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硕公版书
第十回 下狱
却说许梦蛟被妖兵困住在山边，只因王贤不来接应，弄得无计可施。那蜈蚣精闻知他是白氏的儿子，也可借此报复前仇，便飞也似的赶来，准备将自己腹中炼成的火珠，伤他的性命。梦蛟正着急到万分，忽见那边来一绿衣道童，红鞋白袜，左手拿着宝剑，右手提着拂尘，大叫“孽畜休得猖狂！俺来也！”
你道来者是谁？就是小青所生的二公子许梦龙。梦龙自从那年被九天玄女娘娘，奉佛旨引领到仙山上，学习武艺道术，现已纯熟。不觉过了多年，这天，玄女娘娘算得他哥哥有难，便把梦龙唤将出来，吩咐道：“眼前你哥哥有大难临头，你须速速下山相救，迟恐不及！”梦龙忙问道：“不知我哥哥现在何处有难？”娘娘道：“如今你哥哥身为主帅，征讨淮安妖寇。你驾云到了淮安，自然知道了。”就在袖中取出一件宝物，给他收藏，又道：“我有仙诗四句，你且听了：赐汝雄黄蛋，须速到军前，急救亲兄长，相逢在帝前。你可牢记，快快去罢！”
梦龙当即拜别出外，驾云而起。不消片刻，已抵淮安，拨开云头一看，早见妖兵无数，猖獗异常，把官兵困住在山前。内中有一少年大将，从前虽见未过，相貌却与白氏母亲相似，谅必就是我的哥哥梦蛟了！现当危急之际。那个为首的妖精，好生凶恶，在那里逼近我哥哥了，快去相救要紧！立刻落下云来，喝叫：“孽畜休近前，俺来取你性命！”
那蜈蚣精见突然来个了髻道童，却不放在心上，也挥动手中刀，劈面砍将过去。梦龙用剑招架，斗了十几合不分胜负。蜈蚣精怒不可遏，便张开血盆大口，吐出一粒火珠，红光闪闪，准对着梦龙打去。梦龙不慌不忙，取出玄女给他的雄黄蛋，举手一掷，也和火球相似，一声响亮，把他的火珠打落；内丹失去，顿时现出原形，是一条赤色金头蜈蚣，足有一丈多长，形象实是害怕，伏在地上。梦龙将宝物收转，一剑挥为两段。众小妖见老妖死了，各顾自己性命，四散奔逃，重围已解。
梦蛟过来称谢道：“今日若非仙童到来相救，不但本帅身亡，难免全军覆没。此恩此德，感激不忘！这里不是讲话之所，且到营中细谈罢！”梦龙唯唯，就跟着元帅军马回到营中，在大帐上坐定。梦蛟方细问根由：“怎知本帅有难，到此相救？一向在何处仙山上修道？乞道其详。”梦龙道：“元帅不必烦絮，待俺奉禀。俺姓许，家住杭州，父名汉文，母亲白氏。还有一位青氏，是俺的生母。俺在八岁的时候，跟随师父上山学习武艺，传授兵法。如今奉命到此，叫我来救哥哥的。”梦蛟道：“如此说来，你就是我的兄弟了！从前陶仁回京禀告，知道二夫人产一公子，从未见过，想不到今日此处相会且救了我的性命，真是可喜之至！”当下吩咐备酒。兄弟二人说说谈谈，欢呼畅饮。
酒罢之后，许元帅重又升坐中军帐，命将王贤绑上来，怒气冲冲的骂道：“你这该死的狗官，本帅与妖精开战，正在危急之际，你却带着五千军马不来接应，坐观成败！我若没有小将军到来相救，性命休矣！左右与我绑出辕门，枭首示众！”王贤自知理屈，只得伏在地上，哀哀求告：“请元帅暂息雷霆，念我一时心中慌乱，来迟一步，并非有意失机，还望元帅开恩恕罪。”元帅那里肯赦免他！还亏旁侧陈连、陈达一同过来讨情道：“王贤违令不发救兵接应，理宜斩首。但此刻妖孽未除，正当用人之际，先斩大将，恐军中不利。元帅可看小将等薄面，暂恕他这一遭！”元帅便道：“既是两位年兄替他讨饶，死罪免了，活罪难宽！发到营前责打军棍四十，不得容情！”那王贤即忙高叫：“元帅，望看仇千岁分上免了罢！”谁知这一句话，竟触恼了元帅！梦蛟越发大怒道：“你这该死的狗官，胆敢仗了仇练之势，故而抗违我令，不发救兵接应，今日还要看奸贼分上！再加四十！少不得平妖回朝，把你这狗官枭首示众！”
这时候左右见元帅大发雷霆，便不由王贤分说，拖了下去，重责八十。那无情军棍打得他皮开肉绽，鲜血直流。少顷上来谢罪。元帅总算出了心中之气，退帐回到后边，与陈氏兄弟等商议灭妖之策。只可怜王贤打过了军棍疼痛难当，手下扶他回入自己帐内，用药敷治，他不怪自己失机误事，反恨许梦蛟太无情面，使我当场出丑，连仇千岁的面皮都翻尽了！此仇不报，非为人也！只要你有些差迟。待我去告诉了仇千岁，看你这官儿还做得牢么！当日王贤心里恨恨不已，我且丢下慢表。
再说胡媚娘听得蜈蚣精被一道童所杀，大吃一惊！但是一不做，二不休，既已兴兵起反，未便中途罢手！况我有千年道术，变化无穷，敌兵中难有能人，我也不惧！便叫青蛙做了先锋，又选十几个凶狠恶毒的精灵，做了副将。调排定妥，到了下一天，青蛙当先出马，到元营前讨战。胡媚娘率领群妖，在后督阵。你看他怎生打扮？头戴着珍珠八宝嵌就的凤毛尾冠，雉尾双挑，身穿大红绣花战袄，腰束五色月华裙，跨下一匹桃花斑点马，手执两口绣鸾刀；立马阵前，看那青蛙出战。元营中得报，许元帅即带同众将出营。见青蛙手舞双刀在那里耀武扬威，便命陈连出去会战。斗了十几个回合，难以取胜。元帅看那青蛙的刀法，倒也利害，“待我亲自出马，擒此女妖！”原来现在的许梦蛟，非比往年，对于战事很有经验，而且生有神力，秉性聪明，刀枪弓马，一看就会。所以他敢大胆临阵，毫不慌怯，和那老军务一般。不然，他是文状元出身，就算胸有韬略，怎能出去冲锋打仗呢？原唱本并无这等说法，只图书中热闹，不顾情理，胡乱的说下去，难免被阅者批评。故而在下又唠叨咭咯的表明了几句，也当做补补漏洞的。
此刻仍说梦蛟手挺银枪，飞马来到战场，高叫一声：“陈将军，本帅来也！”那边胡媚娘吃了一惊，心知：“青蛙的双刀，虽然了得，久战下去，如何抵敌得住？我须上前助战才好。不是我自己夸口，要杀许梦蛟也不难。但他好一个俊俏风流人物，文武双全才子，我若将他杀害，岂不辜负了昔日仙郎的情义？又可惜他十年窗下，枉费工夫！”那么一想，倒有些为难起来。既而心中思得一计，暗说：“有了！待我变了白氏娘娘的模样，把那许梦蛟冒认亲儿，他自然不敢出战，收兵退回去了。”
主意打定，立即催马上前，高声叫道：“来将且慢交战，快通名姓，自有分晓！”梦蛟听得叫唤，举目一看，不觉呆了一呆，方答道：“你这妖妇，要问本帅的姓名么？你且听着：姓许名梦蛟，官居平妖大元帅，奉旨到此。若不早早降伏，管教你死在临头！”胡媚娘佯为惊讶说：“阿呀！如此说来，你就是我梦蛟孩儿了！为娘的在此！你可知道生母白氏，二十年塔底潜修，幸蒙佛祖将我赦罪，我便与青妹同住在家。”说到这里，用手将青蛙一指，又道：“这就是我青妹妹。你的兄弟，是他所生，幸遇神仙指引，在外学道多年。我与青妹久不见亲儿之面，故此同向外来，要到京城寻坊。打从凤凰山前经过，遇见一队小妖精，阻住去路，我便占据了山头，招兵买马，积草屯粮，准备干一番事业。不料来了你两个亲生儿，不思报恩，反是兴兵与我作对，理上太不应该！你须及早觉悟，快快与做娘的合为一路，杀进京城，另立帝主，还我大汉的河山！”
梦蛟听了这些话，又细细的对他看了一看，回想到从前爹爹画下的一张真容图，又记得自己中了状元，还乡祭塔，法海把我母放出，也曾亲眼见过一面，只是当日匆匆即别，未曾十分注视，到如今觉得有些模糊了。但不肥不瘦，形容很有些相像，弄得心里将信将疑：“我且暂时收兵退下，与梦龙弟商议后，再作道理。”当下并不答话，回马到营前，吩咐鸣金收军。那边妖兵已退去，这里将士也归队，梦蛟方与梦龙说道：“方才愚兄临阵，见那女将很像母亲，他也唤我为儿。我却未能深信，不知贤弟在后面看了如何？”梦龙道：“弟在八岁时，便离了父母上山，因此认不真切。”梦蛟道：“此事关系甚大。我若贸然相认，难免祸及满门。如果不问真假，大义灭亲，又恐身耽不孝，罪犯弥天。事属两难，这便怎处？”商议了一回，别无弥缝之策。梦蛟叹了一口气，复道：“天下无不是的父母，如今只好暂停征战，将免战牌挂出，待辨明真假后，再行定夺。一面差人快到家中探望，访问情由，便能深知详细了。”梦龙也深以为然。就此传下令去，将人马退十里屯扎，任凭妖兵前来讨战，只是坚固不出，专等差人去到杭州探得实信后，自然明白了。
这一来，也是梦蛟失算！此时若差梦龙归家，来往何等迅速，数日之间，便知此中根底。就是奸臣要陷害你，他也来不及呢！现在却差一心腹随从前去，未免赶路迟缓，反被那仇人着了先鞭。这也是命中注定的，该受那牢狱之灾。你道仇人是谁？就是这个参军王贤。此刻棒疮还未全愈，怨恨梦蛟太不情理，耿耿在心。今番得悉此事，“原来他母子通同造反，思量夺取京城，该当何罪？待我连夜修表进都，通禀仇千岁，管教你性命也难保了”！于是修好了书信，差人火速进京报递。日夜赶奔，不多几天便到，把紧急公文送入王府。
仇练见了大喜，正中下怀，即便写了本章，次日入朝启奏。天子听了，吃惊道：“朕待你并无差错，官上加官，恩非不厚，你竟与妖母通同一气，背反朝廷。欺君大罪，有犯典刑！”即差校尉连夜赶赴淮安，将许梦蛟扭解来京问罪，以正国法。吏部陈伦一闻此言，心里好生着急，虽知仇练要陷害梦蛟，事出冤枉，但一时无从证明虚实，“我也有力难助”，只好勉强出班奏道：“臣闻仇练所奏，虽有事实可据，非出无因。惟臣素知许梦蛟是一忠良，岂有从妖谋反之理？况且妖狐善能变化，从前假冒青白两氏，搅扰许家；今番或者复萌故智，也未可知。还望陛下细加详察，赦免无辜，国家幸甚！”天子道：“爱卿所奏，尽似有理。但目前未知真假，且将许梦蛟扭解来京，暂下天牢，命卿二子努力擒妖，与梦蛟质讯，再行定夺便了。”这道旨一下，陈爷心中暗暗欢喜。准备他扭解到京，自然真假分明，不难设法相救了。只为仇练大为不悦，总要将梦蛟置之死地，方觉快心。可见一忠一奸，各人的心肠不同。我且慢表。
再说许梦蛟身在营中，方寸已乱。自从那日临阵，受了妖狐蛊惑，弄得如醉如痴，一筹莫展，欲认不可，不认也不可，进退两难，疑信参半，只好坚守不出。托言静待时机，要议定平妖良策，暂时按兵不动，把免战牌挂出，也不过遮人耳目罢了。因为此事未便在营中发表，摇乱军心，只有差人暗赴钱塘探信，却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故此天天惶惑不定。
那日正与梦龙在帐中计议，忽有小军入内禀报，京中有圣旨下来。梦蛟慌忙迎接进营，到了大帐上，那位天使南面一立，便说“圣旨下，跪听宣读。诏曰：
今有许梦蛟出使征妖，身为主帅，不思尽心报国，胆敢母子串通，扰乱江山，欺君太甚！特差校尉前来，将许梦蛟扭解来京，囚下天牢，再行审讯定夺。但今妖孽未除，命陈连、陈达努力擒妖。得胜回朝，重加官职。钦哉谢恩！”
梦蛟三呼万岁，请过圣旨供奉。天使方启口说道：“请问元帅，此事从何而起？乞道其详。”梦蛟道：“大人听禀：犯官自领军到此，指望克日荡平，即与妖寇交战。第一次，妖寇摆下迷魂阵，势甚凶恶；犯官不谙道术，无计可破，只将狗血涂面，未曾被鬼魅所伤。两次交锋，妖兵把我围困山边，参军王贤，违令不发救兵接应，犯官险遭不测。幸亏来了胞弟梦龙，奉师父玄女娘娘之命，到次相救。那妖精正口吐火珠打我，却被我弟用宝降伏，现出原形，乃是一条丈馀长的蜈蚣，一剑挥为两段，总算除了一害。那时犯官才得回营，要把王贤斩首，以肃军纪。因陈总兵代为求免，饶了死罪，但活罪难宽，责打他八十军棍，将功折罪，还是从宽发落。那知他不思自己罪恶，反想恨着犯官，起此风波。未知大人在京，也有所闻否？”天使点点头。梦蛟又道：“犯官奉旨征妖，忠心耿耿，欲报君恩，不辞生死，到此魔怪巢穴。谁知妖狐说是我生身之母，面貌声音，一般无二，就是我弟梦龙也难分皂白。因此我乱了方寸，暂将免战牌挂出。这也是缓兵之计。立即差人回杭打听实信，只等回音一到，得悉根由，方敢将此事奏闻朝廷。不料王贤公报私仇，先行出首，报与仇爷知道，朦奏天听。圣上怎知仇练与犯官不合，要把我扭解进京。料想犯官此去，一定有死无生的了。”
那天使却是忠良一派，便安慰道：“元帅但请宽心。那仇练上本之时，圣上十分大怒，要将元帅典刑。幸赖吏部陈大人保奏，故把元帅囚下天牢，且待擒妖后辨明真假，再行取决。目前受些委屈，谅可无虞。”说到这里，忽问：“令弟现在何处？请来相见！”梦蛟即唤梦龙出来行礼。那天使见他还在童年，得受仙法，称赞了几句，方起身告辞而去。这里梦蛟将兵权交与陈氏兄弟，就此由校尉起解进京，梦龙也随后同行。
不知到京以后，还有何事发生，且看下回分解。