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窍珠 · 佚名 · Chapter 65 of 89

第六十四回 滚钉板方翠英告状 动拶子邬文化徇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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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回 滚钉板方翠英告状 动拶子邬文化徇法

话说方翠英将状词收入柜中,藏好。到了临期,这日三鼓时分,合宅众人多已起来梳洗,各人办理担任之事。单说方翠英下榻,穿好衣服,浑身将针线四处缝好,一点不露,恐透出肌肤,被人罗唣。穿了一双平底缎鞋,好行路径,并不涂脂抹粉,本来面目。将青丝挽了一个髻,上将大针插满,恐人抓她头发,仗此防护。外穿一件素绸衫,系一条白绫裙子,将状子藏好怀内,走出房门,微微用些饮食。起身见了乃兄,一同到了书房。此时众英雄也不避了,上前称呼见礼。那祝林早已伺候现成。

方举道:“贤妹,诸事小心,保重,一切不可忙中有错。先到冤鼓楼要紧,总有陈大人照应,你只管放心干事,断不吃亏。”

翠英忍不住一阵心酸道:“小妹此去,死多活少,全我一生节义。但是一件,放心不下。”

方举道:“有甚话快些言来,不可耽误时刻。”

翠英道:“堂前老母,要你伺候,就是我那苦命婆婆,亦要照顾,不可忘了亲谊之份。总看兄妹之情罢。”

言罢,泪如泉涌,好似乱散珍珠,又向方举一跪。唬得方举连忙拉起,不觉虎目中流下泪来。便道:“贤妹放心,你母即是我母,同胞骨肉。你的婆婆是俺的姨母,怎肯不当亲人侍奉?你莫将心挂两头,只是一心告状便了。”

翠英闻言相谢,迈动金莲上轿。老家人祝林,随轿而行。出了兵马司府,直扑朝门而去。

且说方举见妹妹去后,就恳众英雄改装,扮成家将模样,跟随上朝。所以今日众英雄不避方小姐,正为此事,惟恐皇上差他等捉拿奸党,以便出力,总比兵丁好些。再者四路探信又快。各有存心,所以要众人改扮。

这日,陈御史早早在冤鼓楼前等候,暗暗将鼓上的套子褪去,好让她击。平日间总守住楼下,唯有今日,他退入旁边,一进公堂,坐在公案椅上,两旁校尉侍立,是让她击鼓不吃苦的意思。再言方氏翠英轿子来得快,到了冤鼓楼前,将轿子歇下。祝林上前搀出轿档,将轿子退下有一箭多路等候。他主仆二人,迈步上前,来至鼓楼,并不喊叫,暗暗步上楼去,轻轻将鼓槌拿在手中,喊道:“冤枉呀!”

咚!咚!咚!三槌,早有校尉上前道:“什么人,敢在此将冤鼓乱击?”

就上前来拉住。祝林上前拦道:“诸位大人,小人主母是妇道,不可罗唣;况又是大人吩咐过的。众人听了,就退下去。走上一人,将他主仆锁了下来,带至跟前,跪下道:“击鼓人当面!”

陈公道:“小小年纪,有何冤枉,来此击鼓,惊了圣驾?快快实说,待老夫替奏天廷。”

方翠英开言,满面流泪道:“难妇方氏翠英,居住杭州,仁和县人氏。父是永南公方仁杰,胞兄是现任兵马司方举。难妇出祝门,公公官拜吏部尚书祝成山,丈夫名是祝恩魁,壬子科举人。只因今岁大比之年,丈夫来京赴考,被大主考梁燕山、副主考丁文达二人,欺君妒塞贤路,将卷子污了,涂画其面,用娟塞口,捆缚掼过墙垣,幸未送命。后遇圣主,考文做诗做对。次日,命翰林院刘大人召见。蒙当今赐为御状元之职,候场毕,游街。谁想当夜焚寺拆桥,丈夫不知生死。小妇人想来,这都是梁、丁二贼,狼狈为奸,将奴丈夫暗中谋害。冤沉黑海,故此前来击鼓鸣冤,望大人转达天廷,得施洪恩,将奸人获住,追究丈夫下落。”

说罢,连连叩头。陈公早已明白,故意要问一堂,好掩外人耳目。假作怒道:“你这妇人胡说!岂有当朝首相害人之理?叉出去!”

两旁校尉上前吆喝道:“还不出去吗?”

翠英道:“若是不准冤状,小妇人情愿拼却一命,死此阶下。”

说着,就起身向前要撞,早有校尉将红黑棍子挡住。陈公道:“你既是真实情由,敢滚钉板吗?如有此胆,准你状词。”

两旁一声答应,走过二十四人上前,一边十二人,六人是空身,六名携着布兜。那十二名拖过钉板,宽有一丈,长有一丈二尺,上面插满钢钉,空处稀少。校尉道:“钉板当面,告状者滚来!”

翠英并不惧怕,因方举关照过的,只是不看,就不惧也。所以佳人立起身来,将裙子马面一分,朝上把面一盖,她就往上扑,道:“难妇不要命了!”

把旁边祝林唬得连话都说不出来,忙来扯她裙子。未曾扯得住,已上钉板。说时迟,那时快,早有校尉将手中布兜一掼,掼过去。那面六名接住,巧巧将佳人兜住。将钉板撤去,把布朝下一放,落在尘埃。再说那方翠英只觉着此行必死,唬得浑身汗流,四肢皆软。过了半会儿,悠悠醒转,道:“伸冤呀!”

那祝林此时方才定神,走上前来,暗暗将袖中人参末,放在她口内。停了一会儿,搀扶起来。这里校尉方将布撤去。列公不知滚钉板之难处,这是照会过了,使过银两,方有如此待法。若是无势无钱之人,头一层冤鼓难敲,未敲时套子难褪,就是将套子褪下,岂无响动?惊动校尉上前,抓住头发朝下就掼,这是一番受苦。

再者到堂时,连话都难说得清了,唬得人七死八活,言词不明,又要赶逐出去,是二难也。三层更狠,钉板一拖,走过校尉,不让你迟缓。正要掠裙上扑,他就往上一推,轻则掼得血流,满身刀口,重则损命伤身,布兜略缓之故。是三难也。就是布兜,何得让你慢慢醒来,即刻朝地上一掼,跌得人骨肉受伤,何能再到午门?这叫做朝内无人莫做官,有钱买得鬼推磨。

闲言少叙,单言陈御史见小姐醒来,言道:“状词在何处?”

翠英闻言,忙向怀中把油纸包拿出打开,双手将状词呈上。陈御史接状在手,起身走至跟前,低声照会道:“服侍小姐午门候旨。”

言罢,走出冤鼓楼,上轿而去。下面抬方小姐的轿夫,见大人起身,忙将轿子打到楼下。祝林扶小姐上轿,飞步赶至午门候旨。

再言天子临轩,百官参见毕,有当驾官出班奏道:“有事出班启奏,无事请驾回宫。”

话犹未了,只见黄门官俯伏金阶奏道:“今有冤鼓楼御史陈雷候旨。”

天启皇帝道:“宣来见朕。”

黄门官退下,将陈雷宣至阶下跪倒,山呼已毕,奏道:“臣山东道御史,执掌冤鼓楼陈雷见驾。今有伸冤妇人祝方氏,名叫翠英。因为丈夫被害喊冤,鼓也击过,钉板也滚过,情急事真,臣将状词收下在此。望吾主龙目御览。”

天子道:“呈上来与朕过目。”

当驾官将状词接下,铺于龙案之上。天启皇帝细看一番,皇帝大怒道:“梁燕山,丁文达,好生大胆,欺君枉民!”

丁、梁二人闻听此言,连忙俯伏金阶:“臣梁燕山、丁文达,有何罪过,望圣主明降谕旨。”

天下本心爱慕祝贤,出榜找寻,全无音信。今见他妻击鼓告状,词中句句凄惨,语语冤枉,总是他二人误国,不由得气塞满胸。又见他二人要求明降谕旨,即将所告状词掼下,道:“你去看来!”

梁燕山见此情形,龙颜带怒,不知何事,连忙膝行几步,上前将状词拾起,展开细看。原来为的祝贤,说我等欺君妒才,闭塞贤路,因忿成仇,拆桥焚寺,生死不明。事关重大,二人也不往下细看,就俯伏金阶,口称冤枉:“此人臣等并不认识,何曾来赴考?现今考案之上,并无姓名,何能言臣等将他污卷涂面,塞口掼过墙垣?后面更奇分外,怎么拆桥焚寺,总是臣等陷害?种种诬词。望我主施恩,将那告状之妇刑责勘问,便知真假。”

天子闻奏道:“将告状之妇召上来见朕。”

陈雷起身领旨,到午门口,将翠英领至丹墀跪下。拜毕,天子问道:“你是告状之妇,快快将籍贯姓名,夫家根由说来。”

翠英见问,道:“臣妇系永南公方仁杰之女,出嫁夫家。公公是吏部尚书祝成山,丈夫是壬子科举人祝贤,字恩魁。居住杭州仁和县属下。因今年大比之期,丈夫来京赴考,不意大主考梁燕山、副主考丁文达二人,协同为奸,将丈夫污卷涂面,塞口掼墙,几乎丧命。幸遇圣主考文做诗作对,次早召见,授职回寓。就是当夜焚寺拆桥,死生未保。岂不是妒我丈夫入朝,恐寻旧怨,故将毒计焚烧,以绝后患?乞圣上发司严审,以追臣妾丈夫下落,而伸国法。”

奏明,连连叩头。天子叫道:“梁燕山,丁文达,朕有甚事亏负尔等,将状元陷害,闭塞贤才?快快言来!”

梁、丁二人道:“圣主在上,冤枉臣等,焉敢行此不端?实在未有其人来赴科场。这妇人将无作有,陷害老臣等,望万岁详察。”

天子道:“胡说!朕亲见其人,诗文尚在。次日召见授职,未有管带,朕已钦赐为今科状元。谁料尔等知情,焚寺拆桥,将他的尸骸埋没。你说不是尔等是谁?快快言来。”

丁、梁二人道:“冤枉呀!臣等实是不知情,何曾有此人来考?她丈夫或者是途中被害,失脚落水,无处报仇,将此事来害臣等。”

天子道:“他同你等有何仇隙?”

梁燕山道:“臣想必是昔日奏拿严若文,是她公公祝成山保本,坏去宫职,前来报仇。望我主不可听信妇人之言。”

天子正欲开口,忽见左班中一人,执笏当胸,口称:“臣孟仲璧,有本启奏。”

天子道:“卿有何本,快快奏来。”

孟仲璧道:“臣想此事,总是丁、梁二人欺君仁厚,蒙混多端。岂有主上亲见其人,面试诗文次早召见封职,犹不为真据,言不曾入场?岂有辛苦十年,到京赴考,不曾进考场之理?明明欺君,妒贤嫉能,后见我主宠爱祝贤,故夜谋焚寺,若说自己失火,岂能自拆桥梁?种种破绽,如何掩饰?今见主上动怒,他又改口说有仇隙,总是遮饰之词。望主上发下三法司,严刑勘问,便知真假。”

夫子闻奏大喜,道:“卿且归班。”

孟仲璧谢恩入班。天子问:“哪位卿家替朕审此奸贼之案?”

言犹未了,左边一人答应道:“臣刑部尚书邬文化,愿决此狱。”

天子袍袖一展,群臣散去。玉磐轻敲,龙驾回宫。此刻丁、梁二人,立起身来,望着邬文化深深一躬,道:“诸凡望年兄照拂。”

邬文化点头会意,上轿先行。随后丁、梁二人一同坐轿,有衙役来锁方氏翠英。旁有方府众人上前,暗暗递了银包。瞒上不瞒下,也坐小轿,一同来至刑部衙门,远远歇下。祝林将方翠英扶出轿来,才进衙门伺候。

再言邬文化、梁燕山、丁文达三人,一齐下轿,到得大堂。当中供奉天子牌位,左边设一公案。邬文化升堂,坐在公案之上。梁、丁二人,来至丹墀,朝着中间牌位,拜了二十四拜,山呼已毕,起身向着邬文化打躬道:“犯官梁燕山、丁文达,参见大人,望大人公断。”

将嘴一歪,邬文化明白,吩咐赐坐。旁有小官铺下两个红品级垫,让他二人坐在右边地下,吩咐将告状妇人带来。两旁一声吆喝,如狼似虎,鹰拿燕雀,推推拥拥,带至丹墀,跪下道:“告状妇人当面。”

邬文化道:“方翠英,你从实说来,是何人指拨,将无作有,陷害大臣?你的嘴狠,怎抵我的刑具利害?”

方翠英闻言诧异,暗暗道:“不好了,此人必是奸党。话内有因,我命休矣。”

只得硬着心胸道:“难妇实在冤沉海底,青天在上,大人细想:丈夫进京赴考,岂肯不入场来,污卷涂面?圣上亲自闻知,次日召见授职,岂有夜半自焚,又是何人拆桥?种种破绽,不问可知。”

邬文化听了,一声大喝道:“这些诬词,我皆不问。快将指拨人招来。”

方翠英道:“难妇系自己主谋,无人帮助指拨,从何而招?”

泪落如雨。邬文化大怒,吩咐拶起来。两旁边一声答应,如狼似虎,走上来几个人,将方翠英纤纤玉手拿住合将起来。正欲动刑,只见一人闯上堂来,大喝一声,邬文化吃了一惊。未知所为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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