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儿冈 · 朱贞木 · Chapter 10 of 15

第一章 破庙中的巧遇

传硕公版书

第一章 破庙中的巧遇

李紫霄在塔儿冈订血盟,塔儿冈、瓦冈山众英雄,公推举李紫霄为总寨主,三义堡、瓦冈山称为分寨,又分派好了各英雄的职司,订好了山规,这样顺顺利利地定好大局,当即率领着黄飞虎、袁鹰儿二人,回归堡中,路鼎、小虎儿一同迎入路宅。李紫霄说明经过,路鼎自然格外钦佩,小虎儿听说自己也是一个小寨主,又听得在塔儿冈席上,众人怎样大献身手,乐得跳上跳下,恨不得立时赶到塔儿冈,显一显自己豹皮囊里金钱镖。

这时李紫霄向黄飞虎道:“此行总算不虚,但是俺这样抛头露脸,实非本意,此后一切布置,全仗黄将军帮助才好。”

黄飞虎笑道:“俺留神翻山鹞、老 犭回犭回等举动,倒是真心实意,我们只要秉大公做去,事情也很容易,至于调度人马,布置大寨,俺知道的,没有不尽心尽力的。”

袁鹰儿道:“依我想,照师妹主意,此地算是塔儿冈分寨,却首当官军来路,应该格外厚备实力,作为压寨屏障,堡中老弱,似乎都应该迁到塔儿冈去。师妹在堡中户口内,挑选一队强壮女子,加紧训练,作为贴身娘子军,到了山寨起居饮食,也方便一点。”

路鼎说道:“袁兄想得周到,真非这样不可。”

李紫霄点头道:“此层也是要着,还有一节,俺想将堡外官军,从明天起,赶连换了旗号,调到塔儿冈,再将塔儿冈喽兵拨一半到此,交由路兄加紧训练,每逢朔晦之日,将分寨人马集合广场,总检阅一天,这是关于军纪方面。至于山内开垦,饷糈支给,也要详细筹划一下才好。”李紫霄说毕,众人都极力称是。

路鼎又说道:“从此师妹总揽全寨,不久即须回山,俺想身为总寨之主,第一要笼络人心,明天俺多备金帛,托袁兄带去,上上下下犒赏一番,也显得师妹雅量。”

袁鹰儿拍手道:“果然应该如是。”

李紫霄却朝路鼎看了一眼,点头不语。

当下众人商议停当,就在路宅安息,以后李紫霄、黄飞虎、袁鹰儿带着新降官军和堡中父老,同到总寨,果真照预定办法一一做去,从此塔儿冈、瓦冈山、三义堡都在李紫霄掌握之中,而且整顿得日见兴旺,各处绿林,望风投奔,声威大振。官厅方面自从黄飞虎一去不回,索性装聋作哑,只求相安无事,轻易不敢擅捋虎须。河南近省一带绿林,都替李紫霄起了一个绰号,叫做玉面观音,提起李紫霄,或尚有人不识,提起玉面观音,没有人不竖大拇指。

这样过了一年多,有一天,塔儿冈集合分寨人马联合操演,路鼎带着三义堡分寨人马也来与会,操演完后,李紫霄在聚义厅上大摆筵席,款待全寨好汉。筵席散后,彼此寻友问好,互相谈心。唯有路鼎,心中有事,同众人敷衍了一阵,便急急来找袁鹰儿密谈。

原来路鼎同李紫霄的婚姻大事,被官军攻堡以后,接着李紫霄身为塔儿冈总寨主,闹哄哄的耽搁下来,偏派他主持三义堡分寨,和李紫霄分离两处,连袁鹰儿、小虎儿也被李紫霄带上山去,这一年多光阴,虽每月朔晦,大家会面,总没有提亲机会,私下同袁鹰儿商量过几次,但是李紫霄已不比从前闺阁身份,身为总寨主,内外之事,都聚在她一人身上,却生生弄得路鼎像热锅上蚂蚁一般,好容易又望到集合之日,所以酒席散后,急急来投袁鹰儿。

两人在无人处密谈了半晌,忽见两个女兵到来,说:“奉总寨主之命,叫两位寨主到后寨相见。”

路鼎大喜,暗中低声向袁鹰儿再三的求托,慌忙一齐跟女兵走到后寨来。

原来李紫霄在岭上另建一所房产,布置得幽雅非凡,一切起居饮食,全由近身女兵伺候,外面不听呼唤,不准轻入一步。袁鹰儿和路鼎来到后寨,不敢擅入,先由女兵进内通知,然后两人进去。

路鼎却未来过,细看这所房屋,全是本山石木构造,外面围着短短红墙,墙内松竹夹道,用石卵子砌成一条不长不短的甬道,两边女兵持枪鹄立。走尽甬道,才是小小的一所一明两暗的楼房,楼上为李紫霄寝室,楼下筠帘静下,寂静无声,却见一律白烟,从竹帘缝内袅袅而出,散入空中,幌漾如丝,两人跑上阶沿,便觉一股非兰非麝的幽香,透入鼻孔,百体俱态。

帘外两个秀丽女兵,一见二人到来,卷起香帘,让两人进去。路鼎一眼看到中间画几上,供着一个牌位,一具兽鼎,正焚着异香。

袁鹰儿指着牌位笑道:“你看师妹这份孝心。”

路鼎趋近细看,原来牌位上写着李紫霄父亲名号,慌整衣下拜,立起身来,猛见李紫霄穿着一身雅素衣裳,已在一旁冉冉回拜,口中说道:“路兄少礼。”

路鼎猛然一惊,慌又躬身向她为礼。李紫霄便请他们二人在侧室坐谈,路鼎到此还是第一遭,每月聚会总在大庭广众之间,没有李紫霄命令,不敢擅自进来,此刻蒙李紫霄传见,如逢奇遇,打量室内画几琴床,雅洁绝伦,比自己宅内书室,顿有天渊之别,但是平日千思万想,等到内室相对,反觉无话可说,每一启口,恐怕谈错了话,惹她不快,小心翼翼地坐在一边,百下里都觉不合适。幸而有袁鹰儿从旁打混,把他局促不安的神态,遮盖不少。

其实李紫霄肚内雪亮,笑向路鼎道:“路兄此地没有来过,一年光阴,过得飞快,反不如我们在三义堡,尚可常常见面。”

路鼎慌垂头恭答道:“总寨主这一年整顿山寨不遗余力,其余不讲,只俺们三义堡几百户人家,迁移到此,有田可耕,有树可种,安居乐业,丰衣足食,谁不感总寨主的恩德。”

李紫霄笑道:“路兄一口一声的总寨主,实在使愚妹不安,咱们通家,不比常人,在别人面前,只可照寨规做去,咱们在自己私室,何必这样称呼,以后千万不要如此。愚妹请两兄到来,便想同两兄说几句体己话,两兄如果这样拘泥,反而见外了。”

两人唯唯之间,女兵们献上香茶,李紫霄一挥手,女兵退出。

李紫霄说道:“请两兄到此,原有一桩事同两兄商量。愚妹为三义堡几百户人家,谋个妥当处所,不得已出乖露丑,一半也因为先父遗言,但是一个女流,老是这样干下去,总不是事,幸而这一年多光阴,承众位英雄重视,一切进行,都也顺利,但是愚妹心上,只想早早抽身而退。”

袁鹰儿笑道:“师妹现在可不比从前,一进一退,关系重大,再说也没有相当人物,能替师妹的,师妹急流勇退的念头,只可在俺们两人面前略谈,千万在众好汉面前不要露出口风,众人心志一懈,就不好办了。”

李紫霄笑道:“这一层,俺何尝不晓得,此刻愚妹忽提此事,并非口头空谈。因前几天北路探子报到,朝中魏忠贤设计陷害,坐镇辽边的统帅熊廷弼,囚在天牢内,早晚要把这赫赫威名的熊廷弼,置之死地。那位熊元帅不但熟谙韬略,便是一身武功,也是别人所不能及的。事情凑巧,昨天老 犭回犭回带了两名军官,向本山投奔,那两位军官,便是熊元帅部下的参将,从前也是绿林中人,与老 犭回犭回有旧,熊元帅一下天牢,部下星散,那两人还算有点忠心,想搭救故主,才投奔老 犭回犭回求救,老犭回犭回又引到总寨见俺。俺想咱们的宗旨,救的是忠良义士,何况旧日常听先父说起熊元帅的本领,俺久已钦佩,因此当时已答应两人说,明日派人去设法营救,至于那熊元帅的面貌也已经问明。今愚妹意欲独自一探天牢,救出这位英雄,倘然天从人愿,把熊元帅救到本寨,请他号召旧部,定可做一番大事业。那时节,愚妹也可脱身了。所以暗地请两兄进来商量一番。”

路鼎首先开言道:“师妹近来威名远振,外面难免认识师妹,万一远行涉险,孤掌难鸣,如何是好?再说山寨里不可一日无主,此事还宜商酌。”

李紫霄道:“路兄话也有理,但是熊元帅宛如浅水蛟龙,无人救得,心实不甘。”

路鼎思索了半晌,猛然一拍手掌,笑说道:“愚兄近年来,闲得心慌,不如由俺代替师妹一行吧!”

袁鹰儿也说道:“我也有此思想,不如咱们两人暗地北上一趟。俺在三年前游历江湖,得到一种秘术,可以改换形容,此去倒用得着。俺想北京是帝王之居,戒备必定严密,断难强来,只可智取。咱们两人到了北京,寻个妥当处所,见机行事,好歹要救出熊某来。咱们两人随处可安,到底比师妹方便些。”

李紫霄大喜道:“路兄一人独行,愚妹还不放心,有袁兄同去,诸事都有照护,但愿两兄马到成功。至于那熊元帅的相貌,据那二人说,广额阔腮,颌下有一部短短的连颊铁髯,年约五十左右,身子雄伟,又说身边常常带一个朱漆葫芦,请两兄记住了。”

路鼎道:“准定如此,事不宜迟,咱们明晨动身了。”

当下二人计议妥当,李紫霄又叮嘱再三,两人领命出来,袁鹰儿陡然记起一事,慌笑道:“路兄在甬道少候,俺还有一句要紧话,问一声师妹才好。”说毕,又匆匆返身进室,良久,良久,才见他满面春风地跑出来。

路鼎慌问:“为了何事?耽搁这许多功夫,害得俺痴立了半天。”

袁鹰儿不答,拉着他三步并作一步,奔到岭腰一片松林内,才立定身,四面一看无人,向路鼎肩上一拍,哈哈笑道:“你应该怎样谢我?”

路鼎被他猛孤丁的说了这么一句,茫然不解。

袁鹰儿大笑道:“你一年来朝晚念念不忘的是甚么?”

路鼎如梦初醒,一把拉住袁鹰儿问道:“难道已得到好消息么?”

袁鹰儿道:“咱们这位师妹,真非常人可及,自从你把月下老人的责任搁在我肩上,我常常留意机会说话,无奈接连发生大事,她又冷若冰霜,看不透她老人家存何主见,不甘冒昧启口,此刻咱们两人出来,俺偶然想起,这一去北方,又要把这事冷搁,拼着讨个没趣,好歹要探个口风出来,故而俺又回身进去见她。你猜她怎样说?”

路鼎急道:“定是一口应承,所以你要我谢媒了。”

袁鹰儿冷笑道:“事情哪有这样容易,我二次跨进门,她正也预备出门巡视各处去,一见我翻身重进,不待我开口,便玉手一挥,凛然说道:‘你不必开口,俺早知来意,请你转告路兄,只要他救得出熊廷弼同到山寨来,使我得早早抽身,那事便好办了。’她说了这句话,竟自率领女兵,从一重侧门出去了。俺始终开不了口,幸喜事有指望,她虽然没有指明,已尽在不言中,只要你此去事能成功,便可稳稳到手了。俺替你做到了这一步,已算宝塔合尖,只差一层,而且还要陪你跑这一趟远道,你自己想,应该不应该谢我呢?”

路鼎又惊又喜,慌慌兜头一揖道:“照这样看来,咱们行动,都在她眼中,但愿袁兄陪俺此去,天助人愿,请得那位熊元帅来才好。横竖俺立誓达到目的,便是跑龙潭虎穴,也要试他一试。唯望袁兄多担点辛苦,祝我一臂,袁兄大恩,永不敢忘。”

袁鹰儿笑道:“想不到你们婚姻,系在天牢内的熊元帅身上,而且咱们的寨主,把这场功劳以自己身子作奖赏品,不怕你不死心塌地的去干。只苦了俺空自冒热气,也夹在中间,算甚么来由呢?”

路鼎唯恐他不愿意同去,作了无数的揖,赔了无数小心,两人才暗地打点,悄悄动身。

熊廷弼是明朝捍卫边疆的经略大员,他虽是一位执掌兵符的元帅,但身怀惊人绝技,是性情豪迈的奇士,只为刚愎自雄,得罪于奸宦魏忠贤。他在辽阳败绩,完全为奸宦所造成,奸宦秘嘱奸党,军械饷糈,事事掣肘,生生把一枝捍卫边疆的劲旅坑送了,并且罗致罪状,矫旨召回京城,把他困囚在天牢中。

他初尚痴望圣上有圣明之日,便可出狱,后来日子一久,知道希望断绝,他本想听天由命尽个愚忠,后来一想,这样于自己毫无益处,不如脱出天牢,除去奸宦,为民除害,自己则浪迹江湖,逍遥地游那名山高岳,做一个世外遗民。他这样决定之后,当于晚上,同四个狱卒在狱中栅内,摆了一桌酒席,大家吃了一个痛快淋漓,等到四个狱卒醉倒,他就运用内功脱卸去脚镣手铐,施展卸骨功,一偏身来到木栅外,又一蹲身便纵上屋檐,看定方向直向魏忠贤私邸奔去。

也是奸宦恶贯未尽,熊经略因出狱过迟,奸邸屋宇又广大,匆忙间竟找不到奸宦。奸邸戒备森严,一路鹿行鹤伏地四处找寻,搜寻了好久,奸宦仍未找着,却在一座高楼内,杀了一对正在暗渡陈仓的狗男女,在这个时候,忽听见内外人声哄哄,卫士巡查,戒备更严,料想自己脱牢已被发现,又看天色就要天明日出,看来天命不可挽求,只有强抑恶气,走出屋来,就在僻静处,施出一个“飞燕穿帘”直蹿上屋顶,展开轻功,离开了奸宦府邸,一路窜房越脊,向僻静地方飞奔过去。

他偶一抬头,见到了一带森林内,孤另另地有一座高而且破的寺院。他想权且飞进身去休息一回,当下跳下屋来,走进大殿,见在后面一间屋楼上透出灯光,想是有人在内,暗想自己闹了一夜,水木不沾,不如上楼去弄点水,润一润喉咙宿一宵,等到天明再作道理。

他打定主意,正想举步前进,忽然楼上有人大声喝道:“老子在此借宿几宵,看你是个出家人,不忍亏待你,见着俺们回来,一味价愁眉苦脸的,在俺面前絮叨个不休,是何道理?”

熊经略心想,在这破庙里来寄宿的人,定必不是好人,既然被我碰见,倒要看看他是何脚色,想着不由得举步前进,手执着长剑,跳上楼梯,疾步跑进屋内,只见屋内坐着两个人,见那两人一张黄蜡似的面孔,两眼细的一条线似的,衬着两道似有似无的眉毛,又一律穿着大而无当的破道袍,头上包着夜行人用的包头帕。熊经略不由得看得出神,又见两人旁边,立着一驼背的老道,也是一身破道袍,拖着鼻涕,形状可怜,知是本庙的穷老道,那两人这副的怪相,定非正路,当即横剑喝道:“你们两人,在此何事?”

那两人一齐惊得直跳起来,一个拔出随身的一对黄澄澄瓜形铜锤,一个在床边抢起镔铁鬼头刀,指着熊经略喝道:“你且不必问我,深夜到此,手执长剑,意欲何为?”

喝着定睛看向熊经略面上,仔细地看了半天,两人自顾自悄悄地说了一阵,只见一个脸面肥胖的转脸向那驼背老道说道:“老道,还不去拿茶水?”

驼背老道被两个黄脸人骂得出声不得,忽然又进来了一个雄赳赳的威武丈夫,惊得两眼楞兀兀的,呆在一旁,这时听着那黄脸人喝着要茶水,惊醒过来,当即转身走下楼梯去了。

熊经略看着二人鬼鬼祟祟,忽然间又向老道要茶水,正有点不耐烦,想要答话,猛见两人一齐放下兵刃,突地双双跪倒,叩头说道:“我公果然平安出险,真是天外之喜。”

熊经略恐防有诈,紧紧手中剑喝道:“彼此素未平生,你们所说一句不懂,天外之喜又从何来?”

那两人闻言倏地挺身而起,各自除下头上包巾,向脸上一抹,这一抹,倒把熊经略吓了一跳,只见他们两副怪脸,像金蝉脱壳般,另换了两副面孔。只见那胖脸的,换了一副浓眉大目、面如重枣的面孔,那一个却换了薄耳尖腮、露骨包皮的长相。

这时面如重枣的人拱手说道:“俺们不远千里,赶到此地,原是平日钦慕经略是个好男子,受了奸宦陷害,困在天牢,特来营救的。经略麾下有两位参将与俺山上一个寨主有旧,向本山投奔求救,大家公推俺路鼎同这袁鹰儿潜踪来京,探听虚实。

不料俺一到京,没有几天,便打听得消息不好,奸宦密布爪牙,把经略困在天牢,想下毒手,心里一急,日夜乔装到各处探听,今晚去到天牢,正想寻找经略所在,忽见天牢下面纷纷骚动,只见无数禁军,挨狱查点,像是逃了要犯似的,俺们正在疑惑,忽见几个红袍纱袍的人,低低地商量一阵,立时拉着狱官,跑出天牢,各自翻身上马,一窝蜂飞也似的奔去。

俺们二人暗地一商量,想探个究竟,便在屋面上飞赶下去,赶了一程,远远见那几个官员,在这寺院相近的奸宦门前下马,个个躬身从角门进去了,俺们也顾不得危险,施展小巧之技,跳进府内,翻墙越脊,居然被俺们找到一所富丽堂皇的厅舍。那几个官员和天牢的狱官,直挺挺跪在地上,见那居中雕花披绣的座上,坐着一个白胖胖、疏髯细目的人,想这人定是奸宦魏忠贤,如果我们要替经略报仇,真是一举之劳,却因未见过经略的面,不敢造次。

我们在屏风后面,一面张望,一面侧着耳细听,隐约地听得穿红袍的官儿,禀诉说,天牢内逃走熊廷弼,俺们听到这样消息,高兴得几乎忘其所以,在这时候,忽然进来许多雄赳赳的卫士,在厅中四角分站着,那时咱们藏身不住,只得悄悄退出,退到厅外只见人来人往,灯光耀目,俺两人急忙掩避,正在焦急当口,恰好奸邸内院起了风波,接着厅内奸宦率领着百官卫士,一窝蜂奔到后院去了,俺们两人趁着厅内无人,跳出相邸,奔回这寺院,现在我们既然幸遇经略,俺们这趟总算没有丢脸,咱们是由河南塔儿冈而来,奉总寨主李紫霄之命,务必请经略屈驾往河南本山一游!”

原来那两个汉子,正是路鼎、袁鹰儿二人,他们奉了李紫霄之命,奔到京城来营救囚在天牢的熊经略,他们为了掩饰形迹,寄住在这个开元寺内,他们日夜乔装去探听,终为戒备森严,无法下手。这时他们正由奸宦府邸探听回来,虽然得着熊经略已脱出天牢消息,但路鼎心中倒更怏怏不乐了。他是想自己婚姻,完全系在这位熊经略身上,今他自己脱牢而去,茫茫大地,再到何处去找,这时偏偏那驼背老道,走近身来讨取借他的两件破道袍,他们借这两件破道袍时,原说好是暂借一用,走时非但还他原衣,还得重重地酬谢他。这时路鼎正在闷闷不乐,见那老道又来面前,絮叨个不休,不禁破口大骂。在这当口,蓦见手上横着一剑,一个仪表威武的伟丈夫,大踏步进到屋来,后来定睛细看他的面貌,与李紫霄所说的相似,这时袁鹰儿也看出来了,又见他腰间挂着一个朱漆葫芦,两人越发地认定了,这才跪在楼板上叩见行礼。

这时熊经略一听路鼎说到此处,便收起宝剑,向二人拱手道:“俺正是熊某,不知两位从何处认识俺来?”

两人一听熊经略自己承认,高兴非常。

袁鹰儿接着道:“经略的相貌,俺二人离本山塔儿冈时,向二位求救的参将问明的。”说着又一指熊经略朱漆葫芦道,“经略常带一只朱漆葫芦也是两位参将说的,所以俺两人才认定是经略。”

说着与路鼎重再下跪叩见,熊经略拦不住,只好倒身还礼。三人行礼毕,彼此坐下,熊经略正想开言伸谢,忽听楼梯响动,只是那驼背老道,提着一壶茶进来。他一见熊经略同他们二人促膝坐着,不由得惊愕。

熊经略看他可怜,从怀里摸出一点碎银,随手递与他道:“这两位是俺的朋友,这点银子你先拿去,替俺们置点吃的喝的,也许我们就要离开此地,到时再好好犒赏便了。”

那老道接着银子,满脸堆下笑来,连声地喊谢,转身跑下楼去。这时楼外已现晓色,寺外一片森林,隐约可见,熊经略一看天已大亮,猛想起一桩事来,慌向二人道:“两位带的假面具巧妙绝伦,未知俺可用否?”

袁鹰儿道:“幸而经略一问,把俺提醒,经略此后遨游天下,正用得着这件东西。”说着在腰间掏出一瓶药来,接着又道,“俺们带的面具,无非遮掩一时罢了,白天在街上走,到底有点破绽,这一种药名叫换形丹,擦在面上,真有脱胎换形之妙,非但皮肤变色,连五官都能改样,不过只可变丑不能变俊罢了。”

熊经略笑道:“这样甚妙,俊丑没有关系,俺还希望越丑越好哩,这事便请袁兄费神吧!”

袁鹰儿道:“经略改换面貌,只是要耽搁一天了,因为擦上药要两个时辰,才能药性发作,药性一发足,面部起了变化,虽然没有多大痛楚,但要经过一夜功夫,才能同平常人一般,以后无论如何擦洗不掉,要用俺的解药,方能恢复本来面目,因此俺不用它,只用假面具应急。经略如愿换形,只好再勾留一天。”

熊经略道:“此地还偏僻,我们在此多留一天,谅也无妨。俺改了形容,不论何时,咱们都可大摇大摆地出去。事不宜迟,请袁兄施药吧。”

袁鹰儿便把药粉用水调和,替熊经略连颈带脸敷在面上,说也奇怪,熊经略一经擦上这些药粉,不到两个时辰,顿觉面如火热,一忽儿变成黑里变紫的面孔。

两人齐声道:“真真妙药,倘使有人到此,谁能认得是经略呢!”

这时那老道左右提壶酒,右手托着肴盘,走了进来,一见熊经略,吓得望后连连倒退,颤抖抖地问道:“这位是谁?那位恩爷又上哪儿去了呢?”

袁鹰儿笑道:“你问的那位客官,早已走了。”说着接过酒肴,摆在桌上,放好杯箸,招呼着一同坐下,喝起酒来。

那老道愣在一旁,惊疑不止,这时路鼎让他喝酒,老道颤巍巍地说道:“请你老用,诸位怎的不待那位同吃呢?”

袁鹰儿大笑,明白他记罣着熊经略允许犒赏他的一着,随即掏出二两重的一块银子,丢在桌上说道:“那位客官走的时节,留出这块银子,说是赏给你的。”

那老道哪里见过这样大的整块银子,不由心花大放,伸出鸡爪似的手,把银子一捞在手中,谢了一阵,笑嘻嘻地走向楼下去了。

这里熊经略等三人,喝着酒谈话。

袁鹰儿诚恳说道:“现在经略形容已改,明日咱们可以离开此地,俺想经略一时尚无安身之所,何妨先到河南小寨一游,略消胸中肮脏之气。那边非但有俺们久仰经略的一般弟兄,还有经略两位部下都在渴盼着呢,务求经略同俺们屈驾一趟。”

这几句话说得非常委婉,熊经略想了一想便也应允下来。这天三人便在寺内休息,并不出门,到了晚上,熊经略觉得面上已无动静,奔到楼下老道房内,寻着一面镜子,在灯光下照了一照,连自己也吃了一惊,只见镜内面目全变,鼻凹嘴裂,两个撩天鼻孔,一双歪斜怪眼,满颊疤痕,衬着一张灰紫色的面孔,真同活鬼一般,看了半晌,推镜哈哈大笑,索性除了头上绸巾,披散长发,立时变成鸡巢似的毛头,愈发增加了几分怪相,又把自己一件宽袖长袍脱卸,硬向老道对换了一下,把老道百年不离的一件七穿八洞泥垢道袍,绷在身上,脚上也换了草履,却把那个朱漆葫芦和宝剑系在贴身腰上,这一改装,把旁边老道看呆了。

熊经略转身向老道笑道:“你只管自去睡觉,咱们明晨就要离开此地。”说着竟自走出屋来。

熊经略回到楼屋,路、袁两人也是一惊,一齐笑说道:“经略这样一改变,越发的看不出了。”

不防熊经略哈哈的一声狂笑,接着一声长叹,路、袁两人不敢再向其说话,沉默半晌,就各自安息。

✦ You read 第一章 破庙中的巧遇

Don't lose your spot.

Free account remembers where you stopped across all 12,000 books. Pro unlocks pinyin on every line, modern Mandarin translations, AI rewrites, audio read-along, and the workbook — for $2.50/month, billed annu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