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画学全史 · 郑午昌 · Chapter 22 of 63

第十二节 画论

传硕公版书

第十二节 画论

汉之刘安、张衡,已启论画之端;历三国而两晋,审美绘画之程度渐高,士夫对于画迹,更以为有论评之价值,于是论画之风,较盛于先代。范宣子见戴安道之《南都赋》图,咨嗟以为有益;谢安见顾恺之画而称重之,以为自苍生以来,未之曾有;王长史见安道画瓦官寺,谓此童非徒能画,终当致名;庾道季见安道画行像,谓为神明太俗;然此皆当时士夫论画之断片也。至若著以成篇,足资后学探究者,前此实未曾有,有之其惟王廙、顾恺之欤。兹录王、顾之说,以见当时画学思想之一斑。

王廙尝与其从子羲之论画 余兄子羲之,书画过目便能,就余请书画法,余画孔子十弟子图以励之。画乃吾自画,书乃吾自书,吾余事虽不足法,而书画固可法,欲汝学书则知积学,可以致远;学画可以知师弟子行己之道。

按是,盖言学画,非可漫然涂抹,徒耗神丧志于笔墨,亦必存心正大,积学知道而后可。

顾恺之所记魏晋胜流画赞 凡将摹者,皆当先寻此要,而后次以即事。凡吾所造诸画素幅,皆广二尺三寸,其素系邪者不可用,久而还正则仪容失。以素摸素当正,掩二素任其自正而下镇,使莫动。其正笔在前,运而眼向前视者,则新画近我矣。可常使眼临笔,止隔纸素一重,则所摹之本远我耳,则一摹蹉积弥小矣。可令新掩本迹,而防其近内,防内若轻物,宜利其笔重,宜陈其迹,各以全其想譬。如画山迹利则想动,伤其所以嶷;用笔或好婉,则于析楞不隽。或多曲取,则于婉者增折不兼之累,难以言悉,轮扁而已矣。写自颈以上,宁迟而不隽,不使远而有失。其于诸像,则像各异迹,皆令新迹弥旧,本若长短刚软,深浅广狭,与点睛之节上下大小厚薄,有一毫小失,则神气与之俱变矣。竹木土可令墨彩色轻,而松竹叶重也。凡胶清及彩色,不可进素之上下也。若良画黄满素者,宁画开际耳。犹于幅之两边各不至三分,人有长短,令既定远近以瞩其时,则不可改易阔促错置高下也。凡生人亡有手揖眼视,而前亡所对者,以形写神而空其实对,荃生之用乖,传神之趋失矣。空其实对则大失,对而不正则小失,不可不察也。一像之明昧,不若悟对之通神也。

顾恺之画云台山记  山有面则背向,有影可令庆云西而吐于东方清天中。凡天及水色,尽用空青,竟素上下,以映日西去。山别详其远近发迹,东基转上未半,作紫石如坚云者五六枚,夹冈乘其间而上,使势蜿蜒如龙。因抱峰直顿而上下作积罔,使望之蓬蓬然凝而上。次复一峰,是石东邻白者峙峭峰西,连西向之丹崖下。据绝磵画丹崖,临磵上,当使赫巘隆崇。画险绝之势,天师坐其上,合所坐石及荫宜磵中,桃傍生石间;画天师瘦形而神气远,据磵指桃,回面谓弟子,弟子中有二人,临下侧身大怖,流汗失色。作王良穆然坐答问,而超升,神爽精诣,俯眺桃树。又别作王赵趋一人,隐西壁倾岩,馀见衣裙;一人全见室中,使轻妙泠然。凡画人坐时,可七分衣服,彩色殊鲜。微此,正盖山高而人远耳。中段东面丹砂绝蕚及荫,当使嵃高骊,孤松植其上,对天师。所壁以成磵,磵又甚相近,相近者,欲令双壁之内,凄怆清神明之居,必有与立焉。可于次峰头作一紫石亭,丘以象左阙之夹高骊,绝蕚西通云台以表路,路左阙峰似岩为根,根下空绝,并诸石重势岩相承,以合临东磵。其西石泉又见,乃因绝际作通冈,伏流潜降,小复东出,下磵为石濑,沦没于渊,所以一西一东而下者,欲使自欲为图,云台西北二面可一图。冈绕之上为双碣石,象左右阙,石上作孤游生凤,当婆娑体,仪羽秀而详,轩尾翼以眺绝磵。后一段赤岓,当使释弁如裂电,对云台西凤所临壁以成磵,磵下有清流。其侧壁外面作一白虎,匐石饮水。后为降势而绝,凡三段山,画之虽长,当使画甚促,不尔不称。鸟兽中时有用之者,可定其仪而用之,下为磵物,景皆倒作,清气带山下三分,倨一以上,使耿然成二重。

按顾氏此二篇,唐张彦远云:“自古相传,脱错,未得妙本勘校。”故诘屈不可句读。然前者似专论笔墨摹写之法;后者则似记云台画之内容,而随论其布局取景之法,皆可于字里行间约释得之。此种文字,可谓文字之骨董,自有其流传之价值,句读之费解,不足为其病。清秦祖永所辑《画学心印》,有顾恺之画评一篇,则笔致古隽,有非后人跋语所能及者,兹录如次。

顾恺之《画评》 凡论人最难,画列女,刻削为容仪,不画生气,又插置丈夫支体,不似自然。衣髻俯仰中,一点一画,皆相与成,其艳姿觉然易了。画汉王龙颜一像,超越高雄,览之若面。画孙武,寻其置陈布势,是达画之变者。画穰苴,类孙武而不如。画醉客,多有骨俱生变趣。画壮士,有奔腾大势,恨不尽激扬之态。画蔺生,有恨意不似英贤。以求古人未之见也。画烈士,有骨。秦王之对荆卿,虽美而不尽善。画三马,隽骨天奇,其腾踔如蹑虚空,于马势尽善也。画东王公,居然有神灵器,不似世中生人。画七佛,有情势。皆卫协手传。画《北风诗》,亦卫协手。美丽之形,尺寸之制,阴阳之数,纤妙之迹,世所并贵。神仪在心,末学详此,思竭半矣。画清游池,不见京镐形势。见龙虎杂兽,虽不极体,变动多。画七贤,唯嵇生一像颇佳。其余虽不妙合,前诸竹林之画,莫能及者。并戴手也。画嵇轻骑,作啸人似人啸,然容悴不似中散,处置意事既佳,又林木雍容调畅,亦有天趣。画太邱二方画嵇兴,各如其人。尾后作临深履薄意,是为法戒。

按《历代名画记》,亦载有顾恺之《画评》,系条举式,较此篇所言为详,惟语多支蔓耳。此篇盖已略经删节改组者。

以上论画诸家,皆系晋人,知三国时论画之风,尚甚沈寂,无异汉代。晋人论画,如王廙所言,似专指学养方面;顾恺之所言,则能兼顾学养艺术,以慎重之态度,下精审之评语矣。惟其论评,主重人物,于山水则隐约及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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