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啸龙吟 · 朱贞木 · Chapter 11 of 44

第十回 痴虎儿泣血呼天 小人有母 金毛犼搜林捣穴 大侠诛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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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回 痴虎儿泣血呼天 小人有母 金毛犼搜林捣穴 大侠诛凶

又过了几年,长老一病身亡,庙里当家换人,香火也渐渐衰败,旧时僧侣陆续走散。当家和尚厌着痴虎儿不僧不道,饭量又大,稍不如意,就痛詈一顿,渐渐又操仗责逐起来。众人看见当家如此,格外火上加油,知道他是虎窝长大的,索性指着痴虎儿的面,畜生长、畜生短的驾个不休。痴虎儿是个性躁骨傲的人,起初权且忍耐一下,日子一久,如何受得?有一天被众僧撩拨得心头火起,使出蛮牛的力气,把众僧打得东躲西藏。索性一不做,二不休,象发疯般把大殿上打得落花流水。打完以后,自己觉得非常痛快,哈哈一声大笑,竟自跑出庙外。一口气跑到对山虎窝,悄悄躲在里边。在他以为弥勒庵上上下下被他痛打一顿,定不甘休!哪知庵内众僧虽然料得他定在对山,但是惧怕对山那只猛虎,恐怕仍在旁边保护着痴虎儿,罚咒也不敢到对山去。只有自认晦气,把山门严密的关起来,免得他再闯进来赖皮。

谁知痴虎儿原自把心一横,不预备再回去的了,在老虎窝里忍着饿藏了两天,第三天实在憋不住了,只好下山走出几里外去,寻找有人烟地方,做个伸手大将军。人人见他年纪轻轻,身体茁壮,非但不布施,反而狗血喷头痛驾他一顿,就是留为布施的一点残羹冷饭,怎能够他一饱。一睹气又跑回来,在本山周围凭着天赋一身铜筋铁骨,赤手空拳窜高度矮,寻找一点山中野兽,生敲活剥的胡乱充饥。这样一来,又恢复到幼时的蛮荒生活,倒也逍遥自在。

可是日子过得飞快,到了冬天大雪纷飞,满山积着数寸厚的皑皑白雪,飞禽走兽,绝了踪迹。饶他是一个铜筋铁骨的好汉,也挡不住饥寒两字,把一个逍遥自在的痴虎儿,蹲在虎窝里,弄得愁眉苦脸。实在忍不住了,姑且走出洞外,咬着牙,冲着漫天风雪,山前山后走了一转,哪里找得出可以裹腹的东西?连满山树木也是凄惨惨的毫无生气,只冻得痴虎儿三十六颗牙齿捉对儿厮打起来。原来此时他身上只剩了一身贴肉单裤褂,还是左一个窟洞,右一个撕口,箭也似的寒风,不偏不倚的直射进去。痴虎儿实在有点受不住了,猛看山腰内有一块平平的地面,象棉絮一样的净雪,铺得非常平匀,痴虎儿缩着颈项,两手抱着双肩,怔怔的立着呆看这块雪。

你道他为何看得如此出神?原来他想着这块匀整清洁十分可爱的雪,为何把我害得如此寒冷。愈想愈恨,仿佛要同这块雪地,拚个你死我活,蓦地一声大喊,一脚跳进雪地,发疯一般在雪地里乱跳乱蹦,把一片匀整洁白的雪地,踏得稀烂。不料他这一发疯,周身血脉流畅,立刻和暖起来,痴虎儿大喜,以为竟与漫天大雪战胜了,于是继续着蹦跳起来。

哪知身上虽已温暖,肚里饥肠辘辘,饥火中烧,格外来得利害了。鹅毛般的雪花,兀自一片片压下身来,碰着身上化为冰冷的水,砭入肌骨,却又难当。这样饥寒交迫,内外夹攻,已弄得痴虎儿渐渐勇气消减,两眼都有点模糊起来,只在这块雪地里面,团团乱转。此时想蹦跳也不能够了,心想不好!只有支持着回转虎窝再说,还未举步,猛然眼前一黑,身子直挫下去,就倒在稀烂的雪地上昏了过去。

这样不知经过多少时候,忽然渐渐醒转,觉得嘴上异香扑鼻,肚子似乎忘记饥饿,反而精神恢复,又觉周身温暖异常,好象身上裹着毛茸茸的东西。急急睁眼一看,满眼漆黑,一点瞧不见身外的景象。记得饥寒交攻、昏迷跌倒的地方是在山腰雪地里,此刻周身不饥不寒,景象大异,诧异得两手向左右乱摸。这一摸不要紧,几乎把他灵魂吓出了窍!原来他摸着毛茸茸的东西,是一只野兽身上的毛,而且是一只极大的野兽,他就睡在野兽身上,四只毛茸茸的巨爪,把他紧紧的抱住,想动弹一下都不能够,这一下如何不惊!

但是痴虎儿此时完全清醒过来,听出身边那只野兽鼻息咻咻,觉得有点耳熟,正想运用全身气力,脱出野兽怀抱,设法看个清楚。那野兽不等他用力,已自动松开四爪,放起痴虎儿就地一滚,立起身来。全身一抖,一声大吼,吼声未绝,蓦然一道光华,象闪电似的从远处扫射进来,接连几扫,痴虎儿已借着扫射的光华把四面情形看得非常清楚。本来他从野兽身上立起的当口,猛听一声兽吼,幼时的模糊景象,都被这一声巨吼提醒,此时又被远处光华一照,看清自己立足的地方并非山腰内那块雪地,却是朝夕相依的虎窝,面前立着的一只庞大野兽,也就是朝夕思慕的那只义虎。

这一来,只把痴虎儿怔怔的呆在一边,也辨不出是梦是幻,是惊是喜?只迷茫中觉得自己做了一场大梦,从梦里醒过来,还是幼年依虎为活的光景。但是洞门口那道光华,兀自一闪一闪的扫射进来,照着自己的身影,确是比从前长了不少。再一看身边立着那只义虎斑斓润泽,同从前一般无二,而且两只碧荧荧的虎眼,含着一种慈母痛爱之色,一眨不眨的看他,也是昔年所常受的一种境界。痴虎儿到了这个时候,不管是梦非梦,也不理会洞口的光华,含着两泡眼泪,在义虎面前双足一跪,抱住虎项,失声大哭起来。那只义虎也蹲坐下来,举起前爪拥着痴虎儿,发出呜呜的悲声,活像母子久别重逢,互相哭诉一般。

在这个当口,忽然洞口光华又是一闪,从光华闪处,发出一个女子娇滴滴的声音,先是娇叱一声,然后发话道,“痴虎婆恁的不知进退?师傅念你一番痴心,赏你一粒仙丹,让你救活你的螟蛉子,怎么恋恋不舍?害得我脚也立酸了,再不出来,我独自回去了。”那虎听了这几句话,似乎着了慌,忙不迭两爪一松,放开痴虎儿,向他一声悲吼,立起转身,一跃出洞。痴虎儿急忙追出洞外,一看天已昏黑,星月无光,只一片烂银似的雪光,笼罩全山。雪地里看见离洞不远,一个娇小玲珑的幼女,全身穿着薄如蝉翼的红衫,露出欺霜赛雪的一双玉臂,骑在义虎背上,一手抓住虎项,一手擎着一颗宝光四射的大珠,一路照耀着,向山下飞跑而去。一忽儿那道光已映出数里以外,再一瞬,踪迹不见。

痴虎儿立在洞口,兀自出神,骤然觉得身上寒冷,才惊醒过来,赶快反身钻入洞内,觉着足上踏着非常温暖,不象从前冰冷潮湿。俯身一摸,原来地上铺着一张长毛兽皮,兽皮上面还搁着许多兽腿。不管好歹,坐在皮上,拿起兽腿一阵大嚼,居然还是熏熟的腊腿,味道异常。这一喜非同小可,只吃得芳满齿颊,又细一数身旁兽腿,真还不少,足够好几天食粮。仔细一想,定是我恩情深重的义虎捎来的了,益发感激涕零。只想不出那个神仙般的幼女,是何种人物?听她口吻,还有师傅,我的义虎又是非常惧怕这个小小女子,这又是什么道理呢?看它神气想必同那幼女住在一块儿,几时总要想法,找到他们住的地方才好。他一人坐在洞里,饥寒两字,总算天无绝人之路,暂时可以缓解。吃饱了肚皮,胡思乱想了一阵,不觉沉沉睡去。

第二天醒来,日光射进洞口,睁眼一看,自己睡在一张轻暖美丽不知名的兽皮上,身旁搁着许多上好熏腊鹿腿,左顾右盼,比在雪地里饥寒交迫的景象,真有天渊之别。一骨碌跳起身来,走出洞外,满山都变成银妆玉琢,煞是有趣。重又回洞吃了一点鹿腿,顺手拾起地上铺着的兽皮,裹在身上走出洞来,寻着一条溪涧,淘了几口水,润了一润喉咙,又踏着雪向前走去。

此时痴虎儿肚饱身暖,无虑少忧,很闲适的一路赏玩雪景。走来走去,走到山腰那块平整的雪地,立住一看,昨日发狠踏得稀烂,今天都又铺得匀整如旧。最奇怪昨日一股怒气,此刻非但发不起来,只看得这一片洁净无尘的雪地,只有可爱,一点没有可恨的地方,自己也想不出昨日今朝大不相同的所以然来,痴看了一阵,正想走向别处,猛抬头看见山上雪林中,走下一个清癯老道,穿着一件薄薄布袍,一张白如冠玉的面上,漆黑光亮的五绺长髯随风飘拂面下,渐走渐近。

那老道似已看见痴虎儿立在山腰,怔怔的向他望着,就向他立的地方走了过来。走近身边时,无意中朝他一笑,擦身而过。痴虎儿心想这山上终年没有人敢走,何况这样大雪天气?想得奇怪,不禁回头望着老道背影,看他向哪儿去。只见老道走到山腰,又转身向那块平坦坦的雪地斜穿过去。最奇怪那老道走过雪地,地上依然平整匀洁,没有留着半个脚印。痴虎儿看得愈加奇怪,心想人在雪地行走,哪有不留脚印的道理,莫非碰着神仙不成?不知不觉也穿过雪地,追上前去,待他追过那块雪地,那老道曲曲折折,往雪林里边走去,并不找正道走路。痴虎儿一脚高一脚低赶到老道背后,紧紧跟着。老道头也不回,似乎不知道有人跟一般,痴虎儿边走边留心老道走路,只见凡老道走过的地方,一路行来,依然连半个脚印都没有,可是看他慢慢的走着,却又四平八稳同常人一样。

正自暗暗纳罕,忽听那老道长长的吁了一口气,自言自语道:“一个顶天立地不残不废的汉子,却仰仗着四脚落地的畜生来养活他,这样还能算人么?”说毕,又自叹了一声。后边痴虎儿听得吃了一惊,还没有回过味来,那老道又发话道:“嘿,算我倒霉,清早起来,连够点人味儿的东西都碰不着,满是野兽味儿,直往我鼻管子钻,愈来愈浓,真真恶心。”

这老道在前面边走边自叨叨絮絮,痴虎儿听一句,打一个寒噤,暗想这老道话中有话,不是明明骂我吗?不觉一股无名火,往上直冲!心想你走你的清秋大路,河水不犯井水,凭空骂人,是何道理?愈想愈恨,也不仔细忖度,也不管他是仙是鬼,暗地捏紧粗盆似的拳头,向前紧一步,一声不哼觑准老道脊梁,蓦地平捣过去。满以为这一下,瘦老道至少来个狗吃屎,哪知一拳捣去,老道毫无知觉,依然向前迈着四方步,慢条斯理的走去。

原来痴虎儿一拳捣去,明看着一先一后距离甚近,哪有打不着的道理?不料拳到老道背后,竟自差了寸许,所以打了一个空,弄得痴虎儿使空了劲,人向前一冲,几乎自己来个狗吃屎,赶快脚跟用劲,稳住身子。一看前面老道头也不回,好象不觉得身后有人捣鬼一般,痴虎儿以为老道可欺,第二次觑得准切,又是一拳,谁知仍旧打了一个空。痴虎儿恨得牙痒痒的,心头火发,不管三七二十一,双拳齐发,象擂鼓似的向老道背后打去。一连几拳,依然拳拳落空,连老道的衣服一点都没有沾着。痴虎儿又惊又恨,索性伸起右腿,拚命一脚踢去。说时迟,那时快,只听得一声响,痴虎儿仰天一跤,整个倒在地上。

那老道听得声响,才始回头一看,道:“咦,怎么好好的走路,自己会跌倒呢?”痴虎儿经这一倒,爬起身羞惭满面,明白老道故意这样说。自己在暗地里打了人家许多拳,一记打不着,腿一动,就跌倒,都是奇怪的事。看起来这老道惹他不得,还是避开为是。心里这样想着,两只腿就站住不动,也不答理老道的话。

那老道说了一句,朝他一看,一声冷笑,依旧回身向前走去。痴虎儿立刻留神老道往哪儿走,一看前面过去,已近自己虎窝,那老道却也奇怪,竟向虎窝走去。痴虎儿一想不好,我这虎窝终年人迹不到,而且虎窝后面是个断谷,无路可通,那怪老道偏向我虎窝走去,是何意思?万一他也看中了虎窝,鹊巢鸠占起来,如何是好?又惦记着窝内相依为命的鹿腿,不禁两脚移动,急急的向老道背后跟来,跟了一程,已到虎窝洞口。

那老道忽然立住不走,向洞口左右张望,看了半天,朝洞口左边走去,立在一个圆圆隆起的土堆面前,痴虎儿望过去,见那土堆上面满铺着雪,好象新出笼的馒头,不知老道对着土堆干什么?忽听得老道朝着土堆一跺脚,唉声叹气的说道:“这妇人真可怜,死得多苦,你天天看见儿子在你身旁洞中进进出出,以为守着你实行那三年庐墓的孝思。谁料你的儿子,罚咒也记不起你这可怜的母亲,只一心念念记挂着那个母大虫,弄得一点人味儿都没有了。”

老道这几句话,痴虎儿听得清清楚楚,立时全身象触了电般,寒噤噤的颤抖起来。猛然一声狂叫,把身上裹着的兽皮向后一抛,举着双手,飞跑到老道面前,突的跪下,双手拖住老道大腿,战兢兢的喊道:“你是老神仙,我的母亲是谁?除非神仙爷能够知道。神仙爷,你说的话,句句象箭也似的射进我心房,你可怜我这个哀哀无告的苦孩子,成全了我吧。”

那老道看他这时泪流满面,匆遽迫切的情况,微一点头,又自淡淡一笑道,“你在我背后拳打脚踢,闹了一路把戏,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痴虎儿惶急得连连在地上叩响头,嘴里喊道:“我该死!我该死!任凭神仙爷责罚就是。”

那老道微微笑道:“孺子天良未灭,尚可造就,你且起来,我有话说。”

痴虎儿看那老道并无怒容,喜出望外,可也不敢起来。老道一伸手,捏着痴虎儿臂膊向上一提,象提小鸡似的提了起来,面孔一整,对痴虎儿说道:“你的母亲死得可惨,你在弥勒庵养了这么大,当然也听到一点大概。你要知道你一出娘胎,就被那只母大虫衔去,代为哺乳抚养。你的母亲产后受了风寒,当天死去。那只母大虫虽是拔毛的畜生,业已受过能人的感化,也具有一点慈心义气,把你衔到虎窝,又翻身去看你母亲,知已死去,又衔了你母亲尸首,在洞口旁边,用虎爪刨出一个大坑,葬了下去,上面又用土堆好,居然也象一个平常人家的坟墓。你看这个洞口左边高起的土堆,就是你生身母亲的坟墓了。”

痴虎儿不待老道再说下去,倏的立起身,一转身就向洞旁土堆奔去,奔到坟前,一声大叫:“我的母亲呀!”呀字还未喊出,张开两手,整个身扑在坟上面,大哭大叫起来。哭了一个泪尽声哑,还是抽抽咽咽抱住坟上土堆不放,恨不得刨开土来,认认母亲的面貌,究竟是什么样子。

老道立在他背后,让他哭了个尽兴,然后慢慢的说道:“痴虎儿,你母亲的坟墓总算被你找着了,你的父亲呢?”

痴虎儿一听,心想从前长老说过我父亲被大水漂去,还是我母亲生前说出来的,母亲死在这儿尚有坟墓,父亲被大水冲去,想必尸首没了。正在怔怔痴想的当口,老道又微微笑道:“痴孩子,你以为母亲说你父亲死在水里,一定是死的了?也许被人捞救起来,现在还生存着呢。只要你立志做人,不管你父亲死与未死,心中时时存着寻找你父亲的志愿,至诚所至,金石为开,也许你父子俩还有重逢之日哩。”

痴虎儿听了这些话,灵机一动,赶快跪在老道面前,悲切切的求着道:“老神仙说的总不会错,痴虎儿定照老神仙的吩咐去做。但是我现在弄得象野人一般,天地之间可怜我的从前只有那只义虎,同弥勒庵的长老。长老已经亡故,那只义虎虽恩情深重,究竟人兽有别,何况也不知道它的洞穴所在。现在我这个人弄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天可怜今天会碰到你神仙爷,也算我绝处逢生,只有求神仙提挈提挈,超脱苦海了。”

那老道也不理会他的话,一伸手又把痴虎儿从地上提起来,从头到脚,周身抚摸了一遍,自言自语道:“此儿出处固奇,天赋独厚,可惜遍身傲骨崚嶒,非要折磨一番,使他吃够了苦,才能成就一个美才。”说完了这番话,又昂头四面一看,略一点头,就返身仍向来路走去,边走边向痴虎儿道:“跟我来。”

痴虎儿弄得莫名其妙,只好跟在后面,一见地上抛着的兽皮,又拾起来披在身上。两人走了半晌,又走到山腰那块平地,老道立定身,对痴虎儿道:“你倘然从此要做一个顶天立地的人,你应该从今天起,事事听我的话去做,否则你还是你,我还是我,咱们就此撒手。”

痴虎儿此刻认定老道是个神仙,自然说一句听一句,毫不犹疑的答道:“倘我不听老神仙的话,任凭老神仙千刀万剐。”

那老道不等他再说下去,立时把头一点道:“好,实在我对你说,那只母大虫能这样爱护你,一半是它受了人的感化,一半是为它自己,其中缘故,将来你自然会知道,此时且毋庸提它。但是你要知识那只母大虫是有人管束的,不能时时来照顾你。再说你预备做一个顶天立地的人,岂能仰仗着披毛的畜生?那母大虫对你虽有哺乳之恩,可是你的生身母亲,因为产下你来,才死得这样凄惨,你如何能够置诸脑后呢?现在你真应该实行庐坟三年,使你母亲在地下也可瞑目。好在那个虎窝就在坟旁,你又是住惯的,在这三年中,吃的粮食,我会代你设法,不许再去打猎本山的禽兽。你想到那只母大虫应该知道禽兽中也有慈悲心肠,除非吃人作恶的毒虫猛兽,才可替天除害,这样你能答应么?”

痴虎儿忙不迭连声答应。老道又说道:“你在这三年之中,也不能因陪伴你母亲的坟墓,饱食终日,无所用心。我此刻传授你一点武艺,这点法子,也非常简单。你每天就在这块平地上面,挨着周围树木,循环飞跑,边跑边用手推着树身,一树一推,一株不能缺少。跑过去用左手推,跑回来用右手推,一次跑二百转,每天两次。隔一月或两月,我自会来看你。我住的地方,此时你毋庸知道,三年以后,自然会叫你下山,再设法寻找你父亲的下落。现在我话已完,你记住我的话就是。”说罢,只看他长袖一拂,双足一点,象飞鸟一般,从雪林上面飞了过去,转瞬间不见神仙的踪影。

痴虎儿起初一见神仙弃他而去,似乎心中有许多想问的话。转念神仙不会说诳,不久定又降临,好在洞内存有鹿腿,暂时不忧饥饿,姑先依照神仙的吩咐,在平地上挨着周围的树木飞跑起来。一边飞跑,一边用手推着树木,跑到一百多转,腿也酸了,手也麻了,支持着回到洞中,一见母亲的坟,顿时悲从中来,跪在坟前痛哭起来。

这样每天到那块山腰平地跑一次,回来就在坟前哭诉一次,一天两次,好象日常功课。过了一个多月,果然那位老道在他跑圈子的时候,走上山来,而且一只手提了一大袋东西,交与痴虎儿,说是这一袋干粮,足够他吃几个月,又指点他跑圈时候的身法步法。这一次叫他不用手推树,须用左右手捏着拳头,调换着向树排击。痴虎儿自然唯唯答应。以后隔几个月,那老道总来看他一次,来时总带着粮食,跑圈的法子,也进一步的教导。

这样过了两年,痴虎儿时常问那老道姓氏和住处,老道总是笑而不答。痴虎儿一心一意当他神仙般敬重,也不敢多问。到了今年夏初,老道又来看他,看见痴虎儿能够一拳把杯口粗答的小松击倒,又见周围松树的身上树皮,都被他打得精光滑溜,颇也赞许,又传授他用掌用足的架势。临走时候,俨然道貌的吩咐他,说是你已经苦尽甘来,不久就会有人来叫你下山,但是叫你的人,如果是个强盗,你万不能跟他去,如违吾言,立即严处不贷!说完这话,拿出一个柬帖交与痴虎儿,嘱咐道:“将来叫你下山的人,看我的柬帖,就会扶助你的,你好好收藏就是。”说完这话又自走去。

痴虎儿就把老道吩咐的话,牢牢记住心中,又把柬帖藏在洞内干燥地方,依旧天天练他跑圈子的功夫。有一天功夫练完以后,跑到山顶随意玩赏。忽然一眼看见对面赤城山庵内进进出出的都是雄赳赳气昂昂手上拿着明晃晃刀枪的人,和尚一个也看不见。庵内大殿前面本来竖着一竿七八丈长的黄布佛幡,现在换了一匹红布随风飘刮,看得非常诧异,猜不透是何缘故。因为自己住在山中多日,弄得奇形怪状,不敢到对山去探看,而且那位老道吩咐过,不到下山时候,不准下山,只可天天练完功夫以后,偷偷的到山顶去张望,看了许多日子,兀自看不出所以然来。

直到这几天,痴虎儿偶在山顶闲望时候,被对面庵内那般人在无意中望见,看得奇怪,立时有好几个人跑到这边山来,悄悄的探看痴虎儿的举动。痴虎儿当时并未觉得,一直跟到他的虎窝洞口,偶一回身,突然看见远远立着好几个人,向他直瞧,才自吃了一惊。

那般人看得痴虎儿阔面长发,全身亮晶晶的黑皮肤上,虬筋满布,便象山精一般,以为痴虎儿是山中精怪,吓得回转身拔腿便跑。痴虎儿这几年一人在山中正处得寂寞,骤然碰到这些人,颇觉高兴,又想打听对面庵内的事,即不觉高声喊道:“不要跑,休得害怕,我也是人呢。”那般人一听痴虎儿说起话来,才明白并不是妖怪,重又回身走过来,你一句我一言的探问痴虎儿,为何自住在山洞内,弄得这般模样。

痴虎儿这几年经过那老道的教导,也略微懂得一点用心计的勾当,并不直说出自己幼时的遭遇,只说因为守住母亲坟墓,家中又无别人,所以住在山洞内。又转问那般人到此何事,对面庵内和尚怎么一个也不见呢?那般人轩眉竖目,得意洋洋的说道:“我们本来在这儿相近的海上做买卖,现在我们寨主看中对面赤城山是个好所在,就把庵内众僧逐走,占据起来。我们看你倒是个精壮汉子,倘然你愿意入伙,我们寨主面前说一声,定可成功。入了伙,大杯分肉,大秤分银,岂不强似在这山上受罪吗?”

痴虎儿听了半天,也不懂他们说的是哪一行卖买,呆了半晌,才问道:“你们说的究竟是哪一门生意呢?”这般人知道他是个初出茅庐的雏儿,互相挤眉弄眼的笑了一阵,然后对他道:“老实对你说,我们是天字第一号的买卖,性命就是本钱。”

痴虎儿愈听愈糊涂,又问道:“你们说的买卖,听你们说还有一个寨主,我小时候似乎听人说过,寨主就是占山为王的强盗呀?”

那般人一听他说出强盗二字,立时喝道:“胡说!我们不愿听这两个字,你只说好汉就是。”

痴虎儿愕然道:“原来强盗就是好汉,好汉就是强盗,这样说起来,你们原来做的是强盗买卖呀?”

那般人见他这般愣头愣脑,又笑又恨,连呼晦气,一阵乱唾,指着痴虎儿道:“叫你不要说,你偏说。老实对你说,提起寨主,大大有名,就是少林禅醉菩提的徒弟,绰号金毛犼,姓郝名江的便是。手上一对虎头双钩使得风雨不透,本领非凡。你能够当他部下跟我们一块儿混世去,你就算走了红运了。”

痴虎儿此时已明白他们都是强盗,想必对山庵内和尚,都遭他们毒手了!心中略一盘算,一声不响的向那般人走近几步,猛的左右手齐发,向那般人推去。不料那般人虽也长得凶悍,竟禁不起他这一推,啊呀还未出口,身不由己的向后直倒。后面立的人,禁不住前面的人一撞,又是倾斜的山地,一象个个滚球似的都滚了下去。幸而洞口山势并非险陡之处,又是松土草地,滚了几丈路,被树木挡住。一个个爬起身来,虽然滚得满脸满身的黄土,倒并未损伤,远远指着痴虎儿痛骂一顿,也就回到对山去了。

第二天痴虎儿也不介意,仍就到山腰那块平地上做他的功课,功课还未做完,忽然树林丛莽里边,轰雷似的喝起采来。四面一看,树林里立着许多人,手上都拿着刀棍之类,昨天被他推得一溜滚的那般人,似乎也在其内。原来那般人回去对金毛狃说,金毛犼今天亲自带了许多人来探看这个怪人,恰巧痴虎儿正在山腰练他的独门功夫。金毛犼带着许多人悄悄的掩上山去,隐在松林丰草中看了半天,只见他团团飞跑疾如奔马,到后来竟象风驰电掣,连身影儿都有点分不出来。而且跑得这样快法,还不算,两只铁臂不停的掌推拳击,只击得周围树木如狂飚乱刮,呼呼怒号,吓得金毛犼同这般人半晌做声不得,心想这人身子真是铁做的,也不知练的哪一种功夫,这样练法,听也没有听见过,情不自禁的齐声喝起采来。痴虎儿被他们这一喝采,立定身子看清四面立的人,又见他们手上都带着刀枪,心想不好,人多势众,如何敌人得过他们?不觉暗自着急,忽然想了一个呆主意。一看身边有一株碗口粗细的枯松,下半截已被他平日拳打掌击,松皮剥得精光,一回身,两手攀住枯松,一声大吼,尽力往下一扳,只听得一声咔嚓,竟被他折断。这一来,痴虎儿立时气壮,两手横拿着那株断松,声势虎虎的立着,似乎蓄势而待。谁知金毛犼已被他先声夺人,勇气早馁,又看他折断长松,格外惊为神勇,以为痴虎儿武艺定然了得,就是合力齐上,也未必是人家的对手,何必当场出丑,不如与他善言结识,将来也是一个好帮手。

金毛犼存了这个主意,立时暗示手下,不要乱动,然后走近几步,向痴虎儿远远拱手道:“老兄不必如此,我们到此并不与老兄为难,如蒙不弃,我们何妨谈谈结个朋友呢?,,

痴虎儿举目一看说话的人是个彪形大汉,装束诡异,与众不同,一张凶悍长面,目光灼灼,注定了痴虎儿,倒也可怕。可是听他口气,不象动武神气,略觉放心,但也猜不透是何思想?只好把手上松树一拄,把头一点,算是答礼。

金毛犼一看痴虎儿这样神气,早已瞧料他是未谙世故的稚子,就大踏步走近前来,携着痴虎儿的手大笑道:“我们今天一见如故,以后还要彼此多亲多近,但不知老兄哪里人氏?尊姓大名,也请见告。”说完这话,又一指自己鼻梁,笑道:“兄弟就是江湖上传说的金毛犼,如蒙不弃,就请到对山敝寨内盘桓儿时,兄弟也可时常叨教。”说毕,兀自笑容可掬,显得亲热非凡。

痴虎儿被他这一套近,倒弄得不知以对,张着一张阔口,半晌,只说得一句“我叫痴虎儿,从小住在此地的。”金毛犼正想滔滔不绝的再来一番笼络的话,还未开口,忽然山下跑上一个人来,走近金毛犼身边,低低说了几句话。金毛犼把手一挥道:“你先回去伺候,我立刻就回。”那人得了回话,又转身飞奔而去。

金毛犼捏着痴虎儿的手,摇了一摇,笑道:“本想邀老兄到敞寨盘桓,不料敝老师此刻到来,想有要事,须急速回去,改日再差人邀请老兄,那时务请老兄赏个面子。”说罢,一松手向树林内的一般喽啰大声喝道:“跟我走,以后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到此啰嗦。”说完又向痴虎儿一拱手,率领着一般手下,一窝蜂的下山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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