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疆风云 · 朱贞木 · Chapter 17 of 30

第一章 卑污阴险的道儿

传硕公版书

第一章 卑污阴险的道儿

小金川参将安馨,大觉禅师门徒宝祥,以他们二人的武功,抢救一个三岁的小孩,自然伸手成功,那班专会欺压良民的护勇官兵,如何能拦捕?自然不费吹灰之力,一无阻碍地离开了云南省城。两人在行路上商量安置玉骢的办法。

安馨本想带回自己任上,既而一想,自己究是一个朝廷命官,不问穆索的谋反,是为人所陷,但在未能昭雪以前,名义上总是一个叛逆之子,何况又是从法场上劫走的逃犯,因此便将这层意思与宝祥说了。

宝祥一听,甚是有理,便慨然说:“我与穆索师兄,在他生前虽未会过,但究竟同出师门,况此来本奉师父之命,师傅虽未说明将此子如何安置,但我想你我一力保全此子之意,一半虽为了穆索门中的一线嗣续,但一半正是为日后好使大仇可报。然而报仇二字,非同寻常,少不得此子稍长,便应学习武功,这件事师傅虽尚未说到,我想师傅既能救之,也必要教之养之,那么我们不如直截了当,送到师傅那边去吧。”

安馨一听,连声说:“这才算成全了这孩子。”

二人计议已定,便在一个三岔路上分道扬镳,馨儿自回小金川任所,宝祥却挈了小孩玉骢,向哀牢山奔去,回见师傅大觉禅师。

大觉禅师本是四川黄牛峡大觉寺的当家方丈,乃是少林名宿无住禅师的门徒,武功已臻化境,因爱哀牢山风景秀丽,在三十年前便在哀牢山绝顶“碧霞丹岩”隐居。

这碧霞丹岩本是师叔滇南大侠葛乾荪隐迹之所。那时葛乾荪下山去云游那四海名山胜迹,临行说不能返回哀牢山,叫他移来碧霞丹岩居住。这碧霞丹岩高耸入云,真是个灵奇奥秘所在,大觉禅师自然欣悦,便就此在这个碧霞丹岩长居下来,一年中只回到大觉寺一次,此外便在这碧霞丹岩修气练功。二十年前因往点苍山去采草药,回途中经过哀牢山西南的葫芦野夷界,走至猛连寨,见到穆索珠郎天生矫健,迥异常苗,资质尤为纯厚,是个可造之材,一心想将自己一身所学,传授给这珠郎,不料珠郎学技不到十年,在返家探视双亲的时候,竟被父亲阻住,不让珠郎再上哀牢山去学技了,那时珠郎虽则内外武功已达于上乘,但尚未到灵气相连之化境。珠郎下山后,不久便收了宝祥为徒,宝祥也是苗人,这时武功也已得大觉禅师真传,大觉禅师见珠郎建功以后,便以声色为事,虽说是家资富有,但为人不应如此享受,尤其对于珠郎广收珍宝这件事,耳有所闻,心不谓然,觉得他终究脱不了苗夷愚愎任性的脾气,故而一别二十余年,师徒们从未通过闻问。

及至珠郎被吴、樊诱致之时,大觉禅师知他骄盈奢僭,所以招来此祸,大数已定,无法逃避,因此竟不救援。但是师徒情深,又念他本性纯良,并无大恶,仍不肯坐视不问,深知此种祸事,非自悟自觉,不能挽救免除,这才命宝祥赶往飞鸟渡,专候珠郎马到时,拦马寄柬,以送别二字,来暗暗点醒他,谁知穆索珠郎气数该当,竟而不悟,在那石梁上当路而立的,便是他师弟宝祥,可惜珠郎不知。饶是如此,宝祥还想再示警于他,所以在珠郎回路上,再过石梁时,宝祥以擘空掌三次惊马,不让他们过去,因知石梁以西,正有吴礼等率众埋伏着,偏偏宝祥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宗敏在山民家中安排米柜,预定的瓮中捉鳖之计,却不曾知悉,在白驹马临崖惊阻之后,反倒助成了宗敏引诱珠郎入瓮之计,这又岂是宝祥始料所及呢?因此宝祥深知师傅对于穆索师兄这一番拳拳之意,这才断然地挈了玉骢回到哀牢山碧霞丹岩,将与馨儿计议之意禀明大觉,大觉自然将玉骢抚养起来。要知那时朝廷对于穆索后裔被劫逃匿,倒还不怎重视,惟有那万恶的吴礼,已料知玉骢一经遇救,长大必欲报仇,他便注意玉骢的去处,所以明求暗访的甚是积极,若非大觉禅师收藏,玉骢正还难逃吴礼的逻缉呢。

那只手遮天陷害珠郎全家的吴礼,在元江州任上,已得娇凤在穆索府中埋下苗兵,将樊游击杀死在灵前的消息,接着又得到有人劫了法场,救走珠郎之子玉骢的事儿,心中越想越害怕。他明知穆索在普洱、元江一带的威望,苗族中对他奉若神明,深知此番自己和宗敏做的这件事,忒也歹毒,事后深恐结怨苗族,便少不得有人出来替穆索报仇,如今果然玉骢被劫,这显然是苗族中有人在替穆索打算,那么对于自己的安危,也就十分可虑了。

吴礼是一个诡计多端,工于心计的人,知道此事于自己生命有关,由此打算好离开云南的主意。因此他就狠狠地花了一笔钱,馈送本省巡抚,和署中的总文案,求他在巡抚面前,好言几句,将自己立刻调到别的省份去,以便早离这是非之地。果然钱可通神,不到三个月,吴礼早已以枚平苗乱有功为题提,升了知府,正赶上四川茂州府出缺。茂州地属川北,与松潘、理藩等地毗连,正是川夷接壤之区,四川总督正想物色一位熟悉夷情的人物,恰巧与云南巡抚一经谈到,云南巡抚便以本省元江州同知吴礼保荐过去,川督便将吴礼传到省里和他一谈,吴礼本是天字第一号的谄谀高手,川督自然大为赏识,就与滇抚说妥之后,奏调吴礼升署茂州府知府,到任之后,因他熟谙苗夷风土人情,便又命他兼摄理蕃厅同知之篆。吴礼为要在川督面前显些能为,便联络了松藩厅同知杨仁冲,对于川边松藩、理蕃一带的苗夷,主张安抚,这一来,松潘、雅州所属各土司悍夷,便纷纷与吴、杨有了交往,苗夷中人,究竟比较汉人忠厚老实,到任不久,果然让吴礼收服了几个,但是也有狡悍跋扈的,吴礼这样与彼一联络,那些狡悍的苗人便为所欲为起来,日久势力长大,吴礼简直不敢过问,这一来,川边的夷情便不堪闻问了。

四川茂州府,北与松潘厅接壤,西与雅州府毗连,松潘、雅州两处,素为苗夷的大本营,各地土司良莠不齐,那犷悍野蛮的恶苗,自然志同道合的与吴礼连在一气。吴礼的做官,谈不到为人民服务,也并非想忠于王室,简直志在升官发财,因此他为便于自己的私行为起见,一到茂州任内,便一意结交松潘理蕃以及雅州各地的番夷酋长土司之属,以便与他们上下其手,联合起开,剥削汉苗人民。

土司们谁不爱钱?不过如果京师老皇帝派来的那些小皇帝,(意指各地官长而言)人人清廉自守,他们也就不敢明目张胆地搜刮,如今吴礼与他们沆瀣一气,那些土司们自然个个胆大起来。吴礼更以示好于他们,作为扛拢交情的方法。他们自然也不会不向吴知府点缀点缀,因此吴礼到了茂州,不上半年,腰缠早又不止十万,当初运动调省的那笔花费,此刻早已捞回本钱,还加了三分重息呢。

这一天,吴礼与理蕃土司岑胜武偶然闻谈,谈到本省各营武将,有多少苗人在内,岑胜武无意中便提到小金川参将安馨,正是云南猛连的苗人。吴礼一听云南猛连,陡地想起了穆索珠郎,便又提到当年自己只手消弭穆索反谍的那一套奇计,正在自诩功能,不防岑胜武悄悄地向吴礼说:“小金川的安参将,与当年的穆索土司,那是最亲近的人,据说自幼他就在穆索家长大,二十年前平定吴三桂一役也有安参将的功劳。他与穆索土司,一个南进十里铺,一个北进春岩渡,才能夺了铁索桥,破了吴世璠,这段功劳,我们苗夷中,简直人人都觉得露脸的,故而人人都知道些儿的。”

哪知岑胜武这几句不相干的掌故说了出来,竟使这位吴知府大大吃了一惊。

自从吴礼得知小金川驻守的参将安馨与穆索珠郎有很深的关系,心中一直在怀着鬼胎,担心安馨要替珠郎复仇,同时又想到前番大教场中,穆索玉骢的被劫一事,难免不与安馨有关。他自从留上这一份心,便想刺探安馨的隐事,和近来的行动。

常言说得好,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安馨当日与宝祥会面,以至共同进行营救玉骢,同劫法场,在当时二人虽系化装了江湖上人,而且安馨还恐自己现任官职,虽然隔省,仍怕有人认识,所以在劫救时,临时却带上一付苗族中流行的人皮面具,那便是前文劫法场时所说二人中一人的面色,又灰又黄,和死人脸子一样难看,那正是安馨带了人皮面具的原故。可是,在当时虽然如此谨慎秘密,忽然家里不见了主人,对外却又说因病请假谢客,此种破绽,如何瞒得过安馨贴身的婢仆呢?不过其时总以为贴身婢仆,不啻自己家人父子,尚不致泄露,谁知事情真有出乎意外的。

因安馨生母是汉人,他的礼尚观念,自然不像苗族那样薄弱,所以治家甚严。偏偏的他夫人的贴身侍婢阿环,与伺候签押房的贴身小使吾宝儿二人勾搭上了,有一天被安馨无意中撞破,于是男女各笞责了一顿,一齐赶出衙去。吾宝儿本是茂州小金川司的苗子,自然仍在茂州一带找生活,也是凑巧,偏偏吾宝儿又投到了茂州府衙里,也是伺候签押房。

有一天因为吴礼要整饬署中差吏仆役的职司,便命各人开一个详明履历上来,以便看了他们的经历才能,再决定去留,这一来,竟知道吾宝儿本是安馨的贴身小使,心中登时一动,自然仍命吾宝儿伺候签押房,便不时假以词色,结以恩义,日子久了,吾宝儿对于吴礼真是感激得五体投地,吴礼便假作闲话,随时问些过去他在参将衙门的情形,吾宝儿当然尽自己所知的事,全都贡献给这位新主人。

吴礼对于别事都未在意,独独听了安馨在某年某月,假称患病,人却离开小金川汎地,三四天之久,不知何往,便是吾宝儿等贴身侍候的人,也只知安参将私上云南,而不知上云南干什么。吴礼闻言,暗暗的一查时日,正与穆索全家正法、玉骢被劫的日期相符,不过小金川与云南省相距不算很近,在平常人一往一来,非十天八天不可,安馨只离汎三四天,这一点似乎又不像是他做的,既而一想,曾听人说,有武功的人行路极快,一口气能跑出七八十里,三五十里都不算事,看起来劫法场这件事,不是他干,还有谁干呢?从此吴礼就一心想要打安馨的主意。

以当时官阶而论,参将三品,知府却只四品,但彼时重文轻武,以从一品的提督军门,都应听正二品的巡抚节制,所以吴礼以茂州府的地位,要算计一个属境内的参将,实不是件难事,可是他也得有个正当的理由。吴礼是一个天子第一号的阴谋家,上次连李国梁都吃他的亏,由军门降为总兵,手段可见是够厉害的,何况安馨区区一个参将,又在吴礼豁境以内?他想了三天,居然给他想出了一条卑污阴险的道儿。

在四川西陲的雅州府,群夷杂处,民风最是犷悍,那地方正与茂州理蕃厅为近邻,雅州加罗土司沙春,因自己豁境远在边陲,各属土司,时有向自己境内来侵占田地等事,便想投到中国大官门下,拉上交情,可以自保。吴礼有财可得,自然不会拒绝,就此与这个加罗土司沙春,互通声气,拉上了交情。后来从吾宝儿口中,得知小金川参将安馨,即是劫法场救玉骢的人,就格外联络这位沙土司。

沙土司哪知吴礼用意,自然非常感激高兴,苗人性虽凶狡,但究不及中原人那样奸狡多智,心眼也是直的,觉得吴礼以一大员身份,对自己如此爱护,便不由得一心一意对吴礼怀下了忠忱,常常向吴礼说:“只要知府大人有用我之处,粉身碎骨,是在所不辞的。”

吴礼听了这话,便记在心里,此时要打算摆布安馨,他就想到了这位半开化的加罗土司沙春。他先向沙春说了安馨多少坏话,然后暗约沙春,以小金川守军强奸掳掠雅州边界上的苗夷为名,叫沙春迳向庆宁营、绥靖屯、抚边屯、崇化屯四处进兵。如果怕安馨在这四处有防备的话,自会将这四处的防卫军情,事先告诉沙春,包管他对这四处可以唾手而得。安馨汎地失守,不但功名不能保住,自然还有处分,而且一定派茂州府绥抚乱苗,那时便可将这四处的守卫责任,交给沙春,如此沙春除了加罗土司豁境以外,还可得到庆宁、绥靖、府边、崇化四处,地方上的油水,到那时吴沙二人,各分一半,岂不是又去了安馨一个心腹之患,又可与沙春利益均沾吗?

吴沙二人密商已定,就分头各自进行。这里暂时不说吴礼,先将沙春的行动记述一下。

沙春驻地加罗,乃在楚套河之东,敏尔雅克山峡之西,倚山靠水的一个地方。离小金川不远的西边,有一处山市,名唤章谷市,地处雅州与茂州交界之处,虽处于万山丛中,但到市集之期,汉苗二处人民,都纷纷来赶集做买卖,自然有许多逛集的人们,到那里游玩,这一来章谷市便成了雅、茂两府的要冲。沙春就借了这个赶集的机会,密派部下苗人能通汉语者,扮作小金川驻兵模样,到赶集日,在市上混在小金川驻兵里面,强买硬赊,调戏妇女,一面却又派出部下,到市上弹压,故意与假扮的驻兵械斗起来,事态闹得很大,就借为口舌,要求小金川参将安馨赔偿。

安馨一查部下并非此等情事,自然据理驳复,那沙春已受吴礼奸策,自然成竹在胸,全不听那一套,立即以小金川驻军压迫苗夷人民为词,激动部下,竟自向绥靖屯、崇化屯二处进兵。安馨闻讯,原拟亲向沙春解释,万没料到这是有计划的步骤,焉能容你解释?安馨尚未及往访沙春,接二连三的报告已来,原来绥靖、崇化二屯已在此时先后失守。安馨闻听事态紧急,只得一面与茂州府联络,一面也派兵向绥靖、崇化二屯推进。哪知沙春更来得神速,他一面从绥靖屯进攻庆宁营,一面从崇化屯进攻抚边屯,不到半日工夫,四处汎地都已被陷,要说安馨武功得自穆索珠郎传授,也已得少林真传,他又是一个平吴一役的名将,怎的会如此不济?

原来四处守兵与加罗土司本非敌对,也万想不到他竟会来攻占,防备果然是疏些儿,但因乃加罗土司也是朝廷管辖,并非生苗,所以不防他们会猝然生变,正是一方是准备完全,一方却是莫名其妙,同时安馨与吴礼联络时,吴礼又故意一力主张不用武力,还说沙春绝不会不讲理,边衅万不可开,因此安馨就成了一个只让人打我,不许我打人了。及至四营失守,报到府里,吴礼却悄不声地向省里报了上去,大约说安馨不能驭下,以至部下在汉夷交界,惹出事来,激动苗民,虽经沙春一再责询,均置不理,苗部遂致哗变,连夺四处汎地,安馨一筹莫展,实属有亏职守等语。上峰照例是只有耳朵,没有眼睛的,听了茂州府的一篇大道理,立刻将安馨撤职查办。

✦ You read 第一章 卑污阴险的道儿

Don't lose your spot.

Free account remembers where you stopped across all 12,000 books. Pro unlocks pinyin on every line, modern Mandarin translations, AI rewrites, audio read-along, and the workbook — for $2.50/month, billed annu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