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平妖传 · 冯梦龙 · Chapter 4 of 41

第三回 胡黜儿村里闹贞娘 赵大郎林中寻狐迹

传硕公版书

第三回 胡黜儿村里闹贞娘 赵大郎林中寻狐迹

横生变化亦多途,妖幻从来莫过狐。

假佛装神人不识,何疑今日圣姑姑。

话说诸虫百兽,多有变幻之事,如黑鱼汉子、白螺美人、虎为僧为妪、牛称王、豹称将军、犬为主人、鹿为道士、狼为小儿,见于小说他书,不可胜数。就中惟猿猴二种,最有灵性。算来总不如狐成妖作怪,事迹多端。这狐生得口锐鼻尖、头小尾大,毛作黄色,其有玄狐白狐,则寿多而色变也。按玄中记云:“狐五十岁能变化为人;百岁能知千里外事;千岁与天相通;人不能制,名曰天狐。性善蛊惑,变幻万端。”所以从古至今,多有将狐比人的。如说人容貌妖娆,谓之狐媚;心神不定,谓之狐疑;将伪作真,谓之狐假;三朋四友,谓之狐群。

看官,且听我解说狐媚二字:大凡牝狐要哄诱男子,便变做个美貌妇人。牡狐要哄诱妇人,便变做个美貌男子。都是采他的yin精阳血,助成修炼之事。你道什么法儿变化,他天生有这个道数,假如牝狐要变妇人,便用着死妇人的髑髅顶盖;牡狐要变男子,也用着死男子的髑髅顶盖,取来戴在自家头上,对月而拜。若是不该变化的时候,这片顶盖骨碌碌滚下来了,若还牢牢的在头上,拜足了七七四十九拜,立地变作男女之形。扯些树叶花片遮掩身体,便成五色时新衣服。人有见他美貌华装,又自能言美笑,不亲自近,无不颠之倒之,除却义夫烈妇,其他十个人倒有九个半着了他的圈套,所以叫做狐媚。不止如此,他又能逢僧作佛,遇道称仙,哄人礼拜供养,所以唐朝有狐神之说,家家祭祀,不敢怠慢。当时有谚曰:“无狐不成村。”此虽五代时消息,然其种至今未尝绝也。诗曰:

世间事事皆成假,那得妖狐独认真。

若使人情无假伪。妖狐应自得天嗔。

话说大宋咸平改元,真宗皇帝登极。那时民安国泰,自不必说。却说西川安德州有个梓潼村,村中住个猎户,姓赵名壹,原是败落大户人家,为他行一,人都称他赵大郎。那赵壹有个妻子,姓钱,是府中钱员外女儿,年方二十二岁,颇有颜色。赵壹靠打猎为生,那钱氏只在草堂中,做些针指,帮家过活。禀性贞洁,人人敬重。一日出门汲水,谁知被一个妖狐窥见,那畜生动了邪心,要去引诱他,变做个俏秀才模样,穿一身齐整的衣服,每日只等他丈夫出门,便去到他门首,或立或坐,或时假装饥渴,讨浆讨水,引得妇人开口,他又故意挣几句风话,那妇人心坚如石,全然不动,因此魅他不得。赵壹一连两日,在自己门首撞见了那秀才,见他踪迹有些奇怪,问他姓名,秀才答应:“在下姓胡名黜,在前村看书,闲步至此。”赵壹有心到前村访问,并无此人,愈加疑惑。忽一日,钱氏早起梳妆,不见了一只定髻的银簪,衫儿、袖儿、笼儿、箱儿、减妆儿、被窝儿各处都翻遍了,只墙脚下有个老鼠穴,也点着灯照过几遍,那有些影像。到午上煮饭熟了,揭开锅盖,这枝簪不歪不斜,插在饭锅中心,拔起看时,却又作怪,这滚热的饭锅里面,簪儿还是冷的。钱氏恐丈夫不信,瞒过不题。又一日早起下床,正要穿绣鞋,却不见了一只。赵壹道:“想是猫儿衔去了,另换一双穿罢。”那日赵壹出不多时便回,袖里摸出一只绣鞋儿与妻子看道:“可是你的?”钱氏道:“正是,那里拾来?”赵壹道:“三里之外,一枝石榴树上挂着,却不是怪事!”钱氏方才敢把银簪之事,对那丈夫说起。赵壹道:“此必山魈野魅所为,常言道:见怪不怪,其怪自坏。莫睬便了。”自是赵家怪异不绝,亦无伤损。夫妻两个无可奈何,只不理他,后来惯了,越不在意。

其时重阳节近,风高草枯,正是射猎的时候。赵壹和几个一般的猎户,驾着鹰犬,挂了弓箭,各执使惯的器械,出了梓潼村,到山中打猎。但见:

人人逞勇,个个夸强。逞勇的道,一箭可贯双雕。夸强的道,一人能毙二虎。嗥的嗥,叫的叫,声音凄惨,惊骇的无非是野兽飞禽。死的死,活的活,血肉淋漓,束缚的总只是披毛带角。鹰犬媚人偏作势,刀枪遇物本无情。只图多获作生涯,一任旁人呼鸟贼。

赵壹和众猎户打围,将晚,得了些獐、犭巴、鹿、兔之类,众人均分了。却欲转身,忽然山土凹里,赶出一群獾来,众猎户道:“我们各逞本事,赶取那獾,先得者,众人出来相贺。”赵壹道:“说得是。”叫几个没本事的庄户守着鹰犬。赵壹提着一柄钢叉,又同五六个好汉各执些枪棍的飞奔上去。那一群獾被人赶急,四散走了,众人便分头追赶。赵壹觑定一个绝大的猪獾,尽力赶去,约莫二三里路,那獾已不见了。赵壹心中不舍,跑上高处望时,只见那獾还在前山坡下乱草中,东跳西钻,要寻个孔洞躲藏,赵壹尽力又赶,转过了几个山坡,那獾走得没了,只见一头大角鹿,在坡下吃草,那鹿见有人来便跑。赵壹道:“虽赶獾不着,若得此鹿,也好遮羞。”慌忙脱下布衫,拴在腰里,奔上坡赶了好一程,那鹿又不见了。只听得泉声乱响,赵壹跑得口渴,正要寻口水吃,看看几处涧水,都是小小去处,不甚洁净,依着流泉来路,捱寻上去,又行了一程,直到那山土凹之中,一股清泉,如珠帘喷薄下来,一面一个水潭,潭内都是石子,其清澈底。赵壹放下钢叉,将手掬起,呷了几口,道:“彀了。”眼见天色已晚,提了钢叉回身便走,却不知已来了二十多里之地,此是九月初八日,日光才退,早现出半轮明月。乘兴而来,败兴而去,一步有一步,约莫行不上一二里,月光之下,远远望见前面树林中,有些行动之影。赵壹站住脚头,定睛看时,却原来是一个野狐,头上顶了一片死人的天灵盖,对着明月不住的磕头。赵壹道:“奇怪!常闻人说,狐能变化,莫非这孽畜弄这道儿,我且悄悄看他怎地。”只见那狐拜了多时,赵壹望去,看看像个美男子,与先时所见胡黜秀才无异,赵壹道:“原来如此。”不觉心中大怒,轻轻的放下钢叉,解下弓来,搭上箭,弓开的满,箭去的疾,看正狐身飕的射去,叫声:“着!”正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正中了狐的左腿。那狐大叫一声,把个天灵盖抓将下来,复了原形,带箭而逃。赵壹一来天晚,二来心中也不免有些害怕,打个寒噤,不敢追赶,挂了弓,把布衫展开,披在身上,倒提钢叉,飞奔旧路而回。

却说众猎户回村中,沽了些浊酒,煮熟了野味,在山下凉棚内围坐吃着,等那赵壹的消息。一人说:“大郎来得迟,一定被他得手了。”一人说:“两只脚赶着四只脚。也把稳不得。”一人说:“赵大手段原来了得。”又有一人说:“此时不见回,莫非赶不着獾,反被獾赶去!”众人都在谈笑,内一个眼快的指道:“这不是他来了?”众人都走出凉棚迎着,只见赵壹空手而回。众人道:“我等已赶得两个猪獾烹煮在此,大郎何故许久方回,眼见得出采有分了。”赵壹道:“我虽赶不着这獾儿,却也撞着一件异事,释了一段大大的疑惑。”就把狐精弄月被射之事,说了一遍。众人道:“亏得老兄除了地方一害,似此说,我等反来相贺。”中间多有不信的,道:“赵大郎赶不着獾,却装这篇鬼话来哄我,我如何肯信,除是我亲眼看见方准。”又有个年长的道:“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一面扯着赵壹进凉棚内坐着,把大碗斟酒送他,一面又引着几个狐狸精故事,与众人闲说。众人到底疑信参半。赵壹道:“我一箭射中彼腿胯,大叫而去,想必地下血点尚存可验,我等明日同去,就依着血迹寻取狐穴,料不止一个两个,尽数拿来,剥他皮做件袄子过冬,却不好么。”众人道:“如此再没话说,若果有些证见,我等出来相请。没有时,便是说谎,少不得扰你大大一个东道。”赵壹应允,当晚吃了一回,大家拿些野味回家去。赵壹到家中,把前项事说与浑家,浑家口虽答应,心中也不十分决然。赵壹一夜无眠,巴得天明,便跳起身来,只听门前树叶乱响。赵壹道:“今日是初九重阳,信到风起了。”推窗看时,只见绞得水出的一天乌云。赵壹性急道:“天变了,趁这未下雨时我且扯众人同走一遭,回来早饭未迟。”忙忙的梳洗完了,穿上布衫,走到东邻西舍去敲门时,一个个都还在床上翻身,叫得他起身,东家又等洗脸水,西家又等吃点心。把赵壹等得不耐烦。看看等下一天大雨,赵壹起初还只指望雨止,一口说:“不妨事,不妨事。”过一会儿,一发下得大了,料是行走不成,只得回转家中,吃了早饭,在草堂中坐着,两只眼睛呆看着天。这雨自早至晚,何曾住点。有一篇苦雨词道得好:

雨儿,雨儿,下得好没挞煞。又不要你插秧,又不用你浇花,又不等你洗面,又不消煎茶。急忙忙不住点,为着什么?檐前溜,紧一番,慢一番,细一番,大一番,刮得人耳朵里害怕,心儿里愁绪如麻。把个活动动的人儿,都困做了笼中之鸟。就是跨下个日行千里的马儿,也讨不得出脚。皇宫天子,你在何处闲耍。恨风伯偏不起阵利害的风儿刮刮,雨师呵,你费尽心力,有什奢遮,只落些儿咒骂。索性你下个无了无休,我到也无说话。只怕连你也有那厌烦的时节,这些浓浓淡淡的云儿,少不得收拾还家。劝你雨师呵,何不早一刻收拾了罢。

赵壹那时恨不得取一根万丈的竹竿,拨断云根,透出一轮红日。又恨不得爬上天去,拿个几万片绝干的展布,将一天湿津津的云儿,展个无滴。浑家见丈夫晚饭懒吃,只是纳闷,蓄得两瓶好酒,打开暖下,把煮下的野味,搬来与丈夫吃。赵壹不觉吃得大醉,进房来衣也不解,袜也不脱,倒身便睡。直至四更方醒,抬头已不听得有雨,想是晴了。又捱一个更,窗上渐有些亮光,赵壹起身便去推窗看天,却还是乌洞洞的,且喜雨却住了。赵壹道:“这些害睡痨的,料还未醒,就吃了早饭去不迟。”忙催浑家起身烧汤梳洗,安排早饭。吃了饭,出门看时,又在下着蒙蒙的细雨,赵壹道:“这些狗毛雨,却不湿衣服,怕怎地。”行上几步,见地下十分泥泞,赵壹复转身来脱了袜,套上一双蜡底的脚屐。走到东邻西舍去拉他们时,一个个都不肯动身,道:“什么紧要。拖泥带水,跑许多路去,若果有野狐被你射着,此时正在害疮,料不连夜搬去,忙他怎的。”赵壹见去不成,又闷了一夜。到第三日,天色晴明。赵壹道:“今日料无推托了。”侵早先到各家去约了一声,回家早饭过了,又去东邀西拉。有几个老成的回了不去,道:“这般半湿不干的地下,让你后生家走罢。”其余众人道:“我们跟大郎拿得狐精,却来回话。”一行二十余人,各执器械。赵壹当先领路,弯弯曲曲,走过了多少山坡,众人已自走得个不耐烦,比及到了林子里面,各处搜寻,并无半点血迹,原来被这日大雨冲没了。赵壹也是这般解说,众人那里肯信,道:“这茂林之中,上有树枝遮盖,终不然雨冲得这般干净。就是血迹冲没了,少不得他的穴洞也在左近,如今那里有个影儿!”赵壹引着众人,见神见鬼的寻觅了半响,只管走远了去。众人道:“呸!青天白日,打这样鬼官司,我等不去了,转去扰你的东道罢。”气得赵壹哑口无言,到得村中,你也道:“赵大调谎。”我也道:“赵大乱说,清平世界,有什么狐精狐精,则赵大便是个说谎精。”至今人遇说谎的,还说是精赵,又说是乱赵的,我们都为此狐精也。有诗为证:

妖狐拜月本为真,赵壹原非说谎人。

雨洗血迹无觅处,世间屈事有谁论。

赵壹回来,众人都到他草堂上坐定,要他出来做东道。赵壹无可奈何,只得将浑家几件衣衫,向解库解些钱来,备酒与众人吃。连几个长老的都请来,众人咬嚼了一番。临起身道:“既扰了大郎,今后别人问时,我们便答应一声有狐精也罢。”赵壹愈加不忿,从此更不提起射狐一节。

话分两头,却说被箭的牡狐,是个老白牝狐所生。那老狐也不知年岁,颇能变化,自号一个美号,叫做圣姑姑,在这雁门山下一个大土洞中做个住窟。这山东西两峰突起,其高接天,北来南去之雁,都从两山中间飞过,所以唤做雁门。这圣姑姑生下一牡一牝,牡的叫做胡黜儿,牝的叫做胡媚儿。原来狐精但是五百年的,多是姓白姓康;但是千年的,多是姓赵姓张,这胡字是他的总姓。当晚圣姑姑同媚儿在月明之下,讲些丹术。只见黜儿拐着后腿,一步一颠,叫嗥而来。到得土洞边,便倒在地下打滚乱嗥。老狐上前观看,已知左腿上着了一箭,慌忙去拔时,这箭头入得深了。落得痛苦,全不动弹。圣姑姑心生一计,叫一声:“儿子忍痛着。”便屏一口气,将牙关紧紧的咬住箭干,用双手把他的腿尽力一推,扑的一声,这箭干便离了皮肉,抽出来撇在地下。那牡狐却发昏去了。原来这箭,刚刚射中在腿弯里,筋络已被射断了两条,又且舍命挣回,跑了许多路,如何不死。圣姑姑对着流泪,唤媚儿一同抬他到土床上放下,经两个时辰方醒。这老狐也识得几味草头,煎汤洗治,全无功效。两日之后,看看待死。正在悲伤,忽想起益州城中有个太医姓严,讳名严三点。此人有起死回生手段。若求得他药来时,有何虞哉。吩咐媚儿好生服侍哥哥,自己扮做有病的老丐妇,提一条百节竹杖,迳望成都府而来。只因这番,直教老狐平添一段的见识,重启无限的事端。正是:

法是有缘终到手,病当不死定逢医。

毕竟严太医如何用药,救得那小狐精否,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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