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硕公版书
第二十六回 惊堂
却说小青驾云回到苏州，便在窗前落下，走进房来，解开包袱，将三件宝物取出。娘娘看了大喜，就叫小青放入官箱。“明天你将钥匙献出，好替你主人脸上生光了。如今你去睡罢。”小青答应退出。其时谯楼上已敲四鼓，睡不多时刻，天光明亮。太阳虽出，还没有射上纱窗，许仙已经睡醒，要紧开这只箱子，起身去唤铜匠，先把娘子叫醒，娘娘知道他的脾气，便同他抽身下床。小青送进脸水香茗，娘娘问：“钥匙可曾找见？”小青道：“找见了。”娘娘道：“你在那里找见的？”小青道：“在箱橱背后，我找寻了半夜才见。”娘娘道：“我原说总在房内，如今可免得叫铜匠开锁了。”许仙好似个孩子，听得钥匙找到，心里快活得很，就叫娘子开箱。此刻娘娘拿得出来，不慌不忙，开了箱子，取出三件宝物，交与许仙，十分郑重，谆谆嘱咐道：“这三件宝物，千万留意，切勿粗心。今番供了出去，恐怕有人争看吵闹，不可不防，门口必须拦着挡木，免得挨挨挤挤，遭了损坏。并用头绳把宝物扎好，旁边多几个看守的人，方始万无一失呢！”许仙问道：“不知这三件古玩，有甚好处，这样的奇货可居啊？”娘娘道：“真可算做活宝哩！一轴钧天奏乐图，一个时辰八卦炉，一只羊脂玉净瓶。瓶内插入枯槁的枝条，顷刻间便能开花；炉中香烟按着时刻透起，和自鸣钟时刻相符；只待香烟一缕起来，那画图上就奏着笙歌的音乐。这种希世奇珍，你想观看的人多也不多，若不预为防备，少停便难应付了。你另取花银二百两，托二夥去买绫罗绸缎，做成五色天幔各种彩子，并买明角玻璃宫纱书画各灯，悬挂起来，下面摆着香案，铺着红毡，自然比他家更觉威风了。”
许仙听了，好生得意。依着娘子嘱咐的话，出外一一照办，摆设整齐，安排妥当，把这三件宝物陈列在外。众人看见这般举动，门口又用了挡木，起初议论纷纷，不知何故，后来见炉中烟起，画图上隐隐作笙歌声，一个个称奇道怪。就此一人传十，十人传百，赞扬开去，哄动了各处的人，越聚越多，你也要来观看，我也要去赏识，把这条专诸巷大街，挤得满满。有说画里仙女是活的。有说仙炉里的香烟，按着时辰透出来的。有说白玉瓶放着光华，八月天气，瓶里开放桃花了。弄得许多看客，一时不肯走散，人人都称为活宝。毕竟许半仙家里，比众不同，看了这里的宝物，别家的灯彩就不要看了。所以他处很觉冷淡，只有许氏门口，人山人海。也有多少人拥挤不开，来了多时，不曾看见，只好待明天再来的了。一直闹到更深，收进宝物，方始游人散去，关上店门。
到了下一天，看客更多，一群来一群去，都要看这三件活宝，好似开了大胜会一般。许仙十分高兴，怎知道今日乐极生悲了！这时候，昆山顾公子船到姑苏，上岸进城，众家丁扛抬礼物在前，总管跟在公子轿后，进了专诸巷，人多挤不上去，那些家丁便仗势恃蛮，嘴里操着京腔，骂声“王八蛋狗鸡巴造的，前面有什么好看，阻住官街路门，我家公子在这里，你们再不让开，不怕鞭子打吗？”便把鞭子往上一扬，众人知道大乡绅来了，都吓得让了开来。总管引着轿子到店门首，便叫一声：“许相公，我家公子特来拜谢。”许仙道：“原来贵公子亲自降临，不当之至。”即忙穿上外衣，出来迎接。顾生已经出轿，彼此一拱，挽手同行，开中门直到厅上。许仙满面堆笑的说道：“想我许仙何德何能，敢劳公子亲自驾降，直使我惶恐无地了！”公子道：“许先生说那里话来！前番若不是先生降妖治病，已入泉途！如此托庇安痊，理应登堂拜谢，请上受我一拜。”许仙连忙答拜。见礼后，分宾主坐下。老总管便把礼帖呈上道：“些须薄礼，还望许先生笑纳。”许仙推辞不过，只得收受了一半。总管退下，同弟兄们去看外面三件活宝，都说很像我府里的东西，却被总管喝住，还不疑到他偷盗来的。
里面许仙陪着公子谈话，照例要送茶的。这也是合当有事，小二到外面去了，只好小青送茶，手托茶盘，走到屏门背后，一见顾生，连忙缩身止步。许仙只道顾生已经看见，便唤小青快送茶来。小青刚要进去，却被主人唤住，又自知出去见他不得，此时进退两难；正值顾家总管走进，伸手一招，似乎要相烦他代为送茶。故而许仙动了气恼，骂一声贱人，为什么这般装模做样？顾公子听了，以为这个丫头，或者晓得我的声名不好，怕来见我，防我要调戏他，也未可知。正当心中想时，小青被逼不过，只得把头低倒，送茶出来。走到顾生面前，公子伸手接茶，本想不看他，却因他送茶欲出不出，搭着架子，一定不是寻常的丫头，且待我看他一看，到底怎生模样的？谁知不看犹可，这一看不打紧，吓得魂飞天外，魄上九霄，嘴里喊声：“阿呀！不好了，夜壶精又在这里了。”小青被他这一喊，不觉仓皇失措，将手里的茶盘茶杯一齐打碎，回转身子，急煎煎逃向里边去了。许仙忙问道：“公子为什么这等慌张？”顾生惊魂方定，却向总管说道：“这个丫头，可是夜壶精又在此了么？”总管道：“照这般说来，许仙不是个正经人了！现在门口摆着的三件活宝，也是我家的！他竟靠此为生，养妖在家，诈骗银钱，又盗宝物，这还了得！”公子道：“我进来时也曾看见，原来就是我家的宝物。你可备帖开单，将许仙带赴有司衙门呈诉。我此刻带了古玩，先回船中候信，如要呈验，再来取物便了。”吩咐毕，起身出外上轿，便把这三件宝物，放入轿中，竟自回船而去。
这里总管备帖开单，要到县衙中禀官，弄得许仙完全不懂，呆了半晌，自言自语道：“真正岂有此理！既到我家来相谢，为什么打劫宝物，反要拉我去禀官呢？”那一班家丁们，个个如狼似虎，不由分说，上前来扭住许仙，押解到吴县衙门。总管在门房中投帖，传递进去。知县见是乡宦公子，立刻升堂办理，三班衙役吆喝一声，两旁站立。老总管先上来禀诉始末情由，县官听了，不觉吃了一惊。你道吃惊为了什么？原来盗宝奇妖，就是这个杭州的许仙！他前任钱塘县时，被那妖怪缠怕了，为今调到吴县，又来缠绕，所以害怕得很。这位好官名叫周士杰，回想杭州旧事，累及奶奶受苦。此番又遇着老主顾，也算得狭路相逢。别的还不打紧，可以将就进去，只有一事为难：原告是乡绅后裔，势大滔天，不得不秉公而办；又恐惹出祸事，把那妖怪触恼了，不是顽的。故而县官愁眉双锁，勉强开言道：“且带这许仙上来。”差役一声答应，就将许仙带上。知县道：“你是许仙，抬起头来，认得我么？”许仙却回说不认得。知县鼻子里一哼，冷笑道：“我和你是主顾，怎说认不得？现在顾府告你养妖盗宝，你可老实供来，不要胡言乱语。”许仙禀告道：“本年六月底，顾府差人到此，送来聘礼银千两，请我往昆山去医病。”知县问道：“你看那一个的病呢？”许仙道：“因为公子病入膏肓，实由妖魔缠绕而起，所以特来请我，并求治病。如今妖已收了，病也好了。”知县又问收妖的就是什么，许仙道：“我仗着妻子的法术，才把妖怪收伏的。”知县点头道：“你的妻子，很有法术，本县早已知道的了。”许仙复道：“承他的情，把厚礼相谢，出于自愿，并不曾逼勒过他。现在病已全愈，到我家来拜谢，反而肆行打劫，太觉无理。明明靠着乡绅权势，欺压平民，伏望爷爷明鉴，追还这三件古玩。”知县道：“你这奴才，倒也说得干净！你妻子往他家盗来的，你那里知道呢？”便取一根朱签，唤该差沈千、李玉近前，吩咐道：“有朱签一枝，速拿许仙妻白氏，侍女小青，当堂回话。”二差领命去讫。知县方向那总管道：“老管家，你去多多致意公子，恕我不能上船请安了，三件古玩，不必呈堂，你也不必在此伺候，同公子回府就是了。许仙这件案子，交付本县，从公审问，自有回覆。老管家请去罢。”总管方告退而去。当时知县将许仙暂押班房，退入后堂。我且慢表。回身又要表白氏娘娘了。
原来书是并行的，一张嘴不能说两处事。如今说过许仙一边，再说小青打破茶杯，急忙忙奔入房中，报告娘娘，娘娘却懊悔无及：若将阴阳早早一算，那得有此祸事？这时候，已经心乱如麻，毫无主意，只得再算阴阳，方知夫妻又要分离，京江复聚，也是命数注定的，却不能不怪及小青，便道：“都是你这贱人，弄出这般祸事！你既知道顾生在外，理当回避，为什么还要送茶出去呢？”小青道：“婢子原想回避，却被相公看见，将我唤住，不许进去，我的出外，也叫无可奈何。如今事已急了，这便怎样？”娘娘道：“事急且图眼下，你快些到外边去，取二十五两银子，分作三包，二夥每人十两，小二只有五两，叫他们收拾关店，各自回家。只说顾家仗势欺人，劫夺古玩，反将夫主陷害，这场讼事，断难干休，定要进京去见母舅，伸此冤枉。但讼事牵连下去，恐不免累及无辜，所以为今之计，只得暂时关店的了。照此说法，谅他们决无别话的。”小青唯唯，依着娘娘吩咐，将银子分给二夥小二，就此将店闭歇。各自收拾铺陈银子停当，然后把柜橱上的钥匙，交付小青收管，并托小青在娘娘前代言称谢，等候东翁讼事平定，我等再来效劳罢！即刻叫小二挑着担子，一同去了。
小青关门进内，回覆娘娘，请问后事怎样办理？娘娘道：“少停公差就到，我要到公堂去见县官，好叫他不敢轻视，贸然定罪。你如今且到内房，收拾细软贵重物件，须要留神，其余柜橱箱笼，尽行封锁，等到黄昏时候，你同五鬼到船行里去，雇定两只沙飞大船，停歇在虎丘背后僻静的地方，便叫五鬼搬运物件上船，准备到镇江去，明天一早开行便了。”小青点头应命，正要进去收拾，忽听得叩门的声音，谅必是公差来捉人了。娘娘叫小青不要露面，独自出去开门，放进两个公差，便问：“可是到此拿人？”那两个公差见娘娘生得貌美，很柔软的答道：“不敢，不敢！因为堂上口供，说什么古玩符咒，都是你娘娘的，所以请你去问一问罢了。”
娘娘听说，是否到县衙中去，与县官相见，救得许仙出罪，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