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西游记 · 陈景韩 · Chapter 7 of 7

第五回 讲条约孙行者守旧 叉麻雀猪八戒谈新

传硕公版书

第五回 讲条约孙行者守旧 叉麻雀猪八戒谈新

且说行者在张园里找不着猪八戒,一人只得独自出来时,已将近黄昏,各处电灯明亮,各车上都点着各种油灯,远远看去,宛如星光萤火。行者心中着急道:“我又认不得路,现在天已晚了,叫我走往那里的好?这老猪真是害死了人。”正在这般想,忽然前面听得“顶!顶!顶!”的几声,又是“虎虎”的声音来了。连忙抬头一看,只见一间四方的房屋,四边放着亮光,如风如电的飞跑过来。行者一见,吓得大叫道:“不好了,不好了!这里又出了妖怪了!”路旁的人被他这一叫,倒是一吓,骂道:“你这贼疯子,好好的路上有甚妖怪?这般大惊小怪的吓人。”行者不服,指着来的东西道:“不是妖怪,如何房屋都在路上跑了?”路人一看,不觉好笑,知道行者是个外来的乡佬儿,便也含糊的答道:“这是西方来的房屋,不但能跑,而且叫他走便走,叫他停便停,还能通人意哩。”行者道:“我不信,那有房屋能通人意的理?”那人道:“不信你看。说时,那东西早跑到了行者等面前。那人一擎手,跑来的东西便停着不动了。行者果然十分奇怪。那擎手的人见东西停后,便跳上那东西去了。行者又问旁人道:“这立在房屋门前的人,他做什么的?如何这般忙碌,手又动动,脚又动动,好似发了疯的。”旁人道:“那里是疯,他是管舵的,如何叫他不动?”行者又大奇怪道:“这是房屋,又不是船,如何用舵?既然用了舵,如何不在后边,又在前边?”

旁边者道:“我总不懂,不是船如何又用起舵来?”那老者道:“你也太固执了,难道舵只许在船上用的吗?水上船只用舵,天上的飞楼也用舵,地上的车子自然也要用舵了。这舵便是要快要慢要停要走的机关。”行者道:“大凡东西有了这舵,便可自己走了的吗?如此说来,别种车上如何要用人用马?为甚不也装了舵,让他自己跑呢?”老者道:“你又来了。虽然有了舵,还要有力来推动他,然后肯跑。”行者道:“这电车是用什么力来推动他的?”老者道:“便是那电,所以叫做电车。”行者道:“这岂不是要闷死了人?你们总说是电,电报也是电,电话也是电,那电究竟是样什么东西?”

老者被他这地一问,倒是一呆。想了一想,答道:“原来你连电都没有懂得,怪道不识电车。那电便是打雷闪电的电。”行者道:“原来便是雷公电母的电。这也奇怪了,电母娘娘如何他肯下凡来,替着人间推车呢?”那老者道:“迷信,迷信。你还在说这种旧话。如今四海龙王都搬了家了,还有什么电母娘娘!”行者诧怪道:“真的么?他好好地如何搬起家来?”老者笑道:“听说他回我们中国,也要整顿海军。将来一个个偌大的军舰,沉了下去,闹的人家讨厌,因此搬了家。”行者忙道:“老孙倒不知道,没有替他贺喜。如今却搬在那里?”

说时,后边又有一辆电车如飞而来。老者便笑指那电车道:“便也搬在这车上。”行者一看,果然见他飘飘扬扬在那车顶上,甚是得意。行者正要向前去叫他,仔细一看,原来却是车顶上插着的几面龙旗。行者因笑向那老者道:“老丈休得取笑,这是龙旗,那里是四海龙王。”那老者也笑道:“你说电是电母娘娘,我自然说龙旗便是四海龙王了。”行者道:“那么电究竟是样什么东西?是怎样来的?”老者道:“电便是人做的。”行者一听电是人做的话,益加诧异道:“电在空中,人那里能做得来?”老者道:“你真不知道,如今新学大兴,世上的东西那一件不是人做的?休说这电。”行者道:“那么天上的风,可能人做得来?”老者道:“怎么不能。”便指着路旁一个洋房里房顶上的大风扇,说道:“这不是人做的风?”行者过去一看,真个不错,那坐在房里的人,大热天日也不赤膊,也不摇扇,安坐在房中做事。四面的窗帷,好如看风旗一般,正在左右飘荡。行者回来道:“果然,果然。老丈说的话不错。”因又问道:“那么海中的水,也可人做得来么?”老者道:“有甚不能。”又指着方才救火挑水的龙头道:“这岂不是人做的水?不然这里又不是江不是河,为何用的水这样源源不绝?”行者又点头道:“不错,不错。”又:“道那么水能做了,那火可也做得?”听者道:“这更容易了。你看这铁管子里,不是人做的火,如何只顾点得着?”行者道:“有趣,有趣。原来人的能力竟有这般大的。如此说来,西方的铁扇公主,风火轮,都不算奇了。”老者又笑道:“怎么不算奇!这也是西方传来的。”行者吃惊道:“谁有人又到过西方去来?”那老者道:“到过西方的人正多着呢。如今上海有的,那一件不是西方传来的?”又笑道:“以前只听得人家说往西方去取佛经,如今往西方去取的却不是佛经了。”行者道:“不是佛经,却是什么?”那老者笑道:“都去取那妖怪。”行者道:“那有此理,去取妖怪来,要他做甚?”老者又笑道:“不是真的妖怪,只是说了出来你不懂,又要像方才见了电车似的说是妖怪了。”行者道:“老丈,请明白告诉了我罢,休要故意作难我了。”

老者因携着行者,沿了马路走来,指着旁边的所有房屋、电杆、车马、器具、房屋内陈设的各种洋货,说道:“这也是西方传来的,那也是西方传来的。”及至走到了一家门首,关着门,门内悄悄无声,只听一个人在那里读书,门前挂着一块招牌,上边写着四个“中英夜馆”大字。那老者又说道:“这也是西方传来的。”行者道:“这家是做什么的?”老者道:“这是个学堂。”行者道:“学堂我们中国一向有的,如何说也是从西方传来?”老者道:“学堂虽是我们中国一向有的,但是现在的学堂却和以前的不同。第一样,学堂里教的书不同;第二样,学堂里的规矩不同;第三样,学堂的情形不同。”行者先问道:“学堂里的情形如何不同?”老者道:“你只听他现在不是一人在那里读书吗?以前的学堂,是学生读书先生听的,现在的学堂,是先生读书学生听的。”行者道:“这真是奇怪了。”老者道:“还有一层,以前的学堂,是先生坐着学生立着的,如今的学堂,是学生坐着先生立着的。”行者道:“这更奇怪了。”那老者道:“这还不算奇哩!以前的学堂禁止学生游戏,倘然学生游戏时,先生便要打他。现在的学堂教导学生游戏,先生如要打时,却要禁止的。”行者道:“这真奇了!真是闻所未闻了。但是倒有一层请教:禁止学生是先生禁止的,禁止先生却有谁来禁止呢?难道先生上边还有管先生的人吗?”老者笑道:“这是没有。禁止先生便是学生。”行者道:“这岂不是反了世界了吗?学生如好禁止先生打,先生又要教导学生游戏,那就学生便可终日游戏了,还有谁肯读书?这还成什么学堂呢?”老者又笑道:“这倒不是这样说。如今学堂虽是教导学生游戏,但是应当游戏的时候游戏,应当读书的时候依旧还是读书。”行者道:“这是谁来管他呢?”老者道:“这是章程来管他。章程上定的是游戏便是游戏,章程上定的是读书便是读书,章程上定的先生不能打学生,便是不能打学生。所以,学堂里的章程,不但学生要守,便是先生也要守。因此,先生、学生都被这章程管住,学堂里的事自能一丝不乱。”

说罢,行者还是奇怪,心中不能相信。那老者便引着行者道:“你来,你来。”引至那人家门内,教他向着里张着,道:“你如不信,你自己看罢。”行者听了他话,向内一张,只见一个人果然立在上边,手内拿着书读书,余外的人都分排坐在下面,昂着头听那一人朗读。行者心中想道:“上边立的想是先生,下边坐的想是学生。难得真个这般肃静,这章程真是可贵了。”又想道:“我生平没有别的,只是吃着师父的亏。倘然我和师父也订了这样的章程,教他不准念那紧箍咒时,我便一生受用不尽了。”

正在这般想,回头看时,忽然那老者早已不见,只见后边另立着三个人:一个便是师父唐僧,两个便是师弟猪八戒、沙和尚。行者忙叫道:“师父,师父!我正要寻你。”又回头对那八戒、沙和尚道:“师弟们也来了,正好,正好。”唐僧问他道:“你要寻我做甚?”行者道:“师父你来看,他们的做师徒这样循规蹈矩的,我们的师徒如何常要念紧箍咒,作践人家?”唐僧道:“据你的意思是要怎样的?”行者道:“他们这样的循规蹈矩,我问过了人了,人家说是因他们师徒之间立了章程,师徒共遵章程做事,因此才能这般妥当。我看我们四人,不如也立了一个章程,大家守着罢。”

唐僧还在迟疑未决,猪八戒从旁赞成道:“不错,不错,现在的新法,大抵都有章程。哩我们定个章程,大家守着也好。”唐僧道:“这章程怎么定法,我是不知道的。”行者道:“我也在上海混不多时,方才只听人家说起‘章程’二字,什么章程我也不知道。”沙和尚道:“我一向跟在师父身边,这些事更加不知道了。”行者道:“那么便请八戒去定,罢八戒一向在这新党里边来往的,大概总比我们明白。”猪八戒也不谦让,便在旁边地上,提起笔来,起了一个草稿,先给唐僧看过。唐僧说:“这样还好。”便将章程授于行者等观看。行者一看,早涨得面红了,叫道:“不好了!不好了!老猪如何这般欺侮我们!你难道不是个徒弟吗?如何只顾帮师父的?”八戒道:“我现在虽是徒弟,但是一向常在师父一起,离师父近些,比你却是不同。”沙和尚忙问道:“这章程上说些什么?”行者便念下道:

章程大要:师父有统辖徒弟之权。凡行者、八戒、沙和尚三人,皆归总揽。自后行者皆须按照定章,勿得违背。师父权利:师父成佛万年不灭,师父尊严亦万年不灭。

第一条,师父仙佛不可亵读;

第二条,师父有禁戒徒弟、命令徒弟之权;

第三条,师父有斥革徒弟之权;

第四条,师父有命令徒弟寻觅斋饭之权;

第五条,师父有命令徒弟背负行李之权及牵马之权;第六条,师父有命令徒弟捉拿妖怪之权;

第七条,师父遇紧急时,有念紧箍咒之权。

行者念到此处,又直跳起来道:“这如何使得!这如何使得!我因为师父常念紧箍咒,害得我头痛难忍,坐立不安,所以定个章程,大家安逸安逸。这老猪可恶,如何将这权利倒载入章程里了。你是昏头昏脑的猪头,自然这紧箍咒不觉疼痛。我是有灵性的猴儿,如何受得!”八戒忙轻轻地拍着行者的背,分辩道:“你休要着忙,你且看下去,俗语说的好:‘不付价值,那买东西?’倘然我们不将这权利来让给师父,师父那肯给我们徒弟权利?而且我虽不受紧箍咒的痛苦,我却替师父挑那行李的担儿,也是一样的。”行者一听,倒也不错。便又往下念道:

徒弟义务:徒弟有应守章程义务:

第一条,徒弟有奉侍师父取经义务;

第二条,徒弟如窃得仙桃灵丹,有上献师父义务;第三条,师父如被妖怪捉去,徒弟有舍身救护师父义务。

行者念毕,早又闹了起来,道:“这章程定的不公道,这章程定的不公道。怎么师父只有权利,徒弟只有义务呢?”八戒道:“也有,也有。你且再看下去。”行者果然又向下念道:

徒弟权利:徒弟如能遵守章程,亦有权利可享:

第一条,徒弟如不背章程,得有能做徒弟权利;行者又批驳道:“这也好算权利吗?不得做徒弟便怎样?”八戒道:“不得做徒弟,便要被师父逐出了。”行者道:“像这般做徒弟,还不如逐出的好。”又念下道:

第二条,徒弟如不背章程,得以自由呼吸,自由衣食,自由说话、坐卧;行者道:“以前没有章程时,难道我们做徒弟的呼吸都不能呼吸,衣食都不能衣食,说话坐卧都不能说话不能坐卧吗?”八戒道:“载在章程上,自然更加靠得住了。”行者也不回他,急又向下念去道:

第三条,徒弟如不背章程,可免陷在五行山下权利;行者又嚷道:“老孙不闹天宫,有谁来再陷老孙在五行山下?这也值得载在章程叫做权利么?”又念道:

第四条,徒弟如不背章程,得有不阻止使用金箍棒权利;行者冷笑道:“这是我天生的权利,我自从有了金箍棒后,也从未有人阻止得我。”又念道:

第五条,徒弟如不背章程,得有不阻止翻筋斗权利;行者道:“这更可笑了,难道我背了章程,连筋斗都不许我翻了么?”八戒道:“有甚可笑?如今师父的法力不比从前,一切世界的诸天尊神都有来往交情,上下四方都又设着天罗地网,倘然师父不许翻筋斗,你便翻到那里,依旧要被师父捉了回来的。”行者听了,不觉毛骨悚然,打了一个寒噤。忽见八戒莲蓬嘴连连牵动,蒲扇耳时时摇摆,浑身发抖也似吃了惊恐,发了猪牵疯似的。行者怒问道:“你也着什么急?这章程是你自己定的,难道有什么吃亏的地方么?”八戒早又流下眼泪来,一边揩着眼泪,一边摇头道:“不是,不是。”行者道:“那么你又发了?病了如今急痧症多,你不要传染了急痧了。”八戒又连连摇头道:“不是,不是。我不是病,不是发痧。”行者又道:“你不是病又是什么?”八戒依旧掬着嘴说不出来。

唐僧、沙和尚见他这般情形,也甚着急,都走了过来问他道:“你究竟为着什么缘故?你究竟为着什么缘故?”八戒依旧连连摇头,闭目不语。行者因又念下那章程道:

第六条,徒弟如不背章程,得有吸鸦片、打麻雀、挟妓饮酒等种种权利。

行者念完了这条,不觉勃然大怒,破口骂道:“老猪,你原来如此!我知道你不为别的,你是鸦片烟来了瘾了。你好,你好!你那种种作践人家,便利自己的,都定在这章程上。我如何得依你!”八戒也恨道:“你不依我将怎样?这章程又不是我要定的,是你自己发起的,是你们众人公举我的,是我师父核准的,干我甚事!”行者道:“不干你也罢,我们大家散伙。”说罢,转身就要跑了。沙和尚一看不好,便上前劝道:“师兄,你且不要走,凡事都好慢慢商量,有话可说,何必这般激烈。”唐僧也道:“你看有什么不合法理处,你改他几条好了。”

行者道:“法理不法理我不知道,要我改时,第一条须要说明无论师父徒弟,一律不得吸食鸦片。”唐僧、八戒、沙和尚三人听了,都面面相觑,不能接口。歇了一回,沙和尚先开口道:“这个恐办不到,如今有了烟瘾的,怎能一时不吸呢?”行者道:“倘然有了烟瘾的,准三日内戒尽。三日以后,不许再吸了。”唐僧道:“这还可得。”行者道:“现在虽不一时便禁,但须各人具个切结,结上写明有吸无吸、有瘾无瘾,以及吸的多少。”沙和尚道:“这也使得。”因向八戒处讨了铅笔手账,先写好了送于行者。接着唐僧也写了,八戒也写了,行者自己也写了。一一取来公看时,只见行者写的是‘无吸’两字。八戒笑道:“什么叫做‘无吸’?你既不知法理,连文理都不通吗?”行者道:“不通,不通。”取起八戒写的看时。却是奇怪,上面写着道:“每日只吸一两,分早晚二顿,无瘾。”行者道:“每日吸一两还算无瘾?”八戒道:“如今吸烟大员报告无痛的,那一个不是吸一两二两,岂但是我?”又取那沙和尚写的看时,上边也写着几句话道:“每日只服枪上戒烟丸,现已大有功效,自后想能专吸此丸,当无烟瘾。”行者点头道:“这也说的好,枪上戒烟和枪上吸烟一般,自然再无烟痛。”又看那唐僧写的,却似告示似的,写着一长篇的话。行者连忙念着道:

本师父转瞬以前,曾以劳顿之身,入繁华之地,精神疲倦,疾病缠淹,一时沉迷,尝罹斯厄。窃不自讳,为尔徒弟言之。然自俄顷间,禁烟之议起,立即戒尽,至今不吸者已有十数分钟矣。本师父改过如流,从善若醉。对于鸦片是曾吸,是有瘾,是在戒中,是戒已尽净。尔徒弟等,各宜自爱。须以本师父为法,勿隐勿讳,勿以吸而不戒,勿以戒而不吸。切切!

行者念完了这结,心中想道:“啊呀,原来师父也是吸烟有瘾的,怪道他帮着八戒。方才看章程时,只做不知,不将这条删去。现在,也罢,也罢,看他三人这样情形,心中还是不要戒哩。三日内那里戒得去?我不如真个散了伙,让他们闹去,干我甚事!”又想道:“且慢,且慢。他们虽然这样,终究是我师父、师弟,我且再劝他们一劝,看他们三曰后,究竟戒也不戒。”因又向着唐僧、八戒、沙和尚三人道:“照这结上看时,师父是有过了瘾,戒了的;二师弟是有了痛,正在戒中;大师弟是虽在吸烟,却没有瘾的。如此看来,从今以后都可不吸的了。”八戒道:“这个不能,你说三日以后不吸,如何又说从今以后便不吸?”行者道:“那么三日以后,便好不吸的了?”八戒道:“自然,自然。”唐僧、沙和尚两人也都说道:“自然,自然。”行者道:“那么今日暂且各自分散罢,等到三日后,依旧在这里再议那章程。”三人都道:“甚好,甚好。三日后再议,三日后再议。”说罢,匆匆忙忙立刻去了。

行者看他又甚奇怪,心中想:“他们这般要紧去赶甚事?我且隐着身子跟了他们去看看。”于是摇身一变,变了一个蚊虫,躲在八戒身上。只见八戒等三人走了几十步,八戒先开口道:“那猴子真真可恨煞人,我因他要定章程,便想趁此办他一办。不料,我们还没有办他,反被他办苦了我们了。你想我们天天吸惯了的烟,要我们一时戒去,如何能够?”唐僧、沙和尚也都叹了一口气道:“正是如此,现在既约了他三日戒尽,不戒又怕不行。”八戒道:“怎管他后来,现在我的烟瘾已经熬煞不住了,还是到那里去过过瘾罢。”唐僧、沙和尚也道:“我们也正要去过瘾。你看那里近些便到那里去好。”八戒想了一想,便道:“便到高家去可好?”唐僧、沙和尚都道:“甚好,甚好。那边又近又清静。”于是三人转弯抹角,便到高家来。

到了高家,行者细细一看,心中明白道:“原来又是这个所在。”只见壁上挂着一个金字招牌,上边写着“高宝宝”三字。三人上了楼,便有一个年老的妇人出来接着,笑吟吟道:“三位少爷来了,请房里坐。”三人点了点头,踏进房门。八戒便大嚷道:“快开灯!快开灯!”于是,妇人们便替他们开灯点火。八戒也来不及再说别的事,躺上炕去,执了枪呼呼呼的吸了六七筒。正在吸得出神的时候,行者在他身上看的实在不耐烦了,飞到他猪手的背上,猛的咬了他一口。八戒登时叫道:“啊呀!”伸起了那个猪手欲扑那蚊时,忽然又缩住了。说道:“使不得,使不得,我听说吸烟的时候,见不得血的。”于是放下烟枪,连忙坐了起来。等到这时,行者早又飞开去了。唐僧一见八戒坐起,便过来问道:“悟能,你过了瘾么?待我也来吸他一吸。”八戒无奈,只得起来让着唐僧吸。唐僧也吃了五六筒,又让沙和尚吃。三人吃烟既毕,八戒又开口倡议道:“现在时候还早,我们如何消磨着他呢?”唐僧、沙和尚二人不答。八戒道:“最好我们还是打他一场麻雀。”唐僧道:“三缺着一。”八戒道:“那行者他却不和我们同道,不然今日也约了他来,现在早成局了。”唐僧道:“如今怎样好呢?”

正在迟疑,忽然听得楼梯上得得得脚步声响。八戒道:“好了,好了,有人来了。”进了房来一看,原来不是别人,便是这家里的高宝宝。八戒一见宝宝,便上前涎皮塌脸的问道:“你在那里?如何我们来了许久,等你不来?”高宝宝道:“休说起,今日我忙的要不得,才从登高回来。”唐僧道:“不错,不错,今日原是重阳日,我倒忘了。”八戒道:“休听他胡说,这里上海都是平地,那里有山去登什么高。”宝宝道:“你们如何今日这早便来此地?”八戒笑道:“我们今日却是来登高的。”宝宝道:“你又要说那猪话了。”八戒道:“什么猪话,你是姓高,我们到你这里来,岂不是登高么?”于是大家趁此都笑了一阵。

八戒又问道:“真的今日你在那里?”宝宝道:“我在看菊花山。”唐憎道:“也不错,那菊花山原也可算得高,不过不是天生成的山就是了。”八戒道:“你看菊花山,看见了什么?”宝宝道:“这有什么看,不过看看人是了。”八戒又是万分亲密的问道:“你姓高,你是那里人氏?你的父亲叫什么?如何到了这上海来的?”宝宝道:“你休问,我是薄命的女儿。起初也是好好人家的出身,本地叫做高家庄,我父亲便叫高太公。当时嫁了一个丈夫,也这般是的叫做八戒。才做了亲,不料他不是个人,原来是个猪精。不到一日,他便被人牵了去跑了,丢得我一个人好苦。我因没法,自后才做了这生意。”八戒听他一片话,听到后来,渐渐地面上红了,十分惭愧。

行者在暗中听了,兀是好笑。原来他这样好嫖,嫖到了自己的家主婆了。只见八戒来不多时,依旧面不改色的又和那婆娘说道:“如今你想怎样?你还是永远做这生意呢,还是等那以前嫁的人回来,再跟他?”那婆娘道:“那可杀的猪精,我等了他多时不回来,想已死了多时了,谁还等他!只是便这般永远做生意,也不是个了局。我想看有什么入意的人,再嫁了一个人罢。”八戒道:“你便嫁了我可好?”那婆娘便做张做致的答道:“你要我,我什么不好?”八戒道:“可是有一层,我讨你便讨你,我家中已有了正室了,讨你只可做个侧室。”那婆娘道:“我们回头人,只要人家要,正室也罢,侧室也罢,随你打发。”三人哄着又大笑了一阵。行者也甚好笑,道:“这老猪真不是人,又要将他自己的大老婆当做小老婆了。”又笑道:“老猪究竟还有些疏忽,他既要讨小老婆,如何那章程上不再另载一条‘徒弟如不背章程,得有讨小老婆权利’呢?”

不说行者这般想,却说八戒等笑了一阵,又提议道:“现在四人齐了,正好叉麻雀哩。”余人都说道:“好。”那高宝宝道:“我不高兴,我不来。”八戒道:“照法理上讲起来,你又错了。你是不肯服从多数,你是不顾团体。”高宝宝初说不来,原是故意作难的,听他这般说时,并不解得是甚意思,便趁着势应允道:“那么我也便叉叉玩玩,助助你们的兴。”于是便十分欢喜,打起精神,叫了房内服侍的人取牌抹桌,定坐分筹,围着桌子坐下,大家伸手洗牌。

高宝宝又笑问八戒道:“你们新学中人,也如何只喜这玩儿?”八戒道:“这也是新法。”宝宝笑道:“这也是新法?我要问你,你是喜谈法理的,像这麻雀,照法律政治上作何解释?”八戒道:“这是大有解释哩!这麻雀便是立宪的牌儿,不是专制的牌儿。”唐僧、沙和尚在旁一听,也觉希罕,也问道:“怎么牌儿也有专制、立宪的分别?”八戒道:“怎么不有?譬如以前的牌九,便是专制,天吃地,地吃人,点子多的吃少的,犹如专制国的上司吃那下属一般,所以叫做专制牌儿。”唐僧、沙和尚道:“这麻雀却怎样?”八戒道:“这麻雀却不然,筒不管索,索不管万,这便叫做三权分立。筒、索、万均自一而至九,这便叫做九级之官,九等之章,又隐合九年的预备。”说话之间,牌已洗毕,各人自向面前将牌砌了起来。宝宝又问道:“这叫做什么?”八戒道:“这便叫做预备选举,划分选举区域。”于是坐着东位的唐僧,将骰子来丢了,打了个在。唐僧又问道:“这又叫什么?”八戒道:“这便叫做责任内阁制度。做在的便是内阁大臣,一次在便是一任,倘然做得好,和了,便是连任;倘然做得不好,被人和了,便是内阁解散了。”唐僧打庄时,恰巧着了四点,挨着八戒做庄。八戒得意道:“这次便是我的内阁总理大臣。”三人合声笑道:“恭喜!恭喜!深望大臣升官发财,永保禄位。”

于是八戒又取起骰子来,丢了个九点,开了门。一对对取了那牌,挨次而下,各人取完了牌,各自竖了起来,排在面前都挨好了,催着八戒出牌。八戒还在拢牌未就,宝宝又笑道:“快发牌!快发牌!你这忙忙碌碌的算什么?”八戒道:“莫忙,莫忙。这就叫做整理内治。大凡内治不曾整理,决计不能外交。”因又手指牌,口中念念有词道:“一二三四五。”便道:“好了,好了,搭子完全了。”忽又自己改口道:“什么搭子不搭子,我们新学中人应该叫他做团体。国内团体坚固,然后可以外交。”因便顺手取出一张牌来,说了一声:“南”,向唐僧面前一丢。唐僧便应着声道:“拍。”说时也便顺手取了两张写着“南”字的牌来,摊在桌上。八戒连声叫道:“不好了,不好了!第一次的外交失败了。”宝宝又在对面笑道:“你们两人,这两句如何又不说新话了?什么叫做南?什么叫做拍?那南是什么?拍是什么?新学中人,应该怎么说?”八戒道:“都有说,都有说。现在我却不得功夫,等一回儿,我再告诉你听罢。”说时,唐僧也抽出一张牌来,向桌上一丢,口中说了一声“东”。八戒直跳起来,拍着桌,连声叫道:“拍!拍!”又道:“收回权利,收回权利。”三人不觉大笑。接着,八戒又斗了一张“西”出来。唐僧不要,又摸了张“西”,也不要。宝宝又摸了一张“北”,顺手丢在桌上。沙和尚看了,也不要,自己又去摸。八戒笑吟吟得意洋洋,对着宝宝、沙和尚道:“你们二人真不行,自己的主权都没有了,还斗什么牌!”话未说完,沙和尚摸起来的那牌,却又是个“东”,便向八戒面前一丢道:“主权,主权。”八戒道:“啊呀!可恶。”唐僧笑道:“你的主权也不完全了。”八戒接着又摸起一张牌来,恰好又是张“南”,也丢在唐僧面前道:“你的主权也不完全了。”唐僧也叫道:“啊呀,啊呀!可恶,可恶!”跟手便摸着一张“四万”,因向桌上一丢,怒道:“同胞,我不要了!”

八戒忽地将牌摊下,哈哈笑道:“连任,连任。”三人都向他牌看时,果然是“一万”、“四万”和了的。八戒于是又大叫道:“让我来预算预算,财政上的事决计不可含糊。”因指着牌念道:“雀头十二,加东风十六,加一番,三十二。”又嚷道:“预算定了,预算定了。你们快拿租税来,我要收税哩。”于是宝宝、唐僧、沙和尚等三人,各各如数发了筹码。八戒收了,大笑道:“现在政府财政有余,国库内存有黄金七千五百万两。”宝宝道:“你休要发疯了,说这梦话。”八戒道:“真的,真的。倘然内阁办理得好,是会多钱的。”于是大家将牌又弄乱重来,你推我推,推了一阵。宝宝问道:“这叫做什么?”八戒道:“这叫做洗牌。你难道忘了?”宝宝道:“不是,那新学上叫什么?”八戒道:“嘎,那个也有,这就叫做考试学生,考试保举人才的考试。”唐僧道:“考试,那里是这样的?”八戒道:“怎么不是这样?如今考试学生人才的人,将那所谓学生,所谓人才的,只聚了拢来,无论高低上下,都丢在一处,又教不识什么的考官,闭着眼来考,宛如这牌儿转着背,由人摸索的一样。这如何不是考试?”

正在说话,早又砌好了牌,丢了骰子,分牌各取。八戒取起了一对,叫道:“一等二等三等四等五等,我这里都有。我手下的人才正多哩。”便取了一牌出来,要斗不斗了几次。唐僧又在下边摧道:“快,快!你怎么总是这般慢的。”八戒矗着嘴向桌上看,看了多时,宝宝笑道:“你看什么?桌面上现在一张牌都还未发,你难道也看熟张么?”八戒道:“正是,这次牌却来得奇怪。”这时房里的几个娘姨、大姐,听说八戒的牌奇怪,都走过来看。八戒便问他们道:“是不是打这一张?”娘姨、大姐们道:“自然,自然。”八戒便将手中的牌发了出来。唐僧一看,代他说了一声道:“中。”宝宝忙在下接应道:“拍。”唐僧、沙和尚都道:“八戒,你如何这般?第一着便要闯祸。”八戒不做声。宝宝拍了“中”,便斗“一筒”。八戒也叫道:“拍。”拍了一筒后,八戒又拿了一张牌要斗不斗。后边看的人又说道:“自然斗他,自然斗他。”八戒笑了一笑,回头对着看的人说道:“我们这里顾问官说的话,自然不错。”便将手中的牌又发出去了。唐僧一看道:“啊呀,你又要闯祸了。”宝宝道:“拍。”唐僧道:“啊呀,啊呀!‘发’又拍了,两番两番。”八戒道:“他果然还有。”宝宝拍了“发”,顺手又斗了张“二筒”。八戒又狂叫道:“拍,拍!”后边的人都道:“如何你不放那两张?如何有这两张来?”八戒道:“我们顾问官好,不坏!”唐僧、沙和尚两人都道:“罢了,罢了,我们两人倒做了东三省了。”宝宝道:“什么东三省?”唐僧道:“你们两人拍来拍去,我们都在炮台下经过,你们争雄斗长,各有利益,吃苦的不是我们两人?”八戒拍了“二筒”,又当发牌,却又不发,拿了一张牌回头对那看的人道:“这次却不能胡乱斗了。顾问官还不中用,你们大家替我看看,我要开个谱议局,大家商议商议哩。”一个大姐道:“这自然斗的,商议什么?”一个娘姨道:“这自然不能斗了。”又有一个道:“我看,斗去了,你和是三百和,他和是六百和。我看不合算,还是不斗。”又有一个道:“你斗了,他未必拍;便是拍了,他也未必和。你这样好的牌,自己送掉了岂不可惜?那有不斗之理。”后边的人这么说,八戒拿了那牌更没主意了。沙和尚道:“既然开了谘议局,自然该依多数。”八戒回头看了一看,说道:“你是叫我斗的,你是叫我不斗的。”数了一数,共有四人,却恰好两个叫他斗,两个叫他不斗。八戒道:“这如何是好?”想了一想,忽道:“有了,有了。还是求求我那佛。”急忙取起那骰子来,先祝祷了几句道:“教我斗的点子成单,教我不斗点子成双。”祝罢,举手一丢,丢出了一个三点。八戒于是毅然决然将那手中的牌,直丢至宝宝面前,说了一声:“听天由命。”宝宝急忙将牌摊下,说了上声:“多谢。三元双拦,六百和。”沙和尚正在看了那牌,说:“又是白,好险!”还没说完,唐僧也接着说:“好险,好险。”八戒抿口无言,看看宝宝的牌,目定口呆,如被电气摄住了的一般,两手抚着自己的牌,还是恋恋不舍。后边看牌的人,教他斗的,一个个都走开了;教他不斗的,也不敢多说。只说:“可惜,可惜,那有这般巧的事!”

高宝宝和了下来,却得意洋洋的说道:“八戒,这付牌你应该一人赔的。那有‘中’、‘发’、‘白’三张一个人连斗的道理。”因伸手过来,将八戒面前的牌摊下,说道:“你有什么好牌,值得这样的拼?”一看,却说道:“这牌却果然不坏,现在已经等了三六九筒了。”宝宝这般对八戒说,八戒的两只眼睛,一双耳朵,只顾不闻不见,依旧看住在宝宝的牌上。宝宝早已知道了他的意思,分开自己的牌,给他看道:“这是二张‘中’,这是三张‘发’,这是三张‘白’,都是你斗出来拍的。这是两张‘一万’,这是三张‘三万’,这不是和了吗?你还看什么!难道我还来冒和了你不成?”

八戒至此才知道无可挽回,自己那牌斗的错了。叹了一口气,将面前的牌向前一摊,说了一声:“晦气!晦气!”沙和尚也气的呆了,伸手向那牌圈上取了一张轮取的牌一看,不觉也叫了一声:“啊呀!”忙将自己面前牌摊了下来,给众人看道:“只这一张,我便‘万子’一式和了。”众人看他果是一副一式的“万子”,等着一、九“万”对倒。如今拿起来的那牌,正是“九万”。这时,唐僧却笑嘻嘻拿着手里的牌,数了一数,也摊了下来,问道:“这样的好算和了没有?”八戒一看,大叫道:“踱师父,这难道还不算和!”于是大家都向着唐僧的牌看,无不啧啧称奇。旁边看的人有些替宝宝可惜的,有些替八戒、沙和尚等说侥幸的。一人说道:“这副牌斗也斗得奇,拍也拍得奇,和也和得奇,拦也拦得奇。”

这时四人的面上却十分好看。唐僧的面上自然是欢喜的,八戒的面上虽然欢喜,却还带着一种羞愧之色。沙和尚的面上,又是欢喜,又是抱怨。欢喜的是亏了唐僧拦和,抱怨的是深恨八戒不应斗这‘白’。宝宝的面上却是只有怒容,并无喜色。口中大骂“猪儿,猪儿”,又不能说斗的好,又不能说他不斗的好,只用双手将台上所有的牌一推,立起身来,大叫:“这种牌还斗他什么!这种牌还斗他什么!”

唐僧还要算账,他便要将唐僧的牌也扰乱了。又说道:“不要算了,不要算了,我们出去玩罢。”于是大家都丢了牌,立起身来各自走散了。正是:

天有不测寒暑,人有俄顷悲欢。

欲知散后三人所事如何,且俟下回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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