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啼笑因缘 · 徐哲身 · Chapter 7 of 41

第06回 二美同情巧施逐客令 一痴迷画急煞执柯人

传硕公版书

第06回 二美同情巧施逐客令 一痴迷画急煞执柯人

却说绮华急于望她哥哥来到,忽见案目导入一个人来,料定必是家树无疑。只因那人跟在案目背后,远远望去,仅能见他一个雪白脸儿。及至走入包厢,见是陈更生,心里一个大不高兴。又见眉香对于陈更生,也在略现一种不悦之色,她就和眉香咬上一句耳朵,得了同意,立即站起来,先行走出包厢,再向陈更生一招手,叫他出去。陈更生还当昨晚上有了功劳,今天果有特别的颜色,当然视同圣旨纶音一般,马上向眉香、奶公两个很快的招呼一下,忙不迭跌脚绊倒的奔将出去。奶公因见陈更生也和眉香认识,便拿这话敷衍道:“顾小姐和这位陈先生也是熟人么?”

眉香却淡淡的回答道:“叫名虽做过几个月同学,但是素没往来的。”

奶公原是一个老江湖,岂有听不出这种口风之理,忙去摸上一把胡子,笑着说道:“现在学堂里,都是新人物了,若要象我们这位家树老少,又有学问,又是诚实,真正难得的呢!”

眉香虽未接腔,却在微微地一笑,瞧她意思,似未反对这句说话。奶公还待继续再说家树的好处,只见绮华一个人已经回了进来。一坐下去,就向眉香眨上几眨眼睛道:“天下怎有这种妄人?他自从碰了姊姊的一鼻子灰之后,又想来缠着我了。他说他今天从晚饭后一直到现在,没有一家舞场,没有一家戏馆,不去找过。直到此时,方才找到这里。”

绮华说到这里,略停了÷停,又攒眉的继续说道:“好容易,总算被我骗走了。”

眉香把她眼皮一垂道:“我说我那个见怪不怪、其怪自败的老法门,真有效验呢。”

绮华抿嘴一笑道:“我看他,也和我们哥哥长得差不多,不知怎么一举一动就有一些使人生厌。”

眉香将她左臂一抬,看了一看手表,正待有话,绮华忽见眉香那只钻戒,看去又大又亮,居然被她想着一钉假话,忙把她手上的那只钻戒,送到眉香的眼睛前头道:“姊姊,你看!我娘骗我是五千块钱买来的。”

眉香眼睛看着那粒钻石,嘴上微笑着道:“妹妹今晚上死死活活的要我到这戏馆里来,难道就为这句说话不成?”

绮华被这一问,忽又没有说话可说,只好把手缩了回来,又将她的脑袋一扭道:“人家化了钱,请姊姊来看戏,不见得是坏意呀!”

眉香看见绮华已在发极,况且平时又是最莫逆的,不忍再去驳她,只好笑骂了一句道:“你这淘气宝,真被我们这位姨母宠得没有成墨了呢!”

说时,又去把绮华戴有戒子的那只手扳来和她的戒子一比道:“你的这一只,比我的要小上一两个克勒,光头也没我的好。这样价钱,恐怕太贵了吧?”

绮华今天的这番安排,原是要想拉拢这头亲事,也是一片好心,此时因为她的哥哥老是不来,心里只在发极。至于这只钻戒,贵也罢,不贵也罢,莫说只有五千,就是五万,并不与她相干。当时既见眉香不去追究她的假话,倒也安心一半,便笑着答道:“姊姊既说这粒钻石不好,我可以再叫我娘去买过的“”绮华说完这句,顺眼看了一看眉香的装束。见她上身穿上一件淡米色华达呢面子,灰结里子的小袄,下身不过一条极短的黑色绸裙。因为眉香此时搁了一只脚,膝盖上摆上那只大皮包,因此能够瞧见她穿的一双绯色长统绒袜。至于脚上呢,倒是一双很精致的黑色高跟皮鞋。绮华看到此地,因思这般打扮,完全是女学生的派头。眉香的家产,比他们家里大上一半,如此一位好人,光取这一样,我哥哥也应该赞成她了。绮华一个人望着眉香的身上,既在呆想,眉香未知其意,以为绮华在看她那皮包,便笑上一笑道:“妹妹可是在转念头,怪我不应该带了这件费事东西来此看戏的么?”

眉香说了这句,就拿嘴巴指指皮包道:“这里头有我的一架小快镜。我初来的意思,还当这座戏馆里头至少至少有几个可以入我镜头的美丽女子,谁知竟出我的意料之外,倒说真没一个。”

绮华嗤的笑了一声道:“姊姊又不是男子汉,尽管搜罗这些女子的照片做什么?”

眉香咦了一声道,“妹妹这话真奇了。难道妹妹到了现在时代,还在把我们这般女子当做男子汉的玩物不成?”

绮华红了脸的强辩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因为姊姊已经搜罗了古今名画不少了,何必还要这种毫没意思的照片呢?”

眉香忽庄颜的答道:“这倒不然!妹妹那里知道,名画有名画的好处,照片有照片的好处。就是妹妹的那一张照片,我也宝而藏之的,并没将它随便挂着。”

眉香说到这里,忽见戏台上的那几盏大电灯同时统统开亮。台上戏文已在出演《西厢》,不觉心里似有所触,忙把话头停下,很注意的问着绮华道:“此刻已经十一下钟了,我们表弟怎么还不来呢?”

绮华皱了双眉的答道:“真正奇怪,不知他在办的什么大事。”

奶公接嘴道:“是呀,不见得会办到这时候的呀!要末打个电话到府上去问一声看。”

绮华一被奶公提醒,便叫案目去打电话。不到半刻工夫,案目已来回话道:“公馆里已有电话,说是少爷略略有些头痛,不来了。”

绮华一听这句说话,生怕眉香要不高兴,连连偷看了她一眼,见她虽然没有不高兴的脸色,不过已在蹙着双蛾道:“我们这位表弟,他的身子本来十分娇惯。”

说时,望了一望绮华,又极郑重其事的说道:“我要托妹妹带个信给姨母,请她老人家可以看破些了,有了这样大的家产,她和姨夫两位固然先得将补将补,就是你们兄妹俩,也该随时吃点补品方是正理。”

奶公也在一旁接口道:“顾小姐这话,真正说得一些不错。这样年头儿,倘若大家穷,一个人富,也非好事。”

绮华此时只在腹中打算,不知她哥哥究是真病假病。若是真病,就该早些回去,她娘是忙自己的大烟都来不及的,那有工夫再去顾怜她的哥哥?若是假病,这头亲事便没什么大指望了。所以对于奶公方才的几句说话,可以罚得誓的,她可半字没有入耳。眉香因见绮华一闻她哥哥有病,就会呆呆不语,当然是友爱关系,忙着安慰她道:“表弟小有不适,只要服一两剂疏散药,马上会好的。此刻可也时候不早了,我们早些走吧。”

眉香说着,已经搿起皮包,站了起来。绮华便也跟着站起道:“这末我们同走,奶公呢?”

奶公忙把他的手一扬道:“二位小姐,尽管请便,我再看一会,自己会回去的。”

绮华因见案目已把她的大衣送上,即在身边摸出五元一张的两张钞票,交给案目道:“两块做茶钱,余多的都给你。”

说时,把嘴向奶公一努道:“这位老客人,你得好好招呼。”

案目连声道谢答应,又替绮华披上大衣,亲送下楼。绮华一壁和眉香一并排走着,一壁说道:“姊姊,你在家又没什么事情,可以长到我家走走。我娘那一天不惦记你呀?”

眉香点头道:“我本要来看看姨夫和姨母的,总是没有工夫。”

眉香说到这里,忽朝绮华一笑道:“我倒想到一桩事情来了。明天下午,那位女画家不是要送画到我那里去的么?表弟倘若不怕风,妹妹不妨陪他来看看。我近来又收了不少的好画呢。”

绮华未及答话,她们二人已经走出戏馆门了。绮华仅答了一句,"只要哥哥可以来,我是一定来的。”

说完这话,各自坐上汽车,分道回家。

眉香的住宅就在静安寺路,距离跑马厅不远。大舞台到她家里,不消几分钟,早已到了。下车之后,一脚到她卧室。她的一班得宠丫头早已睡下,只剩两个二等丫头守在那儿。一见她们小姐回家,一面接过皮包,一面便要去喊醒那几个丫头。眉香忙把头一摆道:“不必喊她们,这时候本该睡了。”

一个丫头笑上一笑道:“人家都在说小姐是一位菩萨,真正不错。你看,主子还没睡,她们倒睡了好半天了。”

眉香听了,微微一笑,又问:“太太醒过没有?”

一个丫头答道:“太太没有醒过。小姐今晚上想吃甚么点心?”

眉香道:“没有预备么?”

两个丫头一齐答道:“只预备了一点莲心。”

眉香点头道:“只要有了就算了。”

说着,看看手表,短长针都在十二点上。便把手一挥道:“你们也去睡吧,莲心我自己会盛的。”

两个丫头笑了一笑,果真走到后房睡觉去了。

原来这位眉香小姐今年已经二十一岁。上无兄弟,下没姊妹,单单只她一个。她的父亲顾盼雄已在十年之前去世的了,母亲顾太太,就是绮华小姐生母的同胞姊姊,为人长厚有余,才干稍嫌不足。她在娘家的时候,常常被她那位令妹拿着手中玩耍的。自从嫁到顾家,总算承了先人余荫,拥着一二百万资财。自少至老,却也享着一番大福。她在顾老爷去世的一年上,因为舍不得她的这位宝贝爱女,以致未能殉夫。但是守节抚孤,也是一桩大事。这时眉香小姐还只十岁,顾太太便一连请了两位中西文的教师在家教读,所有一切家政,外有账房,内有管家婆婆,只要按部就班,悉照老例行去。每月除去开支,倒有一万八千的房金存入银行。她在七八年前,已经吃素念经,平时报喜欢化些修桥补路、烧香拜佛的银钱。对于自奉,却也十分省俭。因她这位爱女现在己入大学,非但品貌又美,学问又好,而且没有时下习气,还是一位女名士的派头,所以凡是眉香小姐心爱的古董书画,就是贵至十万八万的价格,她也毫没一点吝啬之态。她们这份人家,真也够得上称一声母慈女孝的良善人家了。现在稍稍还有一点美中不足的事情,就是眉香小姐犹未选到一位乘龙快婿。照顾太太的眼光,早已看中樊府上的这位姨侄少爷,兼之暗中察看她的这位爱女,每凡提到她的这位表弟,她虽没有什么一定赞成的表示,却也没有什么一定反对的现象。顾太太于是暗中示意她的妹子,要想男家先来求婚。樊太太本是求之不得的事情,岂知就因为这个面上,母子之间反而生了一重嫌隙。若非绮华小姐能够明白事理,真心友爱,处处帮着哥哥,这位家树少爷恐怕还要难以处在这组织不完全的家庭呢。眉香小姐对于这些事情并非毫无所关,因为未曾踏进摩登化的门槛,一个女孩儿家叫她如何出口?可是这晚上从戏馆里回来之后,她的心里竟会不知不觉的感激绮华这人,当时随意吃了一些莲心,也就上床安睡。

第二天的八点钟,她已照常起身,那班得宠丫头都来围着她,叽叽喳喳的笑着说道:“小姐,你昨天晚上,倒说不声不响的一个人出去看戏。等你走了半天,我们方才知道。”

眉香一面含笑的双手赶开这班丫小姐,自己坐到梳妆台上,一面望着镜子说道:“你们要看戏,这还不是一桩极容易的事情么?不过这西天就要停锣了。且等阴历新年,让我去包它几天包厢,你们尽管去看个饱就是了。”

内中一个名叫春兰的大丫头,笑嘻嘻地向着大众把手一扬道:“你们都听见了没有,小姐是从来说一是一的。”

大家听说,正在十分乐意的当口,忽见太太身边的春香丫头一脚跨进房来,先叫上一声小姐,接着就问大家道:“你们乐些什么?我已求过太太了,我情愿来侍候小姐。”

大家便把看戏之事讲给春香听了。春香不甚相信,笑问她的小姐可是真的,眉香把头微点道:“她们都去看,不至于落了你一个的。你此刻跑到我这里来,太大起来没有?”

春香忙把手向她头上,自己很快很快打了几下道:“该死,该死!太太老早起来了,叫我来请小姐的。我竟忘个干净。”

夏兰接口道:“象你这样没有魂灵的,还好带你看戏去呢?”

眉香本已截了发的,略略收拾一下,即同春香来到她娘房内。只见顾太太的手上拿了一张黄纸,正在那里念佛,一见她的爱女进去,忙将那纸放在桌上,微微一笑道:“我仿佛听说,昨天晚上是你绮华表妹请你看戏呀。”

眉香便把昨天之事,统统告知顾太太听了。又说:“我还约了绮华妹妹和家树表弟,今天到我们这里来玩呢!”

顾太太不等眉香说完,已在把嘴一嘻,露出几粒零零落落的牙齿,不甚关风的说道:“还是赶紧叫臬莱去。他们兄妹俩确是难得来的。”

眉香微微把头一摆道-“叫来的菜,不及自己弄的好。”

顾太太又连连点头道:“这末快把我的好蘑菇,好笋干拿出来。”

眉香抿嘴一笑道t“姆妈,他们又不吃素,这些东西,只有你老人家当作宝货的。”

顾太太又一叠连声的说道:“这末快快吩咐大厨房里去,没有的东西,快些去买。”

大家应声去后,顾太太又在自言自语道:“吃中饭不知可来得及呢?”

眉香又嗤的笑了出来道:“姆妈不必着忙。我们这位表妹,试问她那一天是上午起来的?”

顾太太哦了一声道:“这倒是的,她娘也起得晏的。”

眉香因见她娘并没什么要紧事情,便不在此,耽搁她的念佛工夫,略坐一坐,就回房去。

等得午饭吃过,昨天约定的那位女画家果然搿上一大包袱的古画走将进来。不待寒暄,就把包袱打开,将那所有的古画,一幅一幅的展了开来。第一幅是王廉州仿梅道人的纸本山水,第二幅也是王廉州拟燕文贵的绢本山水,第三幅是王簏台仿曹云西的纸本山水,第四幅也是王麓台仿米元章的绢本山水,第五幅是王石谷仿云林子的《草堂秋色图》,第六幅也是王石谷仿唐解元的《陵壑密林图》,第七幅是恽南田仿子久的《富春山图》,第八幅也是恽南田仿倪高士的《小山堂图》,第九幅是吴渔山仿倪云林的《竹石小景图》,第十幅也是吴渔山的《山水图》。这还算是次等的,每幅已经讨价三千两。再有什么惠崇的真迹,什么巨然的真迹,什么米元章的真迹,什么吴仲圭的真迹,什么董北苑的真迹,什么王叔明的真迹,什么李咸熙的真迹,什么赵子昂的真迹,什么赵大年的真迹,什么高尚书的真迹,一共也是十帧,至贵的说要一万,稍次的也要八千。眉香本已收藏很富,眼光却也不劣,此时骤见这种名贵东西,竟把她弄得犹同入了宝山一般,不知放弃了那一样才好。正在箩里拣花,一时解决不下的当口,忽见好几个丫头一同奔入道:“小姐,樊家的表小姐来了。”

眉香忙问道:“光是她一个人来的么?”

一班丫头尚未来得及答话,已见那位绮华小姐早经大踏步的含笑走入。眉香只好拿着手上的画儿,笑问道:“表弟的贵恙好了么?”

绮华一面脱大衣,一面皱上一皱眉毛道:“哥哥说怕风,所以我一个子来的。”

眉香把手上那幅王石谷的山水,指给绮华去看道:“妹妹,今天也是你的眼福好,你快看这幅宝贝呀。”

绮华见了这些东西,本来就要头痛,况且今天的来,想来探探眉香口气,或者就此做了媒人,也未可知。此刻一见眉香要她赏鉴这些大不对她胃口的东西,便说:“让我先去见了大姨妈再来。”

眉香连说:“这样也好,这样也好。”

又因自己没工夫,只命春、夏、秋、冬四兰,陪同绮华去见太太,谁知绮华一心要与眉香说话,对于她的那位只知念佛的大姨妈,实在有些格格不入的,匆匆一见之后,没有几句寒暄,马上回了转来。眉香此时见了这些好画,已经爱得发痴。瞧见绮华回来,一幅幅的指给她看,绮华起先总算勉强的敷衍了一会,后来看见眉香只是论长道短,刺刺不休:什么淡而逸还易,什么浓而逸就难;什么形似还易,什么神似便难,足足口讲指画的闹了一个把钟头,还没请她坐下。幸亏绮华是双天足,也已把腿站酸。只好口里随便乱答,一屁股就向一张沙发上坐了下去。眉香仍不问讯,尽管在向那个女画家称赞件件都是宝贝。那个女画家一见买主称赞货好,岂肯再让价钱?还是绮华旁观者清,只好去把眉香拉到一边,咬着她的耳朵道:“这是买卖交易,姊姊一径如此称赞,人家怎肯再让价钱?”

眉香忽被绮华提醒,心里虽觉此话不错,可是她的嘴上还在直说道:“妹妹,这些东西真正不是常品,我已爱不释手,叫我怎么作违心之论呢?”

绮华听了,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实在没有法子,索性坐在一旁,一任眉香尽去称赞,不肯再去插嘴。谁知绮华本是有事而来,自己一个人痴坐-一边,心上越是着急,脸上越是发火。再去看看眉香,只见她仍在绝口狂赞,差不多买主反变了卖主,卖主反变了买主起来了。绮华正在急煞活煞的时候,总算来了一位救命星君。不知这位救命星君究竟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枕亚评曰:此回已将顾眉香之态情活画出来。固是作书由浅入深之法,然亦赖作者之笔致细腻。一路写来,已使读者对于顾眉香无形中生出情感矣。至写绮华之在旁着急,以及种种代为画策,此乃明写绮华,实则暗写家树也。只以家树为原书主人,若再指名描写,岂不成为脱胎。好在读此《反啼笑因缘》者,必已熟读原书矣。如此反衬,殊佩作者之布局非易,而章法有体也。

✦ You read 第06回 二美同情巧施逐客令 一痴迷画急煞执柯人

Don't lose your spot.

Free account remembers where you stopped across all 12,000 books. Pro unlocks pinyin on every line, modern Mandarin translations, AI rewrites, audio read-along, and the workbook — for $2.50/month, billed annu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