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朝三百年艳史演义 · 费只园 · Chapter 62 of 101

第六一回 行云流水毛子醉明窗 檀板金尊珠儿离画舫

传硕公版书

第六一回 行云流水毛子醉明窗 檀板金尊珠儿离画舫

上回说到北京严禁娼妓,有个著名的南妓,小名叫做毛子。

他仗着内务府英大臣英文的势力,不但不收艳帜,反做了南妓的逋逃薮。英大臣本是世袭的官儿,年纪不满三十,袍褂呀,靴帽呀,荷包、搬指,比他人着实漂亮。什么玳瑁眼镜、玛瑙鼻烟壶、金饰计、翡翠带版,色色齐备,冠沿上还钉着一颗大珍珠。毛子算是他禁脔,不许别客染鼎。其实只瞒了英大臣一只眼睛,开筵留宿没一样不做的,只是不肯出局,恐怕撞着英大臣,这就不了。若在班子里,随毛子指东画西,英大臣无不相信。毛子靠英大臣的名誉,同他客偷偷摸摸,还增了许多声价。毛子唱的是南曲,穿的是南装。英大臣每日午后下来,总须去坐坐。毛子鬓云眉月,正在修饰,腾出这个空儿,无论什么人概不招待,专伺候这位英大臣。英大臣虽则每月报效不少,却未曾博得一宵亲爱。或是趁着清晨未起,来圆一个好梦,或是遇着午睡方浓,来领一点佳趣。毛子放出手段对付,英大臣自然尽入彀中。这时五城雷厉风行,一班鸨母龟奴,个个缩项不出,只有毛子住在椿树胡同,依然酒绿灯红,门前车马。坊官饬役去探问,毛子自认是英大臣的外室。容留的几个南妓,你也亲戚,我也姊妹。坊役也不敢得罪,只得回禀本官。坊官要愿自己的考成,再三挽人向英大人疏通,叫毛子偃旗息鼓,不可胡闹。毛子那肯容纳?早恼了陈都老爷陈元澄,说道:“英文职居亲贵,如此逆旨庇妓,还成什么体统?不是痛痛的惩戒一下,满人更看不起汉人了!”有人知道这信,叫英大臣略为防范,不如把毛子弄进府里来住。英大臣道:“我们同毛子,不过行云流水罢了。有什么关系?他要参我尽参罢。”那人道:“大人对着毛子,既行过云,又流过水,交情不是很浓厚吗?

毛子得事大人,也是他的幸福,为什么如此看淡呢?”英大臣道:“我便要纳毛子,也须等他案参发动了,看这陈元澄有多少能耐。”陈都老爷起初这句话,原不过恐吓英大臣,想他制止毛子,谁知英大臣助纣为虐,毛子更觉耀武扬威。真正忍耐不下去了,还不敢十分伤触,只在澄叙官方的折子里,带了一笔。议政王看了,便有点震怒,想到:“北京这班官场败类,宗室下流,走狗斗鸡,蒱摴饮博,还嫌不够,要去做窑子的护花幡,这不是贻人笑柄吗?英文是一品大员,不料又蹈此辙,我邸里的澄哥儿,一向同他认识,恐怕也在一窝里呢。”因此将折子暂且搁过。不道几个清流党,你也一本,我也一本,越到后来,说得越厉害,指得越确切。议政王料定瞒不过了,只得叫坊官指拿毛子。

毛子究竟是个妓女,驶着英文的风帆,一路顺遂的过去。

连日听见为他的事,愈闹愈大,已经有点胆怯。英大臣来安慰他,说:“一切有澄大爷做主,上面断不至严究。”毛子总道安稳了,但是生涯却冷淡了许多。毛子这日起来无事,有个桂大爷来访,留他午饭。对着明窗净几,两人有点子薄醉。毛子靠在榻上,桂大爷还在那里议论英大臣,早有坊役闯进房来说:“你是毛子不是?”套上黑索,拖了便走。桂大爷上前去排解,一总连带在内。里面寄住的南妓,以及男女佣人,共有十余,叫坊役先回坊销差。庭中立着戴白顶子的官,招呼手下,掩好了墙门,加上两道封皮。坊官先问了桂大爷,知道是户部郎中,此外尽系妓女,把不相干几个佣人,先行开释。那南妓小宝、小红、爱香、爱玉,问了一遍,概行驱逐出境,不准逗留。只有毛子要请示上面的。桂大爷换了假名字,也保释了。只难为毛子押在坊里,满望英大臣替他帮忙,所以供词中不曾带着英大臣。英大臣为的是毛子被逮,有桂大爷同行,引为奇辱大耻,将毛子这案,一概付之不管。难得桂大爷体恤毛子,上下设法,办了递解回籍。毛子在北方住惯了,他原籍是江苏扬州,回家举目无亲,又要长途的使费,也是桂大爷替他弄法,只讨得一张江都县回文,这事可告结束。不料毛子最后的供,扯入英大臣,许他外堂。堂吏录了出来,坊官只得照呈,第二日便见了英文停职归案的上谕。英大臣逃不脱了,仍旧去求澄大爷。议政王怕累及澄哥儿,用这查无实据,事出有因的话头,搪塞几句,将英文罚俸半年,大事化为小事,小事化为无事。只便宜了桂大爷,不名一钱,把毛子纳做小星子。毛子起初的意思,并不想跟这桂大爷,偏是结案启封,班子里器皿什物,固然杂乱无章,那时单身出来,只穿着一件紧身小袄,一条夹裤,并没一点金珠首饰,总道官封严密,无人敢来攘取。此番回来一查,不但皮棉单夹,各种衣服,什不得一,凡是值钱的珍物,旧储的银两,尽皆不翼而飞。毛子只叫了一声苦,料得场面是撑不起来了,衣饰是置不成功了,看看还是桂大爷有点良心,也就降志相从,不再做那倚门的事。

英大臣虽则没什么大伤,眼睁睁看情人被人夺去,应该发恨。他倒不怪毛子,痛心疾首,只怪清流党。偏是清流党中的宝廷,号叫竹坡,从福建典试回京,中途演出一段佳话,他便专折自劾。这种风流罪过,不过降官镌秩,断不至永不叙用。

北京正不满这清流党,碰出这件事来,议政王说:“他们自命清流党,原来也干浊流的举动吗?宝廷是宗室,该奏请宗人府削籍,怕革职不足蔽辜呢!”满洲人随声附和,英文想就此报复。幸亏老佛爷圣明,定了个革职处分。竹坡也仿着范蠡载西施的故事,轻舟一舸,容与五湖了。他却自题一副联语,挂在船上道:宗室八旗名士草江山九姓美人麻上联是竹坡自道,人人都一望而知,只一“草”字下的奇特。下联大约是说这美人了。九姓的江山渔船,本是由闽入浙,专供官差的,每船都有美人承值。美人下为什么又下一“麻”

字?

原来竹坡乘了江山船过浙,不过感慨时事,借着诗酒消遣。

这船里只有一同年妹,名叫珠儿,筝琶弦索,无一不精,有时人静宵深,替竹坡添香研墨,居然像个侍姬。竹坡独坐无聊,旅途岑寂,与珠儿也肯笑语。珠儿是司空见惯的,无意中试点挑逗,竹坡亦并不嗔怪,觉得有些意思了。珠儿长身顾立,喜穿葱绿布衫,双履翘翘,却与解结锥相似。竹坡住在中舱,珠儿便在后舱,一板相连,呼应是极灵的。竹坡夜间有些琐屑,都是珠儿因应,因此愈加接近了。后来盖被头,放帐子,珠儿殷勤得很。竹坡究非心肠铁石,也领会珠儿的盛意,只是为官箴束缚,不敢动弹。后来想到这种船娘,只须花费一点银钱,自然肯三缄其口,况且驾长娘并不泼刺,这事总好商量。一日,离钱塘江已经不远了,竹坡贪看江景,绝早起身。珠儿送进盥沐的水来,还披着一件夹衣,未曾纽扣,下面银红单裤,鞭着弓鞋,说道:“大人早呀。”双手将面盆一擎,夹衣已褪去袖子,只映出银红暱衣,隐隐约约,现那玉峰双并。珠儿颊涡一晕,刚要回身,早被竹坡拦腰抱住。好在晨曦未上,四顾无人,竹坡雅意绸缪,珠儿还哝哝细语,竹坡回头一望,驾长娘已恶狠狠立在面前。珠儿不衫不履,想从床上一溜烟逃去,驾长娘大声道:“珠儿睡着罢!你如今是太太了,是夫人了。”更对着竹坡微笑道:“你是宝大人吗?你是龙种吗?你是钦差吗?

你敢来欺负老娘的女儿,老娘是不肯饶恕的。从前你做官,我办差,大人长,大人短,我叫女儿伺候你做事,不是叫女儿陪伴你睡觉。如今宽一点,你是我的女婿了,严一点,你是女儿的奸夫了。捉奸捉双,不怕你大人抵赖。过去五十里,便是杭州,那里上有抚台,下有知县,大人诱奸民女,照例是怎样的?

即是不到杭州,我只要将声一扬,你怎样见这些幕友家丁呢?”

竹坡这个时候,不道驾长娘这等厉害,便道:“这事与珠儿无涉,你放他起来罢,有人看见,更是丢脸了。珠儿从此算我的人,你要多少身价呢?”驾长娘道:“老娘生的女儿,不是低头服小的。你们家里有太太,有姨太太,有公子,有小姐,早上请安,晚上侍膳,我女儿看不惯的,做不惯的。我女儿要另一块住,仍然叫声太太。老娘有几只船,不至饿死。珠儿的身价,一万八千不嫌多,五千三千不嫌少,凭你自己斟酌罢。

我只有这个女儿,已经受你糟蹋。将来我要来往的,你须得叫我一声娘。”竹坡慌忙答应:“三千两算是聘礼,不是身价。

到了杭州省城,另备官舆仪仗,前来迎娶。”竹坡同驾长娘谈判解决。珠儿早钻进后舱,连鬓影衣香,船里不能再见了。竹坡想起在京的时候,真是铁中铮铮,庸中佼佼。既然铸成了这错,若要不知,除非莫为,总有人要开口的。在船里拟好折稿,岸上公馆里誊过一通,向浙江巡抚借了关防拜发,这珠儿已带在船中,迳赴苏州了。竹坡为珠儿损了名誉,丢了官阶,那宠爱固不必说。不道珠儿面上几点豆瘢,当时如何被他瞒过,后来竹坡说他愈麻愈俏,对联上才著这个“麻”字,比那“草”

字更觉响亮。竹坡得了珠儿,近妇饮醇,不复再问时事,惟孜孜著书辟谬,以竟所学。犹记他致壶公夫子的书中一段道:海外强邻,耽耽环伺,不但其坚船巨炮,可为中华之患,即其邪说诬民,亦可隐忧。非谓其传教也,其教浅陋,不足一辟,而其讲天学者,逞其私智,肆其臆说,以器为道,以数为理,自命为学究夫人,欲将古圣人阴阳动静之训,扫而空之。

华人喜新好奇,多为所惑,群以西人为大智,足以知天。此时虽怵于清议,尚不敢直谓圣人不知天。数十年后,恐知天者皆奉西人为圣人,而不屑读大《易》矣!

看了这几行议论,觉得竹坡才识,迥异凡俗。由苏州而金陵,由金陵而维扬,泊汉皋,登泰岱,吐些肮脏不平的气。珠儿随着竹坡,抛却了檀板金尊,检点那笔床茶灶,竹坡自然顾而乐之。还托同年张肖农太史,画成一幅小影,乌篷白舫,翠竹黄花,确是林下翛然的丰致。后来竹坡的儿子寿茀侯,取出来征题,什么张幼樵、陈韬庵、张香涛,一诗一词,赞美这珠儿裙钗青眼,荆布白头,算是闺阁中第一流人物。自从竹坡娶了珠儿,画舫里的同年嫂、同年妹,声价顿然十倍,不但堕鞭公子,走马王孙,要到江干来一梦,便这些富商巨贾,也多了一个销金锅子。杭州城里最著名的,大家知道是胡大先生胡雪岩,保到二品顶戴,赏到黄马褂,出去向外国人借偿,胡大先生签个字,比浙江巡抚的关防还要郑重。他家里吴娘越女,列屋而居,忽然向画舫里眷一雏妓,名叫檀香,终究用五千元身价,买了回来。胡大先生非常欢喜,还在住宅外面,别筑金屋,供养檀香。这胡大先生究竟什么样人呢?正是:桃叶葳蕤迎远渡,柳枝秾郁宠专房。

欲知后事,且听下文。

✦ You read 第六一回 行云流水毛子醉明窗 檀板金尊珠儿离画舫

Don't lose your spot.

Free account remembers where you stopped across all 12,000 books. Pro unlocks pinyin on every line, modern Mandarin translations, AI rewrites, audio read-along, and the workbook — for $2.50/month, billed annu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