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疆风云 · 朱贞木 · Chapter 7 of 30

第五章 艳妾珠冠成祸胎

传硕公版书

第五章 艳妾珠冠成祸胎

昔时吴三桂的起事,在滇、黔一带的带兵武将,几乎全部向了吴三桂,这里面有很多的原因:第一点,那些武将大半还都是前明的旧臣,在清初迫于情势,投降了清廷,可是降将军的味儿,自古就是不会好的。这些人当初为了保全一己的功名富贵,到了现在,觉得滋味不妙,何尝不悔。那时吴三桂初起,便以复明为号召,这些人自然想以今日的忠义,去补救昔日的耻辱,所以纷纷高举义旗,都以复明抗清口号;第二点,那些武将中,大半是吴三桂的旧部,向惟三桂马首是瞻的,自然也是跟了三桂跑;第三点,更有一种人,过去曾向清廷推崇过吴三桂,请求清廷命三桂永镇滇边,恢复总管之任等的表示,一旦三桂起事,他们即便不从三桂,清廷也会怀疑他们与吴三桂通声气,于是就不得不从之而反。这样一来,便是吴三桂已死,吴孙世璠虽幼弱,眼看大势已无甚指望,可是这些人仍是在作孤注一掷,因此非到万不得已,他们竟不敢再降清廷,于是清廷也只得以武力周旋到底。

自从高起隆、夏国相弃守盘江,李本深无奈投清以后,高、夏、线、巴诸人仍自各向滇黔边远处负隅顽抗,不肯屈服,辗转年余,吴孙世璠仍在云南称帝。

清廷方面的定远平寇大将军贝子彰泰、绥远将军蔡毓荣、征南将军穆占等仍在黔西督征,此时清廷最得力的一支军队,就要属李将军国梁,李将军所最依畀的人材,又只有穆索珠郎,珠郎那时已实授李镇标下副将之职,已由客苗军队,一跃而为正式的国军,就连安馨也都实授了平远州的都司了。

到了康熙二十年,高起隆、夏国相、王会、王永法等拥众两万余人,屯兵平远的西南,即巴河沿岸的凤凰山场、凉水井、普哄塘等处深山穷谷间,同时线緎、巴养元合了世璠的旧部郑旺、李继业等,拥众两万余人据住盘江的西坡,因为盘江甚长,有大盘江、九盘江之别,虽然铁索桥一路已被清兵占领,两边上下游仍未能肃清,为此李国栋又与穆索珠郎、龙天裕等共议进剿之策,珠郎又推荐云南广南州者玉山土司侬朋,从广南向东合围,攻打盘江之贼,才将线緎、巴养元等赶出盘江,线、巴二人就逃往滇中世璠左右去了。

盘江肃清,珠郎又与馨儿、侬朋等单骑直捣平远凤凰山场,李国栋大军同时从外合围,才又攻破了平远贼巢,夏国相便到李国梁营门投降,到此这两路才算肃清,然后大兵入滇,专一对付世璠。

其时世璠已经势孤,线緎等屡被珠郎杀得无路可走,才与世璠左右何进忠、黄明等合谋擒住世璠,投降清廷,以求赎罪,暗与珠郎通气,珠郎许之。约日集事,为世璠所悉,世璠知大事已去,便行自杀,线緎等割了世璠首级,投到珠郎营门投降,珠郎便将线緎等引见李国栋,仍将一干降犯解京发落,吴三桂的一段反史,到此才算真正结束。穆索珠郎以平寇有功,实授永宁参将,记名总兵,仍兼云南三十五猛土司,安馨也升到游击将军。

穆索珠郎自从经过这一次战争,建立了如许的功劳,在滇、黔两省真是妇孺皆知,人人崇敬。珠郎性本和易,惟苗人自幼即未受任何教育,修养方面,自然谈不到,珠郎虽秉性纯良,素无倚势凌人,欺虐乡里等事,但自以为身立奇功,功名甚显,如今年已将近五旬,便一心要想享福,于是辞了官职,家居纳福,一意广征声色,极自奉养,好在他这些年的土司,又带兵这久,家资饶富,不计银钱。因此虽小小一个苗族土司,享用埒于王侯。

早年结发吴氏,下世十年,并无生育,继娶甘姓,亦系苗族,伉俪间虽尚不恶,但自珠郎致意声色,姬妾不免多了,夫人甘氏,性本奇姤,对于珠郎的广置姬妾,本就不甚心愿,偏偏诸妾中有一刘姬,名娇凤者,不但姿色绝伦,且会武艺,可说色艺双绝。

这刘娇凤乃是个汉人,原是跟着父亲在云贵一带卖艺为生,清兵人滇时,不幸父女二人失散,她为寻找父亲,误入苗疆,后来幸喜遇着一个老苗妇收留家中,她本聪慧异常,不到一年已学会了苗语。

一日那苗妇得知穆索土司,出重资广罗美妾,这老苗妇贪度钱银,便把这千娇百媚的刘娇凤送入土司府。珠郎哪里见过这样绝色的佳人,当然奉若天仙,宠爱非常,这刘娇凤也就是擅宠专房,不到一年,就生下一子,此时珠郎年正五旬,试想以五旬之翁,爱妾得子,那一种溺爱的份儿,还用说吗?此时别人自然是事不关心,都无所谓,唯有这位甘氏夫人,却是因爱成姤,因姤成仇,日夜想法子要摆布这个娇凤。因她这一念之差,好端端一个家庭,竟至造成千古惨剧。

原来珠郎家资富饶,不但广有田产、房屋、牛羊、奴仆,且一意喜爱收藏珍宝,因此珠郎家中,奇珍异宝不计其数。别看蛮荒之区,南通缅甸,西接印藏,那些近东地方,都系数千年古帝王之国,因此在那些废宫残址中,不知因历代的战祸兵灾,毁坏了多少奇珍异宝,同时也就埋藏了多少奇珍异宝。滇边临近那些地方,自然有一班专自搜觅古宝的商贾,不远千里去采办。珠郎有的是钱,走西南一带的胡贾,便无人不认为一位大好的主顾,因此珠郎历年来所觅集的珠宝,真不知收藏了多少,当然其中也有赝鼎,但大都是极珍贵的物品。

珠郎最最心爱的宝物,家中现存着三种,那时猛连地方有几句流行的谚语,是“天下宝,不如穆索一株草;天下珍,不若珠郎一只瓶;长瓶、短草纵奇观,何似葫芦一顶冠”。这几句话是什么意思呢?便是说穆索珠郎家有三宗宝物。

第一宗是一种翡翠的灵芝草。云贵一带向来是出好翠的,可是这一株灵芝草,不但仅有翠绿,当中且有天然色彩,非紫非红,正与芝草的色泽,一般无二,因此便为稀世之珍。

第二宗是一只玉瓶,其式甚古,确是三代的产物,它不但形状美观,色泽至润,且能有气候变动的应验,可以望瓶而知月份季节,丝毫不爽,原来瓶高二尺,上有雕成的花形一朵,平时望之,非梅非菊,可是到了每月中旬,便变了形式,譬如正月望去是一朵梅花,二月望去是朵杏花,三月望去是朵桃花,如此一直变到十二个月,每月不同。其实并非此瓶有何妖异,全是瓶身玉质上光线的变化。因为玉质太好,自是空灵,又经过数千年的气候风雨的薰灼,至能玉质上泛出一种色彩来,炫耀人的目光,好像它能变幻,说破了果是常理,但一宗玉器能到如今年久,又有如能变化,也真可称得是绝无仅有的了。

第三宗乃是一顶真珠结成的宝冠,高可尺五,外围周圆约比直径一尺,庞然大物,自然没法去戴它,可是上面的真珠,可就说不尽它的价值。全冠共有如龙眼大的明珠二十五粒,如莲子大的明珠七十五粒,如芡实大的明珠百另八粒,如黄豆大的明珠三百粒。其次如龙眼大的真珠百二十粒,如莲子大的真珠三百五十粒,如芡实大的真珠七百五十粒,如黄豆大的明珠三百粒。其次如龙眼大的真珠百二十粒,如芡实大的真珠七百五十粒,如黄豆大的真珠千五百五十粒,共计为明珠五百另八粒,真珠二千七百七十粒,真珠就是平常一般常见的精圆真珠,固是值价,却并不稀罕,明珠却是不同,它是一种常透明体的真珠,白日望之,果然精光四射,尤奇者在夜间置诸暗室,每一明珠,视其体积的大小,而分发光的远近,便是最小的明珠,它都有距离一尺内,可以看书、看字的发光力,所以说与真珠不同。但这还不足为奇,冠的正中有五粒镇冠宝珠,曰明月胎,每粒周圆如鸽蛋大小,重量为五两八钱九分,五珠中心,又围住了如鹅卵大的滚盘宝珠一颗,此珠重量为十二两七钱三分三。此处所谓宝珠,又与明珠不同,不但体积重大,尤其发光强烈,一颗宝珠置诸暗室,其光寻丈,便可无灯而室自明,更可贵者,正中这一颗鹅卵大的珠宝,能占阴晴风云,丝毫不差,其名曰玉蚌元精,与周围五粒明月胎,皆为旷世奇珍。除此珠外,冠上还有五色珍宝,祖母绿、猫儿眼、砒霞精、玳瑁珠、春华彩玉、琦珀精、玛瑙精以及八角晶球(按:即近时金刚钻石)等等奇异珍贵之物,五色缤纷,缀成此冠。

珠郎平时对于此冠十分珍视,非至好亲友,不肯见示,为了此冠,特建一座藏珍阁,将平常实物珍品,罗列阁下,唯独此冠,高高的供在阁上层,四周窗棂,俱用铁制,藏冠之匣,更有机簧启闭,其匣与阁顶相连,如不解机簧,虽拆毁阁顶,亦不能单独取去冠匣。珠郎对此冠可谓珍视已极。依着苗族向例,凡有奇珍异宝,将来传人,除了子息外,便应归于谪妇,无谪则归继妻,所以此冠如论名份,将来自然应归甘氏夫人。但珠郎转爱刘姬,娇凤又生了一子,而甘氏却无生育,因此珠郎便有将此珠冠归于刘姬娇凤之意,又因本族向例难违,尚是隐忍未发。偏偏甘氏夫人,性妒而贪,早年为了垂涎此冠,才一意嫁与珠郎为继,不然二人年龄相差,竟有二十岁之远,甘氏也决不甘以少妻来伴老夫,似此蓄心已久之事,如果一旦竟不能如愿以偿,那等怨毒,实也有令人难测之处,所以竟造成了穆索全家灭门之祸,这都是起于甘氏一念之贪。

且说穆索珠郎自从平了三桂之乱,做了几年副将,以他的才能,提镇本在意中,只是他虽系苗族,性情却颇正直,虽然享用豪华,性情却不贪污,因此眼看武营中主将纷纷冒领军饷,克扣粮秣,他认为鄙不可与同群,便向李国栋辞去副将,仍回到猛连来做他的土司,一恍眼又已多年,自己久处富贵之境,未免有些暮气,不似当年的英勇,尤其宠爱刘姬娇凤,虽他姬妾众多,但专房之宠,却属娇凤,甘氏夫人,积不能平。

有一年正是珠郎五旬大寿,苗、汉两方好友都来祝寿,一连热闹了几天,到了正日那一天,珠郎一时高兴,便当了众宾客谈到自己所收藏的珍宝,又提到珠冠,许多亲友只是闻名,而未曾看见过此冠,便纷纷求趁此吉日良辰,将珠冠给大家开一开眼界。珠郎却不过众人情面,答应下来,便带了众亲友,大家同到藏珍阁下,开了阁门,众宾客依次列观,见一宗宗的奇珍异玩,何止千百。大家已是纷纷赞羡不绝,一时又登楼到了阁上,上面珍宝,自然更为名贵,一一看过了,珠郎便亲手开动正中冠匣的机簧。

众宾客见如佛龛大小的一座亭子,四面俱有雕嵌极精的长窗,高约五尺,机簧动处,长窗渐渐开启,就见亭中有一尺来高的木台,用紫檀雕成龙凤形,台上放着一具黄金灿烂的方匣子,高约三尺,宽约二尺,琢成极细的花纹,上嵌五色宝石。众人见了这大的金匣,已经叹为观止,却见珠郎用手向亭左长窗后轻轻一按,立时匣中发出一阵朗朗的铃声,声闻数百步以外,这是为了防盗起见,所以在开启金匣时,必使它发声,以便警觉。铃声过去,金匣已开,那匣盖却高悬空中,立时露出光彩夺目的一顶珠冠。时在白日,阳光下珠光自然不能发挥它的本能,但已经耀眼欲花,众宾客纷纷向前观看,一时也看不清这顶冠是怎样结成的,珠郎一说,才知是用绳金丝织成软胎,外串明珠珍宝,不但美观,竟也可戴,不过分量太重而已。此时但觉五光十色,奇彩缤纷,美不胜收。

珠郎正在指点众人看冠上正中的那一颗玉蚌元精,和那五粒明月胎,如何的名贵稀奇,只听楼梯上一声细碎的足声,拾级而上。珠郎闻声看去,原来正是自己的爱妾娇凤,一手携了那个未满三岁的儿子玉骢,便向她们笑说:“你娘儿们从来只闻珠冠之名,也不曾见识过冠子是怎样的一个好法,此时靠了众亲友的眼福,也来开开眼界吧。”

娇凤闻言,微笑点头说:“我们也正为此来,平时是不容见到的,今天托了众亲友的福,当然不能错过了。”

众亲友闻言皆笑说:“如夫人不可不来看看,我们看来,便是北京老皇帝那里,也不见得有这样的宝贝。”

娇凤此时已走到珠郎肩下,正向珠冠望着,猛不防儿子玉骢一步抢到金匣前,举起一双玉琢般小手,直向冠上抓去,一把抓住了冠子下面一排的珠子,一只小手紧紧握住了三、四粒明珠,向下一捋,哧的一声,串珠银线早已折断了一节,下面一排的真珠明珠,便散下一节,的溜溜滚了满地,娇凤不禁一吓,忙喝道:“阿玉使不得”,立刻将孩子向怀中一把拉过,忙着分开一只小手掌一看,手心里正捏着三五粒小珠,嘻开了一张小嘴,向着娇凤憨笑。

这时莫说众亲友,便是珠郎也自心惊,一面口内喝着玉骢,一面忙佝偻着身体去察看抓坏了多少珠子,一面又从地上捡起了所坠的,和从玉骢手中夺下的,数了一数,共是十一粒,大量并未遗失,忙命娇凤将玉骢抱下楼去,自己藏好了散珠,盖上了金匣,关闭了长窗,锁了机簧,就带了众亲友下楼。这一来虽说是小孩一时做了无知识的举动,珠冠折毁,虽也能请得高手匠人将它重新穿好,但毕竟是件煞风景的事,珠郎心中不由有些不乐,可是出于自己爱子的破坏,真叫无话可说。

两天过后,祝寿已毕,众宾客都已散去,珠郎一心惦记着珠冠,便从四川请来一位穿珠名手,花了大价,请他到府穿修了三日,才算完事。只是美中不足的便是到底短少一粒明珠,找遍了一座藏珍阁也找不出来,虽说此物并未损坏,但照原来珠数,却已残了一粒,对于此层缺憾,真使珠郎十分不快,一连闷闷的竟未出门。

偏偏此事传到甘氏夫人耳内,听得珠冠被娇凤之子玉骢所毁,结果还是短少了数目,便借此为由,来问珠郎,她一开口,珠郎已知她的来意,将面色一沉说:“一粒珠子,算得什么?这又不是外人偷去的,你提它作什?”

甘氏见他面色不善,心中早也发怒,便冷笑说:“你倒说得轻松,此冠乃我穆索之宝,日后应由我来宝藏,怎说提它作什?”

珠郎听甘氏语风不对,便寒着脸问道:“谁说由你去宝藏?”

甘氏又冷笑一声说:“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此项传家之宝,向例应由谪配宝藏,这还用我来说吗?”

珠郎听了也冷笑一声说:“可惜由不得你,我还没有死呢?便死了也由不得你。”

甘氏登时厉声问道:“你死了怎会由不得我,不由我又由何人?”

珠郎见状大怒,立刻叱道:“好不知羞的贱人,竟敢明目张胆的与我争夺宝冠,须知我穆索门中,不容你这样的无耻妇人,还不与我出去。”说罢立起身来,怒目而视。甘氏也立起来冷笑一声,掉头不顾而去。

珠郎等甘氏去后,心中越想越气,暗想自己有意将来把珠冠给予娇凤,也是为了玉骢是她所生,并非宠妾灭妻之意,谁知这贱人如此刁恶,竟想借了小小的题目,向我索取珠冠!一时心中明白过来,想到甘氏平日虽然性妒,尚还不致如此奸狡妄为,她那兄弟甘坝平素行为不端,珠郎想到这,已知准是她的兄弟甘坝的主张,他想利用他姐姐,索到珠冠,他便可以从甘氏手中攫去,珠郎想到此处,不由大怒起来,恨不得立刻将甘坝找来问个究竟,继而一想,究竟是猜想,无凭无据,如何便能武断是他的主动,气了一阵,也就渐渐丢开,而且从此以后,一连数月,甘氏也竟绝口不提珠冠之事,穆索以为她已悔过,不敢再向自己纠缠,再差些究竟夫妇,自然也就不再放在心上。

甘氏有一异母胞弟,便是甘坝,乃是顺宁府治猛司人,家世是业船,在南猛河一带有许多船舶,惯走澜沧江上下游,北通川中金沙江,南由怒江入缅甸国境,往来贸易,专恃贩私运禁,一味图利,不知别事。自从听她姐姐甘氏提起穆索家藏珍宝,时时垂涎,却恨染指不着,又闻珠冠之名,知道苗族向例,夫死各物归属于妻,就时时在甘氏耳边絮聒,教甘氏注意珠冠,后来又听穆索族中人传出娇凤生子之事,珠冠将有归属娇凤的消息,甘坝便暗暗告诉了甘氏。

甘氏闻言奇怪,怎的自己丝毫不知?就买通娇凤近身的婢仆,才知珠郎有时提起珠冠,有须俟玉骢成人以后,将珠冠传与玉骢之言,心中不免惊忧,便与兄弟甘坝商议,甘坝就劝甘氏趁着珠郎健在,将珠冠先要了过来,甘氏屡想开口,只是没有机会,好容易出了玉骢手毁珠冠的事儿,这才借了此题,来向珠郎探讯,谁知被珠郎抢白了一顿,甘氏回到自己屋中,一再考虑此事,觉得一点主意也想不出来,便又与甘坝商议,甘坝更没上策,不是劝甘氏向珠郎硬取,便是劝甘氏去偷,这两件事,甘氏知道都不是办法,便只好暂时收起了这条心。

偏偏事有凑巧,一日与甘坝闲谈中,知甘坝近来川缅贸易蚀了本,正想向甘氏借钱,甘氏无钱可借,便将自己首饰箱中一对珠凤借与了甘坝,此事除了甘氏本无人知道,偏又被甘氏贴身侍婢梅子看见,她无意中说与娇凤的贴身侍婢姜环,自然大家庭的丫鬟,便是是非之口,闲谈中又说与主人娇凤知道。娇凤倒并无向珠郎前进谗言之意,只是一日夫妇间话中提到甘坝的不成才,娇凤竟又将甘氏借与珠凤之事说了出来。珠郎家资饶富,一对珠凤本未在意,况且已属甘氏之物,自己本也无心去过问,偏偏有一日与甘氏提到她娘家诸弟,如何不成材,不争气,就随便问起甘氏借珠凤这一节,珠郎当时,也是瞧不起甘坝的行为,就狠狠地说了甘氏几句,甘氏猜到丈夫得知此事,必是听了娇凤的背话,从此更将娇凤恨入骨髓。

那年正是珠郎爱子玉骢三周岁,滇南风气讲究到那一天约请亲友家筵,赛如汤饼之会,诸亲友自也都来纷纷道贺,珠郎在当地,声势煊赫,多少亲友都是依靠他的,玉骢又是珠郎独子,如何不热闹一下?到了那天,众亲友纷至沓来,非常热闹,到了玉骢穿戴好了,由褓姆携着手到父母面前叩头的时节,依照平常礼节,自应由珠郎夫妇坐着受头,过后才轮到玉骢生母娇凤坐着受礼,但珠郎一因玉骢系娇凤亲生,母以子贵,二因爱宠娇凤,不愿叫她个人单独受礼,便命人在礼堂上面安排下三张座椅,正中一张,自己坐了,甘氏坐了左边的一位,一回手竟拉了娇凤说:“来!来!你也不用另外站着,我们一起坐下吧。”说罢将娇凤向右首椅子上一按,娇凤也就无可不可地坐了下去。

此时旁坐的甘氏早已气得面色铁青,心中要想站起,又恐珠郎发话,如坐着与娇凤一同受礼,不但这贱人不配与我并坐,也叫众亲友看了笑话,只气得呆在椅上,做声不得,便是小孩子玉骢向甘氏叩头时,竟连一句话都不哼。诸亲友在旁观礼的,都觉得今天这一事有些儿不妙。幸而玉骢年幼,虽说叩头,有褓姆搀着,含含糊糊的向上面拜了两拜,珠郎等哈哈一笑,俱皆站起,已算是应了拜寿的景儿,甘氏也就无从发怒,但是越这样压在心上的事,越忘不了,从此她的内心,竟没法再容留这个情敌娇凤了。

中国有两句社会上的老话:是“家和万事兴,家不和,家中黄金化为尘”,这虽是俚俗之言,却也含有正理,如今珠郎家中,因为妻不容妾,从此便深深伏下了祸根,以后穆索家庭的祸事,便接踵而来。

原来为恶的人,也必是有激而然,自己本身受了许多主观认为不可容忍之事,于是戾气所主,便一发不可遏止。独怪有一种人,别人的利害,本与自己不甚相干,却偏偏要替人出坏主意,使甲害乙,再使乙害甲,他却躲在旁边看热闹,这是一种全无心肝的举动;更有一种人,因为害了某一个人,或是帮了某一个人,自己便可得到利益,他便不问是非曲直,要害的便害了,要帮的便帮了,结果别人虽家破人亡,自己却得了便宜,这是一种所为的举动,二者相较,不论是哪一种,究竟都是不应该做的。本书此刻要说的,便是那甘氏之弟,恶苗甘坝和另外两位云南地方的贪官污吏,这些可说都是损人利己的人物。

恶苗甘坝因为近来江上买卖不佳,连着来找他姐姐甘氏,打算想点办法,哪知甘氏一肚心事,哪里有心情来替甘坝打算,甘坝恶念起处,便向甘氏说:“姐姐,你不过为了那个小老婆,何妨想法子把她害了,不但这口怨气可消,便是那顶珠冠,也归了你,不提珠冠吧,姐夫这么些珍宝,还不够你受用的吗?你仅自犯愁,气死也是活该,应当想出办法来才对。”

甘氏妇人,怎知他的深意,便答应说:“我哪里想得出好办法,你如果替我帮了这个忙,将来你短什么,只向我说一句话,什么都能答应。”

甘坝一听,这是生意经来了,当即笑着向甘氏凑了凑,悄声说:“可是咱们亲姐儿俩,说了可不许算。”

甘氏正色说:“谁跟你玩笑?”

甘坝眉头一皱,便问:“今先说好了,如事情办妥,拿什么东西谢我?”

甘氏说:“只要你真有办法,要什么都行。”

甘坝说:“要珠冠行吗?”

甘氏略一沉吟,居然一咬牙说:“也行。”

甘坝当即站了起来,说声:“好!”便告辞回去,这里甘氏便日夜专候甘坝的办法到来,好出这口怨气。

珠郎虽是辞了副将,在家乡纳福,因他过去既有这番事业,如今又仍当着猛连土司,自然地面上的官府都有个往来,这些地方官中与珠郎最称莫逆的,要属元江州同知吴礼,与普洱府治游击樊宗敏。这两人都是汉人,那游击樊宗敏与珠郎昔曾同营击平吴三桂之乱,所以格外知己,樊宗敏三五天总要上珠郎家来,饮酒谈心,二人因有联谱之谊,樊尊珠郎为兄,所以珠郎对樊,竟自出妻见子,同自己手足一般看待,每逢年节,珠郎知道樊宗敏甚穷,便时常的周济他,因而二人的交谊,真可说是不殊刎颈。

樊宗敏知道珠郎伉俪之间,不过如此,最爱的就是那位如夫人刘娇凤,因此对于娇凤,他是十二分的恭顺,见了娇凤,没话也要想出几句话来,谁知娇凤虽是小家碧玉出身,可是秉性贞静聪明,深沉有智,见了樊宗敏那种胁肩谄笑的神态,心中便不甚看得起他,见了他时,只爱理不爱理的,有时背后与珠郎偶尔提起宗敏,娇凤颇不以他为然,总劝珠郎少与他们周旋,但珠郎自以为建了多少功劳,一般汉官见了自己,谁不那样恭维,也不独宗敏一人,听了娇凤所言,并未注意,也就付之一笑而已。

一日,穆索珠郎觉得闷坐无聊,便打算带了娇凤、玉骢到那滇南哀牢山之左的群峰去游玩,那群峰形势险峻,在那猛连河与漫路河之间,两河上下支流,中间却有一条峰岭,名叫长蛇岭,这长蛇岭形如带似的夹在这群峰之中,登了这长蛇岭顶,可以左顾右盼,赏玩两河帆影波光,却是一个别有风味的所在。

这天珠郎挽着娇凤母子二人,正要出门时,恰巧樊宗敏也来了,这樊宗敏一问,知道二人要去游山,便也跟了就走。娇凤虽然心中不愿,但面子上不便说什么,于是夫妇二人携了小孩,带了两名长随,与樊宗敏一行便向群峰而来。那地方在蛮荒遍地的普洱府,也算一个名胜之区,游人常是不少,珠郎等各骑骏马,娇凤虽非苗女,因武功稍具根基,便也骑马相从。

这老小四人,到了群山,漫步登峰远眺,只看两河帆影波光,如接衣袖,暖风吹来,胸襟颇爽,这样畅赏有半日,弃马拴在山麓古树中,见日已停午,便在峰腰中一所武侯祠午膳,饭后宗敏主张改山游为水游,珠郎游兴正浓,当然赞成,便相偕走下峰来。

到得河畔,珠郎雇一小艇,便向漫路河摇去。漫路河虽不及猛连河长大,可是河水极清,而且深不可测,三人一路乘兴容兴于中流之上,正在兴致勃勃之时,忽然西北天空,乌云阵阵翻滚而来,河面上立即刮起一阵接一阵的狂风,眼看暴雨就要到来,别的都不妨事,惟有小孩子经受不起,正想拢岸之际,哪知霹雳一声,立时黄豆大的雨点,向船头直打过来,河上小艇,原无顶篷,只有遮阳布篷一片,怎禁得如此巨风暴雨,不但雨点一路向各人满脸打将下来,就是小艇也吃不住这大的风浪,立刻随风颠簸起来。

此时吓得玉骢哇哇地大哭起来,珠郎忙将他抱到自己怀中,一面连催船夫快快拢岸,不料好容易将到岸边,还离着二三丈远近时,倏的一阵风过,浪随风起,虽是小小的河道,立时波骇浪惊,小艇中的人未免惊慌,只向旁一侧,只听“唿噜”一声,小艇中已进来大半船的水,众人更惊,在一声怪叫当中,船夫益发掌它不住,只见接着第二个浪到时,小艇早已半入水中。

那娇凤虽学过武技,但不谙水性,芳心一惊,哎呀一声,本想去扶住船沿,哪知身子向船沿一侧,虽有武功也无法强持身躯,船身自然更歪了下去,只听“扑通”一声,娇凤已然落水。

珠郎一见娇凤落水,心内一惊,就想去拉她,却忘了自己去拉,重量更不平均,船身自然更歪,怀中又抱了个玉骢,唯恐小孩落水,更觉手足无措,珠郎武功虽已绝顶,经这一惊,气功已散,禁不住船身一侧,立刻也立脚不住,头重脚轻,从船边上侧翻入水,怀中却依然紧抱了玉骢不放。

这一群人中,只有樊宗敏略识水性,所以自始他不曾惊慌,此时一见他夫妻小孩,全都落水,后边长随,只瞪着眼,干自叫唤,没有办法,樊宗敏觉得此时也不得不卖些力气了,便喊说:“我来!”早已一个扎猛,从船边上向水中直钻下去。

珠郎毕竟武功精纯,虽不识水性,到了水中,心神仍不乱,一只手抱紧了玉骢,自己却下死劲,向岸边冲去,他虽不会泅水,可是一经运用内功,身轻如叶,便不易下沉,又借势一冲一激,早已浮到岸边,一眼望到岸边有一株倒垂树枝的古树,半探在水面上,离水约有五六尺,尽力一提气,双臂微一使劲,向上猛这一冒,右脚一垫左脚背,飞身跃出水面,一只手便向那株树抓去,拍的一下,竟被他抓住,他单臂用力一提,整个身体,就挂在树干上,此时手中如无玉骢,他早可一翻身便上了树,怎奈一只手已被玉骢占去,只剩了独臂,自然觉得费劲,但终究是功夫好,只要被他握住一点能落着力的地方,便可施展功夫,他终究脱出险境。这时珠郎脚尖稍点树干,一个“猿猴摘果”式的轻功绝技,如飞鸟腾空,左手提着玉骢,右臂一展,湧身一纵,身已落在二丈五尺高的古树上,他落到古树上先吐了两口水,这才腾身一湧,飘身落到岸上平原,那小孩玉骢经这一折腾,早已吓得面色雪白,哭也哭不出了。

那已落水中的娇凤,已吃过了不少水,自以为必死,哪知在昏迷中忽觉有人将自己拦腰抱住,又将自己托手举出水面,这才清醒了些,觉得救自己的人,正托着自己身体,向岸边一路踏水泅将过去,只不知救者是谁!

(第一集终)

✦ You read 第五章 艳妾珠冠成祸胎

Don't lose your spot.

Free account remembers where you stopped across all 12,000 books. Pro unlocks pinyin on every line, modern Mandarin translations, AI rewrites, audio read-along, and the workbook — for $2.50/month, billed annu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