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疆风云 · 朱贞木 · Chapter 18 of 30

第二章 象鼻冲麓除凶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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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象鼻冲麓除凶苗

加罗土司沙春,照吴礼奸策办到后,便要吴礼实行诺言,便是要保举沙春防守绥靖等四处汎地。吴礼只得设词保举上去,可是省里的大官,虽然颟顸,究竟还不至于如此荒唐,他们觉得苗人叛变,对于朝廷汎地竟然攻占起来,结果有罪不罚,反将汎地交给他,这不是赏叛吗?于是将吴礼的保举驳了下来,另调越隽总兵移驻小金川,以镇边夷。这一来可就恼了沙春,他不懂得朝廷的措置,他以为是茂州府卖了他。他白白地得罪了安参将,临了自己还是一些好处不曾得到,从此沙春与吴礼便又变成了仇人。吴礼虽也向他解释,但是苗子却不懂那一个理,怏怏地退出了绥靖等四处汎地,回到加罗,这也是吴礼自找的麻烦,树下了这样一个仇敌,将来自然有他的报应。

安馨自从被吴礼陷害之后,丢官事小,查办结果,录了个革职永不录用的处分,好在安馨自从鉴于穆索珠郎的惨死,深感汉人的心思忒也歹毒,事后又经多方探听,才从沙春部下方面探出事由吴礼而起的原因,自觉与吴礼素无冤仇,为什么要陷害自己?初还不信,后来才渐渐明白,乃是因为穆索一案的原故,才想法将自己挤走,心中十分恼怒,苗人性情极执,一经知道为吴礼所害,誓必要报此仇,当时带了家眷,回到云南猛连故乡,安顿了家属,便想独自到川南茂州府,杀死吴礼,替穆索报灭门之仇,消泄自己胸头之恨,当时就来与夫人龙氏言明。

龙氏是苗族中的巾帼英雄,人极机警多智,这时一听丈夫单身要去川南,杀死吴礼报仇,她就正色说:“恶贼吴礼,惯施阴谋陷害旁人,岂没有防人报仇之心?何况那川西、川南的凶悍恶苗,都被这恶魔笼络,日夜不断的在他室内,密谋着剥削人民、害人的主意,除这班恶苗外,更有几个守府的武士,你武功虽然了得,究竟双拳难敌人多,依妾主意,还是先上哀牢山,去与大觉禅师商量。大觉禅师是有道的高僧,求他伸手除这种奸险恶獠,料想不会拒绝的,何况穆索土司又是这位禅师的门徒,穆索家的血海深仇,想总不能不管!”

安馨听了夫人这番话,自知个人前去行刺,固然是十分危险,只可咬咬牙,强抑着不平怨气,照着夫人办法,上哀牢山大觉禅师处,求教除恶报仇的办法。

安馨谨受阃教,带剑骑马,离了猛连寨,泼刺刺放辔疾驰,直向哀牢山奔去,转过几道峰脚,和险恶曲折的山径,不久已奔出二十余里,已经走入陡峭的山道,马前峰峦叠叠,山影重重。安馨从小就奔入深山穷谷猎小兽,这一带的险恶峰岭,很是熟悉,认出是已到了与哀牢山山脉衔接的大雪山东麓,从这东麓到哀牢山,虽也只有二十余里路,但这一路的山道,尽是突兀的玩石,两旁层峦叠峰,形势非常险峻,今又绝不停蹄地驰出二十余里路来,见马已遍体汗淋,再难奔驰那种峻险的山道。安馨暗忖着,眨眼间,已奔到陡峻的峰峦前,看到峰峦左面,有一块五十步方圆的草原,立时勒马停蹄,坐在马上抬头眺望,见那草原左首尽头,矗立着一座尖锐高岭,形势峻险,岭巅尖锐,高插云霄,岭腰以上,便被蓬蓬勃勃的云气遮住,这个高不可测的岭巅,只能从缥缈中看出来。这高岭面积虽然不大,但四周尽是陡峭的山岭,重重叠叠,衔接着这座高耸入云的尖岭。挨接这尖岭的一座高岭,也有八九丈的高,岭巅平坦,三面千仞峭壁丛环着,形势峻险,安馨骑在马上,观望半晌,知道这座险峻怪形的高岭,名叫象鼻冲,岭北便是异龙湖畔的南畔,那异龙湖的西畔,却亦矗立着一座高岭,岭巅尖锐,形势险峻怪奇,是一模一样,这两座高岭,在异龙湖畔西南两侧矗立着,故名叫象鼻冲,这一地区实是南徼蛮荒中风景之区。

安馨在气愤填膺之际,虽无兴赏游,看到马已遍体汗淋,意欲叫牲口在草原上喘口气儿,遂提缰转入峰侧,向左斜奔过去,到得那高岭山麓的草原上,翻身跳下马来,松了嚼环肚带,抬手甩在岭脚下,任牠自由地啃草。安馨趁机想登岭赏览一回,便走近岭麓,双足使劲,一个“旱地拔葱”,窜上了三丈高的陡峭岭壁上,远眺四处山景,观了半晌,蓦地听得岭北似有马嘶人语,不由惊疑,当就双臂一幌,几个飞纵,已窜过几重峰岭,又用个“燕子飞云纵”轻功绝技,眨眼间,已窜到高岭上,立时悄悄奔到北首岭头,跳上突出的陡壁上,俯身伏在壁上,伸脖俯瞰,只见那岭腰间的陡壁上,坐着两个人,虽然离有三四丈远,安馨眼光尖锐,依稀看出二人形状来,长得均是腰宽背阔,貌相凶恶,一眼瞥到异龙湖畔前的一株古柏树,见拴着两匹棕色骏马,半晌,蓦听得坐在岭腰峭壁上左面一个凶苗说:“我们一定是走岔道了,渡过那漫路河,不是说离猛连不远么?怎么奔了这半天,跑到这样险峻的荒山里来了?”

这人说完后,右面的一人说道:“我们从茂州老远奔到这里,看到这种山高水秀的胜境,即便岔了道,也不白奔呀,哪怕姓安的和那小鬼逃出手去!”

在这万籁沉寂中的异龙湖畔前的高岭上,安馨依稀听得很逼清,心中瞿然惊动,暗忖那万恶吴礼,竟然赶尽杀绝,派出苗匪来暗算自己和那玉骢,不由怒眦欲裂,赶忙立起身,施展轻功,接连几个翻身,已扑到侧面岭下,立时蹑足潜纵,走到岭麓前一株古柏树前,藉树蔽身,抬头向岭腰看去,已看出二人面貌来,见左面一个年约四十左右,漆黑的脸,鹰眼虬髯,高颧钩鼻,身后背着一柄长剑;看到右面的一个,长得更为凶恶,年约三旬,脸色也是漆黑,蒜头鼻子,厚嘴唇,两个大暴牙露在唇外,兀像妖魔,背后斜系着一个狭长包袱,腰上系着一个豹皮镖囊,两人俱是有蓝色短衣苗装,紫绢包头。

安馨正在窥视,猛见右面那个虬髯凶苗,侧过脸来,如血般的一双怪眼,朝着自己藏身的古柏树闪烁着,安馨慌忙缩头掩蔽,只听得那凶苗喝说:“朋友!鬼鬼祟祟地偷视人,有胆量显出树来!”

安馨悚然一惊,自问自己悄悄潜藏,绝无声息,离得又这么远,看来这人内功已到火候,这人既为自己而来,劲敌当前,倒要小心应付,看这人双目如火,两太阳穴鼓起,其武功实远超个人,那露牙凶苗,相貌奇怪,武功自也不弱,自知绝不是敌手,幸喜碰巧被自己暗地听得机密,还能容个人作一准备,为今之计,只有用诡谋来搪这强敌,如能使这二个凶苗分离开,然后攻其无备,虽则也是冒险,但除此别无良策可免眼前祸患。安馨天生机灵,在这大敌当前,立时打好主意,神态安详地踱出树来。

这时那两个凶苗,早已飞身落在岭麓,向自己大步走来,一看安馨身后背着一口剑,当就扬脸向安馨上下打量。安馨走到二苗丈余远,正想启口搭讪,那露牙凶苗,张着两只鼠眼,大声喝道:“你是干什么的?窃听大爷们说话,意欲何为?”声色凶暴,咄咄逼人。

安馨早已打好主意,反而和言悦色的,编出一番话,分辩道:“在下是猛往寨人,因猛连寨出了一个姓安的恶霸,他仗着做过几年参将,竟时时欺压我们猛往的人,在下与他是冤家对头,今天俺骑着牲口出来,意欲打猎几只野兽,不料竟与这恶霸狭路相逢,他竟仗着一身武功,竟用内家拳法,向俺后心击来,在下自知不是他的敌手,只有逃避,所幸马上功夫比他要俊,伏身逃开他的掌风,没命地奔驰逃跑。这恶霸竟一味地追赶,在下恐被追上,逃到这座高岭南麓,只得舍却牲口,翻越过岭来。”说到这,手指着虬髯凶苗,一本正经地说,“尊驾的相貌,远看与那恶霸相像,在下在树后窥视,正是为此,但刚到树后,就为你老发现,两位说些什么,在下实没有听见。”说完了这遍谎话,神色惊慌,回身抬头望上查看,好似真怕有人追来似的。

那两个凶苗,平素狡猾异常,武功更得高人真传,这时竟被安馨一遍谎话瞒过。那虬髯凶苗,初尚疑信参半,后来一看安馨神色澹然,又知他确实是才掩到树下,故也深信不疑。

原来安馨翻下高岭,潜纵到树后时,侧面日光晃动一下,已被那虬髯凶苗见出人影来,他转过脸来看时,已知安馨避在树后,这凶苗鬼灵异常,讵知自己情状已露,已落入安馨的圈套中,那露牙的凶苗,听了安馨的话,忖想自己要找的主儿,就在高岭背后,不由精神一振,当就问说:“那姓安的恶霸,已追你到这岭后吗?”

安馨点头说:“这时想在搜寻俺了。”

那露牙的凶苗又说道:“俺来替你除这恶霸。他如已返回家去,你带领我们到他的住处去!”声色狂傲,鼠眼闪烁。

安馨肚内暗笑,却故意装出怯怯的神情,那凶苗一声狂笑,又说:“到时只要你指出他的门户,你就可跑开,干吗这样骇怕?”说着双肩一幌,已拔身飞起,竟施展“一鹤冲天”轻功绝技,疾如飞鸟腾空,已落在三四丈高的岭腰陡峭壁上。安馨吃了一惊,怪不得这么狂傲,端的身手不凡。

那虬髯凶苗跟着纵起身躯,也施展“一鹤冲天”的绝技,斜飞上去三丈来高,他竟不落在岭腰落脚,只见飞身到半空,腰里一叠劲,变为“燕子三抄水”的绝顶轻功,眨眼间,直飞上那平顶岭上。

那两牙露口的凶苗,回头俯身向安馨一望,说了句:“你也翻过岭来呀!”双肩一幌,也飞向领上去了。

安馨见两人先后飞上那平顶岭上,立时向西侧岭边窜了上去,窜到在刚才窥听二苗说话的峭壁下面,探首向岭上一瞧,然后翻上岭来,长起身形看去,见那虬髯凶苗已不在岭上,只有那个两牙露口的凶苗,却站在岭边的峭壁上,一忽儿俯首,一忽儿扬脸,正在四下里查观着。安馨不由暗喜,慌忙悄悄飞身到西侧一个峭壁后面,隐蔽身形后,片晌,只听得那凶苗自言自语,说:“这个废物,怎么这样胆小,还不翻上领来?”接着听得唰的一声,一股劲风从蔽身峭壁过来。安馨知他飞向岭北,去唤自己翻上岭来,当就侧脸望来路瞧看,只见他俯身站在岭头,看神色似在惊愕。安馨一看机会已到,杀机陡生,掣出背上宝剑,立时双足一点,纵身过去,两臂一合,劲贯剑锋,一个“白蛇吐信”,疾如流星,劲足势疾,直向凶苗后心刺去。

那凶苗飞上岭来,向岭南查看了好久,非但并无心目中的主儿,连自己同来伙伴,竟踪影不见,狐疑一阵,正欲飞下岭去,想到带路人的安馨来,回身一瞥身后四处,见安馨还未上来,当就骂了一句,耸返岭北来,探身向岭下俯视,陡然一惊,只见已无安馨的踪迹,远望下去,却见有一团蓝影,与一团灰影混合着,中间夹着一道剑光,来回地滚动,正在惊疑愕神之际,猛觉身后一股劲风袭来,慌忙闪身侧避。

安馨武功已得珠郎所能,身手利落,在这强敌当前,自知两苗武功,远胜个人,今趁他在愕神当口,猝不及防地遽下毒手,凶苗武功虽然绝顶,但安馨这一煞手,势疾劲足,凶苗又在惊愕之际,等到觉出来,剑尖已到,虽闪开后心,但左腰已着,唰的一声,已刺入左面后腰,立时血往外标,一声惨叫,斜倒在岭上。

好厉害的凶苗,身受致命重伤,身躯栽倒,磔叫一声,右掌按住左腰伤口,左掌贴地一使劲,倏地一个“鲤鱼打挺”,耸身跃起,接着右手一探镖囊,掏出一个长形铁桶来,扬手一扳机簧,发出一支银色小针,向安馨胸部袭来。

安馨刺倒凶苗,总以为无能为力,正要上步去了结凶苗,万不料凶苗栽倒,当即跃起身来,还能发放暗器,眼看一支银色小针,当胸袭到,知道这类纤小钢针,用毒虫恶草练成,一时惊慌失措。在这危机一发当口,猛听身前拍的一声,堪将袭到的细针,陡然落到脚前,安馨在惊慌中,不由又是一愕,诧异得出了神,直呆呆地立着,不知怎么一回事。

那个两牙外露的凶苗,被安馨一剑刺入左腰,自知性命已完,仗着内功精湛,强忍着剧痛,运动内劲,跃起身躯,掏出独门暗器“追魂梅花针”,暗用内功,发出尽命的追魂梅花针来。这种暗器极为歹毒,中人身上,毒行全身,除出他的秘传解药,无药可治。放射这种暗器,内功不到火候,不能施展,凶苗得自家传,已练得百发百中,当者极难幸免。眼看这一针发出,足致仇人死命,不料斜剌里飞来一石子,将个人的梅花针击落,不由陡然一惊,侧脸向石子飞来处查看,却一无所见,想起在岭头上俯视时,所见到岭下一团滚动着的灰蓝影来,恍然惊悟,不由怒火中烧,脸色更为凶暴,咬牙切齿,恶狠狠向安馨盯视着,安馨悚然心悸,竟呆若木鸡一般。

半晌,这凶苗两臂一圈,暗地一使劲,抬手又发出第二支梅花针,不料强持已久,气功已散,手已发颤,针出筒口,当就落地,凶苗自知再难运劲力,报仇无望,眼看要束手就戮,怨愤更烈,一声怪啸,厉声喝道:“鼠辈!俺跟你素不相识,无怨无仇,干吗暗下毒手?”声音桀厉,面目凶狞得更为骇人。

安馨惊醒过来,知他冤气冲天,死得不明不白,遂说道:“俺就是你们两位要找的人,这怨不得我安参将心狠手辣,只怨你们助纣为虐,替那恶官吴礼到滇南来做那行刺杀人的勾当,但是天理昭彰,不容恶人逞凶,鬼使神差,到象鼻冲岭来送死,如今话已说明,死得不冤吧!”

凶苗听着,气冲牛斗,面如喋血,双眼通红,扬首狞笑一阵,说道:“想不到我飞虎星,阴沟里翻船,丧命在一个无名小辈手里!”声已战颤,凄厉骇人,双眉紧挤,恶狠狠向安馨看了一眼,怒吼一声,陡然头向天一仰,双足微微使劲,仰翻着往后跌去,一个倒栽葱,便滚落岭下去了。安馨早已惊骇得怵目动魄,愕兀兀呆立着。

原来,这两个凶苗是川南苗疆中的匪首,被安馨侥幸刺死的凶苗,名叫吾星子,外号飞虎星,内外功已到火候,惯使独门秘传“追魂梅花针”,人极阴险狠毒,死在他这种歹毒暗器下,不可胜计,横行川南一带,也是恶贯满盈,竟被安馨侥幸刺死;那个鹰眼虬髯凶苗,武功更为精湛,叫做飞虎岑龙,擅长轻功提纵术,手上一柄剑,得自峨眉玄门真传,剑术神奇,横行川滇,无人能敌,狡诈多智,手底下十分毒辣,与飞虎星是结义弟兄。他二人同恶相济,杀人越货,伤天害理,川南一带的人民,闻到这“两虎”之名,俱皆惊心动魄,连苗匪亦闻名丧胆,此番来到滇南,正又是恶官吴礼起的毒心。

吴礼自用诡谋造成了安馨革职查办后,想到安馨不除,总是祸患,又料定珠郎之子玉骢,也是安馨藏着,吴礼狡诈多谋,知道将来祸患无穷,因此日夜打算着斩草除根的毒策。

一天,与那互通声气的恶苗闲谈,说起川南一带有两个厉害匪首,武功精湛,远近绿林道也闻名丧胆。吴礼听到耳中,已打定了害人的主意,过了几天,秘密嘱托平素联手的恶苗,请到这二个匪首到吴礼密室,赏重金派遣到猛连寨,取安馨全家与玉骢的人头。两个凶苗本来是杀人魔王,一方面也想与汉官连络,更有重赏可得,当然欣然应诺。这两个恶苗仗着一身本领,去办这种暗杀人的勾当,更不当一回事,本来只有吾星子一人去办理,岑龙因未到过滇南,他想去游赏一回,故一同来到滇南,也是安馨命不该绝,这二个凶苗竟会岔了道,更得世外高僧帮助,得脱杀身灭门之祸。

凶苗倒栽岭下去后,安馨惊魄才定,想起凶苗跃身立起,冷不防发出银色纤细暗器,自己在惊慌失措当口,是不易闪避,不料堪将袭到胸口,斜剌里突然飞来一石子,将这支小针击落,此刻思索起来,明白暗中有人搭救,方自庆幸这样凶恶厉害强敌,被自己侥幸中除去,猛然想起首先飞身上岭,而失去踪影的鹰眼虬髯凶苗来,不由又惊惶起来,暗忖这个凶苗的功夫,较那个死去的凶苗,更要精湛,只看他飞身上岭,所施展的轻身提纵术,实已到炉火纯青,这时不见,万一单独找上自己家去,一家人性命,就难逃命了,想到这里,心神慄乱。

正在这样忧急当口,猛听得岭北尽头,一座陡峭壁底下,有人说道:“那个最厉害的鹰眼老虎,已替你除去了,还这样呆怔着,等待什么呢?”声若洪钟,音震岭谷,好似在自己耳边说话一样。

安馨听得惊神,慌忙耸步,奔到那峭壁上,探身俯看,只见一团灰影,陡从自己站身的峭壁底下,飞下岭去,势如脱弦之箭,疾速得不能辨出人来,一团灰影落地,显出是个须眉朗目的僧人。

这时只见他立住身形,仰首向自己说道:“安檀樾的魔难已脱,何妨翻下岭来,老衲有话和你谈呢!”说毕,一阵哈哈大笑。

距离有八九丈高的岭下,而谈笑的声音如在身边,安馨知道这声音是由丹田中调练气功发出来的,但内功造诣到这样,实是登峰造极了,又看他飞下岭去的身手,较那个虬髯凶苗,还要精纯,听他说话,并无恶意,当就翻下岭去,翻到岭麓,已看清那僧人面貌,只见清瘦的面庞,露出慈祥的笑容,两目深陷,却有两点寒星的光芒,颊下一缕银须,穿着灰布僧衣,腰索黄丝绦,脚穿白布高袜,灰布僧鞋,这种脱尘绝俗的神态,又有惊人的功夫,知是一位空门异人,世外高僧。

安馨人本机灵,打量之间,已恍然醒悟,料定岭上暗中搭救个人的人,定是这位高僧了,他说已替我除去了鹰眼老虎,说不定就是那个厉害凶苗哩,思索着,人已奔到僧人面前,立刻躬身长揖,口中说道:“岭上承蒙老禅师伸手相救,得脱危难,此恩此德,没齿难忘,老禅师的法讳,不知怎样称呼?命弟子下岭来,有何吩咐?弟子特来恭聆教诲!”说罢,便纳头下拜,老和尚右臂微伸,安馨身子不由自主,已被扶了起来。

老和尚扶起安馨,同时笑吟吟地说道:“安檀樾,何必如此多礼,济困扶危,是我们出家人的本分,何况我们还有渊源哩。”说到这里,闪烁如电的两目,向安馨脸上端详了一回,正色说道,“你的心意,我已明白,但是你们的仇人吴礼,狡诈多谋,他自用诡谋害死珠郎,自知已伏下祸根,在这一年余中,他已笼络了不少武功高强恶苗,在衙中守卫着,你想单身涉险,去暗刺吴礼,这不是自去送死?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何况还有一个身负血海深仇的玉骢呢!

“你世侄玉骢,天赋聪慧灵俐,资质纯厚,今在我碧霞丹岩上,由他的师叔宝祥,教他识字,传授他初步武功,虽然只有五岁的小孩,教授于他,竟已能领悟了,照他的禀赋,再有十一二年的工夫,武功就可能有根基了,那时也已到弱冠年龄,要想手刃父仇,上慰亲心,大约不致十分为难了。依老僧主意,你且等待十二年,到那时你到哀牢山来,会同玉骢,前去复仇,现在你非但不能达到复仇之志,还须谨慎防备,防他派遣能手来暗下毒手呢!”说着抬手一指高岭,接续说,“刚才你总尝着厉害了?那个凶苗,虽被你侥幸刺倒,但若没有老僧赶到,你早已丧命在他的追魂梅花针下了,并且还有个比他更厉害的凶苗呢。这个凶苗的内外功,实已达到炉火纯青,倘我武功稍差一点,就难胜他了,但是现在总算替你除去这个魔障了!”说毕转身,抬手向岭麓指着,笑说:“那块怪石上面躺着的,就是横行四川西北的匪首。”

老和尚一口气说了这许多话,安馨侧耳静听,心里感觉着喜、幸、忿怒、感激。喜的是,眼前说话的慈祥高僧,原来就是隐迹碧霞丹岩的大觉禅师;幸的是,玉骢天赋异禀,穆索家门的血海深仇,报复有人;忿怒的是,吴礼赶尽杀绝,还要来谋取个人和玉骢的性命;感激得是,大觉禅师不但救了自己性命,还替除去了魔障祸患。这时安馨睁眼向老和尚手指处看去,只见岭脚怪石上,仰躺着一个人,走近去细看,果见是那个失去踪影的凶苗,但是看不出由何处致命,只有两只鹰眼突睁着,黑脸变了青黄色的脸罢了。安馨看得惊异,暗想这个凶苗,明明是飞上岭去,怎会死在这里呢?何况他飞上岭去,那个凶苗也跟着上去,离开了不过刹那之间,这个凶苗失去踪影,那个怎会不觉察呢,这不是有点邪门儿?

安馨心里迷惚不解,却忘了还未拜见过救命恩人,沉默半晌,陡然醒悟,惶惶恐恐地躬身长揖,口内说:“恕弟子有眼无珠,老禅师原来就是隐居在碧霞丹岩的大觉禅师,弟子蒙老禅师慈悲,留有命在,今又替弟子除去了这个凶苗,弟子全家得脱魔难,弟子等此后余年,都是老禅师的恩赐!”说毕,屈膝叩头,立起身来,又说道,“玉骢侄儿幸蒙老禅师慈悲教养,穆索家门传宗有人,弟子的主人也感大德于地下了。弟子今决意遵照老禅师的教诲,十二年之后,到碧霞丹岩来,带领玉骢下山,同去报仇,但是今天弟子想跟老禅师同上哀牢山,去看望玉骢一次,万望老禅师俯允!”说毕,又躬身一揖。

大觉禅师见安馨机警勇谋,资质纯厚,心颇器重,今见他义气干云,不忘故主旧恩,要求同上哀牢山,去看望玉骢,自然欣然应诺,便命安馨将黑虎星的尸首,搬移到这块怪石前来,与飞天虎的尸首放在一起,自己便到岭腰上,将那个梅花针筒找到,返回怪石前。

安馨手指岭脚下一个包袱道:“老禅师,这个兵器包袱是从这个黑虎星身上取下来的,弟子已看过,乃是一柄很锋利的大砍刀!”

大觉禅师笑说:“这柄刀是你的战利品哩,收下吧!”

安馨听了,深觉这位有道高僧,竟对个人说笑话,心里感到荣幸,恭恭敬敬地谢了一声,便将包袱背上,然后两人各拖一个尸首,搬移到岭左的重峰叠峦间,将两个尸首,抛掷在一个双峰对插绝涧中,那个恶毒的暗器筒,也随着抛掷在绝涧中。

两人跑回岭麓,安馨还想翻过岭去,找自己的牲口去,大觉禅师笑了一笑,说道:“噫!那湖畔前的一株古柏树上,不是拴着两匹棕色骏骑?你那匹牲口又未拴好,时已过久,说不定已跑走了,这时日已西斜,哪有这样闲工夫,我们赶紧奔路吧!我是坐不惯牲口的,但是这两匹牲口倒还不差,弃之可惜,我们一人一口,骑上赶路吧!”说毕,向湖畔走去。

安馨一听,暗忖自己太愚蠢了,耸身奔了过去,解下马来,于是两人翻身上马,一抖缰绳,箭一般沿异龙湖畔,向哀牢山绝尘而去。奔过西首象鼻冲岭,走入陡峭的山道,安馨略一控纵,施展马上骑术,疾驰飞奔,但是安馨骑术虽精,总落在大觉禅师的马后,两人一先一后,眨眼间,已离开象鼻冲二十余里。

大觉禅师和安馨两人,马不停蹄,一口气又奔出二十余里,踏上了哀牢山,只见马前峰峦重重,连峰叠嶂,风景清丽,俩人放辔缓行,欣赏四外景色,这时正值中秋相近,月色照得分外光洁,两人坐在马上,身畅胸舒。

这时两人并骑缓进,赏览美景,大觉禅师兴致勃勃地谈起除去飞天虎的事来了,他说:“这两个凶苗,一个叫做黑虎星吾星子,一个叫飞天虎岑龙,乃是四川西南出名的双虎,横行川西、川南,心狠手辣,内外轻功都有很深造诣,故得任意横行,以至绿林中人也闻名丧胆。我到鄂北黄牛峡,必须经过川南,但每次经过,这双虎的恶迹必有所闻,当时我就想替川西、川南除去这两个恶魔,因此对于两人的面貌,打听得很仔细。

“三年前我又从黄牛峡回来,路经川南龙武县,突然遇见了飞天虎,当时远未能认定,故先用话试探,走近他的身边时,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哪里是飞天虎,兀似一只鹰眼虎!’

“那飞天虎听了,突然鹰眼圆睁,知道没有错认,当时我装出惊吓神情,暗展身法,向城外飞奔去,飞天虎喝了声:‘好个和尚,竟敢骂太爷,真是不要命了。’边喝边追地飞赶过来,如此一先一后向城外奔去,沿路的人惊异着闪开,眨眼间,跑出十余里路,到了城外旷野。

“我脚刚站定,他竟掣出背上剑来,喝一声:‘看剑!’语音未绝,一个箭步,向我当头刺来,身法奇快,便知这个凶苗,果然武功高妙,一侧身闪开,他就暴喝一声,一迈步,踏中宫,一个‘猿猴献果’,雪亮的剑锋,从下而上,向我的咽喉点来,这凶苗二次立下煞手,我不由大怒,一个“犀牛望月”半翻身,闪开这一剑,借势抬起右足,向他下盘踢去,一翻身,双臂一错,展开三十六手少林擒拿。

“不料这凶苗果非弱者,闪开了我少林弹腿,使一招‘游蜂戏蕊’,剑花如流星赶月,敌住我一双肉掌,剑光上下飞翻,这样战了个把时辰,竟不能胜他,留神他的剑术,竟是峨眉玄门风雷剑法,不由暗地一惊,怪不得这凶苗横行无忌了,原来身手不凡,已得峨眉真传,论这凶苗功夫,当今武林中能与交手的,实没有几人,这时我也施展本门绝技,双掌一合,‘莲台拜佛’往上一分,把三十六路擒拿,用空手入白刃招术杂上点穴法,施展出来。

“对走十几招,凶苗陡然一声怪啸,施展开压底的功夫,心狠手黑,尽是向致命处下手。我不由兴起,大喝一声:‘好俊的风雷剑术。’猛然身子望后一倒,这是出于凶苗意料之外,微一愕神,我就趁势一翻身,比剑还快的身法,翻右掌向他右手脉上砍去。凶苗右脉一麻,吭的一声,撒剑落地,立即一耸步,左脚踏住他的剑。

“凶苗往后耸步,须眉磔张,厉声喝道:‘和尚报名来。’

“我就说了句:‘报名何用?今天我和尚,要替四川老百姓除害,你还想活命,妄想报仇吗?’说毕,飞身过去。

“不想这凶苗自知不是敌手,竟转身飞逃,我追赶了一程,追到森林,竟被他逃脱,只有返身上道,细看凶苗的宝剑,竟是一柄稀世宝剑呢!”说到这里,话锋顿住,若有所思地沉默不言。

安馨按辔徐行,侧耳静听,听到一场恶战故事,不由心悸神动,恶战说完,料想话要入正题了,不料突然顿住,心里痒痒的,正想问话,大觉禅师叹了一声,说道:“想不到这飞天虎,剑术已得峨眉真传,又有这样稀世宝剑,自然是横行无敌了。那是一场恶战,想起来真有点危险,我若不用巧计,使他惊愕,还不知如何结果呢!可惜身怀绝技,不走善道,所以作恶的人,饶是功夫精纯,到头来也难逃杀身之祸!”说到这里,停了一停,又道,“说起今天的事,也是你的幸运儿高,因我好久没有下山,今天偏偏想到插枪岩去采药了,插枪岩在象鼻冲东面,所以必须经过异龙湖畔,不料刚踏进异龙湖畔,蓦地听得高岭间有人谈话,立刻停身看去,只见岭腰上,坐着两个面目怪恶的苗人,定睛细看,不由一惊,见坐在右首的是飞天虎岑龙,左首一个认是黑虎星吾星子,这黑虎星虽未见过,但他的脸黑鼠眼,口露两牙,与昔年探听到的无异。想到这两个横行不法的四川双虎,联袂来到滇南,决干不出好事来,为想侦知他们的所为,当就悄悄翻上岭头,奔到两人头上的岭头,忽见十丈开外,倏高倏低,纵跃过一人来,当时我就隐蔽在左首一个峭壁内,留神你的身法,竟是少林门中轻功提纵术,所以对你也很注意,暗窥你的神情,竟也来侦听二人说话,后来两人又谈起话来,这时我听得二人竟是替吴礼来行凶,心中暗骂句:‘孽障,今天要叫你们遭报了!’正想飞身到岭腰,一眼瞥见你的面色,惊骇得出了神。”

“说到这里,向安馨微微一笑,接着说道:“你这种神情,当时我就意想到你是何人了,后来见你面色,显出愤怒和杀气来,又见你一忽儿又变成平常的神色,竟展开身法,悄悄翻下岭去,当时我以为你想去暗击,不由暗吃一惊,后来你被发现,见到你气宇深沉,编说出来一篇谎话,表演一无破绽,这时我才放下心,见你勇谋多智,与同武功,都超过珠郎。当时我已料定你的诡谋,我为成全你的心意,立刻打定主意。”

安馨骑在马上,见这位高僧兴致勃勃地讲解着,不想正说到骨节上去,好像卖关子似的,陡然又停住不说了,心中又好笑,又是着急。

沉默半晌,大觉禅师目光向安馨一瞥,说道:“我的主意,想诱开比较厉害的一个飞天虎,留下一个黑虎星,这样,便可展开你的活儿了。主意打定,那个黑虎星已飞到岭腰,接着飞天虎也飞起身形,见到这凶苗施展的轻功,实已到绝顶,这时我成竹在胸,在他飞上岭头,脚未站稳之际,两足一点,跃到他的背后,双掌猝然向他两肩击去。好厉害的飞天虎,右足略一沾地,往前飞扑出去,这不过一刹那之间,我双掌落空,立刻低喝一声:‘孽障,随我来!’回身双肩一幌,施展本门轻功提纵术,朝岭左峰峦飞去,留神后面,已知他跟踪追来,不由暗喜,当就用一鹤冲天的轻功,拔起三丈多高,斜往北面高峰跃去,翻下高峰,扬首仰看,已见他跟着飞上高峰,当就笑说:‘飞天虎,变成飞山虎了!’

“只见他怒得鹰眼现出血丝,暴声喝道:‘原来就是你这贼和尚,哼!当心狗命!’喝喊着,人已飞纵下来。

“这飞天虎身手惊人,右手挈剑,人在半空,一个‘燕子掠波’,双臂一合,‘玉女投梭’,疾如流星,直向我当头刺到,心里不由一惊,双足使劲,身形斜剌里纵出二丈远。

“那飞天虎已立住身形,凶睛圆睁,怒喝道:‘今天不是你,便是我!’语音未绝,纵步进招。我是成心引逗,他还未踏进中宫,我早已转身飞跑,翻过两个小岭,直向异龙湖畔飞去,到得高岭岭脚,立住身形,他已跟纵赶到,一声不响地举剑进招,施展峨眉派风雷剑术,剑花如瑞雪飞舞,剑术绝伦,连着施展煞手,我如功夫稍差一点,早已搪不住了。当时我气纳丹田,展开一生所学,把三十六路擒拿,七十二短打,施展出来,闪展腾挪,两只肥大袖飘舞着,飞天虎施展开峨眉派剑术秘奥,身法轻快,剑术变化无方,用尽绝招,依然得不到半点便宜,二人飞来翻去,打得难解难分。”

大觉禅师说到这里,慈祥的面目竟是变色,微微叹了一口气,马也行得慢了。

安馨听到这场凶恶搏斗,竟自心悸身战起来。他们两人本是并马而行,这时却是一先一后了。安馨顿时觉出并骑同行的大觉禅师,话锋突又顿住,马已落后,诧异着回身一看,见出大觉禅师面色有异,慌忙跨马等候,恭恭敬敬,叫了声:“老禅师!”别的话却不敢多说。

大觉禅师应了声,仍按辔徐徐行来,安馨也就放辔同行,大觉禅师叹了口气,缓缓地说:“飞天虎的剑术,实已到登峰造极地步。说句狂话,我的拳术,已得少林门之精奥,内外双修,少林门一切绝艺,尽已到了火候,想不到施展所能,竟战不下这个恶苗!”说到这里,停了一停,又道,“当时我想这样血搏着,兀是无休,打算用诡计引逗他火起,等到机会,乘隙狙击。想到这里,暗中已打定主意,霍地两臂一抖,一个‘健鹘凌空’,倒纵出去一丈多远,双足一点,宛如脱弦之箭,飞向右首一带峰峦纵去。飞天虎万想不到,在这血战当口,胜负未分,我会形同疯狂似的,疾奔飞去,当时我立在峰后看他,见他仍在岭麓,神情惊愕,后来见他也飞奔过来,我却隐着身形翻身奔回,越过几个峰峦,已飞纵上高岭。那时我的主意,引逗他疲于奔命,经过横跃竖跳,野心暴发,气暴神疏之时,猝不及防地下煞手,正是蹈空乘隙的办法。我是成竹在胸,见他尚在岭左搜寻,由此趁机来看你!因我知你绝不是黑虎星的敌手,更知他惯使追魂梅花针,你虽机灵过人,但你决不能避开他这种歹毒暗器,不意我到得高岭,陡见黑虎星翻身跃起,面如喋血,两眼火红,咬牙切齿,形如魔鬼,端的凶恶可怕,留神你的神情,却已目瞪神呆,怔愕着出神,看得我几乎笑出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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