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祝文周四杰传 · 程瞻庐 · Chapter 32 of 102

第30回 冯玉英冷笑破机关 王本立求荣钻圈套

传硕公版书

第30回 冯玉英冷笑破机关 王本立求荣钻圈套

大娘娘正倚银灯,预备卸除晚妆,却不料秋桂急匆匆的跑来报告道:“大娘娘,不好了,大爷中了邪咧!口中喃喃呐呐说些都是不好听的话。”

大娘娘听说大惊,忙问:“大爷说些什么?”

秋桂道:“不好听的。他说的出,我学不出。不要说了罢?”

大娘娘道:“在我面前,但说何妨?”

秋桂道:“他一壁上楼梯,一壁喃喃呐呐,我起先听不清楚,后来被我听出了两句。哙!大娘娘,这是粗俗不堪的,可要我说给你听?”

大娘娘道:“休得噜嗦!快快说来!”

秋桂道:“大爷念的两句叫做‘师姑剥缝,配夫无卵’。他立在楼梯横头,瞪着眼,仰着头,颠来倒去的念这两句‘师姑剥缝,配夫无卵’。大娘娘,你想粗俗不粗俗?”

大娘娘道:“真个说这两句么?”

秋桂道:“阿呀,大娘娘,这些难于出口的话,丫头怎好捏造,不瞒大娘娘说,丫头生了耳朵,第一次听得这般不堪的话,端的少有,端的诧异,累得我面红心跳,只好脚下明白了……”

秋桂说这几句话纯粹苏白,这个‘卵’字的声音,略如‘鸾’字。编者不把土白写出,为的是阅我书者,东西南北的人都有,写了苏白恐怕别处人看不懂。但是不写苏白也恐失真,只得再把秋桂的话照着苏白翻释一遍,他说的是:“阿呀!大娘娘骨屑口软搭搭葛说话,丫头捺哼可以捏造介?不瞒奈大娘娘说,丫头生子耳朵,头一转听见葛高握搭弗起葛说话,真正少有出见,真正生出诧异。害得我面孔通通红,心里勃勃跳,只好脚底下明白哉!”

秋桂的口吻是这般的,诸君用着“言文封照”的方法,便可以略见苏白的一斑。其他举一反三,译了这一段,以下不再译了。大娘听了半信半疑,吩咐秋桂掌着灯自到楼头去看夫婿。出了内房有套房,出了套房有楼中间。大娘娘走到楼中间,秋桂便道:“大娘娘你听,可不是丫头说谎,大爷喃喃呐呐,不是念的‘师师姑剥缝,配配夫无鸾’?阿呀,粗俗不堪!我不要听了,羞人答答的。”

说时,装腔做势,一手掌灯一手掩着自己的耳朵。大娘娘有了先入之言,在先也觉得丈夫口中所念的和秋桂所说的差不多;再听一遍,便觉得有些不对;又听一遍,便被他听将出来了,丈夫所念的是八股文章的警句,叫做”此歌卜凤,彼赋和鸾。”

只为大娘娘是翰苑千金,他的听觉毕竟和秋桂不同。丈夫是在念八股文章,何尝说什么粗俗不堪的话?可见秋桂说的大爷中邪完全无凭。便“啐”了一声道:“蠢丫头,大爷读文章都不懂?却咒他中邪,真正该死!”

大踱听得大娘娘的声音,便走入楼中间,一壁走一壁在念:“此此歌卜凤,彼彼赋和鸾。”

大娘娘道:“你读着谁的文章?”

大踱道:“我我读自自己文章。”

大娘娘道:“是什么题目?”

大踱道:“妻妻子好合。生生出的题目,我我做的文章。”

大娘娘虽不会做八股文章,但是八股的优劣却也分别得出,他想:“‘此歌卜风,彼赋和鸾’八个字,分明在‘妻子好合’的题前发挥,丈夫那有这般的才思?大概不是他做的么?”

便道:“我不信你做得出这般文字。”

大踱道:“你你不信,我我从破承,背背到落下,一一起背给你听。”

大踱便把读熟的全篇文字背给大娘娘听。虽然期期艾艾,但是章法很好,词句很圆。

踱头的笔下,那有这般的工夫?大娘娘道:“你休骗我,这是读熟的刻文,只怕你但能了了于口,不能了了于心。”

大踱道:“呸!你你‘欺苦我太监不生卵’。”

大娘娘道:“胡说!”

秋桂笑道:“大爷,这句话和方才念的‘配夫无卵’一般意思,是不是又在读文章!”

大娘娘不采他,又问道:“你讲得明白,我才相信你不是抄袭家。”

大踱道:“若若做抄袭家,便便是灰孙子。我我来讲讲给你听。”

当下把背出的文章又细细的讲了一遍,不但把文字讲的透澈,而且章法句法一一都能了解。大娘娘听罢,忙唤秋桂去取红毡到来。

秋桂莫名其妙,取着红毡忙问大娘娘铺在那里。大娘娘道:“便铺在中间。”

又吩咐秋桂推开了纱窗。那时一轮明月正照得楼头如水,大娘娘跪跪在月光之下,口称:“月光菩萨,这痴呆的夫婿竟会开通心窍,做出妙文,多分是公公为官清正,婆婆信神奉佛,我杜雪芳待人忠厚,不做刁钻促狭的事。所以上苍保佑,得有今天的日子。月光菩萨在上,杜雪芳万分感激,在这里顿首稽首了。”

说罢连叩了几个响头。大踱暗暗好笑:“那里是上苍保佑,只是大叔保佑罢了!”

秋桂暗暗诧异:“大爷会做了这两句‘师姑剥缝,配夫无卵’,大娘娘会得欢喜到这般地步!看来做文章不是繁难的事,只须会得说几句粗俗不堪的话罢了。”

夫妇俩到了房里,闭门以后,大踱依旧是喃喃呐呐念个不休。上床以后,大踱分作两头睡,依旧喃喃呐呐念个不休。大娘娘并不嗔怪他,只有心头安慰:“似这般的努力用功,巴图上进,料想考取功名易如拾芥。将来不输于妹夫文解元,可以操诸左券的了。”

想到这里,很自在的睡着了。比及一忽醒来,只听得大踱依旧是喃喃呐呐念个不休。大娘娘倒起了怜惜之心,想到:“丈夫过于用功,也非所宜,‘欲速则不达’,万一身子磨坏了非同小可。”

想到这里,便把指尖在他脚底搔了一下,这是督促他早早安睡的意思。大踱误会了意思,便道:“做做什么?今今夜,不不能。”

大娘娘道了一个“啐”字,不去理他。他念了几遍,不知不觉的也睡着了。……

这是东楼上面的趣闻。一枝笔难说两处事,同时西楼上面也有一段趣闻。二刁上楼,时候也不早了。二娘娘据着素月的报告说:“今天的二爷改了模样。从前上楼总打着口头锣鼓,一叠连声的侧柏隆冬祥;今天锣也没有,鼓也没有,只少个小木鱼便成了修行朋友。”

二娘娘诧异道:“二爷修什么行?”

素月道:“二爷一壁念佛一壁上那楼梯,到了楼头也不进房,只倚在栏干上念佛不停。”

二娘娘道:“他念的是什么佛?”

素月道:“我也听不明白,只听得他念什么‘解百劫真菩萨。解百劫,真菩萨’。我不知道出在什么经典上。”

二娘娘道:“你别大惊小怪,待我潜步出去听这一听。”

二娘娘轻移莲步,悄悄的来到楼中间,侧耳听时,丈夫果然在楼头念念有词。初听时,宛似“解百劫,真菩萨。”

听到第二遍,却是“计不计,征乎萨”,二娘娘毕竟是才女,而且知道丈夫的口音不准,他念的“计不计,征乎萨。”

便是“举不举,征乎色。”

他又想了一想,知道这两句是“色斯举矣”题目中应有的文章。便道:“你读文章该到里面来读,倚在楼梯栏干上做什么?”

二刁不比大踱,是有惧内癖的,只得来到里面。二娘娘道:“你读的一篇可是‘色斯举矣’的题目?”

二刁把舌一伸道:“娘鸡(子)你宛比其(是)仙人,这篇题目真个叫做‘色希记矣’。题目其(是)天打出的,文章其(是)我做的。娘鸡子其(如)果不信,我可以讲给你听。希希(试试)看,我会得背,又会得讲。”

二娘娘不比大娘娘,心思胜着他一层,文学也胜着他一层。他想:“胸中茅塞的丈夫怎会做得出这般清真雅正的文章?虽然只背得六个字,但是已得了扼题之诀。料想以下的文字决计不错的。”

便道:“你试背下去。”

二刁果然一字不错的背了一遍。二娘娘道:“你试讲下去。”

二刁果然一字不错的讲了一遍。列位看官,这八股文章也含有时间性的,一个时代有—个时代的作风。二娘娘是个内家,他在闺中时,冯通政也曾教他做过八股文章。

可惜当时女子不准应试,要是不然,稳稳可以考取一名女秀才。他听完了这篇文章,便知道是“弘治”、“正德”这两个时代的作风。而且—个人有一个人的笔仗,这般笔仗一望而知是表兄唐伯虎的笔仗。

好好,他竟在书房中做枪替了,可惜做的太好一些,料想瞒不过书房中王先生的法眼。

二娘娘心里这般想,嘴里却说:“看不出你倒会做文章了,可贺可贺!”

二刁听得二娘娘称赞他,这是破题儿第一遭,不觉喜出望外:“骨头没有四两重”了,笑嘻嘻的说道:“娘鸡,你常常骂我笨希(死)虫的。现在不其(是)笨希(死)虫,其聪明虫了。”

二娘娘笑了一笑,不说甚么,待到回房归寝,二刁不比大踱,一壁念着“计不计征乎萨”,一壁还得卖弄本领。

他道:“计不计,征乎萨。娘鸡,你常常说‘彩风随鸦’。现在我不其(是)鸦,也其(是)凤了。’计不计,征乎萨,娘鸡,你常常说‘巧妻常伴拙夫眠’。现在我不其拙也真功了。”

二娘娘几声冷笑道:“哼哼,哼哼!”

二刁竟贼人心虚,一哼而眼瞪,二哼而口钝,三哼四哼而双肩齐耸。二娘娘:“你教华安代做文章,还在我面前逞能,羞也不羞?”

二刁道:“没有这桩事,华安其不会做文章的。”

二娘娘道:“你想骗过王本立先生么?这便叫做鼻头上挂鳓鱼,休想休想(嗅鲞)。他做了三十年教读先生,难道瞧不出这篇文章有人捉刀么?我虽是三绺梳头两截穿衣的妇人家,但是这篇文章还瞒不过我。难道先生的眼光不如我这琐琐钗裙?我劝你休得弄巧成拙,被先生告诉了公公,又要罚做矮人。有何值得?”

二刁道:“娘鸡,我在真人面前不说鬼话。这篇文章其(是)华安做的,被你一推(猜)就着,道破机关,但其天打的眼光远不及你娘鸡。我骗不过娘鸡,一定骗得过天打,但请娘鸡不要声张便其(是)了,娘鸡一声张,老生活基(知)晓了,便要罚我做矮人。老生活叫我做矮人,我其(是)不愿的。”

二娘娘道:“谓叫你做矮人你便情愿。”

二刁道:“娘鸡叫我做矮人,我其情愿的。今夜我便在床上做矮人好不好?”

二娘娘也道了一个“啐”字,不去理他。二刁又是“计不计,征乎萨”的念了几遍,不知不觉的也睡着了。大概东楼上大踱游那华胥国时,西楼。上二刁也到了黑甜乡……

这一天,王本立在隆昌当铺中扰了宋悦峰的午宴,还扰了他的夜宴。待到来朝,献公子进书房时,先生尚没有到馆。唐寅又叮嘱了大踱、二刁许多话。这也是王本立合该倒霉,王本立教导呆公子,任凭引经据典,他们总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唐寅教道献公子,任凭花言巧语,他们总是一学便会。阅者诸君,如其不信,但看王本立病后到馆,问及书童,大踱,二刁背诵那书童一会什么,二会什么,直背到九会、十会,没有一句背错。可见大踱、二刁的记诵之学,确有一长可取,只须因势利道也可以培植一些学问。将来华文、华武居然从科举进身,得官京秩,更可证明他们的胸中茅草确有拔而去之的可能性了。

剪住闲谈,话归正传。王本立进了书房,坐定后便开抽屉。未看文字先皱眉头,这不是文章做的不好,实在王本立在华相府中坐了三年的馆,吃了开眉酒,看了皱眉卷。

华老款待西宾,致敬尽礼。每逢饮酒,肴核很丰。在这当儿,便是王本立开眉的时候。

待到呆公子逢期作课,三年以来所交的卷子没有一次差强人意,一经看过,总是眉头紧皱。

后来成了习惯,往往未看文章先皱眉头。不过在先略略的皱着,看了几行便大皱而特皱了,惟有今天成了例外,未看以前眉头是皱的,既看以后,眉头却不皱了。非但不皱反而眉飞色舞,笑逐颜开,唤一声:“二位贤契,这两篇文章可是你们自出心裁?”

大踱道:“自自出心裁,并并无枪替。”

二刁道:“天打啊,学生子做出这篇文章,非同小可,挖尽了许多心思,便其(是)肚肠阁落的念头,也都挖了出来。”

王本立道:“难得你们刻意为文,今天的文章果然不同往昔了。但是愚师有些半疑半信,你们的思路都是很枯窘的,为什么这两篇文章却是左右逢源,滔滔不竭?”

大踱道:“思路枯窘,不不是一一世枯窘的。”

二刁道:“天打啊,我们为什么要请你来教书?为的其(是)希(思)路枯窘,经了你教授三年,一旦豁然贯通,希路便不枯窘了。所以会得做出这篇文章。”

自古道:“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二刁归功先生,含有拍马性质,王本立看了多年的文章,难道看不出是捉刀文章?无奈二刁受了唐寅的指导,教他见了先生从拍马入手,果然灵验异常,把王本立拍的乱了主意。他素来自诩是个名教育家,大凡经他改笔的生徒都是不到三年便已斐然可观。惟有华文,华武做了三年文章,王本立悉心删改,完全没用。他在踱头面前时时道及,表示他没有耽误弟子,却是弟子辜负了先生。现在听得二刁这般说,经他教授三年,一旦豁然贯通,他听了怎不欢喜?暗想:这话恐怕是真的罢。生公说法,顽公尚可点头,何况他们都是血肉之躯?经我三年春风化雨,岂有不能成就的道理?所以十分之中有六七分相信。又吩咐他们背诵原作,一字无讹,那便有七八分相信了。又吩咐他们讲解原文,也是一字无讹,那便有八九分相信。

所欠的一分便是自己培植的效验,为什么有这般神效?上一期他们的课卷尚且胡言乱语,毫无是处,怎么一朝一夕便会化臭腐为神奇?那春风化雨的效力,自己也有些不相信自己了。

为这分上,便细细的盘问这两位高足这几天来文思泉涌,可有什么预兆?

……这个问题早在唐寅预料之中,所有的答案已教导这两位呆公子怎样措词,管教老学究入其彀中而不自觉。大踱道:“旁旁的异兆,一一些也没有。不不过,昨天在书房中,做做不出文章,隐隐几而卧,得得其一梦。”

王本立忙问道:“大贤契梦见了什么?’

大踱道:“梦梦见一位,仙风道骨的先生,他他自称郭道人,手手执,一一大把笔,青青黄,黑黑赤白,五五色完备。他他拣取一枝,授授给与我,他他向我道,‘这这枝笔,是是从文通那边,索索取回来,送送给了你罢’。学学子一忽醒来,忽忽然满肚皮都是文章,提提笔便会作文。”

王本立忽的站立起来,把手一拱道:“原来郭璞仙师指示异兆,可喜啊,可喜,可敬啊,可敬!”

大踱道:“生啊,你你和谁讲话?”

王本立坐定以后,正色说道:“大贤契,你梦见的郭道人,便是郭璞先师。南朝有位江文通先生,每逢作文,也是文思枯窘,后来梦见郭璞,赠他一枝五色笔,他便文藻日新,名重一世。到了晚年,他又梦见郭璞向他索还这技笔,他后此提笔作文,再也没有佳句了。大贤契,你该拜谢这位郭璞仙师,他把受给江郎的笔又传授与你,无怪你的文章和江文通不相上下。大贤契有了这异梦,二贤契呢?”

二刁道:“天打啊,我在希(书)房中搜索肚肠,费了多少念头,这篇文章依旧做不好。一其(时)困倦,也其伏案而卧。梦见一只乌龟,满身金光,扒在天打的椅上。学生子心中奇怪,好好的天打怎么变了一只乌龟呢?这只乌龟忽的开口道:‘我不其你的天打,我其从一位刘的嘴里呕出来的,特地投奔到你的肚里来,快快张开了嘴,待我钻入你肚里’。说也奇怪,我不基(知)不觉的张开了嘴,这只乌龟便跳入我嘴里来。我吃了一吓,就欺(此)梦醒,提笔作文便做得出文字了。”

王本立又是离坐致敬道:“神龟神龟,你托示异梦,使那钝根人顿生智慧。可喜啊,可喜!可敬啊,可敬!”

二刁道:“这只乌龟,看来其(是)天打的朋友。”

王本立坐着说道:“二贤契,我来讲给你听。五代时,有一位刘赞先生,他的文字是很迟钝的。后来祷告上苍,乞取智慧。忽得一梦,把—只金龟吞入腹里。从此大有文思,官居学士。一天,又得一梦,梦见自己张口吐出所吞的金龟,这神龟落地后便入水而去,后来刘赞先生不久便死了。二贤契梦见的神龟,便是刘赞先生吐出的金龟。你有了这佳梦,你便和刘赞先生一般的大有文思,将来还有官居学士的希望。尊大人做过大学士,你将来也是一位学士。所以我说可喜啊,可喜!可敬啊,可敬!……”

冬烘头脑的王本立竟被呆公子骗信了。他想:“两位高足怪不得文思大进,原来都有来历的。”

于是一分怀疑都没有了。自己坐了三年的馆,到今天才收成效。这两篇文章须得送呈老友赏鉴一番。他定了主见,便袖着两篇文章离却金粟山房,履声橐橐,径向二梧书院去访问他的友友华鸿山华太师。唐寅见了暗暗着急道:“不好了,这老学究的饭碗不保了。”

正是:痴人说梦无非幻,学究衡文那足凭!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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