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平妖传 · 冯梦龙 · Chapter 3 of 41

第二回 修文院斗主断狱 白云洞猿神布雾

传硕公版书

第二回 修文院斗主断狱 白云洞猿神布雾

茅山万法总虚浮,如意从来不可求。

宝册谁人能会取,刻时羽化上瀛洲。

话说玉帝在瑶池宴回,守天宫的执事人员都来接见,单单不见了袁公,有修文院舍人祢衡字正平起启奏道:“白云洞君私发秘书,窃了如意册下界已七日矣!”王帝大惊道:“这如意册乃九天秘法,不许泄漏人间,只因世上人心不正,得了此书必然生事害民,那畜生兽心未改,有犯天条,不可恕也!”当下鸣起天门报鼓,百神俱至。玉帝传旨,命雷神丰隆遣本部雷公电母,火速下界,擒袁公赴修文院,仰本院舍人会同北斗真君,鞫问正法。

却说袁公正到天门打探,闻知此信,自言自语道:“那个多嘴饶舌的,闲在那里不去打瞌睡,却去报新闻,搬起这样是非。我且把如意册包裹停当,仍旧放在玉箧里面,临时与他图白赖则个。”一头走,一头伸手去摸那袖儿,却是一个空袖,吃了一惊,原来放在石床上,不曾带来,便慌忙拨转云头回到白云洞中。这伙猿子猿孙,见袁公回来得快,一拥前来问信。袁公此时那有心情回答他一言半字,舒着双臂拉开,迳奔石床上,取了如意册儿,翻身复上天门。正撞着雷公电母一群圣众,驾着雷车,飞奔前来。电母便将闪电乱掣,火鞭飞舞,金蛇走跃。袁公大惊道:“这婆子好利害哩!他到晓得几分剑术!”正要探取雌雄二丸与他赌斗,只见雷部谢仙等众击起连鼓,如山崩地塌之声,四围雷火焰焰烧着,把袁公分明困在火城之中,险些儿燎去了皮毛,吓得袁公掩着耳,闭着眼,口中叫道:“列位有话好讲,不要出粗。”雷公道:“奉上帝法旨,与你取讨如意册,有无自到修文院中回话。”袁公连声应道:“有,有,有。”心中暗想道:既是上帝有旨来拿我,如何却到修文院去?想是着我寻取原书,这修文院是我老袁自家屋里,只消得出诸袖中便了。此时十分惊恐已自放下了七八分,况且眼见得雷部神通怎敢违抗。当下谢仙取铁炼套在袁公颈上,乘着雷车,顷刻进了天门,迳投修文院来。正是青龙共白虎同行,吉凶事全然未保。且说那修文舍人祢衡,早已升座,怎生品格,有“西江月”为证:

作赋平欺时彦,挟才敢傲王侯。怀中刺敝不轻投,只有孔杨好友。鹦鹉洲前梦惨,渔阳鼓里声愁,一生刚正表清流,天府修文职受。

不多时,只见旌旛宝盖,簇拥着北斗星君到来,怎见得?亦有“西江月”为证:

七政枢机有准,阴阳根本寒门。摄提随柄指星辰,斗四杓三一定。天道南生北运,七公理狱分明。招摇玄武拥前旌,不教人间法令。

当下修文舍人降阶接入行礼,让星君坐于上首。这里雷公电母将袁公解进修文院来交割,一面缴还圣旨,自回本部去了。却说袁公被一番雷电闹吵得不耐烦,到得本院,如醉如梦,左右吏卒,押他跪于阶下,高声禀道:“拿得偷书贼当面!”袁公抬头一看,只见两行摆列得旌旛齐整,棍棒森严。觑上面时,端端正正坐着两位问官,右首修文舍人,是本院职掌,还不在意,左首皂衣玉简,分明认得是北斗星君!这一惊非小,原来南斗注生,北斗注死!随你颜回杨乌这般寿夭,若求得南斗星君添上几竖几画,便活到一百九十,阎罗天子也不敢去想他会面;倘惹着北斗星君性气,把笔尖略动一动,疾时了却性命,便是玉帝御旨降一千道赦书,也休想他起死回生!今日这一番多凶少吉如何不惊恐?当时袁公不等上面开言,双手擎着如意宝册献上,连连磕头,只称死罪。北斗星君喝道:“孽畜!你擅启天封,私偷秘法,比监守自盗加等,合当拟斩!”袁公只叫饶命,磕头不止。祢衡舍人问道:“你有无泄漏天机?从实说来!”袁公道:“我老袁一生不作诳语,那如意册上诸般变化之法,已整整齐齐镌在白云洞两旁石壁上了,若说泄漏,委是不曾见过生人之面。”星君暗暗想道:这畜生到也老实。又喝问道:“你把秘册镌在石壁,是何主意?”袁公道:“常闻说上帝无私,却不信有个秘字;既说个秘字,就不消留下文书;既留下文书,便是要留传万古。玉帝箧藏,我老袁石刻,同是一般意思。”舍人喝道:“畜生休得强辞夺理!”袁公慌忙叩头,连称死罪,道:“我老袁一生愚直,只是据理自陈,岂敢强辩。”舍人道:“闻得这玉箧是天庭法宝,有三不开:无混元老祖法旨不开,无九天玄女娘娘法旨不开,无玉帝法旨不开。你这毛畜,如何开得?”袁公道:“起初时,实是三番两次展开不得,末后志心皈命吾师九天玄女娘娘,保佑弟子道法有缘,永作护法,不敢为非,这箧盖就登时揭起。若到底揭不起时,我老袁也罢了,终不然唤个碾玉匠碾开来看。早知天条如此森严,玄女娘娘也不该作成我这个罪名。往时常恨着世路狭窄,每每在一封柬帖、一篇文字上,坐人罪过,不道天庭浩荡,为看三寸长短小小册儿,不鉴我以好道之心,翻坐以偷书之贼,悔之无及,死不甘心。”祢衡舍人听说到世路狭窄几句,愀然动色,想着自家得罪于刘表,也只为着孙策一封书上。况且生性刚直,见袁公情辞慷慨,涕泪交流,心中十分不忍,向着北斗星君道:“这毛畜所言,尽自可听,论起道法流传,也有因缘在内;况是九天玄女娘娘的高弟,有烦真君同在玉帝面前保奏,许他改过自新,不知真君意下如何?”星君道:“原是先生属下人员,但凭裁决,只是这番鞫问,百神尽知,也须成个招词,以便覆奏。”舍人道:“真君之言甚当。”便教左右将纸墨笔砚付与袁公。袁公此时已知舍人有心出脱他罪过,欢喜不胜,连忙取笔写道:

供状:袁公不知年岁,向在云梦山白云洞住居修道,因本师九天玄女娘娘举荐,蒙帝恩封为白云洞君,掌管九天秘书,属修文院,典守多年,并无过失。近因九天仙真俱赴蟠桃寿宴,自念道微德薄不得从行。不合私发天封,欲窥秘册,两遍揭取箧盖不遂。志心祝祷本师九天玄女娘娘保佑,方始开箧见书。妄意天上无私,欲作人间不朽,辄将册文镌于白云洞壁,缘法自信,专擅难辞,然皆好道本心,并无私念邪谋。倘蒙赦宥,情愿专心护法,不敢妄泄凡人,如有违心,天诛地灭,所供是实。

北斗星君看罢供状,笑道:“到好说得身上十分干净。”袁公跳将起来说道:“我老袁不但身上干净,心里也干净,说一是一,说二是二,不比他人言三语四。”舍人和左右都笑起来。当下星君和舍人起身,引着袁公迳到灵霄宝殿,回奏玉帝道:“袁公犯罪虽深,情词可悯;况且混元老祖曾遗下四句云:玉箧开,缘当来;玉箧闭,缘当去,缘者袁也,或者袁公有缘,所以玉箧自启。他既无邪心,宜看九天玄女面上,从宽释放为便。”玉帝准奏,免其死罪,革去白云洞君之号,改为白猿神,着他看守白云洞石壁。又先发下天符一道,着本境城隍土地,逐去猿子猿孙,一切党类,十里之内,不许停留,单单只容一个袁公居住。如若妄传凡人,生灾作耗,一体治罪。袁公谢恩已毕,玉帝传旨,将御前白玉宝炉赐与袁公。这炉名为自在炉,若袁公在洞修行时,炉的香烟缭绕,自然不断,直透天门;倘或袁公离了洞门,香烟便熄,分明把炉中这点真火,降住袁公的野心,使他不敢散乱。袁公又谢了恩,奏道:“臣所居云梦山白云洞,虽则险僻,却与尘世未尝隔绝,闻仙官张楷能作五里雾,愿乞天恩借来,遮掩洞门,庶免外窥瞰。”玉帝准奏道:“若要雾不须烦仙官矣。”便唤掌天库的,取一件希奇无价之宝出来。这宝名为雾母,原来上界有四母,都是天上至宝:第一是气母,包着先天一气,大千世界,转轮其中,即是弥勒禅师手中提着的布袋便是。有诗为证:

和尚肚皮如瓮,眼儿笑得没缝。布袋早暮提携,手中不知轻重。问渠袋有何物,一气阴阳妙用。笑他世界众生,裤里蚤虱乱动。

第二是风母,藏着八方风气。怎见得?东方滔风,南方薰风,西方飙风,北方寒风,东南方长风,东北方融风,西南方巨风,西北方厉风。这八风消息于风囊之中,风伯飞廉掌之,亦有诗为证:

人间尚有司风史,况是天庭岂无主。鹿身蛇尾号飞廉,风伯从来功配雨。少女前驱孟母狂,折丹指点封姨忙。纵使扶摇千里势,不离嘘吸一风囊。

第三乃云母,是混沌初分时,山川之气所结。团团如华盖相似,其云五色不一。若岁时丰稔,云色则黄;有兵寇,云色则青;有死丧,云色则白。黑云主水,赤云主旱。若五色葱青,此为祥瑞之征。云师屏翳掌之。亦有诗为证:

白衣苍狗虽无意,红蕊金翘亦有征。

假使云师无职掌,保章云物辨何因。

第四是雾母,状如一副布帘约长八九尺,亦名曰雾幙。才展开些子,分明是初启蒸笼一般,热腾腾喷将出来。若展尽时,弥漫百里,把个乾坤都昏罩了。及至卷起,却似水中吸桶,那雾气即便收藏。

当先轩辕皇帝在位时节,有一个诸侯最为无道,名曰蚩尤,他得了这个雾幙,能致大雾。又创造刀戟、大弩,便自恃天下无敌手,鼓众造反,要夺黄帝的天下。黄帝与蚩尤大战于涿鹿之野,一军都被雾气迷惑,东西不辨,三日三夜,不能取胜。赖得九天玄女下降,授黄帝阴符秘策,造成一车,名指南车。车上站一个木人,木人伸一只手,手伸一个指,随你车儿左施右转,这木人一手一指,准准的对着南方。当下遂破了蚩尤,追而斩之。其血流地,变而为盐,只今陕西庆阳府城北盐池便是。因他创造兵器,罪孽深重,故今万世百姓,食其血也。这雾幙是九天玄女收得,献上玉帝,收藏天库。亦有诗为证:

黄帝神露是圣君,蚩尤狂恶亦凶星。

不将雾幙归天库,安得天开日月明。

后人又有诗云:

四母珍奇古未闻,谁知天界假和真。

风云聚散阴阳理,不道成形各有神。

此诗是驳那气母、风囊、云盖、雾幙四件奇宝,乃荒唐之说,不知此乃坐井观天、浅见薄识之辈。假如镜能取火、蚌能出水、猛虎生风、蜥蜴致雹,在世间也多有奇奇怪怪,不可思议,何况天界事情。

则今闲话休题。且说玉帝见袁公一心护法,并无虚诳,且是九天玄女弟子,就取这雾幙交与袁公,以为洞口永镇之宝。嘱咐道:“此幙只可展开尺余,便有十里雾气,不可全展,恐于世人不便。”又道:“你自今改过迁善,专心修道,还有上升之日。不然,天诛不赦,永堕无间地狱矣。”袁公不住口的唯唯,拜辞了玉帝。当下修文舍人再拜,奏请御封,仍将玉箧封记,供养本院。北斗星君亦拜辞而出。袁公又往修文院拜谢了舍人,往北斗司拜谢了星君。右手擎着白玉炉,左腋下夹着雾幙,遂离了天界,望着云梦山白云洞中钻去。那一班猿子猿孙,猱玃之属,已被本境城隍山神土地奉着天符驱逐已尽,袁公单单一身,不胜凄惨,且喜有了性命,又得了两件至宝,正所谓一悲一喜。便将宝炉陈设于石室之前,只见香气氤氲,直透九霄云外。又将雾幙展开尺余,悬于洞口,果然白气腾空,须臾之间,散成十里浓雾,把一个山洞如白面包裹,看不见洞外一些些子,想洞外看着洞中亦如此矣。袁公大喜道:“世上事多半是有名无实,只这个洞名向来亦是虚传,今日才不枉唤做白云洞也。”说罢,覆身到宝炉前,磕了四个头,以谢天恩。从此日日如此,不敢懈怠。每年五月端午日午时,便把雾幙卷起,到天庭,朝见玉帝谢罪一次,过了午时,仍然还洞,又将雾幙展挂,内外隔绝,别是一个世界。那洞中到也宽大,各色名花异果,四时不绝,也够袁公享用。

袁公自此只在洞中修真养性,闲时便探取雌雄二丸,戏舞消遣。两壁虽镌着一百单八条变化之法,仔细参求,都是偷天换日、追魂摄魄的伎俩,其中却有豆人纸马、鬼刀神剑种种害人之术。袁公道:“怪道玉帝十分秘惜,不许泄漏人间。这般法术,分明是金刚禅外道,与自家心性无与。早知如此,便不开道玉箧也罢了。”心中懊悔无及,取笔添数行字于石壁之后云:“此系九天秘法,上帝所惜。倘后人有缘得之者,只宜替天行道,保国佑民。每年腊月二十五日夜半子时,衔刀披发,登屋跨脊,向北斗设誓:弟子某修持道法,于今若干年,并无过失,倘生事害民,雷神殛之。”共七十六字,照前镌就。说话的,这是甚意思?只因袁公在修文院成招立下誓愿,恐后有得法之人,心术不正,带累非小。他自己曾经雷神擒拿、北斗星君勘问,所以说持法者通陈北斗,生事者受报雷神。腊月二十五日乃玉帝下降之辰,到此才见袁公本心好道,并无私念也。虽然如此,依我说来,还是镌在石壁,多了这一番事。想缘会当然,所以天庭亦不曾教他销毁。只因这般,有分教:白雾岩中,再遇偷书之贼;红尘世界,忽生弄法之殃。正是:

有事不如无事好,人心怎比道心闲。

毕竟后来何人盗法,生出什么事来,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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