是在桃源生长的人,三十几岁才离开桃源;虽隔了十多年,又改了道装留了胡须,然在素日认识的人,仍不难看出。朱宗琪于今是桃源首屈一指的巨绅,他的耳目众多,只要稍漏一点儿风声到他耳里,这仇便不容易报了。

“陈六和在慈恩寺,一见我便能认识,你说我到桃源还敢给他看见么?不但不能给他看见,桃源县城里认识我的极多,我简直不敢露面。因我不敢在桃源露面,才不能不仰仗你同来。倘能叨天之幸,大仇能复,我当立刻带你这高徒离开桃源,到会理州去。只你与何玉山,可以多在桃源停留些时日,办理陈六和的事;不用说你与光宗和尚有十多年交情,就是和我一样初逢一面,也得你方能帮他的忙。是这样一个情形,你且说我怎么是完全论交情深浅?”

胡庆魁笑道:“你既不能在桃源露面,然则要你同去干甚么?你不是跟着白辛苦吗?”

成章甫道:“我露面是不能露面,但是没有我同去,你们和在那边卧底的小翠子,便接不了头。尽管你胡师傅的本领大,不仅报不了仇,甚至还要打草惊蛇,以后更不好下手。”

胡庆魁听了不言语,半晌才冷笑道:“我不信诛一个山州草县的恶绅,有这么烦难,用得着这般虚张声势,小题大做!”

成章甫见胡庆魁似生气的样子,自知出言太鲁莽了,连忙顺着他的语气说道:“诛一个山州草县的恶绅,本来算不得一件难事。不过,广德真人和曾师傅的意思,都觉得父仇应该子报,旁人纵有力量,也不能代人家儿子报仇;若不为这一点,我等众兄弟,何时不可以来取朱宗琪的首级呢?我所以说纵有你这般大本领,也报不了仇,不是说你不能诛灭朱宗琪;因朱宗琪不是你的仇人,你就杀了他,也不能算是报了仇。并且曾师傅曾再三叮嘱,冤有头,债有主,不可因报仇伤及无干之人。朱宗琪那恶贼,既已有了防备,又住在县城之内,除却报仇的人不顾自己的性命;报仇之后,不图脱身便罢,要平安脱身,岂是你这高徒一个人所能做得到的?因此所以不能不小题大做。”

胡庆魁听了成章甫这般解释,便点头不做声了。

四人一同逢山走路,遇水搭船。正是有话即长,无话即短。也经过了不少的时日,这日才走到离桃源县城十多里的地方,地名蚕头镇。这地方虽是一个小小的乡镇,但是地当官道,来往的商旅很多;镇上也有几家饭店。

成章甫引三人到一家极小、不能留宿多人的饭店里住下。等到天色昏黑了,忽对胡庆魁说道:“本来今夜可以赶进城去的,只因我不敢在白昼入城,且不知道我关照小翠子所办的事,此刻办得怎样了?只得留你们在这里暂住一夜。我趁此时天色黑了,去探一回消息就来。你们尽管安睡,不必等我。”

说罢,悄悄的从后院跳墙出去了。

胡庆魁当时就想跟在成章甫背后,窥探他去甚么地方,如何行事?忽转念一想:不妥。我跟着去不要紧,我走后,万一曾家这孩子性急,冒里冒失的也偷着跑到城内去,闹出乱子来,不是当耍的。何玉山不过是他义父跟前的一个狱卒,如何能拘管得住他?不如且等他睡熟了,我再轻轻的起来前去。他是年轻的人,走路走得身体疲乏了,必然一落枕就沉沉的睡去;何必在这时候走使他知道呢?因有此一转念,便装出疲乏了的样子,倒头就睡。

刘恪也对何玉山道:“这几日的崎岖山路,委实走的我很乏了。师傅睡了,你我也熄灯睡罢!”

何玉山道:“少爷既乏了,快睡。我还不觉乏。大家都睡了,成道爷等歇回来没人开门。”

刘恪连连摇手道:“我表叔一时不得回来;就回来,也用不着人开门。你只管睡好哪!你不睡,不熄灯,我也睡不着。”

何玉山见刘恪这么说,只得吹熄了灯,上床睡觉。

胡庆魁虽睡在床上,并没合眼。一听刘恪对何玉山谈的话,心想:不好了!这孩子大半也存心想等我睡着了的时候,偷着去寻他表叔,或是去行刺他的仇人;若不然,他身体乏了,尽可纳头便睡,何必要催何玉山呢?定要熄灯呢?喜得他露出这一点儿马脚,使我知道;他若乘我走了之后再走,倘或闹出乱子来,我真对不起成道人呢!

胡庆魁心里正在揣想,只听得刘恪渐渐的打起呼来;何玉山却在床上翻来覆去,好像是睡不着的样子。胡庆魁也装做打呼,好一会工夫,方听得何玉山的呼声起了。何玉山的呼声一起,刘恪的呼声便慢慢的息了;胡庆魁更知道刘恪的呼声是假,仍一面继续装出呼声,一面留神听刘恪怎生举动。

刘恪毕竟年纪太轻,那里想得到因催何玉山熄灯睡觉,就露出马脚来给人家知道了;还以为胡庆魁是真个睡着了打呼,一点儿不犹疑的溜下床来。在房中略转了两转,因房中没有灯光,胡庆魁看不出他在房中干甚么,随即就听得轻轻推开了窗门。身法好快,窗外星月之光,才跟着窗门射了进来,只见刘恪已踊身钻出窗眼;彷佛有黑影一晃,便已到屋上去了。

胡庆魁至此那敢耽误!喜得他因早已存心要偷着出去,窥探成章甫的行动,和衣睡在床上,此时下床,用不着装束,也不惊动何玉山,就从房中跃上屋瓦。一看不见刘恪的影儿,料想他必是翻过屋脊,由大道向桃源县城那方面去了。

他连忙蹿到屋脊上,借着星月之光,朝大道上望去;果见刘恪正在大路上向前奔走,双脚和不曾着地的一样,迅速非常。不觉暗自点头,叹道:“真是‘世间无难事,只怕有心人’。这小子就为要替他自己父亲报仇,将郑五传给他的武艺,朝夕苦练,只几年工夫,居然练成了这一身能耐。我且跟上去,不叫破他;看他初到这人地生疏的所在,又在这三更半夜的时候,有甚么办法?”

主意已定,即跳下房屋,在离刘恪三、四丈远近,紧紧的跟着奔走。

胡庆魁的本领远在刘恪之上;刘恪一心只顾前行,那里知道背后有人跟着。十多里路,不须多少时间就赶到了。

胡庆魁看这座桃源城,虽不甚雄壮,然依着地势起伏,环绕如带,要翻越过去也非容易。再听城中静悄悄的不闻声息,只隐约听得远处有更锣声响。

看刘恪直奔城门洞口,胡庆魁不由得心里好笑:难道这时候还开着城门,等你来进城吗?知道刘恪必回身走来,忙闪身黑暗处偷看。果见刘恪回身走了几步,想绕着城根走去,不住的抬头向城上望。约走了数十步远近,忽将背贴住城墙,双肩一耸,就一步一步的往城上升去;不过一丈来高的城墙,很快的就坐在雉堞上了。

胡庆魁恐怕城中房屋稠密,若与刘恪相离太远,在黑暗中寻觅不着。急从这边跳上城头,看刘恪已到了靠城的一座楼房之上,探首向城内各处张望;好像认不出方向,不好朝那里行走的样子。胡庆魁心想:你这小子真胡涂,似这样人生地不熟,你半夜三更跑来干甚么呢?刚在这般揣想,只见刘恪已跳下楼房,到了街上。

胡庆魁暗道:“不好了!在房上没人看见,还没要紧;公然到街上去走,倘若遇着巡查的,怎么办?我既跟来了,也只得追随上去。”

遂也跳到街上,依然默不发声的跟着。喜得这街上,夜深一无行人,也不见巡查的。走了一段街道,忽见前面有一道栅门,已经锁闭了;然能看见那边有一个小小的黑木板屋。

胡庆魁知道是更栅,里面必有看守栅门的更夫住着。照例要过栅门的,须叫更夫取钥匙开门,随便拿几文钱给更夫,便随时都可以过栅。刘恪如何知道这些故套,也并不知道那边的黑木板屋,是看守栅门的住处。因见有铁牛尾锁将栅门锁住,就伸手过去,将锁轻轻扭断。“哑”的一声,栅门开了。刘恪才塞身过去,更栅里早躐出一个乞丐般的更夫来,口里骂道:“好大胆的杀胚,居然敢扭断锁冲过来!”

一边骂,一边扑上前抓刘恪。刘恪接过更夫的手腕,只一捩,更夫即痛得支撑不住。一面口叫“哎哟”,一面蹲身下去。

刘恪右腿一抬,把更夫踢翻在地;急上前用脚尖点住更夫的胸膛,低声喝道:“敢声张,就取你的狗命!”

更夫挣扎了两下,挣不动,也便吓得连叫饶命。刘恪道:“要我饶你一条狗命容易,你只把朱宗琪家住那里告知我,便饶你的狗命。”

更夫哀求道:“我实在不知道朱宗琪是谁,如何知道他的住处呢?”

刘恪道:“放屁!朱宗琪是桃源县的第一个大绅士,你怎么不知道?”

更夫听了,即改口说道:“哦,原来你问的是朱老太爷。不错,他的官名是朱宗琪。他的公馆就在桃源县衙西首不远,八字白粉墙门闾,大门上边悬挂了几块金漆匾额的便是。”

刘恪喝问道:“这话没有虚假么?倘有一点儿不对,我回头还得取你的性命!我本待就这么放你起来,只是放了你,于我行事有多少不便,不得不暂时请你受些委屈。”

说时就自己身上解下一根丝带,把更夫手脚反缚起来,就更夫身上撕了一片衣角,塞入更夫口中,即掉臂向前走去。胡庆魁躲在旁边看了这番情形,又不由得暗骂道:“这小子实在太胡涂了!留下这样一个活口在此,万一此去不能将仇报了,不是有意打草惊蛇,使朱宗琪那厮知道有人要害他吗?”

随即抽出身边宝剑,走过栅门,手起剑落,可怜这更夫已身首异处了!他做鬼也不明白,为甚么事,死于何人之手。

胡庆魁斩了更夫,觉得留下这根丝带不妥,遂解了下来,系在自己腰上,再追踪刘恪走去。走不到十来步,忽见刘恪又转身走来,吓得胡庆魁藏形不迭。刘恪仍走到更夫身边问道:“县衙在那里?此去还有多远?”

问了一遍,不见回答。刘恪自忍不住笑道:“我不曾把你口里塞的东西去掉,教你怎生回答。”

旋说旋弯腰待伸手去拔那衣角。陡惊得退后两步,抬头向四处乱望。

胡庆魁原会隐身术,刘恪怎能看见?四处望了一会,不见人影,就飞身跳上房檐去了。胡庆魁也跟着上房,看刘恪的头,仍旧和拨浪鼓似的,好像是寻觅杀更夫的人。不一会,彷佛寻见了甚么形迹,飞的一般向前追去;翻屋脊、跳房檐,真是如履平地。胡庆魁一面追踪,一面探望前头;原来是有一个人影,正向城墙方面飞奔而去。这人影从何而来?又是谁人在暗中呼应?须待下回分解。

✦ You read 第35回 道姑夙慧早通佛 孝子性急夜寻仇

Don't lose your spot.

Free account remembers where you stopped across all 12,000 books. Pro unlocks pinyin on every line, modern Mandarin translations, AI rewrites, audio read-along, and the workbook — for $2.50/month, billed annu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