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蛇全传 · 梦花馆主 · Chapter 58 of 67

第七回 归国

传硕公版书

第七回 归国

却说陈伦是四川人氏,夫人陆氏同庚五九,从前因遇难产,幸得许仙良药相救,母子转危为安,均喜无恙。大儿陈连中了榜眼,次儿陈达,中了探花,与许梦蛟同榜,都在京中为官。他的两个媳妇,乃是昆山顾蕙兰的女儿。一双姊妹,嫁给同胞兄弟,珠联壁合,可称为美满姻缘。现下二媳随侍翁姑,都在淮安道署中。陈伦莅任以来,将及三载,近来却多了一桩心事:因为凤凰山妖寇作乱,搅扰得地方不安。正想设计收伏,将此事奏闻朝廷;怎奈眼前要行取入京,故而迟疑未决,尚没有一定的主见。忽见陆氏夫人同着二媳出外,行礼坐定后,陈爷问夫人出来何事,夫人道:“只因二媳有事禀闻,特地陪他们出来的。”陈爷道:“不知有什么事情呢!”二媳便说:“仇家母舅,今年五十大庆,欲往京中祝寿,该备二付寿礼才是。故此同来禀告公公。”陈爷道:“我今行取进京,你婆婆也要去的,不如一同去罢。”二媳唯唯听命。

正说之间,阍人进来禀报说:“顾老爷到此拜望。”陈伦即忙出外迎接。到了厅上,两亲家见过了礼,分宾坐定。顾蕙兰先开言道:“闻得亲翁即日荣行,一则特地相送,二则有事相商,还请亲翁裁酌。”陈伦道:“不知亲翁为了何事,倒要请教。”蕙兰道:“我因为本处西北有座凤凰山,地极荒僻,行人稀少,那里出了两个妖魔,啸聚山林,比那凶狠的盗贼还要利害几分,弄兵作怪。而且他的妖法,变幻无穷,闹得该处一带地方,日夜不安。甚至扰乱江山,未可轻视。更兼淮安通连南北,是个要害的重镇,一旦举事,那还了得!故此来与亲翁商议,未识尊意如何?”陈伦道:“此刻弟也别无良策。况且即日就要进京,只好将此事奏闻圣上,然后聘请能人,发兵驱妖便了。”蕙兰道:“如此甚好。弟还有一事奉托:妻舅仇练五十生辰,略备几种礼物,要相烦亲翁带往京城。”陈伦道:“这是很便的。拙荆与二位令爱一同进京,到仇家去拜寿时,只须令爱致意令舅一声,岂不更妙?”蕙兰道:“足感亲翁盛情!小弟就此告别。”陈伦挽留他到内堂,与二女相见,叙了一回闲话,顾爷方始作别而去。

书中单说这里陈伦收拾行装,挈领家眷,就此离了淮安,直抵京城。路上并无书说。到京后,暂在寓中耽搁。次日五更三点,入朝见驾。三呼万岁,天子龙心大惊。因知他为官清正。办事贤能,故加以不次的擢赏,补授了吏部尚书之职。陈伦谢恩毕,重又奏道:“臣在淮安道任上,国泰民安,年丰物阜,固是可喜。但西北边隅,有一凤凰山,山深林密妖物潜藏。今据府县报告,该山有二妖作耗,扰害闾阎。虽是么么小丑,惟恐盘据日久,滋蔓难图。设或暗通番国,恐成心腹之患。伏乞圣上乾纲独断,即日遣将前往,扫除妖孽,国家幸甚!百姓幸甚!”天子道:“据卿所奏,朕已知悉,但妖物虽然利害,尚未侵及疆土,且慢妄动干戈。可着令淮安将军严防谨守,只待他反形毕露,那时兴兵剿灭未迟。”谕毕退朝。

陈伦出了朝门。早有两个儿子过来迎接。回到寓中,将夫人和媳妇等一并迁入衙门。部署方毕,文武众官齐来拜贺,还有一班属员进见,自有一番忙碌。这些繁文,毋庸细表。现在要说到番邦去了。

那个左相喏噜苏,因见中原差来的天使许梦蛟,责问朝贡理直气壮,言出如山,甚是可怕,当下争论了一番,即时将许梦蛟拘禁番营已经长久了。那天奉了国王之命,来见梦蛟劝降。到了营中,两下相见坐定后,番相便将自己的来意说道:“俺今奉命到此,劝你归降我主,仍封为殿元显相之职,免得异乡受苦。还望天使细加详察!如愿从顺,便同你去见我主,加官受禄。”许梦蛟听得此言,勃然大怒道:“人各有志,你主何苦强逼忠良!想我堂堂中国,乃是真命帝主,我当效死以报君恩。生为中国人,死为中国鬼,岂肯降你这偏邦小国,落下万古臭名?我请你回覆番君,休得妄想。如若再来相逼,我情愿刀下身亡的。”

番相见他这般坚强不屈,心中虽暗暗称赞,嘴里却恨恨的说道:“许梦蛟呀许梦蛟,你今不肯从顺,只怕你懊悔无及。”说罢,就去回覆番王,奏明“许梦蛟忠心赤胆,坚执不允,誓死报国。”番王忽然问道:“许梦蛟是那里人氏?今有多少年纪了?”番相道:“据说是中国浙江省杭州府钱塘县人氏,约有二十馀岁了。”番王点点头,略想一想,便道:“孤在二十年前,扮做客商模样,来到中原,游玩杭州西湖,见塘上有一少年后生,手抱婴孩,两眼垂泪。又见一白发头陀,手持金钵,钵内有一条小小白蛇。我便问那些游玩的人:为着何事?这后生何人?那人说明后生叫许汉文,盂内小小蛇儿,千年修炼变做美人,就是许汉文妻白氏娘娘。为水漫金山,害了万万生灵,故此前来把他收伏,镇压雷峰。那抱的弥月孩儿,就是白娘娘所生之子,乳名梦蛟。所以这个后生,难舍难分,在那里啼啼哭哭。这时候,寡人也在旁观看,不觉感叹了一回。事隔已久,如在目前。想不到如今差来的天使,正叫做许梦蛟,莫非就是此子不成?也可算得一桩奇事!左相可传他进来,待我细细问他,不知是也不是。”

以上这段说话虽觉离奇,且与《前传》稍有不符,也还说得过去,真叫做无巧不成书呢!

仍说当时左相领了旨意,再到营内,召请天使许梦蛟入朝相见。梦蛟听得番王旨意中,有个“请”字,在他口中传出,谅必有事相商,并无恶意。“我且跟了他去,行个君臣之礼便了。”主见打定,就随着番相入朝行礼,口呼千岁,叩伏金阶。番王很为谦逊,连称不敢,平身赐坐,然后说道:“殿元奉着圣旨,来到敝邦出使封王。但我国虽属番邦,也是顺天行事,规模礼教,原与中国无异。你南主不度德,不量力,意欲兴兵敝国,寡人何足为惧!因此将殿元拘禁营中。今见卿一片忠良,实为可敬,特命左相召卿相见,一问情由。不知殿元何处人氏?你可将本身履历,细细说来。”许梦蛟奏道:“使臣是浙江杭州府钱塘县人氏,父名汉文,现在家居,并未出仕。”番王又问道:“你的母亲谁氏?你怎么不说呢?”梦蛟听了,心里有些诧异,不敢说谎,据实奏道:“臣母是千年得道的精灵,与父亲夙世有缘。后被法海僧人所害,镇压在雷峰塔二十年,如今已出罪升天了。”番王道:“如此说来,可是水漫金山的白娘娘么?寡人想起,也觉悲哀。只可喜生子成名,鳌头独占,今得出使到此,也可算得天缘巧合了!”梦蛟道:“请问千岁,怎生知道使臣的家事?”番王道:“寡人昔年乔扮客商,来到中原,在西湖塘上游玩,正见那日的情形,故而向旁人动问,得悉此中的原委。不意今日天遣相逢。事皆前定,寡人岂肯违天行事,将你屈留在此,埋没你的风云壮志呢!”又回顾左相喏噜苏说道:“你可整备奇珍异宝各种贡物,即日送殿元归国;另备黄金千两,彩缎百端,赠与殿元还朝。”

许梦蛟听了这话,暗自欢喜,即忙起身叩谢,感激番君贤德,三呼千岁,告辞退下。文武相送出朝。与左相上了青鬃马,一千军卒护驾随行。梦蛟自此转扰为喜,遇难成祥。今日能够封王归国,真是难得。

起程后一路回去,并无书说。到了本国地界,途中官员迎送。这些常套,不必细表。那一天进了京城,许梦蛟带同番相入朝见驾,细奏出使后经过情由,并呈上番国朝贡的表章。天子大喜,即命光禄寺备宴,款待番臣,也赐金银彩缎等物。那番相谢过了恩,先自退出朝门,带着番卒回本国去了。这里殿廷之上,天子钦赐状元加升三级,仍回翰苑掌教。满朝文武,谁不钦敬!惟有仇练心中难过,暗说:“小子真好侥幸,少不得还在我手中呢!”

我不说奸臣心事,再说许梦蛟退下朝来,得意洋洋,回到本衙,碧莲夫人出来迎接夫君。到了厅堂上,夫妻行礼毕,岳父陈彪也出外相见,各诉离情。当即整备接风酒席,合家欢乐,毋待细叙。

过了一天,陈彪因久未得家中音信,思乡甚切,所以一见女婿归来,次日便向梦蛟说道:“我只为贤婿奉旨出使封王,至今耽搁在此。虽家里有信寄去,却没有回信到京,不知何故,弄得我心中日夜牵挂极了。”梦蛟道:“岳父既要回去,待小婿择日送行便了。”陈彪道:“我今归心如箭,明天便想起行了。你岳母不知在家安否?为什么至今杳无音信呢?难道没有便人投递到京么?”梦蛟道:“小婿在当日限满进京时,爹爹尚未归家。后来岳父送令爱到此,方知父已还俗,不肯来京共享荣华。累及岳母在家照料,小婿心实不安。更兼外国封王,又累及岳父耽搁了长久,常常悬念家乡,就是小婿也挂念着爹爹。今得岳父回去,最好也没有了!”陈彪道:“凡事都出人意外,此刻却不必说了。你的意思,我也明白的。”梦蛟道:“既如此,明天准备船只,我叫陶仁相送就是了。”

商量停当,梦蛟写好了两封家信,一封禀告父亲,一封问候岳母。当晚备了酒席,与岳父饯行。饮酒之间,无非谈些家常话儿。夫人也向外来,要请爹爹在母亲前代言问安,说“女儿在京安乐,不须牵挂”。又叫家人陶仁进来,命他伴送太老爷回杭,路上须要小心伏侍。陶仁唯唯听命而退。少顷席散归寝。到了来朝,梦蛟已命人备了一号大船,所有铺陈行李,也收拾好了,便亲送岳父登舟。并嘱陶仁当心侍奉,事毕速即回京。翁婿作别后,梦蛟踏跳登岸,看那号大船解缆开行去了,方始上轿回衙,不烦细表。

要说到仇千岁庆寿一事。那仇练是个权奸,封藩以后,仗着圣上隆宠,气焰薰天,炙手可热。他虽陷害许梦蛟不成,却得了举荐贤才的名誉。只可惜天不佑助,膝下无儿,幸生一女,闺名秀凤,年方八岁,生得聪明伶俐,因此他与夫人爱如珍宝,总觉得美中不足。明天是他五十生辰,厅堂上早已悬灯结彩,寿幛寿联,挂得密密层层,都是王公大老的官衔。中间供着御赐白玉寿星等各项珍品,其余摆列种种器具,可称为穷极奢华。红氍贴地,绣幔遮天。又唤到一班梨园子弟,搭台演戏,准备款待来宾,开筵听唱。就是那边的瀑纱厅、花厅、官厅、后厅等各处厅堂,以及两旁的内外书院,后面的内外花园,都收拾得金碧辉煌,点缀得花团锦簇。正是:天上神仙府,人间富贵家!别有一种豪华气象。

仇练亲到各处看了一看,心中十分喜悦。又见今日各地送来的寿礼,比前几天更多了,无非金珠珍宝和那锦绣幛联等物,此外糕桃烛面,这些食用的东西,更不必说了。因为他是极品藩勋,所以宰相以下六部九卿等文武官员,那一个不要来趋奉他?即使与他不睦的忠良,也不免送一份薄礼,遮人耳目。故而格外热闹异常。仇练又唤府中军官王贤进见,料理一切,并命厨房中备办酒肴。格外丰盛。

正吩咐间,见一家人进来禀报道:“启上千岁爷,昆山两位顾小姐来了。”仇练即命他传话内堂,致照夫人小姐出去迎接。少顷两位顾小姐来到厅堂,一同上前拜见。叫声“母舅舅母!甥女等特来拜寿。”双双跪下。仇练受了两拜。便说:“贤甥女请起请起。”顾小姐起身说道:“家母本欲来京庆祝,只因衙内事忙,不克分身到此;特备些些薄礼呈上聊表寸心。如今公公行取进京,婆婆也一起同来,命甥女致意母舅,改日再行登门谢罪。”仇练道:“你公公行取到京,圣上加封为吏部,甚是荣显。奈他不来拜我,故而我也不去贺他呢!”顾小姐听他话中暗藏抱怨,忙道:“我公公性情固执,还望母舅不必介怀!”

此时夫人即吩咐备酒,与二位小姐洗尘。并且这天有亲戚至交先来暖寿,所以大厅上也摆着许多酒席欢呼畅饮,庆祝寿星。直吃到三更过后,方各散归。

下一天是诞期正日,满朝文武齐来贺寿。有几个翰林院里的官员,或做寿诗的,或献寿文的,恭维祝颂,无微不至,各厅上的宾客,坐得满满,比那日大不相同。少顷肆筵设席,仇千岁按照众官员的名单定座;细细查看,席中只少了两个:一个是陈吏部,一个是许状元。心头怀恨,暗骂:“梦蛟这小畜生,你不过封王得胜还朝,圣上十分宠爱着你,你就不放老夫在眼里,如此欺侮,老夫怎生容得!只须略施小计,管教你十年窗下,枉费工夫了!”仇练恨恨不已,单恨着许梦蛟;因为陈伦有亲戚关系,所以这一笔帐,都划到许梦蛟身上去了。

我且将这里庆寿情形,丢下不表。再说许梦蛟因与陈伦家有年谊,并且他官为吏部,执掌铨衡,应当前去拜望。这日乘轿来到吏部衙门,把名帖送将进去。

不知陈伦是否接见,和许梦蛟谈些什么话来,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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