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朝三百年艳史演义 · 费只园 · Chapter 61 of 101

第六十回 停红烛洞房误僚婿 坐黑车永巷识闺娃

传硕公版书

第六十回 停红烛洞房误僚婿 坐黑车永巷识闺娃

上回说到陶云汀耐苦读书,渐渐扬历清要,带挈他妻室封了夫人。这云汀却单名一个澍字,是湖南安化县人,父亲在日,曾经同朱家订婚,聘定的是大小姐,由绅士徐校官蹇修。那时陶家甲第连云,田盈阡陌,朱家还是仰攀的。不道陶老殂谢,云汀还在髫年,寡妇孤儿,任人侵蚀,陶老太太又弃养去了。

云汀三年读礼,已经担石无储。虽然补了县学生员,真是断粥画齑,异常清苦。

徐校官看云汀年逾弱冠,向朱老提议迎娶。朱老耕三余九,居然坐拥仓箱。这位大小姐满口肥甘,盈身罗绮,享用是久惯了,听得家中传说,陶家景况,朝不保暮,早经不愿出嫁。偏是朱老碍着徐校官的面子,不好不允,只得来同女儿商议,叫她权时忍耐,静候将来发达。还说:“读书人鱼龙变化,是料不定的。”大小姐一句不听,总说:“要我嫁陶,除非觅死!”

蓬头垢面,不梳不洗。吉期一日近一日了,朱老如蚁旋磨,弄得来毫无计划。诸亲百眷,也没人替朱老设法。朱老将妆奁一切,是整备好了,只是届时无人上轿。陶家虽则是寒士,还好金钱解决。徐校官究是绅士,他只要向知县动一张纸,连我这监生都保不住呢,这女儿还是要断归陶姓,徒然吃一场恶官司。转来看看女儿,依然卧床不起,泪眦承睫,朱老防她真要自尽,也不敢强逼她。家中有一位二小姐,原是从婢女收养的,朱老因她聪明端重,算做女儿,也字与邻村钱姓。钱姓家境充裕,算是乡间首富。他儿子又美如冠玉,大众都羡慕二小姐的福气,大小姐不免妒而且怨,如今趁这个题目,总想朱老与陶姓解约,别寻嘉偶。朱老又不敢尝试。二小姐看得朱老这样着急,便暗对朱老道:“女儿不是不识羞,看这大姊姊厌薄陶郎,不过为一‘穷’字。女儿听得陶郎有声庠序,焉知后来不得科第?大姊姊是不能回心转意了。女儿幼小是极苦的,承蒙父亲抬举,始有今日,便是嫁到钱姓,深恐无福消受。现在父亲无法对付陶姓,不如将女儿替嫁,一则可救父亲的急,二则可愈姊姊的病。若果女儿命好,陶郎不是下流的人,也会做官做府。

否则嫁往钱姓,凭你铜山金穴,也要用尽的。”朱老听罢,颤巍巍的跪下道:“谢谢你二小姐,真是我救命恩人了!”这消息传到大小姐耳朵里,还说:“妹子愿嫁陶郎,将来不可看我眼馋。”又到钱家来说破:“若陶郎飞黄腾达,凭你五花官诰,我也不想夺他。只是我的妆奁,她却不能受用,须要父亲另办。”

二小姐叫朱老不必置备。朱老只用了两箱一桌,草草完了婚事,箱里却装了二百两纹银。二小姐到了陶家,靠着徐校官代为张罗,鼓吹彩舆,并不十分简亵;寥寥的几个贺客,粗肴鲁酒,算是热闹一场。后来送入洞房,高停红烛,云汀回观新妇,丰腴里面,还掺点秀娟的样子,着实心慰。二小姐对着陶郎,亭亭玉立,眉目威棱,知道蛟龙不是池中的物,双心一袜,自然乐甚画眉了。

二小姐过了几天,看得云汀家中,除却破砚残书,确系徒存壁立。暗想:“大姊姊到此,真是一刻难挨呢。”她却亲操井臼,数米量柴,还要亲进羹汤,调养云汀的身体。云汀虽不在意,却从不听见新妇提起“归宁”二字,未免有点疑心。有时朱老进城,偶然来看望女儿,并不十分亲热。云汀只为新妇温柔,倒也毫不计较。这年是朱老六十大庆,云汀夫妇,备了礼物,亲去祝嘏。朱老虽在乡下,铺设得花团锦簇,长袍短套,跄济一堂。云汀勉强周旋,见那钱姓的僚婿,翩翩裘马,大众都去趋奉他。云汀在外面闲步,听得廊下聚着僮仆,指指触触,叫他丫婿。云汀回步进厅,装出呕吐的样子,托人传语内室,叫小姐同归治病。二小姐总道是真的,及至回到家门,看云汀并没有什么。云汀将所闻的话,婉问新妇,还说:“若有隐情,不妨明示。我同你名分已定,决不以贵贱易妻。”二小姐被他盘诘不过,才把旧事说了一遍,还道:“自伤贱质,有玷郎君。

将来别配高门,妾愿退居簉室便了。”云汀道:“岳父可认娘子作女,我岂不可娶娘子作妻?况有这样的孝思,这样的贤行,我方喜得佳妇,哪有另偶的道理?你不必介意了。你见了父亲,万不可说我知道,使他抱歉。”从此云汀同着新妇,更加亲爱。

二小姐手背上,却有一个肉瘤,像是筋络拘挛结成的。云汀问她缘由,她说:“幼时作苦,系为磨柄所伤,自后炊汲辛劳,倒也并不加剧。”云汀室有健妇,益加刻励,经史以外,连那治河治盐的书籍,无不寓目。二小姐典钗鬻珥,任他购买。次年秋间,果然登第,闱卷履历上刻着妻朱氏,连朱老的监生头衔,也都注出。朱老亲送程仪。云汀一路北上,复试、会试、殿试,闹了一阵,请假回乡祭祖,已是蟒袍补褂,朝珠乌靴。

连那不通闻问的大小姐,一样来送贺礼,吃喜酒。二小姐受了官诰,向大小姐格外谦抑。诸事齐备,谢了徐校官,别了朱老,挈眷入都去了。

云汀做了多年京官,照例奉旨外放。这时门生故吏,实繁有徒。还有乡会的同年,衙门里的同官,约齐分子,在湖南会馆公饯。不知哪一个,第一出点了《双冠诰》。云汀在席上,潸然泪下,大众都想不出缘故,只有老同乡知道那段公案的,说道:“真正疏忽极了,云汀家的碧莲姊,不要招他见怪吗?”

云汀由道而司,由司而院,官到两江总督,殁谥“文毅”。

那二小姐封阶一品。朱老还得着貤赠。大小姐,少寡家落,全靠着二小姐照拂呢。这是后话。

那日在湖南会馆筵上,有个浙江御史,谈起北京风俗,说道:“近来逛庙喝茶,比从前益发庞杂了。我家里住着同乡公车,他本喜欢在胡同里走走。我也公事忙,叫家里供给他两饭一粥。他有时不回来宿,当然在胡同姑娘家里了,谁去管他闲帐?昨早他清晨敲门回家,我还没有套车,问他为什么这样早?他对我说道:‘昨儿晚间,像个渔父入桃花源,又像个唐明皇游月宫,恍恍惚惚,迷迷离离,到如今还不清醒呢。若说是梦呀,我四喜袋里四十吊钱票没了;若说是真呀,从来不曾见过这样地方,遇过这样排场。’我听他说得古怪,门也不出了,客也不拜了,只问他怎么起因?怎么结果?他说:‘昨晚原有两个同年,约在胡同里看牌的。同年叫我在茶馆里等着,我不过暖壶茶坐坐罢了。因为要个煤纸抽烟,问茶博士伸伸指头。茶博士道:‘三呀,在下面候着呢。’引我到一辆车边,车夫招呼上去,便将四面车布遮满。只听得驴蹄橐橐的响,约莫一两刻时候,还不停止,我强把车布拉开一角,只见天昏地黯,漏出几点星光,黑魆魆四面都是树林。我急喊车夫,绝不答应,驴蹄却走得越快,我只好听天由命。转了两个弯,车就不动了。车夫先下辕来,像是叫门声,门呀的开了。车夫拉我下车,向门里一推,早有宫妆雏婢,执着纱灯,曲曲折折在前引导,我跟在后面,低头的走。黑夜里看不出楼台亭阁,只觉得阶级高得很。到得里面,像是闺人妆阁,帷幕衾枕,颇为华丽。见有三十许旗妇起迓,握手笑语,缠绵缱绻,雏婢次第进酒进馔。旗妇笑问:‘用掌杯呢,用脂杯?’我也不解所谓,便说都好。他伸出两只玉手,叫雏婢筛酒掌心,沁入我口,却有一种异香,直透丹田,已是神酥骨醉。后来还将红色甜酒,吸在口里,捧着我的两颊,直哺喉际。那漆黑的双睛,绯红的双靥,任我饱看。这酒还比前次的厉害,已弄得玉山颓倒,飘飘欲仙。忽传外面呼‘爷来。’旗妇对着雏婢道:‘伏侍爷睡罢,我去去便来。’雏婢替我宽衣解带,安置在美人榻上,雏婢也自缓结束。只觉得香风一阵,输入衾际,偶加摩抚,滑不留手,蘧蘧一枕,真是庄生的蝴蝶了。到得一觉醒来,华灯四灿,入抱的换了那旗妇,香温玉软,又是别开生面。天色将曙,雏婢端上茶来,催我速起。我模模糊糊随他摆布,赏了他袋内的钱。他引我出来时候,还是昧爽,门外车子早候着呢。赶到茶店门首,我下车了,他车子也去了。我记得唐朝有个状元,被虢国夫人禁住,四处寻觅不得。临别时夫人送了他一张图,叫他呈与玄宗,玄宗才不追究。这连图都得不着,地方都看不见,不是更秘密吗?’我听他说得这样详细,是魔窟,还是淫窟,倒可补到蒲留仙的《聊斋志异》、袁简斋的《子不语》呢。

诸位从前听见过不曾?”一个同乡翰林道:“这叫做黑车,京城里多得很呢。你这都老爷,真是少见多怪。这种多是王邸里的姬妾干的,邸里的便门,四通八达。一位王爷,后房下阵,多则近百,少亦十余,王爷不是铜浇铁铸的,那里分折得开?

这年轻女子,丢他在长门永巷,好的做点活计,卖几个钱,不到中年,忧郁死了;不好的弄出这样勾当,既好赚钱,又好得些入幕的宾客,供他娱乐。别有穷极的世袭。因为俸禄不敷家用,纵容姬妾,做这事的,这倒也可遇而不可求,他一没有地址,二没有姓名,坊官知道了,也查不出,禁不来的。”有人咏黑车的诗道:一拂丝鞭日已斜,况留苏幕四围遮。仙仙弹指楼台现,记得春深富贵家。

曲径通幽故故迟,雏鬟心事一灯知。罗襦亲解闻芗泽,正是淳于欲醉时。

朝朝暮暮忒模糊,**荒唐事有无。历遍离宫凡卅六,可曾补入十洲图?

花落花开亦夙因,回思往事已成尘。云軿猎猎归来后,日出姻销不见人。

御史道:“替毂之下,竟有这等事吗?是可忍,孰不可忍?

我要飞章参劾了。”翰林道:“你为什么这样呆气呢?我说一无住地,二无姓名,这折子从哪里做起?若说明王邸的姬妾,恐怕你这小小的御史官儿,要跑一趟口外,还是便宜的。否则空空洞洞,不关痛痒。徒然费什么笔墨呢。我看算了罢,况是满洲人家里的事。他们防闲的何等紧密,不肯放松点子,却还靠这黑车,让我们尝尝异味罢。”御史义形于色说道:“一不做,二不休,我丢官也肯的,出口也肯的。只不许这败俗伤风的事,玷污贵族,扰乱禁城!”那翰林扑嗤一笑不响了。御史从会馆散出去,把黑车的大概,约约略略上了一本。上面将错就错的,当做严禁娼妓,便传谕五城,分头查复。

向来北京城里,只有优伶的下处,设筵席,叫条子,便王公贵人也不讳的。若是狎妓饮酒,便算有玷官箴了。这些娼妓,又都是燕赵佳人,没有婀娜苗条的丰度,倒也没人赏识。渐渐八大胡同开辟起来,招引了一班南妓,笙歌达旦,翻出了一片新世界。把北妓的生意,固然夺去,连优伶堂子里,也寥落得不少。优怜的相好,都是旗门子里的,正在无缝可钻,经不得御史这一奏,五城驱逐流娼,先从南妓入手,嗔莺叱燕,打鸭惊鸳,各南妓逃的逃,匿的匿,坊官钉门的钉门,择配的择配,连北妓也受着影响。北妓是京直一带的,离家既近,又好退避到天津侯家后等处。南妓受了这个打击,还仗哪个保护呢?偏是有著名的大僚,为着南妓几乎闹出一桩大案来。那南妓毕竟姓甚名谁呢?正是:不将姓氏埋香国,甘殉功名付教坊。

欲知后事,且听下文。

✦ You read 第六十回 停红烛洞房误僚婿 坐黑车永巷识闺娃

Don't lose your spot.

Free account remembers where you stopped across all 12,000 books. Pro unlocks pinyin on every line, modern Mandarin translations, AI rewrites, audio read-along, and the workbook — for $2.50/month, billed annu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