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浒忠义志传 · 施耐庵 · Chapter 120 of 120

第【一】百十五回 宋公明神聚蓼儿洼 徽宗帝梦游梁山泊

传硕公版书

第【一】百十五回 宋公明神聚蓼儿洼 徽宗帝梦游梁山泊

罡星起河北,豪杰四方场〖扬〗。五台山发愿,洗清辽国传名香。奉诏南收方腊,催促渡长江。一自润州破敌,席卷起钱塘。抵清溪,登昱岭,涉长江。蜂巢剿灭,京师衣锦还乡。堪恨当朝谗佞,不识男儿定乱。谁主降遗殃。可怜一场梦,令人泪两行。——右调《满庭芳》

且说柴进在京师,见朝廷追夺阮小七官职,寻思:“曾在方腊处做驸马。日后奸臣说佞,追了诰命,岂不受辱!不如推称风疾,纳还官诰,往沧州横海郡为民。”一日,因疾而终。関胜在北京大名府总管兵马。一日操练回来,因大醉坠马,得病身亡。呼延灼后领大军,破大金兀术四太子,阵中而亡。孙岳因勦山贼,中流矢身死。只有朱仝、唐斌、崔埜后随刘光世破了大金,直做到太平府节度使。花荣带同妻小妹,前赴应天府到任。吴用去武胜到任。李逵自来润州到任。黄信乃任青州。孙立、孙新、顾大嫂依旧登州任用。邹润不愿为官,自回登云山去。蔡庆回北京为民。裴宣自与杨林同回饮马川。蒋敬思念故乡,愿为民。朱武自去投公孙胜出家。穆春自回揭阳镇。凌振仍受火药局,御营任用。旧在京师偏将五员:安道全、皇甫端、金大坚、萧让、乐和在京为官,善终。

宋江自与卢俊义分别,各自去赴任。有蔡京、童贯、高俅、杨戩四个贼臣商议曰:“这宋江、卢俊义皆是我仇人,今日受朝廷恩赐,职掌军民。。我等省院官员,如何不惹人耻咲。”杨戩曰:“我有一计,唤几个庐州军汉,来首告卢安抚招军买马,意在造反。我等便奏过天子。却令他来京师时,待上皇赐御食与他,于内下了些水银,却坠了那人腰肾,便成不得大事。再差天使,却赐御酒与宋江吃。酒里也下了些慢药。只消半月之间,一定没救。”高俅曰:“此计大妙。”有诗为证:

自古权奸害善良,不容忠义立家邦。皇天若肯昭明报,男作俳优女作娼。

四个贼臣随即差人寻庐州土人,写与状子,教他去枢密院首告:卢安抚招军买马,结连楚州安抚宋江,通情起义,意欲造反。枢密院童告〖贯〗,即收了原告状子,便领蔡京、高俅,引领原告人入内启奏天子。上皇曰:“朕想宋江、卢俊义南征北讨,东荡西除,不生反心。今已去邪归正,哪肯反背寡人。其中未审寔,难以准信。”高俅、杨戩在傍奏曰:“必是卢俊义嫌官职小,复生反意。陛下可宣来京师,却将圣语抚谕之,亦显陛下不负功臣之念。”上皇准奏。随即降旨,差一使命,迳往庐州,宣取卢俊义,还朝委用。天使奉命来到庐州,开读上皇圣旨已罢。俊义便仝使命来至东京。

次日朝见上皇,拜舞已毕,天子曰:“寡人欲见卿一面。”又问:“庐州可容身否?”卢俊义再拜奏曰:“托赖圣上洪福齐天,彼处军民亦皆安泰。”俄延至午。尚膳厨官进呈御膳,此时高俅、杨戩已把水银放在内中。天子将食赐与卢俊义。卢俊义拜受而食。上皇抚谕道:“卿宜出朝供职,勿生非意。”卢俊义谢恩出朝,回还庐州。高俅、杨戩相谓曰:“大事定矣。”有诗为证:

奸贼阴谋害善良,共为谗语惑徽皇。潜将鸩毒安中膳,俊义何辜一命亡。

再说卢俊义回庐州来,偶然腰肾疼痛,不能乘马。坐船行至泗州淮河,天数将尽。其夜,因醉立在舡头上消遣,不想水银坠下腰胯,站立不牢,失脚落于淮河而死。从人打捞起尸首,具棺椁殡于泗州高源深处。本州官员,动文书申复省院。蔡京、童贯、高俅、杨戩四个贼臣,设计谋害,奏闻天子:“卢安抚行至淮河,坠水而死。只恐宋江设疑,别生他事。乞陛下可差天使,赍酒往楚州赏赐,以安其心。”上皇无奈,遂降御酒二樽,差天使赍往楚州。这使臣亦是高俅、杨戩手下之辈,将御酒下了慢药,赍往楚州来。

且说宋公明自到任之后,惜军爱民,百姓敬之如父母。宋江闲时,当出郭游玩。见南门外有个蓼儿洼,其四面都是水港,中有高山一座,峰峦秀丽,松柏森然,和梁山泊无异。宋江心中甚喜,自己想曰:“我若死时,此处堪为阴宅。”宋江到任,将及半载,时宣和八年首夏,忽听得朝廷降赐御酒到来。与众出城迎接,入到公厛,开读圣旨,拜罢,天使捧过御酒,教宋安抚饮毕。宋江亦将御酒回劝天使,天使推称:“自来不会饮酒。”却备礼馈送天使,天使不受而去。宋江自饮御酒之后,斍道肚腹疼痛,想被下药在酒里。急令人打听那{使}来时,于路驲中,却又饮酒。宋江已知中了奸计,乃叹曰:“我自不幸失身于罪人,并不曾行半点欺心之事。今日天子听信谗佞,赐我药酒。不争,只有李逵见在润州,他若闻知朝廷行此意,必去哨聚山林,把我等一世忠义坏了。”连夜差人往润州,唤取李逵星夜到楚州。

且说李逵到润州为都统制,只是闷倦,与众终日饮酒。听得楚州差人到来有请,李逵曰:“哥哥取我,必有话说。”便仝来人下船,直到楚州拜见,宋江曰:“兄弟,自从分散之后,日夜只是想念众人。只有贤弟在润州较近,特请来商议一件大事。”李逵曰:“甚么大事?”宋江曰:“你且饮酒。”宋江请进后厅,款待李逵,吃了半响酒食。宋江曰:“贤弟,我听得朝廷差人赍药酒来赐与我吃。如死,却是怎的好?”李逵大叫:“反了罢!”宋江曰:“军马都没了,兄弟们又各分散,如何反得成?”李逵曰:“我镇江有三千军马,哥哥楚州军马,尽反起来,再上梁山泊,强在这里受气。”宋江曰:“兄弟,你休怪我!前日朝廷差天使赐药酒与我服了,我死去后,恐怕你造反,坏了我忠义之名。因此请你来相见一面。酒中已与你慢药服了,回至润州必死。你死之后,可来楚州南门外蓼儿洼,和你阴魂相聚。”言讫,泪下如雨。李逵亦垂泪曰:“生时伏侍哥哥,死了也只是哥哥部下一个小鬼。”言讫,便觉身体有些沉重,洒泪拜别下舡。回到润州,果然药发。李逵临死分付从人:“将我灵柩,去楚州南门外蓼儿洼,我哥哥一处埋葬。”从人不负其言,扶柩而往。宋江自与李逵别后,心中伤感,思念吴用、花荣,不得会面。是夜,药发。嘱付亲随之人:“将我灵柩,殡葬南门外蓼儿洼高源深处,休负吾志。”言讫而逝。州人备棺椁,依礼殡葬楚州蓼儿洼。数日之后,李逵灵柩,亦从润州到来,葬于宋江墓侧。有诗为证:

宋江饮毒已知情,恐怀忠良水浒名。便约李逵仝一死,蓼儿洼里起佳城。

且说宋清在家患病,闻知什〖仆〗人报说:哥哥病故在楚州,葬于外蓼儿洼。只令得家人到来祭祀。

却说武胜军承宣使吴用,自到任之后,每每思念宋公明。忽一夜,梦见宋江、李逵扯住衣服说曰:“军师,我等以忠义为主,不曾负朝廷。今赐饮药酒,身亡,已葬于楚州蓼儿洼。军师若念旧日交情,可到坟茔看视一遭。”吴用要问备细,忽然觉来,乃是一梦。吴用泪如雨下,坐至天明,迳往楚州来。宋江果已死。吴用安排祭仪,到蓼儿洼坟前,哭祭曰:“仁兄今日既为国家而死,托梦与我,兄弟无以报答,愿与仁兄仝会于九泉之下。”言罢痛哭。正欲自缢,只见花荣从舡上飞奔到墓前,见了吴用,各吃一惊。吴用问曰:“贤弟在应天府为官,缘何到此?”花荣将梦中之事说了,与吴用则同,因此星夜到此。吴用曰:“我得异梦,亦是如此,因来探看坟所。想念宋公明恩义难舍,正欲就此处自缢,魂魄与仁兄同聚一处。”花荣曰:“军师既有此心,小弟便当随之,亦与仁兄仝尽忠义。”乃死契合者也。有诗为证:

红蓼洼中客梦长,花荣吴用苦悲伤。一时义烈相思契,封树高悬两命亡。

吴用曰:“我今身又无家,同死却何妨。你有幼子娇妻,使【其】何依?”花荣曰:“此事不妨,自有囊箧,足以度口。妻室之家,亦自有人料理。”两个大哭一场,双双悬于树上而死。舡上从人,久等本官不出,都到坟前看时,只见两人自缢身死。忙报与本州官僚,置备棺椁,葬于墓侧。楚州百姓感念宋江仁德,建立祠堂,四时享祭。里人祈祷,无不感应。

却说道君皇帝自从赐御酒与宋江之后,累累忧疑,不知宋江消息。每日被高俅、杨戩议论奢华所获〖惑〗。忽一日,上皇想李师师,和两个小黄门,来到后园,拽动铃索。李师师慌忙接圣驾,向前山呼。天子曰:“近感微疾,安道全医治有十数日。今见卿,不胜悦乐。”诗云:

不见芳卿十日馀,朕心眷恋又踌躇。今宵得遂风流兴,美满恩情总不如。

李师师奏曰:“深蒙陛下眷爱之心,贱人愧感莫尽。房内铺设酒肴,与上皇取乐。”才饮过数盃,上皇神思困倦。忽然就房里起一阵冷风,上皇见个穿黄衫的立在面前,奏曰:“臣乃梁山泊{部下}宋公明部下神行太保戴宗。兄长宋江,请陛下车驾。”皇上曰:“卿请寡人车驾何往?”戴宗曰:“游玩景致。”上皇随戴宗出宫,乘马而行。但见白云似雾,耳听风雨之声,到一个去处。上皇在马上,见百余人俯伏在地,尽是披袍挂彩之将。上皇大惊,问其故:“卿等皆是何人?”只见为头一个奏道:“臣乃梁山泊宋江是也。”上皇曰:“寡人已令卿在楚州为安抚使,却缘何在此?”宋江奏曰:“臣等请陛下到忠义堂上,容臣细诉衷曲。”上皇到忠义堂前下马,上堂坐定。看堂下拜伏着许多人。上皇犹豫不定,宋江向前垂泪启奏曰:“臣等虽曾抗拒天兵,素秉忠义。自从陛下招安,南征北讨,兄弟十损其八。臣蒙陛下,命守楚州,到任已来,陛下赐以药酒,与臣服讫。臣死无怨,但恐李逵知而怀恨,辄生异心,臣亦与药酒酖死。吴用、花荣,亦为忠义而来,在臣塚上,俱各自缢身死。臣等四人,仝葬于楚州南门蓼儿洼,里人怜悯,建立祠堂于墓侧。今臣等与众已亡者,各魂不散,俱聚于此,申告陛下,始终无异。乞陛下圣鉴。”上皇听了大惊曰:“寡人亲差天使,御笔印封黄酒,不知何人换了药酒赐卿?”宋江曰:“陛下可问来使,便知奸弊。”上皇看见三関险耸,惨然问曰:“此是何处?”宋江曰:“此是臣等旧栖聚义梁山泊也。”上皇曰:“卿等已死,当往受生阳世,何故相聚此地?”宋江曰:“天帝哀悯臣等忠义,颁赐符牒,勅命臣等为梁山泊都土地。”上皇曰:“卿等有此冤屈,何不诣九重深处,显告寡人?”宋江正待启奏,忽见李逵手把双斧,厉声叫曰:“无道昏君,听信四个贼臣,屈坏我们性命,今日既见,正好报仇!”说罢轮起双斧,迳奔上皇。天子吃这一惊,忽然觉来,乃是一梦。闪开双眼,见灯烛荧煌,李师师犹然未寝。有诗为证:

偶入青楼访爱卿,梦游水浒见豪英。无穷冤抑当阶诉,身后何人报不平。

却说上皇把梦中之事,对李师师说知。李师师奏曰:“凡人正直者,必然为神也。莫非宋江已死,显灵托梦与陛下?”当夜上皇嗟叹不已。

次日早朝,会群臣于偏殿。当日童贯、蔡京、高俅、杨戩朝罢,累恐圣问宋江之事,已出宫去了。只有宿太尉侍侧。上皇便问宿元景曰:“卿知楚州安抚宋江消息否?”宿太尉奏曰:“臣虽未知安抚消息,臣昨夜得一梦,甚是奇怪。”上皇问曰:“卿作得何梦?”宿太尉奏曰:“臣梦见宋江诉说,陛下以药酒见赐而死。楚人怜其忠义,葬于本州南门外蓼儿洼内,建立祠堂,四时享祭。”上皇听罢曰:“此与朕梦无异。卿可差人,往楚州访察此事,急来回报。”宿太尉圣旨出宫,差官楚州探听。次日上皇驾临文德殿,高俅、杨戩在侧。圣上问曰:“汝等知楚州宋江消息否?”二人不敢启奏,各言不知。上皇展转心疑。

却说宿太尉差官,回来备说宋江蒙赐药酒而死。葬于楚州蓼儿洼。更有吴用、花荣、李逵三人,一处埋葬。百姓哀怜,盖造祠堂于墓侧。宿太尉引来入内,备奏前事。天子见说,不胜伤感。次日早朝,上皇究问前事。责治高俅、杨戩之罪,终被蔡京、童贯二贼曲为掩饰,不加其罪。喝退高俅、杨戩,即便究赍酒使臣,不期这臣离楚州回,已死于路。宿太尉次日见上皇于偏殿,将宋江为臣忠义,显灵士庶之事,奏闻天子。上皇准奏,宣宋江亲弟宋清,承袭宋江名爵。是时,宋清已感风疾,不愿为官,上表辞谢。上皇怜其孝道,赐钱十万贯,田三十〖千〗亩,以赠其家。待其子孙,朝廷录用。后来宋清生一子宋安平,应赴科举,官至秘书学士。上皇依宿太尉所奏,亲书圣旨,勅封宋江为忠义烈济灵应侯。仍勅赐钱,往梁山泊起盖庙宇,大建祠堂,妆塑宋江等没〖殁〗于王事及诸将神像。勅赐牌额,御笔亲书“靖忠之庙”。济州奉勅,于梁山泊起造庙宇。但见:

金钉朱户,玉柱银门。画栋彫梁,朱簷绿瓦。碧栏干低应轩窗,绣幙帘高悬宝鉴。五间大殿,中悬勅书金牌。两庑长廊,彩画出将入相。绿槐影里,流星门高接青云。翠柳阴中,靖忠庙直侵霄汉。黄金殿上,有宋公明等三十六员天罡正将。两廊之内,列朱仝〖武〗为头七十二座地煞将军。门前侍徒狰狞,部下神兵勇猛。庶民恭敬正神祗,祀典朝参忠烈帝。万年香火享无尽,千载功勋标史记。

天罡尽已归天界,地煞还应入地中。千古为神皆庙食,万年青史播英雄。

后来宋公明累累显神,百姓四时享祭不绝。梁山泊内,祈风得风,祈雨得雨。又在楚州蓼儿洼,亦显灵应。彼处人民,重建大殿,添设两廊,奏请赐额。至今古迹尚存。太史公有唐律二首哀挽:

莫把行藏怨老天,韩彭当日亦堪怜。一心征腊摧锋日,百战擒辽破敌年

煞曜罡星今已矣,奸臣贼相尚何然。早知鸩毒埋黄壤,斈取鸱夷泛钓舡。

又:

生当庙食死封侯,男子平生志已酧。铁马夜嘶三〖山〗月暗,玄猴秋啸暮云稠。

不须出处求真迹,却喜忠良作话头。千古蓼洼埋玉地,落花啼鸟总関愁。

注:

简本任青州的是孙岳,但前文叙后来中矢亡。繁本黄信任青州。

本回卢俊义的卢均作庐,可能为庐州之误,均改。

驲:驿。

✦ You read 第【一】百十五回 宋公明神聚蓼儿洼 徽宗帝梦游梁山泊

Don't lose your spot.

Free account remembers where you stopped across all 12,000 books. Pro unlocks pinyin on every line, modern Mandarin translations, AI rewrites, audio read-along, and the workbook — for $2.50/month, billed annu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